本文由派派txt小说论坛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paipaitxt.com/ 楔子 风雪渡口 国士红颜 楔子风雪渡口国士红颜明宇十三年二月,刚过完年,天气仍然十分寒冷。 正午时分,一艘很大的客船迎着呼啸的寒风,在漫天的鹅毛大雪中逆着江流缓缓驶进金陵渡口。因为大雪封江,前方的水路都被冰冻住了,船上的人只能在这儿雇车转走陆路。船上的几十名乘客陆陆续续下了船,有些赶得急的直接去驿站雇车了,还有些打算先住一晚的就到镇江城中投宿去了。只有零星的几个人走向了江边的供旅人歇脚吃饭的茶棚,大概是饿得很了,要先找点东西垫垫肚子。 门口挂着的厚重毛毡再度被掀开,茶棚中的数人眼睛一亮。一个青年公子带着个面相机灵的小厮走了进来。他解开披着的灰蓝色厚披风,露出里面的水蓝绫子夹袄,便随意的在一张桌边坐下了。这人眉眼弯弯,嘴角含笑,顾盼之间一派风流,好一个漂亮的富家公子哥儿。 那小厮去张罗吃食,富家公子倒了杯茶径自喝起来。与他同桌的是一位穿着粗布棉袄中年文士,与这公子的神采飞扬相比,这人显得有些疲惫和倦怠。 公子看了看中年文士,笑吟吟的开口:“先生、先生,晚生夏子瑜,先生也是乘船往西,在此换车的么?” “非也。”中年文士浅浅一笑,眼角唇边都露出细纹,“我要往南去,之前游览吴地途经镇江,便来看看这金陵渡口。” 镇江城,是沟通大江南北的要地,经过数千年的积淀,才有了如今的规模。从春秋到先秦再到三国及至如今,金陵渡都是重要的军事和交通枢纽。殷楚定都江陵以后,这儿就是大江下游距楚国都城最近的大型渡口。 夏子瑜看着小厮端上来的一盘白面馒头和一锅热气腾腾的八宝粥,诚恳的道:“相逢既是有缘,先生如不介意的话,便一起用吧。” 那中年文士清早喝了碗稀粥,到现在确有些饿了,也不矫情,跟着一起用了。两人吃吃喝喝,又捡些山山水水、经史子集的一番交谈下来,倒也十分投契。待到吃饱之后,两人身上都暖和了,人也渐渐放松了,便无话不谈起来。原来这中年文士姓霍,名远臣,原是江陵府的府尹,后来得罪了权贵被贬出都城。这次便是要到一南方小镇去做县丞。 见霍远臣脸上有些愁苦,夏子瑜出言宽慰道:“霍大人,如今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在小镇里做一清闲散官,未必不是福啊。” “河清海晏,天下太平?”霍远臣摇头苦笑,“若真是天下太平,我在那镇上造福一方百姓,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夏小兄弟许是常年养在家中,太不晓事!” 夏子瑜面露惊讶:“我说的不对么?” “如今西北草原部落逐渐壮大,一旦成了气候,必会打马南侵。西南的黎国,虽有先帝质三皇子于黎都为代价,签下二十年和平协约。但是现下黎国老王年迈,国中诸子争储,混乱不堪,一旦新王登基,还是否会遵守和约尚未可知。到那时,草原与黎国若联合成犄角之势,我大楚危矣。” 夏子瑜听着,低头微一思量,笑道:“若我大楚上下戮力同心,是否可应对此劫呢?我朝文有秦丞相,武有薛太师,想必不会怕他们。” “唉。”那霍大人叹了一口气,眉目间忧虑更深,“方才我说的只是外患,还有内忧。这薛太师与秦丞相主持朝政多年,皇上又近成年。文官尚不足虑,这太师一党,手握兵权……”他欲言又止,终是没有说下去,看了看面色凝重的夏子瑜,转而问道:“夏小兄弟方才说向西,莫非是要去江陵?” 夏子瑜苦笑道:“正是,晚辈前年考取了功名,正想去江陵搏个前程。” 霍远臣恍然大悟,拍额道:“我说夏小兄弟的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原来是状元郎!失敬、失敬。” “大人过奖了。只是听方才大人所言,薛家有谋取殷氏天下之意,那江陵岂不是岌岌可危了?”夏子瑜压低声音问道。 “其实不然。”霍远臣反驳道,“先皇虽然子嗣单薄,但大殿下多年军中历练,威信极高;三殿下远赴黎国为质,大楚臣民多心怀感激;今上虽于政事上无大建树,却文才惊人,极得学子文人推崇。而薛太师为人霸道,薛家子弟又多是横行无忌、鱼肉百姓之辈。故而人心仍是向着殷氏的,薛家若想谋逆,终是无法成功的。只是外有黎国虎视眈眈,若此时我大楚内部兵戈相见,朝局一乱,黎国必定挥师东进,攻打我国。所以无论殷氏还是薛家都不会轻易动手。只可惜今上生性仁善,若能以雷霆手段除了薛吉……”霍远臣想了想,觉得不大可能,又叹一声,住了口。 说了这些,两人都有些黯然。坐了一会儿,便一起走了。到了镇上,夏子瑜说去住亲戚家,问明霍远臣投宿的客栈,约好明日相见后两人便分手了。 一条古街贯穿了镇江城,青石街道、白色的过街石塔、雕花飞檐的窗栏和立柱一律被漆作朱红色的楼阁,几道石门沿坡而建,上面雕刻线条古朴,门楣上清晰可见文人墨客的题字。夏子瑜领着小厮走过黑色铁质香炉,过第二道券门沿路下行,这儿路面变宽了些,铺子渐渐多了起来,夏家商号的镇江分号便在这里。 第二天两人结伴将这镇江城里里外外逛了个遍,待到天擦黑,才反身回来。在一家小店吃罢晚饭,天已黑透,暗蓝的天幕上几点寒星闪闪烁烁。路过街口,两人忽然听得一阵铿锵的琵琶声从旁边的茶楼中传出来,在这静谧的夜晚格外明显。 两人相视而笑,一起走了进去。茶楼里整齐的摆放着几张八仙桌,坐着十几个人喝茶听曲儿。这大冬天的,晚上又黑又冷,竟然还有这么些人没回家。夏子瑜和霍远臣在后头捡了个位置悄悄坐了。 场地中央,一名素衣女子端坐在高凳上,脸上仅施着淡妆,却仍是眉如青黛、目如春水,倾城的娇艳。她怀中抱着一把曲项琵琶,左手按弦,右手快速的拨弄着。旁边一个老汉,有节奏的敲着鼓点,给她伴奏。只听那女子唱到: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① 这厢霍远臣听得大摇其头:“这首《卜算子》本是陆翁借梅花比喻自己被排挤的政治遭遇的感怀之作,陆翁此人标格独高,不屑与争宠邀媚、阿谀奉承之徒为伍。怎的此处只余忧愁怨愤,坚贞和傲骨稍欠几分!” 夏子瑜一直瞅着场中央的女子,听得他此言不由笑道:“这姑娘气质不俗,大户人家的小姐沦落至此,想是将自己的心事带了进去。” 两人说话间,这一曲已经唱罢。打鼓的老人端着小铜盒一瘸一拐的上来收钱,夏子瑜特意给了一锭银元宝,老人感激的又是鞠躬又是作揖。回去后,那姑娘也特意起身向着他们道了个万福。此时茶馆中只剩五六个客人了,那女子复又坐下了,似乎打算再弹一首。当她重新调弦时,几个打扮流气的汉子闯了进来,剩下的客人一见他们都纷纷起身向外涌。 当先的大汉走到场中,从老人身旁的小铜盒中抓过那锭元宝,拿手掂了掂,再放到嘴里咬了咬,立马揣进怀里。然后恶狠狠地笑道:“怎么着,周老头,今儿个逮着大鱼了?”边说边不怀好意的瞅着后边的夏子瑜。 老人赶忙扯着那姑娘又是作揖又是陪笑道:“徐爷,瞧您说的。咱们得了多少不都是要孝敬您的。只是我家姑娘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一直拖着没好,老朽就想拿钱给她看看……这银子……”老人说了两句便上气不接下气,显是身子很不好。那女子扶住老人,哑着嗓子道:“周叔,你好生歇着,我来说。徐爷,你也看见了,我们今儿个就赚了这么多,再有就是几个铜子儿,想来您也看不上眼。我们已经打烊了,您请回吧。” “哟呵,”那个徐爷怪笑起来,“方才我还见你要弹琵琶给那小白脸儿听,怎么爷一来就打烊了?我说,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刚刚还一直眉来眼去的。” 姑娘冷淡道:“徐爷说笑了。” 大汉狞笑:“我想也是,就你这清高模样,那小白脸还不知道你已经是老子穿过的破鞋了?” “你!”那女子气得浑身颤抖,嘴唇咬出了血,狠狠一巴掌打上了大汉的脸。大汉恼羞成怒,吩咐跟进来的打手便要上前擒下这老少二人。 茶馆的老板和伙计缩在一边,不敢伸头。夏子瑜方才一直拉着霍远臣,怕他冲动上前。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里是这些牛鬼蛇神的对手?这时见那两人情势危急,他也顾不得许多了,将霍远臣拦在身后,上前喝道:“住手!” 那姓徐的大汉眼一翻,道:“哪来的兔儿爷,敢管老子的事?还不快滚!” 后边霍远臣听着污言秽语,不由斥道:“真是无耻之尤,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呸!”大汉一瞪眼道,“你这破落户也配跟老子谈王法?!” 夏子瑜冷笑道:“霍大人是朝廷命官,怎么就不配了,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徐姓汉子听得那布衣中年文士是朝廷官员,而这一身华衣的青年还不知是什么来头,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他毕竟只是这城里的一个混混,倒也不好将他们得罪狠了。 他眼珠一转,扬起脖子哼道:“朝廷命官怎么了,看见这是什么了么?”大汉举起拳头,手上火光突现,隐约有热气扑面而来。原来这粗莽的大汉竟是个术修,素衣女子脸不禁又白了几分。 夏子瑜眼中飘过一缕嘲讽,故作茫然的问:“这是什么?” 满以为可以吓唬吓唬这文弱公子哥儿的大汉不由得有些扫兴,他摆摆手道:“看在你们什么都不懂的份儿上,老子饶了你们。滚吧!” 霍远臣怕夏子瑜吃亏,忙拉住他解释起来。素衣女子见状也上前劝解:“这位公子,这儿也没什么事,您还是先走吧。” “姑娘,你别怕。”夏子瑜柔声安慰那女子,随后笑着拉过张椅子,扶着霍远臣坐了下来,冲那汉子道:“本公子现下还不想走!” 大汉哈哈大笑:“怎么,你还想寻大爷的晦气不成。我告诉你,在这镇江城,没戏!” 霍远臣见夏子瑜一付心里有数、气定神闲的模样,便也安心了下来。 这时,又有几个人掀帘进来了。来人一见这茶馆里的光景,一愣之后马上巡视起来。待看见夏子瑜好好的坐在那儿,都松了一口气。领头的人冲夏子瑜躬身道:“少爷,大总管见这个时辰您还没回来,便遣我等出来寻找。您……还要听曲儿么?” 夏子瑜给霍远臣倒了杯茶,轻哼道:“听什么曲啊,少爷我都被人赶了呢!” 那领头的双目一凝,身上陡然迸发出凌厉的气势,压得那徐姓大汉动弹不得。大汉脸色惨白、头上冷汗直流,那几个打手更是直接瘫在地上。这个人是谁?夏家商号的李管事。夏家在镇江,除了大掌柜之外,就属他最大,大汉他们怎会不认识呢。在江淮,可以不知道巡抚,但是绝对没有人不知道夏家老祖。 听得这青年原来是江淮夏家的人,几个混混更是面如死灰。茶馆老板和伙计一个劲儿的盯着他看,夏家的公子啊,那可是难得一见的。素衣女子暗淡的眼睛霎时明亮了起来。 李管事一挥手,几个夏家家丁上前把几个混混带了下去。夏子瑜将那银元放回素衣女子手上,收回手时指尖有意无意的拂过那女子的掌心,素衣女子脸上泛起薄怒,双颊染上红晕。 夏子瑜知道那女子必不肯再受他钱财,他指了指李管事对那素衣女子道:“今儿给你添麻烦了,往后若是有难处,便到夏家商号找他帮忙。”李管事闻言看了那女子一眼,躬身施礼。素衣女子连忙侧身避过,再福了一福谢道:“轻烟谢过夏公子”。 此事了后,夏子瑜和霍远臣又在镇江盘桓了两日,霍远臣便要南下赴任,夏子瑜再三挽留,才又停留了一日。这天晚上,夏子瑜回到商号在铺子边遇到了那卖唱的女子。姑娘脸颊、双手冻得通红,含情脉脉的看着他,显是等了很久。夏子瑜哪里不明白这女子的意思,他伸手搂住那姑娘,拥着她回了房。 第二天,霍远臣跟夏子瑜终于分手了。两人执手对望良久,都十分舍不得。最后霍远臣一声长笑:“今日咱们便各奔前程吧!”说罢利落的上了马车,向南而去。 夏子瑜在原地伫立良久,方才回去。到了夏家商号,大掌柜早已准备好了车马,只等他回来便可启程了。临行时,大掌柜忽然问道:“少爷,那位姑娘——” 夏子瑜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随她的意思吧,若她还想继续唱曲,您就找人看顾一下。如是她不想再做了,也请您替她找个安身的地方。”他见惯风流,有过关系的女子不知凡几,这一夜露水姻缘哪会放在心上。 事情交代清楚了,夏子瑜便带着小厮向西往楚国都城江陵去了。 卷一:楚宫秋月 01 借尸还魂 安身宫廷 01借尸还魂安身宫廷他意识复苏的时候浑身软绵绵的,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得周身冰冷,嗓子干哑,欲呕又吐不出来。昏昏沉沉间闻到一股甜香,他的头痛的厉害,只恍恍惚惚看到一个小姑娘坐在身边,便又昏睡过去了。 “醒了、醒了!月华姐姐醒了!”小姑娘见床上的人睁了眼睛,欢天喜地的嚷着。 闻声一位穿着朴素蓝衣的端庄妇人推门走了进来,后头跟着个背药箱的老大夫。看到他们,小姑娘复又叫道:“蓉姑姑、黑爷爷,月华姐姐刚才醒了!” 老大夫看了看床上的人,哼道:“急什么,还没醒呢!要认得人才算醒了。” 蓝衣妇人拍了拍小女孩儿的脑袋,哄道:“彤云等不及了么,既然已经睁眼了,想是过会子就会清醒了。彤云去小厨房帮你蓉姑姑看药好不好?” “好!”小姑娘欢欢喜喜的去了。 顷刻间房中无声无息的又多了一个黑衣劲装男子。只见那妇人躬身向他行礼:“属下见过秦大人。”黑衣男子点了点头并未答话,而是转向老大夫恭敬的询问道:“黑老,怎么样?” 老大夫不耐的回道:“没有外伤,没有服药。如若不是自杀,那就确是个意外了!这种小伤,以后少找我。老夫忙得很!”说罢背起药箱,一甩袖径自走了。 那秦大人见状,也不生气,只是对蓝衣妇人吩咐道:“毕竟是选到皇上身边的人,蓉娘,你要多看着点。” “属下知道。”蓝衣妇人肃声答道,而后想了想又补充道,“属下看这秋月华平日里的心性行为,不像是会寻短的,她又素不与人结仇。想来,果真是意外。” “无论如何,不容再出差错。”秦大人冷冷的道。 蓉娘心下一凛,低头道:“属下明白。” 他躺在暖洋洋的被褥里,本该是舒心惬意的,可他的脑中一点也不平静。耳边似乎听到狂风呼啸、火焰燃烧的噼啪作响……忽而一个男声道:“小兰儿,过来给大哥捶背!”口气十分揶揄逗弄。 大哥么? 忽而,又一个女人说:“兰儿啊,你三哥算是嫁出去了。你一定要争气,给娘娶一个回来!” 是娘…… “兰兰,咱们可是青梅竹马,帮帮忙嘛!咱俩也订个婚约,哄哄那些老家伙。” 这个充满磁性的声音又是谁? 忽而,又有一个小男孩儿的声音道:“哥,这个太难了!我不会……”然后,他听见自己说:“我再做一遍,你好好看着。” 修长有力的手指随意的握着一把长剑,划出道道剑光。突然,火光冲天而起,跟着耳边响起利器破空的声音,一柄飞刀已射到面前……他一声惊叫:“娘!大哥!帮我……”翻身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 三月里还冷得很,早春冰凉的空气刺在皮肤上,他马上清醒过来,凝神打量四周围。屋子很小,清漆的木床围着白色的布幔,窗前的矮几上摆着面小小的铜镜、几个脂粉盒子,窗上糊着洁白的窗纸——很朴素的屋子,好在很整洁。 撑起身子的手有些儿酸了,他裹着被子,身子后移靠在墙上。伸手揉了揉憋闷的胸口,柔软的触觉带给他一种荒谬的违和感,女的?轻轻按了按胸前的两团肉,他把手拿出被窝,这白皙纤柔的细指绝不是刚才拿剑的那支手。 他闭上眼睛仔细回想了一下,虽然记忆模模糊糊,许多人都是只闻其声而不见其人,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判断,他是大哥的弟弟,是娘的儿子,是小男孩的哥哥。记忆中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迹象显示他是女人! 那么,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脑中蹦出了两个字——夺舍。 夺舍也分两种,一是强行抢夺活人的躯壳,这需要毁掉那人的灵魂,因而被修行界列为禁忌,还魂的人会继承死者的记忆;另一种就是借尸还魂了,由于死者灵魂已经消散,还魂的人也不会记得死者生前的事。想到这里,他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自己没做出强行夺舍这种有伤天和的事情来。 照这样看,想不起自己原来是谁,大约是自己本来的肉身并没有死亡的缘故。受到原来肉身的约束,记忆有缺失,离体的生魂不可能想起自己本来的身份——难怪他连亲人朋友的样貌都完全想不起来…… 真是晦气啊! 幸好本来的自己似乎懂得不少,记不得具体的人和事,学习过的知识不会忘,为人处事的经验也不会忘,还好,事情还不算糟糕到极点。 他一边心中暗暗计较,一边微微活动手腕足踝等关节,慢慢检视全身上下。 恩,五官完整,还好。 四肢健全,还好。 五感都正常,还好还好。 经脉柔韧,要修行应该很容易。 ——这个身体,勉强可以接受。 他不是不能吃苦的人,但他不想委屈自己。 一般来说,不管是修习武技还是法术都是越早越好,这个身体显然年纪大了些。不过,好在体内的经脉已经打通,只要积累内息即可。但这个要等身体再养好一些才可以。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现在的处境…… “你醒了啊。”蓝衣妇人蓉娘抱着一摞叠好的衣物轻轻走了进来,把衣服搁进衣橱,而后在床边坐下,执起他放在被外的手轻轻握着。 “夫人是谁?”一双睁圆的眼眸无辜之极,他扯出一个有礼的微笑,“是夫人一直照顾我么?这是何处?夫人可知我是谁,为何会在此?” 蓉娘准备好的话还没出口,就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懵了,秋丫头这是……失忆?她细细端详着床上的姑娘,清澈的眼中除了惶恐看不到一点作伪,可是,怎么就失忆了?马上就要到皇上身边去伺候,这可怎么好?蓉娘一时也有些着慌了,她略略问了问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急急忙忙跑去寻太医。 他貌似不安的拧起眉头,仰起头轻靠在墙上合眼休息,心思活络开了。 这蓝衣女子衣饰简单料子却不错,手上皮肤粗糙显然不是养尊处优的,端庄矜持,想来是大户人家的仆从,有些身份。方才说自己失忆,她起初其实是并不相信的,不过,应该是被自己成功骗过去了。 很快,大夫来了。 他坐着一动不动,任那个老头子在他头上四处乱按,还不时掀开他的眼皮观察着。这个老头面容黝黑,胡子乱翘,一身暗红宽袍似是官衣。全身上下唯一值得注意的是面上的一双小眼睛,偶尔会有精光闪过,十分摄人,须臾便又回复了浑浊。 这老爷子不简单啊…… 蓉娘见黑老检查完,忙问:“黑、黑老太医,秋丫头这是?” 老头不负责任的道:“没事。脑子倒没傻,许是落水受了惊吓,也许过一段日子就想起来了,也可能永远想不起来。” 顾不得理会老头子的话,他在心中品味着两个字——“太医”。如果没记错,只有皇宫里的大夫才被称为太医,这么说,他是还魂到皇宫里来了?!他心中苦笑,自己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这运气也太好了点儿!在皇宫里,别说离开,就是顺顺当当的活着都不容易。 照眼下的状况看,自己应该是个宫女。说好也好,只要自己小心谨慎,宫廷倾轧的矛头应该不会指向自己;可说不好也不好,宫女地位太低,指不定被什么事儿牵连,就莫名其妙的送了命。唉,目前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最安全的做法就是迅速的融入环境。他知道从现在开始,自己就必须是秋月华了。实际上,是男是女对他来说并不是困扰,印象中他有一个让许多男人望尘莫及的彪悍母亲,当女子没什么好觉得羞辱的。 此后,在他找到办法回到原来的肉身之前,“他”就正式变为“她”了。 等她拿定注意,回过头才发现老太医已经走了。蓉娘一脸忧虑的坐在床边,见她回神便宽慰道:“你也不要太着急,方才太医已说了不碍事,放宽心好好养着。云儿,秋丫头醒了,快把药端来。”蓉娘一边吩咐彤云,一遍将秋月华按回床上,“你之前烧的厉害,真吓死人了——还一个劲的说胡话,一会儿娘,一会儿哥哥的,可是想家里人了?” 秋月华心中一紧,道:“想是做梦时说的梦话,现在完全记不得了。蓉姑姑,我是怎么生病的?” 蓉娘叹了一口气,方说:“你不小心掉到小池塘里,天这么冷,要不是发现的及时,你恐怕就……真是老天保佑!”说着还两手合十拜了拜,“现下记不得也没关系,要紧的是赶快把宫里的规矩学会。因着你生病的由头,大概能缓个三五天吧。——然后便要送你到乾清宫。” “我到乾清宫做什么?”秋月华惊讶的支起身子。 她是不是听错了?乾清宫,那是皇帝住的地方吧?她才来没多久呢,怎么就要和那么危险的地方扯上关系?难道她的霉运还没走到头儿? 天道不公,不公至此啊~~~~~~~ 不知道秋月华心中的胡思乱想,蓉娘正色道:“皇上年岁渐长,乾清宫里按例要进几名大宫女。皇上爱清静,只点了你一人。” “点我?皇上见过我?”怎么这么巧就点她了? “咱们哪有福气见皇上,是各宫将合适的荐上去,管事的大人们筛选之后再把名册呈给皇上,由皇上按名册点选。” “哦——”秋月华松了劲,驰然卧下。 彤云一边给她喂药,一边嘻嘻笑道:“月华姐姐别怕,蓉姑姑说了过两天我也调去乾清宫,到时咱们俩一块儿!” 那种麻烦地方,进去一个不算,还搭上一个?这个叫蓉娘的不会不明白吧……月华疑惑的望向一旁。 蓉娘见状埋怨道:“咱们御膳房就你一个适龄宫女,本来点你是为了照顾一下皇上的起居饮食,谁想你大病一场却把厨艺忘得一干二净!” 厨艺么,自己还是有的,生堆火烤烤兔子绝对没问题,至于其他嘛,嘿嘿…… “不能另选一人么?” “圣旨已下,岂能儿戏!若是你不去,咱们全都要挨板子!所幸大总管通融,让咱们再补一人,皇上也应了。彤云年纪虽小,细点做得极好,也好帮衬着你。今儿你就放心歇着,明天开始我来教你宫礼宫规。”说完蓉娘低下头,给她掖着被角。 月华心中一暖,应道:“嗯,我知道了。姑姑放心,月华会用心学的。” 卷一:楚宫秋月 02 深院寂寂 红妆熠熠 02深院寂寂红妆熠熠小院中,秋月华梳着一根长长的麻花辫,穿着简单的布衣小袄跟着蓉娘款款的行走,眉宇端庄,神情柔和。这几天下来,蓉娘对她满意得不得了。记性好,一条条又长又拗口的宫规,往往只要自己说上两三遍,她就能一字不漏的记下来;模仿能力又强,学什么像什么,行宫礼的姿势规矩又好看。以往怎么没发觉这丫头有这么聪明,莫非是落水发烧整出来的? 看着她又走了几遍,蓉娘终于叫停了:“好了好了,可以了,总算是有个样子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可千万不能够出错儿啊。” 夜里,这偏僻的宫院静悄悄的,大伙儿多半已睡下了。秋月华趴在榻上无聊的翻着枕边的小书,有《徐霞客游记》,还有《聊斋志异》等等。这个秋月华倒是有点意思,宫女们平日里消遣多是做女红,少有喜读书的。……不过这些个书籍自己以往都看过了,实在提不起劲来再看。 想着第二天的觐见,月华心中不免惴惴。跟她住在一个屋的彤云正在回味晚膳时的糖醋鱼,小丫头一边啃着果子一边喃喃抱怨着掌厨师傅把冰糖换成了砂糖。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秋月华觉得自己很有必要了解一下这个宫里的皇帝。 想了想,月华开口问:“云儿,你知道皇上到底多大了?有几个妃子?跟我说说!” “啊?哦!这个啊……”彤云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下,道,“咱们皇上大概有二十一了,对!是二十一,就是年前过的生辰,我记得那时候每个院子都发了好多麦糖呢!”小丫头净记得吃的。 “妃子么——”彤云咬下一块果肉,竖起两根白嫩嫩的小手指。 “二十个?” 不算多,但也不少了。皇帝才二十一啊……这个身体快二十三了,原来的那个自己似乎已经成年了……这么说,皇帝起码比自己小四岁…… 还没成年就这么纵欲,难怪当皇帝的命都不长。要知道,这里的人天然寿元约一百五十年,武修和术修随着修为品阶的提升寿命也会延长,到了九品的强者往往能延寿至五百年。而记忆中却是没有一个皇帝的统治超过百年的。 “咳、咳咳!”彤云急急咽下嘴里的果肉,说道:“什么二十个,人家是说两个!就是敬嫔娘娘跟惠嫔娘娘,两个!敬嫔娘娘是薛太师的女儿,惠嫔娘娘是已经致休的老太傅的孙女。” “才两个?”月华不相信,“虽然皇上还没大婚,可,怎么这么少?” 小丫头眨着眼睛,漫声说:“听说皇上喜欢读什么经史子集,又讲究什么修身养性,反正很少去娘娘们那里。” “哦……”不会是寡人有疾吧?秋月华不无恶意的揣测。 彤云扔掉吃完的果核,抹净嘴巴,凑过来神秘兮兮的道:“其实,我听别的姐姐们说,皇上可能不喜欢女人!” “……”呃,这可是要掉脑袋的秘闻,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 盯着秋月华神色如常的脸半晌,彤云悻悻的道:“你也不明白对不对?当时那个宫女姐姐听到以后吓了好大一跳的样子。我后来去问蓉姑姑,她说她也不明白,还不许我去问别的人……” 月华头痛的揉了揉额角:“既然蓉姑姑不许你问别人,你就不该告诉我呀……” “可是,月华姐姐又不是别人!”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那么你以后不许再去问任何人,懂了吗?是任何人。” “喔……”彤云不甘不愿的答应着。 “夜了,快睡吧!”说罢,月华吹熄烛火,拉起被子蒙住了脑袋。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秋月华把头探出被窝仔细聆听,漆黑一片的屋子里只有清浅的呼吸声规律的响起——彤云睡着了,她也可以安心开始修炼了。 还魂的第二天,她就开始通过这个身体沟通天地间的能量,然后她发现这个身体是水属性的,正好可以修炼脑中的《坎水诀》。可惜自己记忆中占了绝大部分的没有名字的剑诀和火系法术口诀,却不能修炼。因为火系法诀,与这个身体属性不和,强行修炼有益无害。至于那些个剑诀对身体素质要求太高,起码要六品的武者才能修习。在这个世界上,五品就是一个分水岭。修行者即使资质不够,只要勤奋终能达到五品,然而之后能够冲破瓶颈晋入六品的百不存一。照自己现在这幅身板儿,如没有什么天材地宝,想晋入六品完全是做梦。难过呀,抱着宝箱却不能打开~~~ 秋月华一边郁闷的想着,一边在棉被下尽力舒展四肢,而后合上眼睛,呼吸愈深愈长。片刻,就在小腹中的丹田位置,一股暖意渐渐的凝聚起来,在丹田中缓慢流动,正是她这些天修炼所得的水属性能量。月华依着《坎水诀》中所述,引导着这股能量向经脉中游走,水性至柔,能量经过之处,经脉受到滋润温养,全身上下无不舒爽。 能量在全身经脉中游走了一圈,重新回到了丹田之中。月华立刻发觉那一股能量较之前又变强了一分,于是又控制着那刚刚壮大的水属性能量在经脉中不断的游走。 唔,照这个速度今晚过后想必可以到达二品了,蛮快的! 这一晚,秋月华心中得意,睡得特别香甜。 第二天一早,蓉娘捧着送过来的宫装正服进了屋,见秋月华穿着布裙坐在床边,素着一张脸,长发松散的披在脑后,忙道:“快收拾收拾,换上这套宫装,待会儿乾清宫就要来人了。” 秋月华对着繁琐的宫装、细碎的发饰和瓶瓶罐罐的胭脂香粉,完完全全的傻眼了。她不禁想仰天长叹—— 做女人真的好难! 蓉娘见她愣着不动,急了:“咱们时间可不多,你倒是快点儿啊!” “蓉姑姑,”秋月华转头望着她,艰涩的冒出一句,“姑姑,您可从没教过我这衣服该怎么穿……” 蓉娘哑然。 想是火气有些上头了。只见蓉娘一把扒去秋月华身上宽松的棉质睡袍,只剩贴身小衣和亵裤。月华打了个哆嗦,摸着手臂上冒出一粒粒的小疙瘩,默默腹诽着。 蓉娘首先给她穿上一件白纱的里衣,再套一层墨色的绫子中衣,系上高腰贴臀的拖地百褶宽摆裙。然后又是一层窄袖月白长袍,衣摆袖口绘着纹饰。最后,罩上一件墨绿的短小襦服,缎面上秀着着碎花。 “好了,过来我给你挽发。”说着,蓉娘将她拉扯到矮桌前坐下,转身端来一盆热水,用布巾沾水将她的头发捂得半湿,然后从桌上木盒中取出一把牛角梳,细细将及臀的长发梳顺。 月华举着那面小铜镜,发现镜面昏黄一片,自己的脸也是模糊的,根本就看不清背后蓉娘的动作。她索性放下镜子,合上眼静静地等着。心中不由得想:还是水镜方便啊,可惜现在自己法术使不出来。 蓉娘先从左右的鬓发一边挑出一缕,缀上碧绿的细珠。再把剩下全部的头发拢到脑后,紧紧的挽成一个垂髻,束上月白钉珠的缎带。最后插上一支头镶玉珠的小簪,算是完工了。 蓉娘托起月华的下巴,左右端详着,显是非常得意自己的手艺。 “行了么?”月华舒展着手臂问道。坐得这儿一动不动,身上都发硬了…… 见秋月华准备起身,蓉娘一把将她摁住,道:“你急什么,妆还没上呢!” 月华拿热巾子擦着脸,看蓉娘调弄着香膏,暗想: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往自个儿不也让人帮忙易容过?想来也差不多。 蓉娘熟练的把白滑的面脂抹在她脸上,敷上一层粉,再拿出一个银盒用食指给她的双颊匀上胭脂,然后用眉笔沾着石黛细细描眉。弄好后,她拿出一个翠绿的小圆片,月华感觉到她把圆片用胶轻轻的黏在自己的眉心,这想必就是花钿了?最后,蓉娘将殷红的的口脂均匀的涂抹她的上唇,而下唇只在中间位置点了一点。大功告成! 秋月华就着模糊不清的铜镜,端详里面的女子。大病初愈的苍白容颜被掩盖在脂粉下,嫣红的脸颊带着妩媚,精致的唇妆如绽放的春花,眉心一点青翠,使整个面庞仿佛流动着灵光。真的,是个女人了…… “还挺好看的。”月华转头向蓉娘盈盈一笑,却发现她面色复杂的望着自己,不由得问道:“蓉姑姑,怎么啦?” 蓉娘看着面前五官只是清秀,在宫女中毫不出挑的姑娘摇身一变,明媚的妆容配上淡雅的襦裙,如出水芙蓉一般清新亮丽得晃眼。 太惹眼了! 她重新压下秋月华道:“不好,我再给你修一修。”说着拿热巾子捂软了花钿,取下那绿色圆片,又用手掌抹淡了脸上的红彩,最后擦去唇上的红脂,递过来一张玫红色唇纸,道:“拿嘴抿一抿。” 月华看看镜中改后的那张脸,五官未变,只是清淡了不少,没有之前那种流光溢彩的感觉了。原来如此……敏锐的意识到蓉娘这么做的用意,她心下感激,面上只淡淡一鞠躬,道:“月华谢姑姑教导。” 蓉娘欣慰的点点头,听着门外的通报声,轻轻嘱咐:“你去吧,好好照顾自己。” “姑姑保重。” 卷一:楚宫秋月 03 金枝玉叶 才情天子 03金枝玉叶才情天子跟着乾清宫的内侍,秋月华穿过一层层宫墙,一道道回廊,终于看见了大殿。愈靠近乾清宫,守卫愈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派得很。远处坐落于汉白玉石基上的深红宫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明黄色琉璃瓦,壮丽华美。 月华心中赞叹,面上却丝毫不漏,仍是眼观鼻,鼻观心的稳稳走着。 前头领路的太监偷眼一瞧,心下嘀咕:哪个第一次上这儿来不是左顾右盼看新鲜,就是被这气派吓得腿软哆嗦,仪态全无。今儿这位倒好,跟没事人儿似的,也不知是压根儿不敢乱看,还是真没当回事儿。想到这姑娘以后可能会是皇上身边的人,不如趁现在顺手卖个人情,便开口道:“姑娘现下跟奴才去偏殿,要先见过萧总管。” “可是内廷大总管萧公公?”月华问道。 那太监掩口笑答:“可不是吗?宫里可没有第二个萧总管了。” “公公可知萧公公找奴婢所为何事?” “哟,这奴才可就不知道了。想是有话关照姑娘,姑娘小意些就好,萧总管是慈善人。” “原来如此,多谢公公提点。”这人卖好于她,她自是承情的。 “呵呵,不用不用。姑娘这边走。” 那太监领着秋月华进入一间偏殿,殿中空旷没什么物什,只一个老太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穿着深蓝的圆领袍服,腰束玉带,神态安详。领路太监连忙上前见礼:“奴才李玉见过萧公公。御膳房晋上的大宫女秋月华,奴才领来了。” 月华也跟着一福:“奴婢秋月华,见过萧公公。”神情庄重,举止自然。 “嗯,都起来吧。”萧公公靠在椅背上随意的摆摆手,而后打量着秋月华点头道:“不错,是个稳重人。”不待两人答话,他接着说:“宫里的规矩你是已经知道的。现下到皇上这儿办差,皇上的规矩你也要明白。” “请公公赐教。” “其一,皇上爱静,乾清宫里最忌大声喧哗。若是犯了,咱家也保不住你们。其二,皇上的言行不得向外泄露。你们这些宫女婆子平素喜欢嘴碎的,把嘴巴闭紧。其三,进了乾清宫,就是皇上的人,不该做的事情别做,不该想的事情别想。听明白了么?” 月华正容答道:“是,奴婢记住了。” “嗯。”萧公公站起身,口里淡淡的吩咐道:“李玉,你去吧。我亲自领秋丫头去南书房见皇上。” “是,奴才告退。”那太监便躬身退下了。 月华看着眼前慢慢踱步的干瘦老人,心中震惊:“九品武者……” 秋月华对于修行的眼光很是地道,面前的老人手指干枯,举手投足带着古怪的韵律,显然是修炼了特异的武技所至。现在回想起来,她已经发现第一天给她看诊的那位老太医也有修为,那老爷子言语乖张、行为无忌,隐隐透着返璞归真的感觉,恐怕是真正九品上阶的顶级强者,只不知是武修还是术修。短短几天,她竟然见到了两位九品强者,这皇宫真是卧虎藏龙的地方。 转过殿角,数名宫女簇拥着两位盛装打扮的丽人迎面行来,月华忙随着老太监避至一旁。 “萧公公。本宫和惠嫔妹妹才从南苑赏梅回来,不想碰上了公公。有些儿日子不见了,公公可好?”一阵香风扑面,来人停下了步子。 月华暗笑:大清早的赏梅?这些妃子还真有心啊…… “劳娘娘记挂。老奴给惠嫔娘娘,敬嫔娘娘请安。”老太监微微躬身。月华跟着也是一福。 “呀,您老人家太客气了。陛下都说公公您这些年劳苦功高,免了您见礼。我们姐妹哪里当得起!”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名美艳女子,衣衫色彩张扬,高耸的发髻上插着金步摇,浓丽的妆容十分刺目。她嘴里虽客气着,脸上却是微微得意。 “敬嫔姐姐说的是,公公快请起吧。”旁边一位由小宫女搀扶着的婉约女子,见状忙伸手虚扶。这名女子素颜白妆,只以一支冰翠的玉簪点缀,嘴唇玫红,颦眉纤腰,似乎身子骨儿不太好的样子。那一身柔弱的气质倒是极惹人怜惜。 二女额头都贴着金色的花钿,看来就是这个皇宫中惟二的妃子了。 萧公公起身后,秋月华也跟着站直身子。 敬嫔转向她,扬起下巴傲慢的问:“这个就是内廷点进乾清宫的大宫女?” 月华闻言,忙又见礼:“奴婢秋月华,见过敬嫔娘娘,见过惠嫔娘娘。” “把头抬起来,本宫瞧瞧。”敬嫔吩咐道。 秋月华抬起头,目光仍然定在鼻尖。 敬嫔审视着面前敛容垂目的女子,五官毫不出色,堪堪可以称作清秀,既没有娇柔的神态,也没有妩媚的风情。她满意的点点头,道:“长得不错,往后你就在皇上身边办差了,要用心知道么?办得好本宫有赏!” 秋月华面上显出惶恐和感激:“奴婢明白,谢娘娘。” 惠嫔也跟着嘱咐道:“臣妾们没法日日侍奉皇上,如未奉召连乾清宫都进不了,秋姑娘在乾清宫当差,也当是为我们姐妹尽心了。” “用心伺候皇上是奴婢的本分,请娘娘放心。” “明白就好。萧公公,听说皇上现下在南书房,您自去吧,本宫就告辞了。时候还早,惠嫔妹妹不如到我那儿去喝杯茶!”说着,敬嫔挽着惠嫔,带着一群宫女径自去了。 待到月华他们行到暖阁门口,早有小太监进去通报了。 跨过高高的门槛,秋月华迈进了南书房。 余光扫视间,发觉这儿不像皇帝办公的地方,倒像是读书人的书房。正中一个鎏金黄铜大暖炉,里面烧着碳,冒着热烟。左边是一个巨大的紫檀木书柜,里面整整齐齐的摆满了书籍,散发着阵阵清香。右面的长案上放着一架古琴,琴弦锃亮,琴身泛着紫色的油光,显然是有人经常弹奏,精心护理。皇帝就斜倚在里面的长榻上,拿着一本书在看。 秋月华从容下拜道了个万福,这才抬头打量明宇帝。 皇帝二十出头,身形修长,身量仍未长足。他脸上气色极好,头上戴着一顶镶玉的金丝冠,用金簪固定着,身着紫缎锦袍,腰间围着一条嵌着珍珠宝石的玉带,足蹬石青缎面短靴,外面敞开罩了一件墨色金线夹绒对襟长袍,显得尊贵非凡。 再细看他的面容,长眉入鬓,双眸晶莹温润,眼角微微上挑,五官斯文清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书卷味,还有少年人的青涩。这就是大楚当今的皇上,明宇帝殷祈真。 他端详着面前的宫女,问道:“你就是秋月华?”嗓音偏低,十分悦耳。 秋月华声音恭顺:“回皇上,奴婢就是。” 想到方才这女子清澈的目光直视自己,明宇帝眼中透出一丝兴味,坐起身缓缓开口:“听说你进宫后,一直是在御膳房当差?” 本着少说少错的原则,月华简练的回答:“回皇上,是。” “识字吗?” 月华坦然道:“回皇上,奴婢识字。”这秋月华床边放着书本,定是识字的。 “哦,你读过书?”明宇帝的口气是惊喜的。 “回皇上,奴婢读过。” 闻言,皇帝饶有兴致的询问:“都读过哪些?” “回……” “不用回了,直接说。”年轻的皇帝有些不耐。 “是。奴婢读过《诗经》,看过一些志怪小说、山水游记。” “哦,想不到你还对杂学有兴趣!”明宇帝面现兴奋之色,“可是蒲公的小说,徐先生的游记?” 月华腼腆一笑:“正是。让皇上见笑了。” “怎会,那些朕也读过的。”明宇帝于是期盼的问道:“嗯,那么你会作诗吗?” 作诗,咳,这倒是为难她了,自己诗词歌赋会背的不少,却是从未作过。月华赧然:“奴婢不会。” “读过这许多书,怎能不会作诗?”明宇帝用力一挥袖,显是有些激动了,押了口茶缓下来又道:“无妨无妨,不会可以慢慢学嘛。朕先来考考你,嗯,就对春联吧——春回大地,你来对下句试试?” ……老天爷啊,这皇帝难道是个书呆子?月华一边腹诽,一边搜肠刮肚的回想看过的春联:“……福满人间?” “不错。六畜兴旺!” “五谷丰登。” “寒尽桃花嫩!” “春归柳叶新。” “人寿年丰家家乐。” “国泰民安处处春!” “好!萧公公,这个人荐得好,朕很满意。御膳房的人统统有赏!”明宇帝大为高兴。 老太监躬身谢恩:“老奴代他们谢皇上恩典。” 皇帝又转向秋月华道:“往后,你就留在朕身边当差了。” 月华敛衽一福,答道:“遵旨。” 于此同时,她心中抹了把汗,幸好春联去去来来就那么些内容,拼拼凑凑,还勉强能保证工整。不过,今天是有些大意了,在皇帝这儿表现得有些过了。 之前她还没上任,就有后宫妃子堵在半道上,又是施恩又是示威的演了那么一出,要是再入了皇上的眼,让后宫里那些除了争风吃醋外没什么事情可干的女人们惦记上,那她在这儿未来的生活可以想见会是多么的凄惨。 收敛,一定要收敛! 萧公公告退后,明宇帝又倚回榻上,静静地读他那本诗集。暖阁里只有秋月华一人伺候,她垂着首,悄无声息的立在书桌边。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唯有暖炉里木炭燃烧偶尔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 都说皇帝喜静,果然不错。瞧方才皇帝考她时的兴奋劲儿,本来还以为传言有误。不过,这人情绪转得还真快,她自己现下还没缓过来呢。秋月华心中嘀咕,琢磨着皇帝不会分神注意她,便微微侧起头打量起占了整整一面墙的大书柜。 佛教道教的经文,诸子百家的学说,山川地理的杂记,天文数理的典籍,甚至还有乐理曲谱,市井流传的野史小说!自己也算见多识广,但其中一部分,自己竟是从未见过,大概是宫里的孤本。 秋月华暗暗咂舌。 皇宫是有藏书阁的,这些书籍不搁在藏书阁中反而放在这里,想来是为了方便皇帝取阅。一个皇帝必定是要学习历史、政治、军事方面的知识的,若是这些可算杂学的书明宇帝都读过,那的确称得上是博览群书了。 佩服,佩服! 卷一:楚宫秋月 04 春日晴好 涟漪乍起 04春日晴好涟漪乍起秋月华在乾清宫的日子过的十分惬意。没有再碰上这个或是那个娘娘来看望皇帝,平日里除了端端茶、研研墨,就没有旁的什么事。皇帝也没有再拿吟诗作词的事情为难她,甚至允许她不当差的时候可以待在西暖阁,书架上的书本也随她翻阅。 独坐在南书房中,鎏金铜炉已经撤了出去,换成了镂空珐琅鼎,中间燃着檀香,气味很浓。月华有些气闷,于是放下书本出了暖阁,站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瞬间驱散了胸中的闷气。 水色的天空,不是盛夏的蔚蓝却很清丽,洁白的云团缓缓移动。月华仰首望着变幻莫测的天空,感受着渐渐回暖的温度。申时,黄色的琉璃瓦,青色的地砖,在阳光下照出温暖的光晕。残雪已经化去,小院里梧桐的枝条上爆出点点青意。一阵清风袭来,似有点点湿意,秋月华缩缩脖子,下意识的垂首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有点潮。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在乾清宫这么些日子,她很快明了了朝廷上的局势。先帝托付的三个辅臣,慕容太傅由于年纪太大,已于五年前致仕,独生女慕容蕙于明宇帝十七岁时入宫为妃;太师薛吉为武将第一人,由于长女薛婧册封敬嫔而成国丈,在朝中锋芒一时无两,一些文官也聚拢在他周围;丞相秦云阳隐为文官之首,交好的多是清流派的人物。明宇帝十五坐朝听政,朝中大小事务都是内阁辅政大臣商定后再报与他知晓;待到十七岁参与议政后,皇帝的任何旨意,必须通过内阁才能生效,这个皇帝可说是当得极憋屈。 然而,这位明宇帝也是一妙人。自幼喜文不喜武,诗词歌赋张口就来;书画琴技也十分精湛,请进宫教导他的曲艺大家、丹青圣手都对其天赋赞不绝口。乃是世人皆知的才子皇帝。及至十七岁议政,他也不愿多花时间在政务上,而是一有空就钻进书房品读诗文,研习琴技,将朝政交予两个辅政大臣打理,日子过得极之悠闲。 忽而,一阵“扑楞扑楞”的声音响起,似有鸟雀振翅飞过。月华凝神四望,却是什么也没见到。 此刻一个小太监跑过来传话:“秋月华,萧总管叫你呢!” 月华笑问:“小公公可知是什么事?” 小太监答:“听说是有个补进乾清宫的小宫女,让姑娘你去安置。” 原来是彤云来了,秋月华马上道:“这样啊,那咱们就走吧!” 萧总管那儿规矩大,云丫头可别得罪人了! 秋月华走进萧公公的屋子,惊讶的看到彤云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膝上垫着块干净的方巾,正奋力的啃着一个香瓜。老太监靠在躺椅上,闲适的抽着烟袋。听见她来了,眼睛也不睁一下,随口道:“来了?” 月华规矩的见礼:“月华见过萧公公。” “她就是送来给你帮忙的?年纪很小嘛?”萧公公问。 月华小心的答道:“回公公,之前在御膳房里彤云的手巧,做事也勤快,就是性子直了些。若是冒犯了公公,还请您多包涵。” “嗯。这个丫头片子,”干枯的手点了点彤云的方向,“是个忠心的,咱们做奴才的,最重要的就是忠心。其他的,可以慢慢来,你是个晓事的,平日里多教教这丫头。仔细别冲撞了皇上。” 月华赶紧做出受教的表情:“奴婢晓得。” “行了,你们去吧。”说完,老太监就不再理会他们。直到秋月华领着彤云离开,小丫头回首跟他道别,老人脸上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秋月华敏锐的感觉到今天的萧总管有些不一样,整个人显得慈和了不少。难不成是因为云丫头?她瞥了眼身边的小丫头,轻声询问:“云儿,方才萧公公跟你说什么了?” 彤云道:“没什么呀?就是问了我名字叫什么,之前是做什么的。然后就叫我在一边等你来接我。” “没了?那你香瓜哪里来的?” “桌上本来就有的嘛。我问那个老公公要不要吃,他就说让我拿去吃。”彤云舔舔嘴唇,笑得没心没肺,“那个老公公人蛮好的。” 月华以手抚额,无奈的一笑,这算不算傻人有傻福? 人到了老年总会觉得孤独,希望别人多关心他们,而小孩子会让他们感到生命的喜悦。萧老太监久历宫廷,看尽人心,彤云这么个心思如一张白纸的小孩儿,大概才投了他的缘。难怪方才彤云大咧咧的跟人家挥手道别,老太监还点头应了。 也好,起码彤云的安全有了一份保障。 皇帝寝殿旁的小耳房,彤云环顾一圈儿后,瘪了瘪嘴道:“跟先头在御膳房也没什么两样嘛,蓉姑姑还啰嗦老半天……” 月华正给她收拾床铺,闻言正色道:“姑姑嘱咐你的话最好记牢了,这儿可不比原来!以往你做错了什么,只要没出大事儿蓉姑姑都能给你兜着。在这儿,只要出点小错,搞不好就能要你的小命!” “之前老公公不是说你要照顾我么?”彤云说的天真无邪。 月华听得要吐血,她怒道:“我初来乍到,自己还想要人照顾呢!你千万安分一点。皇上眼看就回来了,现下我要去前头当差了。你自个儿把东西都放好,别乱跑啊,待会我差人给你送吃的。”说完,不顾小丫头抱怨便推门走了。 明宇帝走进乾清宫,在宫人的服侍下摘下金冠、褪下朝服,大马金刀的在床边坐下。秋月华端上一杯蜜茶,轻声询问:“皇上,您今儿回晚了。可要他们现在上晚膳?” 明宇帝一口饮尽茶水,咂了咂嘴说:“下午议事,那些个大人们吵来吵去,闹得朕心烦,末了也没吵出个结果来。今儿晚膳不在这用了,去敬嫔的椒兰殿!” “是。”月华心中微讶,她来乾清宫七八天了,皇帝去找他两个妃子这还是头一回!因为心烦,所以才要找女人发泄么? 到了敬嫔宫里,月华发现皇帝的到来显然让一屋子的人都十分惊喜。敬嫔赶紧命人更换名贵熏香,沏上新制的花茶。她亲自解去明宇帝的披风,挽着皇帝一起到桌边坐下。精致的菜肴流水一般的送了上来。 敬嫔挽袖给皇帝斟了一杯酒,嗔道:“皇上今儿怎么有空到臣妾这里来?” “你有所不知,今天廷议……算了,烦心事说它干什么!”明宇帝闷头喝酒。 “皇上,听说今儿个下午前头大人们闹得凶,臣妾知道您不耐烦那些个麻烦事,心里一定不爽快,正寻思去看看您呢,没成想皇上就来了!”敬嫔依到皇帝身边,声音软腻,“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呢,皇上?” 明宇帝仰头饮了一杯酒,面现晕红,大声道:“算,当然算。敬儿真是有心了!” 敬嫔再劝了一杯酒,又道:“赶明儿臣妾见了爹爹,一定叫他老人家多帮帮您,您就不必每天这么辛苦了。也可以多陪陪敬儿!” 明宇帝拍桌道:“好,有太师开口,那些个人就不会老是来烦朕了。婧儿,给朕斟上!”敬嫔含笑继续劝酒。 席间,一股暖香飘荡着,只见两人推杯换盏,挨挨擦擦,举动愈发亲热。秋月华脸有些红,只觉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胸口隐隐骚动着。 月华身形一震,这感觉……不对头!待她运起《坎水诀》,化去胸中躁动后,额头已微微见汗。月华再看席间二人,明宇帝面色潮红,晕晕糊糊的样子,倒是没什么过度的举动。秋月华松了口气,看来,只是比较温和的助情药。 “缠绵”呐……明宇帝心中冷笑,倒是极难得的好药。 看着敬嫔涂满浓妆的脸,殷祈真只觉一阵腻味,那五颜六色的一团,晃得他眼晕。还不如那个叫秋……对,叫秋月华的宫女,一张素净的脸,反而耐看多了。于是,他做不经意的一扫,发现那秋月华颊生薄晕,显然是被药性影响了,若是在这儿失态,他可保不了她。转而想到这女子平日里安静的伴在他身边的样子,殷祈真微觉有些遗憾,再上哪儿去找个可心的侍女呢?罢了,要真出了事,就设法护过去吧!他垂首再饮一杯,催动内力让脸涨得通红,仿佛醉得狠了,眼角余光倒时时注意着秋月华。 片刻之后,殷祈真发现秋月华面上的红晕渐渐褪去,眸子也清亮起来,她略略有些忧虑的望了这边一眼,然后似乎安下心来,再无异样。 她发现了么,倒是个精细的人。方才是在担心自己么…… 明宇帝似乎不胜酒力的样子,他倚在敬嫔身上,喷着酒气说:“婧儿,朕喝不下了……” 敬嫔撑着皇帝,一边蹙眉闪躲着,一边扬声喊道:“来人!帮本宫扶着皇上!” 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向皇帝柔声诱哄道:“您今晚就在婧儿这歇了吧?” 明宇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结巴道:“歇?好,朕就、就在这儿歇!秋、秋月华,你回去,叫、叫李玉过来,明儿一早还有早、早朝呢。”与此同时,他垂下的左手做了个隐蔽的手势。 月华躬身道:“奴婢遵旨。”然后向敬嫔一福,“娘娘,奴婢告退。” 敬嫔骄矜的嗯了一声,便不再理会她。 走出椒兰殿,秋月华站在回廊的风口处深深吸了几口气,用力拍了拍脸,觉得身上清爽了不少。果然,是“缠绵”啊…… 敬嫔对男人应该算是蛮有吸引力的吧,当然自己是例外,毕竟现在一副女人的身躯,再加上自己一向欣赏天然美人,印象中自己就有一个风华无双的青梅竹马,所以对这种脂粉堆砌出来的颜色完全提不起兴趣。但是不看脸,这女人还是很有料的啊!至于如此么,莫非皇帝真的不行…… 打住!秋月华揉揉太阳穴,不该想的事别想!只要敬嫔不是要弑君,就影响不到她。旁的事实在不是一个宫女该管的,就这样吧,回去休息…… 秋月华渐渐远去,浑然没有发觉回廊阴影中有人影浮现,旋即又隐去。 给李玉传话后,月华回到房间,却和正欲外出的彤云撞成一团。 “唉哟!” 月华奇怪的问:“云儿,这么急匆匆的干什么去?”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星星也不见几颗。 “没、没什么啊,就是出去转转。”彤云眼神躲躲闪闪,有些紧张,有些兴奋。 衣服里鼓鼓囊囊的揣着什么? 一股子芝麻味儿,是糕点。 这孩子藏糕点干什么,真是!算了,反正也不会做什么危险的事。月华随意道:“那你去吧。别乱闯,记着宫禁前回来!” “是~~~~~~~”彤云急急忙忙跑远了。 靠在床边,月华觉得有些累了,她随手拿来一本《聊斋志异》细细翻看。这书中的鬼怪精魅反而比人美好许多,这或许是作者生活不如意的缘故,其实人也好,妖也好,总是有好有坏的,倒是不必对人性太失望…… 秋月华继续翻着,突然发现有两张纸黏在一块儿了。她细心的将两张书页撕开,却发现中间还夹着一张极薄的小纸片儿,纸张淡黄,一边参差不齐,似是撕掉了一半,纸上空无一字。轻轻捏了捏那纸条,月华起身像以往每次睡前一般将门窗关好,而后坐到桌边。她将杯中残茶滴到纸条上,纸上慢慢浮现出两行数字。 密码么……那么密钥想必是在这几本书中了…… 秋月华极富耐心的一本本对照着,终于在一卷《徐霞客游记》里成功译出了讯息。之后她将小纸条放到烛火上慢慢烤干,再缓缓烧成了灰烬。 “……的信任,再伺机将……” 如此看来,这个死去的秋月华也不单纯啊,希望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 卷一:楚宫秋月 05 水光潋滟 扑雀儿忙 05水光潋滟扑雀儿忙早朝退后,明宇帝快步向寝宫走去。 太监李玉跟在后面,一脸苦相。他怎么就摊上了这份儿差事呢?以往皇上到敬嫔那儿过夜,第二天敬嫔娘娘都高兴得花儿似的,还会给他们打赏。今儿这是怎么了?不但皇上因为宿醉没有好脸色,敬嫔更是脸黑的吓人。万幸自个儿不是敬嫔宫里的,也不知那主子现下怎么折腾呢?真是老天保佑! “叫秋月华把朕的衣服送来,朕要沐浴。”明宇帝淡淡的吩咐。 李玉领命而去。 殷祈真挥退身后的侍从,走进寝宫旁的浴池,这池子引的地底温泉,一年四季沐浴冬暖夏凉,只有皇帝才有资格享用。他褪下明黄的外袍随意搭在一边,顺手扯下头顶的金冠扔在地上,原本高高束起的长发披散了下来,而后仅着一件白色单衣迈入池中。殷祈真深深没入水中,在水下缓缓摆动着脑袋,长发飘散。少顷,钻出水面,带起水花飞溅。 他舒服的叹了一口气,半靠在池边,双手掬起池水,轻轻拍着面部。 敬嫔把他灌醉又向他下药,无非是想要他的雨露得一个孩子,哼!他岂会让他们如愿!昨晚借着酒意顺势发了顿酒疯,而后他就趴在椒兰殿睡得天塌不惊,碰都没碰敬嫔一下,那女人早上的脸色还真是精彩!殷祈真闭着眼,薄唇扬起嘲讽的一笑。 “主上。”耳边传来细细的一线音,是昨晚派出的暗卫。 殷祈真挑眉问道:“如何?” “传话之后直接就寝,并无异样。” “是么……”他微微沉吟,突然打了个手势,那暗卫单膝叩地立即离去。 殿外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秋月华捧着叠得整齐的衣物,掀开纱帘走了进来。 老天! 虽说秋月华在纱帘外就有心理准备,可实实在在看到这么一幅景象还是免不了受刺激。 氤氲雾气中那人靠在浴池边,正缓缓褪去身上的白色单衣,束腰的带子漂在水面上。那白色单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随着衣服被剥下,长发散落在他劲瘦的身体上,湿润的乌发一缕一缕弯弯曲曲的黏在泛着水光的蜜色肌肤上,发尾没入池水中,在水波中缓缓飘荡。莫名的,散发着禁忌的情色味道。 秋月华觉得嗓子有些干,她将衣物浴巾搁在一边后,便垂首跪坐下来,再未向池中望上一眼。月华勾唇苦笑,完蛋了,完蛋了…… 娘啊,来救救你可怜的儿子吧……佛经上怎么说来着?对,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男色啊男色…… “秋——”平日清朗的中音低哑了几分,殷祈真发觉自己那位一贯进退有度的侍女有些儿发窘,故意懒懒的唤了一声。 秋月华只觉得那声音带着股暧昧的味道,她的脖颈都开始发热了,连带耳垂渐渐变得通红。不得了,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丑了……她要自救,要想办法自救! 月华头也不抬的道:“皇上,可是要奴婢唤当值的宫人来伺候您沐浴?” “唔……”殷祈真瞄着秋月华红的要滴血的耳垂,笑意更深,“不必了,你去把香精浴盐给朕拿来,朕自己来。” “是。”总算可以暂时摆脱这个尴尬的境地了…… 殷祈真反手插入发中,轻轻按压着穴位,而后将黏在身前的发丝尽数拨到背后。这个秋月华是有修为的,不高,只有二品上到三品下之间,从昨晚她摆脱药性即可看出来。 宫女在十岁入宫时,为了皇帝的安全,都要被检查是否修习过武技和术法,若有修为是一定要废去的。这些事一向是萧公公管着,必不会有失。如此说来,她是后来修习的?有什么企图呢,是谁派她来的么?待在御膳房那种地方,自己根本不会注意到…… 秋月华捧着密封的掐丝珐琅银盒,一步一停的慢慢走着。回想方才的画面头皮一阵发紧,这皇帝演的是哪一出啊?情绪明显不正常,难倒是昨儿个没尽兴? …… 莫非,他知道昨天中药了?明宇帝虽然亲和,皇家的尊严还是要顾的。若是知道妃子对他下药,恐怕不会善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如今朝中太师势大,他不善了又能拿太师千金怎么样呢?唉…… 不想了,不想了,闲事莫管。 不该想的事别想,真是金玉良言呐~~~~~~~~ 殷祈真将浴盐抹在手臂上,缓缓的按揉着,这浴盐是将花瓣与香料捣碎,在掺入珍珠、玉屑和大豆末研磨而成,香滑细腻。他瞥了秋月华一眼,状若不经意的道:“昨晚,在敬嫔宫里可觉得有什么不适?” 果然知道了! 月华小心的看了看明宇帝,想到萧公公的提点,明白现在最好是讲实话,于是回道:“在娘娘宫里……奴婢觉得有些热,头有些晕,出来以后吹吹风就好了。” 明宇帝淡淡的问:“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许是……”她犹豫。 “是什么?”他追问。 “许是敬嫔娘娘那儿的熏香……皇上恕罪,奴婢曾听宫里的老嬷嬷说,为了得到皇上的恩宠,娘娘们会在熏香、茶水、羹汤里放些助情的药物,这些都是常有的……”月华越说声音越小。 “这么说,朕合该被蒙在鼓里了?”明宇帝的声音有些冷。 月华忙伏下身子道:“奴婢不敢!” “你……算了,你不懂……”冷硬的声音转而有些失意。 月华无奈,我是不懂,也不想懂。您就找个懂的去说呗,别折腾我啊…… 明宇帝声音转向平稳,轻轻吟诵:“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唉……” 这一叹,千回百转。 秋月华觉得自己的心肝都纠结起来了。 明宇帝幽幽道:“朕一直羡慕这样的感情。但是……” 月华大胆打断他的话,劝解道:“皇上,感情又不能当饭吃。再说,诗文里写的,和过日子总是不一样的。” 秋月华心下明白,再让这位用幽怨的口吻继续说下去,她可能就会被迷惑了。 明宇帝并未介意她的大胆,只靠着池壁,凝望大殿穹顶说:“你说的对。只是,想要平常夫妻的相敬如宾,相濡以沫总不是朕贪心吧?敬嫔是太师之女,她的心里总是向着薛家的,她讨好朕也是因着朕是皇帝,是为了薛家的权位!这次更是大胆,下春药,他们把朕当什么了!”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 诛心之言,秋月华知道这些话不是她能听的,但却不想去打断。这个人承担了太大的压力,需要一个出口发泄。 “朕只希望有一个人,会对朕的努力表示赞赏,会因朕的付出感到幸福,让朕觉得辛苦都是值得的。” 这句话说得秋月华心中一片柔软,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心疼了,对面前这个人。 身为帝王,耽于自身喜恶,忽视肩负的责任,自然是不可取的。但是,二十岁的少年,渴望温暖总是能让人原谅的,不是么? “呼——”话说完,明宇帝似乎舒畅了许多,他旋身看向秋月华,眸中水波流动,晦暗不明。 月华迅速伏身镇定的说:“方才奴婢走神了,未听到皇上的吩咐。请皇上恕罪。” 明宇帝眼神复杂,迟疑了一下,道:“你……朕有些口渴,你去拿壶梨花酿来。” 待她离开,殷祈真拿木勺舀起温热的池水,缓缓淋下。 还是,放纵了…… 原本只打算试探她一下,却渐渐的…… 对着那清淡的容颜,露了真意。 沐浴后,明宇帝穿着舒适的紫色锦袍,一路向南书房行去。到了门口,却听见里面隐隐的飘出说话声。 “小乌鸦,你怎么又来啦!别动,那是咸的!” “唧唧!” “不是让你躲到林子里么,我晚上给你带甜糕去。” “唧!” “哎,这里的点心你不能动!啊!别啄!” “唧唧!” “快放下!这儿弄乱了月华姐姐看到要骂我的……” 紧接着,就是翅膀扑棱和脚步杂乱、衣袂翻飞的声音。秋月华站在明宇帝身后,听得眼前一阵发黑,这个小祖宗在里面搞什么啊?! 明宇帝一把推开南书房的门,就见一个穿着桃色罗裙的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两手各端着一盘细点,小脸涨的通红,呼呼的喘着气。一只拳头大的小鸟停在窗棂上,羽毛黝黑发亮,嫩红的尖喙叼着一块蜜枣糕。 “月华姐姐……”彤云看见秋月华,有些紧张。 小鸟见有人进来,警觉的打量着来人。小脑袋左右转了几圈儿后,滴溜溜转动的小眼睛定在秋月华身上。 “这雀儿……”明宇帝上前一步,正欲仔细看看。不想惊动了那只小鸟,小黑鸟一拍翅膀射入空中,转瞬失去了踪影。 “好快!”三人不约而同的惊叹。 “这雀儿是你养?”明宇帝兴致勃勃的转头问小丫头。 彤云摇摇头道:“昨天下午,我看见那只小乌鸦飞到我跟月华姐姐的房里偷吃杏仁儿酥,然后就飞回后园的小树林里去了。” 月华插口问道:“昨晚你揣着点心去后园,就是为了找它?” “是啊!”小丫头嘿嘿笑着,“昨天晚上,我把甜糕放在后园的石桌上,然后偷偷躲在一边儿……” 明宇帝笑道:“那雀儿定是出来吃了?” 彤云乐滋滋的点头:“嗯嗯,没错!小乌鸦吃完以后,站在石桌上盯着我躲的地方。然后我跟它说今晚再给它带吃的,它才飞走了。” “莫非是能懂人言的,真是异数!”明宇帝若有所思,“月华,你知道是什么鸟吗?” 秋月华笑道:“不知道。反正,不是乌鸦!” 彤云疑惑的问:“黑不溜丢的,怎么不是乌鸦?”见两人只是笑,却不回答,小丫头不高兴了,撅嘴冲明宇帝道:“你是跟月华姐姐一起当差的么?吓跑了我的小乌鸦,要怎么赔我?” 月华见她不知明宇帝身份,怕她不知轻重,正要上前说明。 明宇帝微一摇头制止了,然后奇道:“你的小乌鸦?那雀儿根本不听你的话吧,怎么就成你的啦?” 彤云被他问得无言以对,一跺脚就要顶嘴。忽然发现站在后边的月华在向她使眼色,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左手心做了个屈膝的姿势。彤云本就不笨,只是神经有些粗,她稍稍一想马上明白过来,慌慌张张的行礼:“奴、奴婢彤云,见过皇上。” 明宇帝不满的瞪了秋月华一眼,道:“起来吧。” 月华轻轻一笑:“这丫头本就胆子大,皇上您再逗着她玩儿,还不惯得她无法无天了。” “才不会,蓉姑姑说我最听话了!”彤云生性活泼,一开始摄于皇帝的身份不大敢和明宇帝说话,后来见他始终神色柔和,很快就不再拘束。她讨好的举起盛着糕点的青花瓷盘,道:“皇上,您吃点心!” 明宇帝看着那些个不是缺了角就是花纹有破损的糕点,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微笑道:“不了,朕不饿。这两盘点心都赏你了。” 也不知那黑雀儿动了哪些,还是不吃了…… 秋月华见状,垂首偷偷笑了。 卷一:楚宫秋月 06 乞儿耍滑 状元谒相 06乞儿耍滑状元谒相却说那夏家商号的公子哥儿夏子瑜,自二月离家向西,一路游山玩水,见庙拜佛,直到五月才抵达江陵。远远望见高大的青灰色城墙矗立在青草繁茂的平原上,夏家小厮夏水不禁激动得双眼放光:“少爷,这儿就是江陵?” 夏子瑜悠悠道:“对,这儿就是咱们楚国的都城。” 夏水面露期待:“哦……” “小水啊,没来过吧?” “嗯、嗯!” “走,少爷带你去逛逛!” 暮春初夏,天地始交,万物并秀,正是百般红紫斗芳菲的日子。 天气晴朗,气候适宜,江陵的人们纷纷挑这个时候出游。大街上酒楼商铺鳞次栉比,生意红火。夏子瑜带着小厮夏水悠然闲适的在街上晃荡,东游西逛。 突然,他看见前方街边一家包子铺前人群围在一起看热闹,十分嘈杂。忽而人群乱成一团,一个系着围裙、满手面粉的中年胖大叔揪住一个十四五岁脏兮兮的小叫花子从人群里撕扯着挤了出来。那小叫花子一边躲躲闪闪,一边嘻嘻笑着,一口吴语咯嘣琉璃脆:“你这又是何必呢?拉拉扯扯多不好看。反正你这么多包子又卖不完,赊小爷两个是多大的事啊?等小爷讨到钱,自然还你。” 围观的人见他声音好听,心生好感,便有人过来劝。 包子铺老板见状怒道:“好你个小兔崽子,你还敢说!你第一次来时,老子有没有赊给你?” 小叫花子耍赖道:“都说事不过三嘛。这不是还有一回呢!” “放屁!老子又不是开善堂的!”老板挥着拳头,指着打开的大蒸笼,“各位来看看,我不给他包子也有道理吧?这小子要不到,就把我这一笼包子给污了,这还怎么卖?!” 众人一看,果然一笼又白又软的大包子有一大半都印上了乌黑的指印。包子铺老板见围观众人再没什么言语,指着两个伙计上来就想好好揍他一顿。 这时,夏子瑜已带着小厮挤了进来,他出自江淮,这吴语听来更是亲切。夏子瑜纸扇一扬轻轻拦在老板面前,笑吟吟的拱手:“老板请了。” 包子铺老板也是有眼色的人,见夏子瑜衣料华丽、气度不凡,也客气的回礼:“公子有什么事?” 子瑜笑道:“做生意和气生财嘛。在下与这小乞儿勉强也算是同乡,这笼包子便有在下替他付了,未知老板意下如何?”说着夏子瑜挑了个没弄脏的包子,轻轻咬了一口。 小叫花子透过蓬乱纠结的头发打量着夏子瑜,滴溜溜转动的明亮大眼睛中滑过一抹诡光。 如何?当然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包子铺老板喜上眉梢:“那敢情好!多谢公子高义。”转而又对小叫花子鄙夷道:“小子,拿着你的包子滚吧!” 小叫花子用衣摆兜起包子,冲开人群,临了还和夏子瑜撞了个满怀。 “少爷,您没事儿吧?”一边的夏水急忙跑过来给夏子瑜拍打着下摆上的尘土,“那小子真是没长眼睛,亏得少爷还给他解围呢!看把少爷的白衣服都弄污了!” 夏子瑜莞尔一笑:“还是个孩子,怪他做什么。” 夏水反驳道:“明明跟我差不多大,哪里是孩子了?” 夏子瑜哈哈大笑:“你在少爷我眼里就是个孩子!” 小厮不依的抱怨着。 夏子瑜一边笑,一边整理着折皱的袖子,再拍了拍方才被撞到的胸口。 然后,他的笑容僵硬了。 夏子瑜发现自己怀里的钱袋不见了,里面只有几锭碎银子和两枚开了光的辟邪铜钱,倒是没什么损失。 毫无疑问,偷儿就是方才的小叫花子。 “少爷?您怎么了?”夏水奇怪的问。 夏子瑜面上若无其事的道:“没事儿,咱们走吧。”心中却是咬牙切齿,小鬼,恩将仇报,竟敢偷本公子的钱袋,胆子不小!公子爷今天有事,没工夫跟你计较这许多,你可别让本公子再撞见!否则……哼哼! 夏水看着自家少爷隐现狰狞的笑容,打了个寒战。 两人从城东晃到城西,最后进了夏家商号在江陵城的分号。 就在两人身影消失后,夏家商号旁的一条小巷中探出一个脏兮兮的小脑袋,不满的啐道:“竟然是夏家的人,只这么点油水?小爷真是亏了!” 吃过午膳,夏子瑜将小厮留在商号,雇了一顶朴素的蓝呢小轿。临上轿前,他突然回首向自家商号旁的小巷看去,那里空无一人。是灵觉出错了么?他微一迟疑,径自往相府而去。 “好险!就差一点儿……去相府?干嘛,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官商勾结?难道这个长得像书生的商人果然不是什么好鸟?” 夏子瑜上轿后,小叫花子又露头了,他骄傲的瘪瘪嘴:“嘿嘿,小爷的轻功哪是那么容易被发现的!看小爷戳穿你的真面目!” 蓝呢小轿中,状似闭目养神的夏子瑜唇角弯起,露出一个狐狸般狡猾的笑容。 一乘小轿来到秦府门前轻轻落下,一青年公子弯腰跨了出来。 相府门前的几个小厮赶忙跑过来打躬作揖,然后一个起身飞也似的跑进后堂通报,其他人将这青年公子迎了进去。青年走进中堂,见秦丞相一身齐整朝服,步履缓慢的出来,忙上前一步长揖到地:“学生夏子瑜拜见恩师。” 原来这夏子瑜在明宇十年参加科举,高中状元之后突然得知慈母过世,按律回乡守孝。这夏家也是江淮大族,夏子瑜这一去三年,与他同榜的进士要么入朝,要么外放,反而是他这个状元无所事事,再不见当年的风光。 秦云阳上下打量夏子瑜,叹道:“子瑜今年二十有六,与犬子年岁相当。若是他有子瑜的一半,老夫也安心了。” 夏子瑜闻言挑眉道:“哦?子瑜尚不知恩师府上还有一位世兄,他人可在?子瑜正好拜见。” “那小子不耐读书,学了武艺就跑出去瞎混,几年不着家了!唉,不提他了。”说着,秦丞相走到主位坐下笑道:“子瑜随便坐,不要拘束。去这么久,这江陵已不若当年热闹了吧!” 夏子瑜拱手苦笑:“您说的是,学生回来也是昏头昏脑不知该如何是好。听说学生之前的差事已有人递补了……” 秦丞相呵呵笑道:“那是当然的,你之前的差使虽不大却也并非闲职,自然不可能空那么久。” “那——”夏子瑜有些坐不住了。 “子瑜不要着急,”秦丞相摆摆手,低头饮了一口茶,“当日老夫主持殿试,皇上对你印象很好。今上偏好吟诗作对,这些个不正是子瑜擅长的,皇上与你必定谈得来。你少安毋躁,安心在我府上住几天。老夫即可将你引荐给今上,子瑜意下如何?” “子瑜谢过老师。只是……只是若非老师执意挽留,学生本不愿在江陵为官。” 望着夏子瑜露出难色的脸,秦相奇道:“这却是为何?” “子瑜以为——这是对恩师,子瑜才敢直言的——现下朝中,恩师统领文官,薛太师为武将之首,两方制衡才保得政局平稳。如今恩师与太师掌握大权,皇上又即将成年。学生入朝实不知该如何自处!此番来江陵,家祖也曾告诫与我,宁可外放也不要入朝。” 秦云阳听得悚然一惊,却不想失态,随即庄重的告诫:“这些年老夫与太师为我大楚殚精竭虑,忠心日月可鉴,子瑜慎言。” “是学生妄言,请恩师勿要见怪。”夏子瑜说罢,又是一揖。 秦丞相吃了口茶,才又说:“皇上那里老夫已经提过,还是要见的。府中已收拾了厢房,你先去安顿下来,至于旁的你自己斟酌。”说罢就挥手让他退下了。 夏子瑜走后,秦云阳枯坐良久,口中一阵发干。端起茶杯,才发现杯中茶水早已饮尽。此时有府中幕僚续上茶水,而后问道:“相爷可是为方才状元郎所言发愁?据说那夏家老祖如今有三百多岁了,其修为已至九品巅峰,夏家偌大的家业无人敢动全仗此人。” 秦云阳眼中忧虑:“不错。传闻夏家老太爷早年与先帝祖父成宗相识,为人深谋远虑,必然不会无的放矢。些年皇上甚少用心在正事上,老夫又光顾与薛吉相斗,忽视了皇上已渐年长。皇上再文弱,也是先帝的血脉,不久朝中恐有大变。如今想来,慕容老头倒是早一步脱身了!” “皇上若要亲政,必定要从相爷与太师手中削权。太师一党近年来不断做大,必是不肯退的。然,太师已是一人之下,要再进一步只有……”幕僚将“反”字咽入喉中,并未说出口,压低声音继续道,“只不知相爷是要进,还是要退?” 秦云阳眼睛一瞪:“……先生说的哪里话,老夫一世清名,岂可背上不忠不义的千古骂名?!” “相爷亲族皆不在朝,想要全身而退却是不难。”幕僚轻轻一笑,“相爷可将皇族子弟引入朝中,现下不是正在讨论御林军统帅人选,大殿下业已成年,又在军中历练多年,正好可以出任此职。以大殿下与太师的关系,太师必定不会阻挠。相爷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乘此机会渐渐淡出顺理成章。往后朝中有事,相爷不要出头,只让众位大人们商议即可。如此,将来即使出事,矛头也不会对准相爷。” 听了幕僚的话,秦云阳心下稍安,又一番细细计较。待到管家提醒是入宫的时辰了,才匆匆忙忙去了。 卷一:楚宫秋月 07 张狂喝驾 断然立威 07张狂喝驾断然立威自那日小黑鸟被惊走后,就一直未再出现。彤云一连数日每晚都去后园寻找,却始终不见踪影。于是,小丫头纳闷了。就连在南书房当值时,也是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眼睛老往窗外的花丛树枝处瞄。 殷祈真看看小丫头郁闷的小脸,再看看秋月华苦笑的表情,乐了。 他笑道:“在这儿坐着这么老半天,朕的腰都酸了。你们俩跟朕到花园里走走!” “太好了!”彤云老早就不耐烦了,一听此言喜上眉梢。 “你这小丫头就是个闲不住的。”只见明宇帝笑笑当先走出书房,彤云乐滋滋的紧跟在后面。月华摇摇头,浅笑着跟出去。 三人说说笑笑一路向御花园走去,彤云起先一门心思的左看右看,在茂密的树木枝桠间搜寻着她的小乌鸦。后来却渐渐被满园争奇斗艳的鲜花吸引了目光。 “皇上、皇上!你看——”彤云指着一树石榴花,仰着红扑扑的小脸道:“这花开得好,红艳艳的!” “不错……照眼榴红别样浓,恰如缳碧卷芙蓉①。这石榴花正好衬彤云丫头的名字,来,朕给你簪上。” “谢皇上。” 红艳玲珑的石榴花对称的插在彤云两边的发髻上,衬得明媚的笑脸越发可爱。她转着眼珠子道:“皇上,月华姐姐也要戴。您给月华姐姐也摘一朵吧?” 明宇帝伸手捏捏彤云的脸蛋,笑道:“你这丫头,真是时时不忘你的月华姐姐啊?” 眼前这两个人神情天真自然,俨然大哥逗弄小妹妹的宁和温馨,不显一点押昵妖淫。月华望着两人嬉闹的场面心中不禁暗自感慨,皇帝毕竟还是个没成年的少年。 想到这里,唇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笑,心情跟着轻松愉悦起来。 明宇帝一边跟彤云闹着,一边觉得放这么个天真的丫头在身边也不错。虽然年岁太小了点,十二岁很多事不懂,但好在没一点心机,什么都摆在脸上,完全不用提防算计,因而相处起来格外轻松,真是放松心情的佳品啊! 相比之下,自己的另一个侍女真是淡定过头了。 之前派去调查的人回禀,宫女秋月华自十二岁入宫后,十年来一直在御膳房做事。安分守己,从未出过错儿。性格胆小懦弱,从不与人争强…… 安分守己是没错,派到自己跟前儿的宫女多少都会存些飞上枝头做凤凰的想头,这个秋月华却一点逾礼的举动都未做过。就连之前两人独处时自己故意的示弱,她也一点亲近自己的意思也未有过。 至于性格懦弱这一点,更是无稽之谈。虽然这个秋月华安静少言,从未出过头。但至少,他没有在她眼中看到惊惧怯懦,从未看过。 这个人谦和有礼,安安静静的端茶倒水、研墨奉笔。面上神情淡淡的,眸中光芒沉静柔和。 明宇帝可以断定,这个秋月华绝不是懦弱的人!那么,过去十年里就没人看出来?到底是他错了还是别人错了?遇事从不出头,是不敢、不愿,还是不屑呢? 尽管心中千回百转,明宇帝面上神情一丝不漏。他不着痕迹的扫了端立在旁边的人一眼,发现那温温定定站着的人面上绽着一朵笑,清秀柔和的五官一时之间变得明丽逼人,素来沉静的眸光也显得温暖起来。 原来这个人还有这样的表情啊…… “皇上!”彤云还在纠缠。 明宇帝又望了望秋月华,说:“瞧瞧,你月华姐姐今儿个一身湖水绿,簪红花可不好看呐!” “那,那您就选个别的,反正园子里花这么多。皇上!”彤云摇着明宇帝的袖子央求着。 殷祈真低头看着被扯住的袖子,突然听见一串脚步声由远而近。过来的人是……正是时候,让朕看看你到底在乎些什么! 他按捺住想将袖子抽出来的动作,不动声色的继续说笑。 月华看着彤云逾礼的举动皱了皱眉,这丫头太没规矩了。皇帝或许没发现,就算注意到了或许也不会说什么,但在别人看来这绝对是失态的,她应该去阻止。刚要走过去,只听有人厉声喊道:“放开!” 三个人闻声都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原来是负责训导宫女的魏嬷嬷站在面前,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和小宫女。 魏嬷嬷先向明宇帝行礼,不待皇帝叫起便自己起身了,随后板起面孔冲着彤云斥道:“你是哪个宫里的,扯着皇上的衣袖,成个什么体统?” 彤云虽然活泼,却毕竟年纪小,见魏嬷嬷一脸铁青的颜色,有些儿害怕了,讪讪的松开了手,嗫嚅道:“我是乾清宫的……皇上都没说我……” “我什么我?应该说奴婢!皇上没说你那是宽仁,这宫里的规矩你难道也不知道?”见彤云还敢回嘴,魏嬷嬷更加恼怒,转头对一边的小内侍大声吩咐:“去,叫内务府的首领太监过来。” 明宇帝似乎一时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就见那小太监领了命就要走,忙喊:“你站住!”却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素来不管宫中杂事,哪见过这些阵仗,只好拿眼瞅着一边敛容肃立的大宫女月华。 望着明宇帝期盼的目光,月华心中无奈:彤云不能不救,但是今天这事儿一管,往后在宫里头想要独善其身就难了…… 暗暗叹了口气,月华向明宇帝欠身请旨:“皇上,这件事让奴婢来处理可好?” “嗯、嗯。”朕就等着你这句话呢!明宇帝仿佛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就你来办!” 月华转过身对魏嬷嬷淡淡道:“魏嬷嬷,您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谁准许你在皇上跟前大呼小叫的,惊了驾您担待得起么?还有没有规矩了?” “你是什么身份?一个没成年、没品级的宫女,知道什么规矩?”魏嬷嬷当即顶了回来。 在宫里,即使是过了十八的大宫女,只要未满二十五就只有月钱而没有品级。只有成年的宫女才会被赐予品级,成为宫里的女官,被小宫女们称为姑姑。而宫里的老嬷嬷都是地位很高的女官。 “规矩?”月华冷笑一声,“奴婢是乾清宫的大宫女,内廷总管萧公公命奴婢代为管理乾清宫一应宫女内侍,奴婢知道的自然是皇上的规矩。” “什么?!竟然让一个没品级的小丫头做乾清宫总领女官,这简直不成体统!”魏嬷嬷叫着,“你们这些个丫头,瞅着宫里没有主子娘娘管事儿,一个个都翻天了!按理乾清宫里都是皇上的人,老奴不便多嘴。眼下皇上未成年不理事,老婆子少不得得管管了!小小年纪竟敢狐媚皇上,我这就去问问萧公公,你们这些个小浪蹄子仗的是谁的势?!” 听着面前老妇人不干不净的叫骂,月华心下不快却仍是和声辩解:“魏嬷嬷想是没有听清,奴婢只是代管,乾清宫总领仍是萧公公。彤云举止逾礼自有奴婢管教,奴婢有做错的地方自有萧公公和皇上责罚,不劳魏嬷嬷费心。”然后她口气一转变得严厉,“魏嬷嬷身为训导女官,理应知晓在皇上面前口出秽言,恶语诽谤是什么罪过。现在奴婢奉命管这件事,魏嬷嬷,你跪下!” “呸!”魏嬷嬷老脸一横,刚说了句“就凭你也——”,“配”字尚未出口,月华轻轻巧巧一扬手,魏嬷嬷脸上着了一记清脆的耳光,“皇上尚未亲政,你竟敢自仗身份藐视皇上!君前失仪,还不跪下请罪!——皇上,您请下旨。” 明宇帝眨了眨眼,仿佛才回过神来。听到让他“下旨”降罪,立刻说:“魏嬷嬷,你跪下,自己掌嘴!” 魏嬷嬷见明宇帝开口发话了,只好无可奈何的跪了下来,却迟迟不动手。 月华轻声提醒:“皇上,您还没说掌几下呢?” “哦,那就三十。” “听见了,皇上让你自个儿掌嘴三十。你,就在这儿数着——皇上,天气热,御膳房现下新熬了降火的汤,咱们去尝尝!”月华随意指了个小太监留下来数数儿,就领着彤云跟着明宇帝施施然去了。 魏嬷嬷侍奉过先后,在宫里地位高,资格老,本是十分得意,就连明宇帝仅有的两个妃子惠嫔和敬嫔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的。现下她被秋月华当着许多人这么劈头盖脸一顿呵斥,一肚子的火气没地儿撒。眼见得三人去的远了,边上的小太监还等着数她的嘴巴子,不由得更加忿怒。蹭的站起身来,一巴掌挥过去打得小太监头晕眼花:“该死的东西,滚!” “魏嬷嬷,跟这些个东西置什么气呢,您老消消火儿。”魏嬷嬷回头一看,原来是敬嫔跟前的当红女官丽珠姑姑站在一座假山边儿上。她自己刚刚受罚落了面子,这会儿被丽珠看见不禁有些羞恼。 丽珠抿嘴一笑:“嬷嬷莫恼,有好事儿。明儿个下午主子请客,谢您在宫里这么久的照顾。何嬷嬷、内廷副总管吴公公几个老人都在——您想出这口气还不容易!” 魏嬷嬷想了想,重重点了点头。 之前的好心情被魏嬷嬷这么一闹,搅得一点都不剩了,明宇帝神情有些扫兴。月华和彤云跟在后边,也是闷闷的不开口。彤云本来得了石榴花和一句诗,心中十分欢喜,不想碰到魏嬷嬷,招来一顿喝骂,现下撅着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秋月华这一路更是心事重重。 这是怎么回事?魏嬷嬷资格再老也只是个老妈子,她怎么就这么大胆,敢在皇帝面前吆五喝六的? 这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的从远处跑来,告知太师薛吉、丞相秦云阳等人有事上奏,正在御书房等候明宇帝。 见皇帝仍是一脸郁色,月华上前一步温言笑道:“按日子是大人们要给皇上总结前一月的政事了,您可得精精神神的去。别让小事儿坏了好心情!” 明宇帝点点头,让秋月华给他整了整衣冠,顺着园中小径快步向御书房走去。 卷一:楚宫秋月 08 深宫夜谈 帝心初动 08深宫夜谈帝心初动入夜,乾清宫各处都点上了烛火,琉璃镂雕的香炉中飘出淡淡的栀子花香,清新干爽。黑漆方案上摆着几碟精巧的点心,旁边一壶香茶,供皇帝随时取用。 初夏的夜晚,还是有些凉意的。 “月华,把朕那件白色披风拿来。”明宇帝此时正在书桌前一边铺开宣纸,一边吩咐。 秋月华取出轻薄的柔软的披风,小心的给明宇帝系上。然后站在一边帮皇帝研墨。 皇帝摩挲着宣纸,似乎在斟酌怎么下笔。 秋月华凝神盯着砚台,似乎什么也没想。 栀子花的香气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忽然,明宇帝注意到书桌左上角的本应燃着的蜡烛换成了一颗拳头大的明珠,柔和的白光洒满整个宫殿。 “这是?” “这是奴婢收拾暖阁时,在橱子里发现的。个头这么大,也不好戴,便请宫里的匠人镶上了底座照明用。皇上觉得若是合用,赶明儿我再找几颗也一样做了,放到南书房和您的寝殿里。” “没有烟又不晃眼,你有心了。”明宇帝感慨道:“朕身边就属你最贴心,安静不吵人,做事又细心周到。” 这些是否是暗藏心机,别有企图的呢? 面对皇帝突然的称赞,秋月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马上收束脑中的思绪,恭谨的回答:“皇上谬赞了,这是奴婢的本分。” 明宇帝微笑道:“不是谬赞,萧公公也说乾清宫里头秋丫头是最得用的。今天在御花园也是,平日见你安安静静地,没想到这么厉害。”说到这儿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题一转:“你不知道,今儿个下午议政时太师的人跟那些文官顶起来,吵得朕耳朵都疼了!” 月华顺口道:“皇上如今也二十一了,再过四年就该亲政了。皇上应该更用心些才是。” 闻言明宇帝有些不快:“今儿个秦云阳也说朕不该把心思都放在吟诗作画上面。怎么你也这么说?朕不耐烦看那些个奏章!” 秋月华本能的劝道:“秦丞相自然是希望皇上好的。诗书画艺陶冶性情,皇上也不必完全放下。什么事情都是熟能生巧的,那些奏折,只要皇上多花些心思在上面,想必不会难倒皇上。这样那些大人们也不会对您写诗作画有意见了。” “唔,不错!你说的有理,听着也顺耳。”明宇帝沉吟了一会儿,笑道:“这样,明早的御书房议事,你跟朕一块儿去,有你在边上朕也舒心些。” 秋月华欠身施礼答道:“遵旨。” 她迟疑了一下,复又躬身道:“只是奴婢还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原来下午自御花园回来之后,秋月华就一直在琢磨。 眼下她成了皇帝跟前的宫女,进进出出总有眼睛盯着,要离宫并不容易。要紧的是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还魂前的身份是什么、家乡在哪里,脑子里关于修行的东西也还需要整理。此外这个秋月华本来的身份似乎也有些问题。此时与其冒险离开,不如留在宫里稳妥。 而且,现在离开自己也不放心彤云。这个活泼娇憨的小女孩让自己感到亲近,不自觉的想要保护宠爱。 还有皇帝……明宇帝,殷祈真。 少年天子,又是年幼失祜的,性格多半变得张狂乖戾,能像明宇帝这般温文有礼的十分少见,更难得的是他对宫人侍卫都能维持和善的态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就算不是样样都十分精通,也都拿的出手;听说皇子打小都随宫中武师学艺,现下虽看不出皇帝有多高深的修为,却也不十分文弱。凭此种种,除开皇帝的身份,殷祈真不失为一个出色的男人。若是这个人就这样湮灭在皇宫中,就太可惜了…… 明宇帝见秋月华说得郑重,赶忙问:“什么话?” 月华道:“我跟着皇上,只能管个端茶倒水、添衣盖被的,皇上现下最要紧的是添几个信得过的得力侍卫。” “哦?这话从何说起?”殷祈真面上透着疑惑,幽深的黑眸泛起涟漪。 看到皇帝眼底的深沉颜色,秋月华心头异样一闪而过,却来不及细想,只继续说下去:“请恕奴婢大胆,皇上毕竟尚未成年,宫里的大事都是前面朝廷里的大人们管着。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么多宫女、侍卫、大臣,难保每一个都是向着皇上的……像今儿个一个老嬷嬷就敢喝驾,往后难保不再出事。皇上身边要有可用的人才是。”这段话她斟酌了很久,毕竟她并不知道以一个宫女的身份,怎么说才不算过于惊人。 原来,竟是要说这个。 若是母后健在,是否也会如此提点自己呢…… 明宇帝听了沉默良久,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才说道:“你心细,所虑甚是。不过今天朕累了,这事就说到这儿,朕还要好好想想。这儿不用你伺候,先去歇着吧。” “是。” 秋月华远去的足音渐渐消失,殷祈真面上的疲色一扫而空,一贯亲切的神情变得有些儿莫测。 “嘻,没料到臣才离开几个月,皇上身边就得了佳人相伴!皇上今儿个招臣进宫,莫不是为了看她?”说着从后间转出来一个着月白色儒衫的青年文士,衣料素淡却绣着同色的华丽暗纹;手执一把折扇,漆黑的扇骨上描着金线;腰间坠着块乳白的环形玉佩,温润透亮。服饰简单却无一不是金贵物什,眉目含笑,很有些风流才子的味道。 此人正是明宇十年的状元夏子瑜。 只见他眼珠一转,挑眉作揖道:“臣记得当日选大宫女时,皇上特意命秦兄找了个没什么背景又安分守己的。如今依臣看这姑娘气度不凡,可不是伙房里养得出来的。皇上这回可是捡到宝了,吾皇真是洪福齐天!”看到明宇帝冷冷看过来,这才忍着笑闭上嘴。 “阿烈,”殷祈真瞪了夏子瑜一眼,才转向空无一人的大殿角落轻声询问:“你看呢?” 从阴影中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黑色劲装,面貌英挺。 “和御膳房的宫人说法不符。我以往也见过这秋月华几次,却是谨小慎微的性子,决不可能如今天这般侃侃而谈。”黑衣人不可思议的说着,“我着人探查过,的确是本人,不会是冒名顶替。” 他想了下又道:“得知被选进乾清宫后,她失足落水,一度断气又被救了回来。醒来后记忆全无,连穿衣梳妆都要人教。” “这个朕知道,太医院派人看了也查不出原因。”殷祈真微微摇头,这的确是一个线索。但它又能代表什么?“阿烈,你派专人去查秋月华的来历,入宫前是做什么的,可能跟谁学的术法。” “是。只是此人疑点甚多,又在皇上左右,放任实在不妥——”黑衣人正想着怎么处理。但是夏子瑜抢先阻止。 “等等,别忙嘛。秦兄,咱们先听听皇上要怎么安排。您要把她继续留在身边吗?皇上。” “一切照旧,你们也不要去招惹她,更不许故意试探她。她留在朕身边,无事最好,若有什么动作也容易发觉。”殷祈真面无表情,说得冷淡,“让小乙跟着她。” “什么,可小乙一直是您的贴身护卫,怎么能……何况,您的衣物膳食秋月华都会经手,万一……”黑衣人语气显然不赞同。 “烈,朕好歹和你同门学艺,就算武技比不上你这个八品上的强者,凭朕的修为寻常毒物还奈何不了朕。再说,不是还有黑老在么?” “阿真……” “行了,小乙不行那就十三吧。”极度不负责的语气。 “但是……”黑衣人还想劝说,但才起了个话头,又被夏子瑜截住。 十三,十三是谁,沉默寡言,暗卫中最擅长敛息隐匿的人,信奉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守。简单来说,十三像一个杀手多过一个护卫。 “好了,秦兄。皇上自有他的道理,是吧,阿真?”夏子瑜似笑非笑的看着殷祈真,却引来明宇帝冷厉的目光――那是他动怒的先兆。 夏子瑜再不敢掳虎须,收起嬉笑正容道:“小臣今早回江陵,已去拜见过丞相大人。之前秦相曾说要向皇上引荐我,想必不久会跟皇上提了。”夏子瑜那一科的主考是秦云阳,按例他算是秦云阳的门生。丞相一心把夏子瑜拉进来,一方面扩大自己的影响,同时也好缓和自己与太师一党的摩擦。 殷祈真沉吟:“恩,丞相跟朕提你了。他下午上奏举荐大哥为御林军统领,还荐了几个闲散的皇叔到各部为官,似乎是想退了。” “秦相与太师不和已久,继续下去恐怕太师会下杀手。此时退避,倒也是给咱们省却了麻烦,”夏子瑜想了想笑道,“秦兄也可放心了。” 黑衣男子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殷祈真细细思虑后,点头道:“也好,剩下的按咱们之前议定的进行即可。丞相和太师把持朝政,相持不下,你入阁,也好搅和一下。” “臣明白。” 两人又计议了一阵,夏子瑜才告退。 黑衣人正欲离开,却被明宇帝叫住。 他凝视着窗外的一株白牡丹,轻轻问道:“烈,你有三年没回家了吧。” “是。”黑衣人的声音有些僵硬。 明宇帝声音温和起来:“丞相年纪也大了,最近一直说起你,回去看看吧。” 半晌,黑衣人轻轻丢下一句“我会派十三跟着她”,然后渐渐隐去了身形。 明宇帝仿佛不知道黑衣人的离去,仍然看着窗外。一阵清风拂来,带着潮湿的花香,他轻声漫吟: 绰约飘仙任雅观,碧裳琼靥自雍安。 今生耻作瑶池客,只把银光寄月端。 良久,殷祈真面上勾起自嘲的一笑。 他自八岁登基至今,差不多十四年了。若不是十岁时遇到了潜入宫中探望黑老的师傅,习得高明武技,又有师兄弟帮衬,现下日子势必会更加艰难,所以打小他就明白戒急用忍的道理,自习武后更是鲜少动怒。今天却被夏子瑜激起无名火,他知道子瑜在猜测什么,却无法断然否认。 将秋月华留在身边,是为了监视她,也是为了将她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 隐秘的心思被窥破,令他觉得有些儿狼狈,又有些儿恼火,还有些儿说不出的滋味。 清晨,天蒙蒙亮,之前下了一场小雨,空气干净而湿润。窗台上落了薄薄的浮尘,窗前书桌上铺着一张宣纸,一株淋漓鲜活的白牡丹绘于纸上,端庄秀丽。右上角题着四句诗,墨迹已干,墨香悠长。 卷一:楚宫秋月 09 暗潮涌动 云雾诡谲 09暗潮涌动云雾诡谲晚膳时分,太师薛吉回到府邸,此人身形高壮,虎目有神,颌下蓄着短须。大轿一落就有仆人上前禀报:“晚膳已备好,二爷和二少爷还有吕先生都在东花厅候着您呐。”薛吉扯开高束的领口,轻咳一声问道:“大少爷呢?” 那仆人忙陪笑道:“大少爷去赴朋友的诗会,说是晚膳不回来吃了。” “唔!”薛吉嘴上没说什么,甩手径自向后头的东花厅走去。 席间,薛太师略略将下午丞相秦云阳的提议向家里人和幕僚一说,薛祥当即拍桌笑道:“好啊!信王殿下是二姐独子,素与咱们亲厚。他当上禁军统领对咱们极是有利啊!” 薛吉哼了一声说道:“你别高兴得太早了,老大是我们的外甥,可也是殷家的人!他未必会永远站在我们这边。今天这事儿,太反常了,有古怪!” 薛吉虽是一名武将,但他久历朝堂,对于今天秦云阳这毫无征兆的举措,他有些忧虑。 那幕僚吕先生细眉长须,目光阴森。他押了一口酒,幽幽道:“事有反常必妖。” 二爷薛祥用手一抹油腻腻的嘴巴,大咧咧的说:“嗐!吕先生你就是顾虑太多。大哥,这有什么好想的,姓秦的老家伙必定是怕了咱们!”此人是薛吉幼弟,却是要比薛吉年轻许多。 “正是!”二少爷薛允武长相英俊,双目带着邪气,薄唇轻勾,“父亲,那秦云阳屡次与我们作对,父亲不是早就想收拾他了。这次争禁军统领的位置,他主动退让,又把信王爷推上去,未尝不是有示弱求和之意。” 薛吉摇头:“老夫与秦云阳打了三十多年的交到,此人素重宗庙礼法,绝不会就这么便宜老夫。就怕会不会是有什么人指使……” “谁能指使当朝丞相?”薛祥端起一杯酒,哂笑:“那个只会摇头晃脑念诗的小皇帝?” 薛允武紧接着问道:“父亲,孩儿不明白,如今朝中根本无人可与咱们薛家抗衡。您为什么不干脆……” 薛吉闻言震怒:“胡说!先帝对老夫恩重如山,老夫为大楚数十年兢兢业业,竖子无知,竟敢胡言乱语!” 薛允武被呵斥得不敢抬头,只好闷闷的吃菜。 薛祥见状忙上来打圆场:“大哥,别生气嘛。来来来,喝酒!说起来,有些日子没见着三丫头了吧?” “宫里头的人,哪能总往外面跑?”薛吉干了一杯酒,睨了他一眼,“倒是你,别老由着小辈瞎混!” 薛祥陪笑道:“是是是,我知道。只是,眼看着婧儿入宫也有三年了,怎么还没消息呢?” 薛吉不言语,倒是薛二少爷借机插话:“妹妹说,那小皇帝很少亲近她们。”他摸着下巴讪笑道:“说不定,那个一门心思钻到书堆里的呆子根本不懂女人的好处。又或者,这小皇帝根本不行……” 薛祥听着侄儿的种种臆测,不由的想到之前薛婧找他要的上等催情香,于是开口道:“二十年前诸王叛乱,先帝诛杀了大量殷氏皇族,参与其中的皇子也没有放过。如今先帝子嗣只剩三人,看当今皇帝这样,殷氏血脉不是长久之象啊……” 听到这儿,薛允武按捺不住,又道:“父亲,那让大殿下上位不是对咱们更有利么?” 薛吉沉声道:“老大是冷厉的性子,岂会任我们捏圆搓扁。我已说过,他与我们再亲始终还是姓殷。” “那就一直这样下去,到小皇帝成年怎么办?”薛允武还有些不甘心,“父亲难道要将到手的东西再还回去?” 薛吉正欲说话,忽然发现吕先生许久未开口了,遂笑道:“吕先生,依您看呢?” “等!”吕先生蹦这个字后顿了一下,见众人都注视着他,便慢条斯理的说:“既然太师已决意为臣,那么距今上成年还有三年多,只要这三年里皇上诞下皇子,太师便可挟天子以令诸侯。” 薛祥与薛允武听得一喜,却故意问:“这么说,仍是要除去今上?” “这是自然。”吕先生气定神闲。 “若是三年后皇上并未有小皇子呢?” “到那时,太师当有所决断。” 席间一时无人吭声。 “先生的话,老夫明白。”薛太师捻了捻颌下短须,微微苦笑,“老夫不是好名声的人,只是事关薛家长久的富贵,不得不慎重。” 薛二少见父亲迟疑,直言道:“父亲,孩儿不明白您有什么顾虑。殷氏势微,除掉小皇帝大楚不就是我们薛家的!” “哼,”薛吉冷笑:“你以为杀皇帝是那么简单的?且不说皇宫中可能养着的供奉,就是皇族暗卫也无一不是七品的强者。” “供奉?皇族暗卫?”薛允武茫然,“我怎么没听过?” “大哥,那些个供奉都是九品武者,哪里会一直停留在宫里?听说先皇去后就没人再见过他们。至于皇族暗卫,”薛祥不屑的笑道,“咱们薛家的‘鬼刺’个个也都至少是七品,而且是专修刺杀的死士,还用得着怕他们?再说,大哥你不是也达到九品了么?” “你知道什么?”薛太师瞪了他一眼,“无缘无故,弑君自立,老夫就是登上皇位也坐不稳!” 吕先生笑着道:“太师所虑甚是。古语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薛允武微一思量,道:“莫非父亲是畏惧那些文臣?他们也就是嘴巴厉害,咱们手里有军队,到时候不怕他们不听话。” 薛吉听了仍是摇头:“这关系到薛家的存亡,没有十足的把握就什么也不要做,今天的话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想了想,薛太师又语重心长的说:“老夫苦修百年,才初到九品下阶的境界。也是到了九品才知道,再提升一个层次有多么困难。允武你还要努力啊……”他有两个儿子,老大不喜练武,成日与一些文人混在一起。老二倒还争气,已经冲破五品的壁垒,达到六品之境。 静了一会儿,薛吉眯着眼回忆道:“想当年,诸王叛乱,各握重兵,到头来还不是……” 薛祥一怔,紧张道:“大哥是顾虑那个人?可……先皇去后,他不是几乎不再露面,也不管事了?” 薛允武心中疑惑,到底哪个人让父亲和二叔脸色变得如此凝重? 薛祥恨恨的一锤桌子:“若非此人,二姐怎会郁郁而终?!就算有遗诏,先皇也早就不能护着他了,大哥为何不暗中除掉此人?就算他智谋过人,又有九品强者护卫,咱们家不是也有……” “薛祥!” 被薛吉大声打断,薛祥才醒悟自己差点说出了家族供奉着两位顶阶强者的秘密,不由出了一身冷汗。他不再言语,神色间却是愤愤不平。 薛太师叹了口气,却是道:“你以为我没试过么?只是两位先生拒绝了。” “什么?却是为何?”难道九品顶阶还顾忌什么吗? 薛吉摇头道:“他们不肯说,只是告诫老夫不可去招惹此人。” 薛祥哑然。九品强者都不愿招惹的,又是怎样的存在? “算了,提他做什么,吃饭吧。”终于,薛太师岔开了话题。 城南信王府,侍女们顺着超手游廊到后头的水榭,给凭桌对坐的两人送上一壶沧酒,几盘热腾腾的下酒菜,而后尽数退下。 “真难得王爷会请在下吃酒。”左手边着浅灰色布衣的青年率先开口,“莫不是出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一张白皙文秀的面孔笑吟吟的。 右边地男人五官方正,不怒而威,一双剑眉与狭长眼睛显得深邃不可测,黑色的缎袍外系了条浅金的腰带,正是信王爷。 “本王记得并未请你。”殷祈智饮了口酒,口气淡淡的告知,“不日本王将升任御林军统领。” “哎呀,那可要恭喜信王爷高升了!”灰衣青年双掌相击,面露诚恳的阿谀之色。 殷祈智一哂:“本王与秦相素无交情,他为何荐我?” “或许秦相想与太师讲和?”灰衣青年一边猜测,一边手不停地将桌上的菜夹入口中。 信王僵硬的道:“本王与薛吉并非一派。” 灰衣青年无所谓的挥手:“哎呀,事实是,在别人眼里你们就是。说起来,御林军乃皇城卫军,这可是至关重要的职位!现在这样,总比真的落在太师的人手里好吧。” “本王对内斗没兴趣。”信王眼中冷光迸射。 青年敦厚一笑:“那大楚是否姓殷,您总要关心吧?” “……”信王无言,略略转过视线。 青年双目炯炯。 “……祈真他,不是那么简单的。”顿了顿,信王爷语气复杂,眼神幽远。 青年举着筷子,嘴巴大张,一脸的不敢置信:“你是说……我的天,这可是大消息啊。是真的?” 信王扫了他一眼,不屑于回答。 青年终于也意识到自己的蠢样,合上了嘴巴。 “那个位子自有他的主人操心,与本王无干。本王的心愿是有朝一日,控弦披甲,征战疆场。”信王口气清淡,目光湛然。 青年眼中有着期待,笑言:“咱们说好了你当将军,我就给你作军师。到时大哥可别忘了小弟啊!” 大哥么…… 信王拢在袖中放于膝上的左手紧紧攥住了一直把玩着的玉佩,那玉佩淡青色,浮雕着一株纤弱的兰草。 很久以前,有人曾这么叫过他…… 江陵近郊遍植翠竹、清幽雅致的小庄子里,一个声音优雅的男人轻声问:“秦云阳露了退意?” “回大人,是。” “终于开始动手了吗……那薛吉呢?” “太师未定反心。” “他倒谨慎。只是此时不动,待他羽翼渐丰,便再无机会。” “属下等可要插手?” “不,再等等。” 卷一:楚宫秋月 10 雀鸣婉转 琴声铮铮 10雀鸣婉转琴声铮铮秋月华端着一盘丹桂花糕向南书房走去。 内刻两层莲瓣纹的梅子青釉瓷碟上,三块流光溢彩的丹桂花糕摆成品字形。红艳欲滴的丹桂花芳香馥郁,也不知大厨们深秋时节采下是如何保存至今的?听说再洒上甘草水,和进米舂粉,上笼清蒸,变成晶莹透亮的茶色方块,闻起来清香扑鼻。 想起方才明宇帝和彤云垂涎欲滴的表情,她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扑楞楞——”一阵鸟儿振翅的声音传来,真是耳熟啊…… 月华举目四望,回廊幽静清凉,两旁错落的种植着梧桐,细细作响的树叶子都散发着舒适的清凉,一道黑影从茂密的树冠里窜出,眨眼却又不见了。正待再找,月华突然觉得手上微微一沉,定睛一看,却正是那只许久不见的黑雀儿。 小鸟嫩红的爪子紧紧抓着碟子边沿,正歪着小脑袋打量她。见秋月华的注意力落到自己身上,也不逃走,反而低下头快速的啄破一块丹桂花糕,挑出一朵火红的丹桂花吞了下去。 这……还得了?! 月华忙用左手想把它赶开,哪知那黑雀儿张翅腾起一点儿,避过了她的手,复又落在原处,啄出第二朵花咽下,还冲她欢快的鸣叫了一声。 这是示威么?是可忍,孰不可忍! 秋月华见四下无人,暗运《坎水诀》,右手轻轻弹出一道细细的水箭,缓慢的,直射那黑雀儿的脑袋。那小黑鸟故技重施,再次腾起。 月华眸中一亮,乘它力竭滞空时又是一道水箭,速度极快。若是打中了小鸟,虽不致命,却也必定会晕厥。 见状小黑鸟迅速在空中划了个诡异的折线,避过了。 见自己一击不中,秋月华右手连弹,几道水箭一齐射出。 小黑鸟兴奋地“唧唧”叫着,左右腾挪,上下翻飞,尽数避过。 月华一挥袖,又是数道水箭射出。 一时之间,空中黑影闪动,水光晶莹,鸟鸣清脆。 秋月华顿住又要弹出的手指,醒悟的摇头轻笑,自己跟只鸟斗什么气呢,真是活回去了!她扫了眼停在回廊横梁上梳理黑羽的小鸟,回身继续向南书房走去。看着盘中那块被啄出两个洞的香糕,秋月华笑容变苦,丹桂花数量稀少,御膳房的师傅们今天一共也就做了三块,回去换是不可能的了。怎么办好呢? 横梁上的小黑鸟,此时满腹疑惑,怎么走了呢? 它只是休息了一下,怎么就不跟它玩了呢? 它从横梁上飞下,追在月华身后盘旋着。这人是它出生以来碰到的人里边感觉最亲近的,她身上有一种很暖和的味道,就像自己最喜欢的蜡烛一样。只是这个人怎么只会玩水呢? 小黑鸟拍打着翅膀,见秋月华始终没有回头,急了,身形一闪,便直接落在月华的右肩上,唧唧叫着。 月华只觉右肩一紧,便见那黑雀儿落在自己肩膀上,跳来跳去,唧唧喳喳叫个不停。 它要干嘛?月华一脸惊疑。通过方才的小小较量,她已知这小鸟不只是能通人言,聪慧无比。这小黑鸟看身形还是刚出生不久的幼鸟,速度如此之快绝不寻常,想必是飞禽中实力强横的异种,只是不知为何没有双亲喂养守护。 如愿得到秋月华的注意,小黑鸟讨好的叫了几声,又拿小脑袋磨蹭着她的脖子,然后它便惬意的蹲在那儿,不动弹了。 这又是什么状况?这小家伙儿不是赖上她了吧?月华试探着伸出手指摸了摸它的头顶,细细的绒毛十分软和。 似乎也不错,把罪魁祸首带回去,那丹桂花糕的事便也好解释了。 很不错! 微风吹过后背,阳光透过层层树叶斜斜射进回廊,只余点点温度,暖和却不燥热。忽然,她听见有什么声音从花木回廊掩映的南书房飘了过来。声音越来越清晰,是明宇帝在抚琴。 想到皇帝,秋月华的眉头不由得锁住了。 那天的话果然还是孟浪了。 那晚她向皇帝进言后,过了两天宫中果然多了几名眼生的侍卫,不知是否是她的话起了作用。不过这些天,她几次感觉到明宇帝拿奇异的眼神看她,也不知是在想什么,让她心中警昭大起。其实,那番话说过之后自己一直有些心神不宁,似乎有什么被自己忽略了。 是什么呢? 走近南书房,琴声依旧断断续续的传出来,抚琴之人大约并未在弹奏什么曲子,只是随意的拨弄着,十分之闲适。站在自己肩上,时不时叫唤两声的小黑鸟,似乎被这叮叮咚咚的声响吸引,没了声息。 月华轻手轻脚的推门而入,明宇帝见有人走屋,便划弦而止,抬起头来,宁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一笑。秋月华连忙微微欠身施礼,此举惊动了她肩上的小鸟,小黑鸟振翅飞起,在屋内盘旋一圈儿后落在彤云头顶。小丫头听琴听的昏昏欲睡,正坐在小凳上打盹儿。 “那黑雀儿,怎么又回来了?”明宇帝有些惊讶,看到小黑鸟下面的彤云,他又摇头叹息,“真是对牛弹琴……” “呵,”月华轻笑,伸手去拧彤云的耳朵,“云儿,醒醒……” “嗯……”彤云拍下她的手,缩了缩脑袋继续睡。 秋月华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的小乌鸦回来了!” 小乌鸦……“小乌鸦?!”彤云猛然惊醒,急急忙忙站起身来四处张望,“在哪儿呢?”却只见明宇帝和秋月华忍俊不禁的瞪着她。 小黑鸟适时的戳了她脑袋一下,彰显自己的存在,待彤云喜出望外伸手来捉时,却又机灵的飞起,落到秋月华肩上。 “小乌鸦……”小丫头看着月华肩上的鸟儿眼馋,却碍于皇帝在跟前不敢造次。 “反正这黑雀儿跟着你月华姐姐了,你还怕没机会跟它玩?”看到小丫头有些儿可怜的样子,明宇帝轻笑出声,“朕给它赐名乌云,正好和你是一家子。高兴了吧?对了,月华把香糕拿来了,端过来朕尝尝。” 瞪着青瓷碟中两个完好、一个破损的丹桂花糕,明宇帝拧起了眉头:“这是……” 面对皇帝责问的眼神,秋月华不慌不忙的先望了小黑鸟乌云一眼,转过来的眼神无辜之极:“皇上,御膳房只做了这么三个,这小鸟的速度太快了……” 明宇帝错愕:“这小东西吃丹桂花?” 月华欠身:“正是。可能是喜欢红色的东西。” “朕看这小东西速度很快啊,也不知是什么种类……”明宇帝沉吟了一会,“罢了,你先养着吧!反正宫里点心多。” 月华欣然答:“谢皇上!” 说完了鸟,明宇帝的心神重新回到了琴上,拨动琴弦,弹了一曲《寒鸦戏水》,格调清新,韵味别致。他边弹边开口道:“此琴名‘帝紫’。乃是朕十五生辰之时,云梦雷三指大家赠与朕的寿礼。” 以制琴闻名于世的雷三指?秋月华微微讶异,她自然早已看出此琴来历不凡,只是没想到竟是雷氏所出。传闻雷三指此人极为高傲,只给中意的琴艺大家制琴,即使皇亲贵戚上门相求也不假辞色,没想到却愿意为明宇帝破例,真的只是因为这小皇帝于乐曲一道天赋惊人、造诣不凡么? 琴声渐渐的由高转弱,余音袅袅,潺潺不绝。 终了,明宇帝并未停歇,反而指法一变,手指轮拂,长音激昂高亢,节奏铿锵,似军队行进时笙管齐鸣般的壮丽。 却是一曲《十面埋伏》。 月华微微愕然,抬头望向抚琴的人。只见明宇帝目光明澈,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气势甚至有些凌厉。 接着曲调渐变,节奏渐渐急促。刹弦发出含有金属质感的声响,犹如刀枪剑戟在交击碰撞。修长的手指连续的扫、轮、绞、煞,模拟出惊天动地的战斗音响,两军将士你来我往、刀光剑影,万马奔腾、嘶吼鸣叫。 明宇帝长指在弦上一划,音乐在高潮戛然而止,余音绕梁,让人意犹未尽。 他收回双手搭在琴案上,抬首一笑:“怎么样?”眼神温柔和煦,好像方才那个满身锋锐的人只是秋月华的幻觉。 “挺好听的,我、奴婢一点儿都不困了!”彤云抢着回答。 秋月华深吸一口气,绽出笑容道:“气势恢宏,风格雄伟,说不定比花莺语大家用琵琶弹的还要好!” “哈哈!”明宇帝开怀,“花莺语毕竟是女子,柔美有余而刚毅不足,表现不出战争的意境。” “皇上说得是。”秋月华颔首,在明宇帝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花莺语当然不如他,不仅因为她是女子,更因为她不是皇帝。所以,她不懂男人醉卧沙场的情怀,更不具备帝王指点江山的气概。而他,显然是懂的。 满腹诗书的清华下,竟是君临天下的气魄! 这是她头一回清楚地意识到,她面前的是一个皇帝。 现在回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才觉恍然。 萧总管服侍过殷家数代皇帝,可说是看着明宇帝长大的,本身又是九品强者,面对明宇帝时却是恭敬大于爱护。起初她以为是身份使然,如今想来,那份恭敬却是发自内心。 当时,少年天子斜倚软榻,明知老总管走了进来,却直到对方开口见礼,才抬起双眸,目光温和。少年并未开口询问,而是静静等待对方的举动。明宇帝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无意识的散发着凌驾于那位九品的长者之上的气势。优雅,威仪,却不显得倨傲。 然而,这个印象被明宇帝后来考校对联时爽直的态度完全掩盖了,加之后来的种种,成功的让她把他定位成满腹文才却城府不深的少年。 日前,明宇帝命她伴驾御书房后,她首次见到了皇帝与大臣们议政的场面。明宇帝话不多,带着读书人的天真与清高,还有自恃身份的骄傲,那种会让成年人发笑的小孩子般的骄傲。却是与平日私下相处时的雍容大气全然不同。 只是,明宇帝将这两种形象转化的极为自然,她竟忽略了两者之间矛盾。 果然,是看走眼了。 殷祈真,世人口中的才子皇帝,你好生厉害,这满朝文武恐怕都被蒙在鼓里了。单是这份心机隐忍,就非常人能及。 十面埋伏,你是鉴于自身境况险恶,有感而发? 抑或是,打算为你的敌人布下这十面埋伏,反戈一击呢? 帝紫,帝紫。 果然是紫气东来,帝王气象。 是夜,秋月华躺在床上辗转。她为自己看错了一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沮丧。 以明宇帝的城府,肯定早就对自己起疑了,否则他不会在浴池试探自己。大约是她的修为露了痕迹。在萧总管九品的修为下,她现今那点儿微末道行肯定瞒不住。于是明宇帝必定是知道了。 后来御花园发生的冲突,只怕又是一个试探。 再后来,她向他进言。究竟是加深了她的嫌疑还是让他对她稍微放心了呢?毕竟她的出发点是为了他好的,她不信他体会不出。 但不管怎样,在这种关键的时候,把一个疑点重重的人放在身边,非大魄力者而不为。 对殷祈真,她是钦佩的。 可若是这样,那今儿个下午的那一曲《十面埋伏》就十分可疑了。莫非她以往的表现显示她是一个驽钝而不通音律的人?难道他以为她听不出琴音中的杀伐之意? 还是说他有什么打算?故意让她发现他的破绽,所图为何呢? 取信于她,怀柔策反么?只可惜她并不是原来那个秋月华,对其身上的秘密完全不知晓。他若想打探什么,那可要失望了。 而且明宇帝自那之后,再未有异常的举动,似乎那天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按兵不动么? 那么,敌不动,吾亦不动。 睡觉吧…… 卷一:楚宫秋月 11 凭江临仙 旧楼得诗 11凭江临仙旧楼得诗这些天,朝堂上有些大动静。皇帝的兄长信王爷任了禁军统领,原来只挂闲职的几个老王爷,陆续在各个衙门领了差事。所以这几天明宇帝特别忙,忙着接见这些个进宫谢恩的亲戚们。 今儿晌午过后,秋月华第一次见到了闻名已久的信王爷,殷祈真的大哥。 单就长相来说,两人不分轩轾。只是殷祈真还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俊秀,而信王已近三十,有成熟的男人的味道,就像……就像自己的二哥,只是气质太冷了些。就是这种冰冷贵气,恐怕有人会认为他比殷祈真更具帝王威严吧。 殷祈智目光扫过明宇帝身后,见到秋月华时停顿了下,眼中微微露出些冷意。 秋月华心中疑惑,她哪里惹这位王爷不快了呢?思来想去却不得要领。好在明宇帝很快转开了信王的注意,并将她支了出去。 月华忽然了悟,殷祈真在护她。这个发现让她有些安心,也有些开心。 静下来一想,秋月华觉得她实在不必太紧张。 她待在宫里的目的又不是要对殷祈真不利,事实上除了她不是真正的秋月华这一点外,她甚至并未欺骗过他,更从未轻慢过他。作为宫女,秋月华是很称职的,没什么把柄让人捉。 何况,殷祈真这个皇帝厉害,她相对来说也更安全些。至少不用担心因为皇帝太弱小,而令他们这些个乾清宫里头当差的人受欺负。毕竟,殷祈真不是凉薄的人。 细细咀嚼殷祈真那天在浴池中说的话,虽然故意作戏的成分颇高,然而若无真心在其中,她也不会那样被感动了,进而生出护着皇帝的念头。 现在既然双方的伪装都撕开了一条缝,倒也不急着知道什么。殷祈真仍需当个不务正业的皇帝,自己也仍要做这个皇帝身边的宫女,这不是一时半刻能变的。不妨顺其自然,慢慢来。 之后,两个人的相处倒是愈发的默契起来。殷祈真不再试探她,秋月华也渐渐放开顾忌不再处处隐忍,也可以说她真正把自己融入了现在的角色中。 这一日,秦丞相府上摆宴,也请了明宇帝。殷祈真早早便领着秋月华出了宫,身边就带着一个新近提拔上来的侍卫队长丁翎,想是皇帝的亲信。三人策马出了长街,一眼就看见了东边高耸的临仙楼。 秋月华遂笑道:“公子,咱们今儿可出来的早了,到秦相开宴还有两个时辰呢!” 明宇帝勒了马,看看时辰,发觉确是早了,便道:“也是,去早了君臣对坐无趣得很。咱们就先去别的地儿晃晃,等时辰差不多了再过去。” 月华眺望临仙楼笑得眉眼弯弯:“那敢情好,这江陵我还没逛过呢。” 侍卫丁翎一边讶异于这个宫女的言辞失礼,一边想要阻止:“皇上,这——” “行了,丁翎前头引路。”明宇帝一口打断他的劝说,“咱们都是便服,朕现在就是郑公子,月华是秋丫头,你是小丁。走吧。” 打马到了城东的临仙楼,三人将马交给了楼外的小厮,径直登上了顶楼。凭栏四望,江陵风物尽收眼底,近可见长街小道迂回曲折,错落有致,远处长天万里,大江奔流,江畔沙浦风起云飞,令人心旷神怡。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这话果然不错!”殷祈真洒然一笑,扭头在白墙红柱间细细寻觅起来。 丁翎疑惑:“公子,您找什么呢?” 秋月华抿唇一笑:“公子是在找那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吧!” “不错!”殷祈真停下来答了一句,“据说两百年前,临仙楼初建成不久,一个云游的王姓诗人将此诗题与顶层,而后广为流传。……奇怪,怎么找不着呢?” 秋月华、丁翎见状也上前帮着看,三人将这顶层的题诗全部过了一遍,确确实实没有。边上一个长衫老者听了他们的话,笑道:“这后生,你们在这可是找不到的。” 秋月华听见,忙上前施礼:“老人家,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 “呵呵,”老人家捋了捋胡子,“虽然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看你们年纪还小,大概不知道。当年诸王之乱,这江陵城也是发生了大战的,原来的临仙楼也是在那时候塌了。” “塌了?!”殷祈真三人面面相觑,他又追问:“这么说,现在这楼是重建的啦?” 老人点点头:“不错。当年先皇命人留下了原来的废墟,在旁边照原样重起了一座楼,就是咱们现在站的这个了。你们看,这里的题诗都是近二十年的,便是这个原因了。” “原来如此。”殷祈真一拱手,笑问:“敢问老丈,这临仙楼原来的旧址是在何处?” “出了楼往北走,不出一里就能看见。” “多谢老丈。” 三人出了新楼,打马前行片刻,果见云树之中断壁残垣若隐若现。三人将马拴在树上,走了进去。废墟之中瓦砾堆堆,一丛丛比人还高的蓬蒿,显得十分荒凉。丁翎环顾四周,人烟稀少,心下暗自警惕,希望主子赶快离开。殷祈真却对这废墟很感兴趣,拉着秋月华在荆棘灌木间穿梭。 秋月华身上的裙子已被挂了好几次了,真划坏了可怎么见人啊,她有些无奈的问:“公子你看看,这儿的砖瓦断柱都是焦黑的,必定是被当初被烧过,哪还找得出什么遗迹嘛?” 殷祈真笑道:“近两百年的时间,该有多少东西啊,仔细找找,必定是有残存下来的——啊!秋,快过来瞧瞧!”说着他用手抹去了一片墙上的黑灰,上面隐隐约约有些字迹。秋月华拔过几片草叶,团成一团,用力擦了擦。再细看,却是一首词。上阕是: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① 行书字迹苍劲有力,一看便知出自男子之手。殷祈真看着这字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秋月华却是意犹未尽,急忙看向下阕,轻声读了出来: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② 却非是苍劲行书,而是清秀雅致的小楷。旁边的丁翎瞧见,凑趣道:“下面这首诗的字秀气的很,定是女子写的了。” 秋月华摇头一笑:“这上下两段合起来是一首词,下阙的这段小楷虽秀雅,却无女子的婉约之气,反而风骨清绝,应该是男子所做。” 丁翎结巴道:“男子?可这……鹊桥什么的……不是……” 月华点头好笑道:“这两个男子应该是一对情人,丁队长吓到了?” 丁翎脸色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 “携手同游临仙楼,又留下情诗,坦坦荡荡,真幸福啊……”秋月华目露钦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很美好的感情,不是吗?”殷祈真双眼中仰慕、敬爱、怨恨、怀念交替出现,脸色晦暗不明。 秋月华被殷祈真发现的这首诗勾起了兴致,也顺势在这面墙上搜寻起来。不一会儿,她也发现了一首。欣喜的惊呼道:“快来看,这里也有一首。” 待殷祈真走过去,秋月华已将墙上爬的藤蔓扯掉,拭去了浮土,她正凑近细细辨认着:“还是方才的那个小楷,好像是阴刻在墙上的。”接着吟诵道: 人间离别易多时,见梅枝、忽相思。 几度小窗,幽梦手同携。 今夜梦中无觅处,漫徘徊。 寒侵被,尚未知。 湿红恨墨浅封题,宝筝空、无雁飞。 俊游巷陌,算空有、古木斜晖。 旧约扁舟,心事已成非。 歌罢淮南春草赋,又萋萋。 漂零客、泪满衣。③ “啊……”秋月华读完,一声轻呼,却又咬下嘴唇默然不语。良久才唏嘘道:“生老病死,人生无常。死别总是最无奈的事,这两个人永远没有再见的机会了,可惜……”说到此秋月华低下头,眸中隐现泪意。 殷祈真幽幽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两个人是死别。”他本来兴致高昂,却在发现了第一首诗之后沉默到现在。 月华略略疑惑的看了看他沉郁的眸子,答道:“之前那首鹊桥仙,感情深挚,填出下阕的那个人并不在乎思念与等待,长久的分离也不算什么。此人必定性格坚忍,心胸开阔。若是有什么缘故导致两人生离,只要有再聚的希望,必不会写出如此——”她叹了口气,再道:“这第二首词语意如此凄凉,而且字迹之上并无烧灼的痕迹,想是楼塌之后做的。重游旧地,高楼已变成断壁,此人在此留诗恐怕不是怀念而是悼念了。只不知这人是谁……” “你很好奇?”殷祈真目光奇异的问。 月华直直的望着他:“你不好奇吗?这样的两个人必定是精彩的。” 殷祈真看着墙上的词,眼神迷蒙,喃喃道:“是啊,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胜却、无数么……” 见他这副样子,秋月华心中有些明了了,这题诗的人与他又是什么关系呢?她无意识的用手势在墙上轻轻划着,直觉只见过处光滑圆润,毫无滞涩。“这是用手指刻上去的!”秋月华惊呼。 殷祈真闻言也伸出手在字迹上细细描摹。丁翎用手摸了摸,道:“这人功夫不弱,起码有七品了。” 看着殷祈真一脸五味杂陈的样子,她心中一亮,鬼使神差的问出一句:“先皇可有——奉君?”奉君,是这个叫法吧,皇帝的男妃。 殷祈真微微一震,僵硬的挤出一句:“没有。” 丁翎早已退到远处,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 “是吗?”月华忽而释然的一笑,“也对,这样的人必是不肯跟那些女子作后宫之争的。而能说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人,也定然不会去勉强自己的情人……” 殷祈真猛然转过头,死死盯着她。 月华见了心下怜惜,只是劝道:“逝者已矣,你又何必……” “呵,”殷祈真苦涩的笑道,“你又哪里知道,当年……”他一声长叹,不再言语。 这一番游临仙楼却弄得几人都不痛快,到了秦府席上,明宇帝仍是一脸郁郁。幸好有暂住秦府的夏公子插科打诨,才让席间的气氛热闹起来。随后众人提议作诗,明宇帝却没什么兴致,只叫底下人作了,众人一起品评。最后还是夏子瑜作的的一首词夺了魁,是一首临江仙: 圣主临轩亲策试,集英佳气葱葱。 鸣鞘声震未央宫。 卷帘龙影动,挥翰御烟浓。 上第归来何事好,迎人花面争红。 蓝袍香散六街风。 一鞭春色里,骄损玉花骢。④ 这首词既捧了皇帝,又抬了他自己,明宇帝看得十分高兴,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心血来潮,笑着提议道:“子瑜是上一科的状元,学问自是不必说的,不如补入内阁,跟在朕身边侍候,不知秦相与太师意下如何?子瑜既可以帮朕起草诏告什么的,闲时还可陪朕谈谈诗文,解解闷。” 秦云阳引荐夏子瑜本就是这个意思,当然不会刻意阻拦。 薛吉却是碍于夏子瑜身后的背景,夏家不是他现在该得罪的,而且不得不说,他还是存了拉拢夏子瑜的心思的。于是,在这种情形下,夏子瑜入阁的事便顺利的通过了。 卷一:楚宫秋月 12 江陵风物 酒家来仪 12江陵风物酒家来仪六月,谓之“荷月”,正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季节,乾清宫里栽种的碗莲已经盛放。 六月初六,是传说中远古时代的治水英雄大禹的生日。在炎热酷暑的“伏天”之际,自古就有晒伏的习俗。在经过了五月梅雨天那段湿气大的日子后,无论大家小户都将衣衫、被褥等物品放在这天烈日下晾晒,以防霉防虫蛀。还有“六月六皇宫晒龙袍”一说,所以,今儿个一早,皇宫里的宫人们将库房内存放着的銮驾全部都陈列出来晾晒,皇史、宫内的档案、实录、御制文集等,也通通拿出来摆在庭院中通风晾晒。明宇帝更是领着秋月华他们,亲自把南书房紫檀木书架上的书籍搬到了后园,摆出来晾晒。而后,明宇帝在沐浴后便领着秋月华和彤云,带着两个侍卫微服出宫了。 走出皇宫,外面的景致果然很热闹。 长街上,以求雨为目的的龙王出巡、关帝祭、马王祭、火神祭,龙灯、狮舞、旱船、高跷……表演的人们一路吹吹打打,涌到了前门一带。大道两旁,书香门第要晾晒家中所藏的书籍、字画;药店里门口架了摊子铺出了生熟药材;制衣店晾出了布衣、皮货等。街上鞭炮声、欢呼声、哄笑声、摆摊儿人的吆喝声汇成了一片。 殷祈真他们随着人流推动,来到了皇觉寺,这座寺庙正在举行“晾经会”。僧侣们一早就把所存的经书统统摆出来晾晒,现在正聚在一起礼佛、诵经,寺中还做了素斋。百姓们都涌到皇觉寺中观看晾经,这寺庙前人潮涌动,非常热闹。好在五人身边游人稍少,才不至于太拥挤。 “难得出来一趟,云丫头这还是头一回吧?”殷祈真轻摇折扇,笑着问道。 “是啊是啊!咱们要进去么,皇……呃、少爷?”彤云看着人声鼎沸的庙宇,十分兴奋,差点儿就说漏了嘴。 “这个……”殷祈真望着庙门口人头攒动的景象,皱了皱眉头。 跟在三人身后的侍卫之一,闻言劝道:“公子,皇觉寺中游人众多,鱼龙混杂,恐有危险。”此人着藏青色布衣,身形挺拔,面容普通,属于过目既忘的类型,唯有双目之中精光微露,是修为尚未大成之兆。另一个侍卫身材格外纤瘦,身形飘忽,明明在那儿站着,却极易让人忽略其存在,眼神锋利。 一个距九品仅一步之遥,一个八品中阶,这哪会是普通的侍卫……秋月华眸光在那藏青衣侍卫身上停了停,而后若无其事的转开,冲殷祈真微笑道:“公子爷,这寺庙里人挤人的,有什么好看。天儿这么热,咱们不妨找个地方,吃碗茶,解解渴。” 殷祈真的眼睛溜过秋月华和那侍卫,点点头道:“也好。”然后又问:“你们可知这都城里哪家茶馆最有名?” 秋月华跟彤云都是没出过宫的,自然不会晓得。 那名侍卫略一思索,肯定的回答:“来仪阁。” 于是一行五人借着树荫缓缓向这江陵最有名的茶馆行去。 来仪阁位于长街中段,周边小街四通八达,可说是江陵的黄金地段,由此可见,这家酒楼背景并不简单。全楼分三层,底基由青色的大方石垒砌,三层楼阁全用老红木建造,质地致密,散发清淡的香气,飞檐上镶着鎏金的剪边,顶上铺着红色的琉璃瓦,屋脊檐角装饰着一些小兽,线条圆润、造型古拙。三楼檐下高悬着“来仪阁”匾额,字体遒劲,其中隐有浩然剑意。大门的两侧,贴着一副对联,上书“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且饮两杯茶去”,下书“劳心苦,劳力苦,苦中作乐,再拿一壶酒来”。 “俗得很,也雅得很!”站在来仪阁前,殷祈真抚掌笑赞,“就这气派倒也真不愧是江陵有名的酒楼啊!” 此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招呼声:“郑兄,郑兄!这边!郑兄!”声音却是有些耳熟。 街上众人纷纷抬头循声望去,只见来仪阁二楼临窗的位置有人探出半截身子,挥舞着手中的描金黑骨扇。旁边有小厮拼命拉住,以防此人掉了下来。 望着正招呼他们的新任内阁大学士,秋月华不禁感叹:真是有活力的人啊! “原来是夏公子!”殷祈真一合纸扇,露出惊喜的表情。 “正是,正是啊。”夏子瑜本就风流俊俏的脸,笑得更加光彩四射、招蜂引蝶,“难得相见,郑兄不妨也上来一起吧!”说着,他便吩咐身边的小厮下来领路。 “真是巧了,今儿个咱们就吃他的了。”殷祈真说罢领着几人走了进去。 走上二楼,这一层用简洁美观的屏风将每一桌都巧妙地分割开来。虽然客人不少,与一层相比便显得清静了许多。 “这二层的座儿是要银子的,每桌就要三百文,有钱又图清静的才会上来。至于三层全是雅间,每个单间更是要价高达二两银子。酒菜茶水还得另算。”夏子瑜见几人神色间都十分新鲜,便主动介绍起来。 可惜殷祈真跟彤云久居皇宫,对银子没什么概念;秋月华江湖长大,却也是从不为钱财操心的,自不会觉得这相当于普通百姓数月开销的价格有什么离谱的;至于两名侍卫大哥,那更是一脸木然,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其实夏子瑜也是自小华衣贵食的,什么没见过?只是他毕竟商贾世家出身,对银子什么的自然要敏感一些。 彤云望着桌上两个碗,那是少见的红瓷,碗中盛着淡黄色的糊糊,散发出一阵甜香。她轻声问旁边的夏家小厮:“这是吃的什么?” 夏水有些拘谨的垂首回道:“这是焦屑。” 殷祈真他们听道,也起了兴趣。夏子瑜见状笑道:“不是什么稀罕物,就是面糊糊。今年新收的小麦炒熟了,再磨成粉末,就叫焦屑,用开水冲泡,加芝麻油、白糖,搅拌一下,就可以吃了。”他将碗中剩的吃尽,才又道:“这是我们江淮的习俗。” “江淮的习俗?”秋月华轻声问,这还是她进来以后第一次开口,“难道这家店的东家与夏公子一样,也是江淮人?” 夏子瑜低笑着摇头:“姑娘可猜错了。这家店除了酒好茶好之外,最出名的就是这儿的掌厨师傅!逢年过节的,各个地方应景的招牌菜,这儿都整的出来,还地道!也所以这来仪阁的生意特别红火。”他说得一脸钦佩。半晌,他才想起招呼客人:“郑公子想吃点什么,甭跟我客气!” 殷祈真嗅了嗅阁中飘荡的各种香味儿,期待的说道:“这天儿太热,就想来碗儿水喝。夏兄说说,现下是喝酒好呢,还是喝茶好?” 夏子瑜无视藏青衣侍卫冷森森的视线,依旧谈笑风生:“呵呵,这您可问对人了,这来仪阁有专门供人夏天饮用的水果茶,卖得极好。只是若问最好的消暑圣品,要数这儿的梧桐秋。” “梧桐秋?”众人眼中流露出疑问。 夏子瑜得意的作高深状:“梧桐秋是这儿的老牌清酒,大热天儿喝冰镇的,那是透心的凉,通体舒畅啊!”一边说还一边摇头晃脑,似是回味无穷。殷祈真听得心痒,立马儿说道:“如此,就来一壶吧!”见他点头,夏子瑜便叫夏水去叫人送了一壶过来,他亲自给众人斟了酒。 殷祈真慢慢饮下,果觉一股沁心的凉意,周身的燥热霎时就褪去了。 彤云一口喝完后,捧着红艳可爱的小巧瓷杯不愿放手,嘴里碎碎念着。 秋月华抿了一小口,细细品味着,有些心神不属的。她的脑海中不断的浮现一些极为碎小的片断。黑发披肩的男子,温柔如水的声音,洞箫、竹楼,梧桐树下深埋的酒坛,淡淡的愁绪,淡淡的思念…… 这是一种十分奇特的感觉,明明是很熟悉的人和地方,但就是无法看清楚。无论她如何努力,还是一无所获。她知道,这些都是自己的记忆,以往的记忆,温馨、幸福的记忆。 “口味清洌,凉而不寒,回味悠长。若是放在深秋来饮,倒真添了几分梧桐叶落、庭院深深的味道。”殷祈真闭目品味着,“幸而现在是夏日,只觉爽快,却全没有什么愁绪。” 夏子瑜闻言大悦:“郑兄说的是!咱们可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殷祈真似笑非笑的正待堵他两句,忽然想起身边的人沉默良久,她进来之后似乎也只说了一句话。他侧头看了看,关心的问道:“秋,你在想什么,半晌都没见你开口了?” 月华闻言回神,声音飘渺:“我觉得这里很熟悉,仿佛以前来过,这酒我也似乎喝过。可仔细一想,却实在没有印象。” 殷祈真尚未接话,夏子瑜眼珠一转,插嘴道:“这来仪阁建成已逾百年,秋姑娘入……咳咳,之前或者来过;只是这梧桐秋却是六年前才酿成的新酒,只在各地的来仪阁有卖,也从未送入内廷,知道的人很少。不知姑娘你……”口吻惊讶,暗指她与宫外有特殊的联系。 月华似是并未听出其言下之意,平淡的说:“想是我记错了吧……”语意中难掩黯然,令人神伤。 殷祈真淡淡的看了夏子瑜一眼,警告的意味甚浓。 夏子瑜只好摸摸鼻子,悻悻的闭了嘴。 边上的夏水感觉气氛不对,大气儿都不敢出,边儿上彤云跟他说话,也是充耳不闻。小丫头却是完全不受影响,见夏水不理自己,便用手捅捅他,提高音调道:“喂!我问你话呢,这儿的东西怎么全是红红的啊?” 这声问话打破了席间有些尴尬的气氛,夏子瑜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小妹妹,这当然是有原因的啦……”他说到这儿却顿住,卖起了关子。 殷祈真却是不客气的打断他:“《尚书-益稷》上说‘箫韶九成,凤凰来仪。’这来仪阁想必便是由此得名。凤凰主火,自然这儿的东西都用的红色。”说道此处,他的眼中飘过一缕猜疑,望向夏子瑜。夏子瑜看到后,略一思索,冲他摇了摇头。 秋月华并未注意到他们的异样,因为殷祈真的话似乎触动了她。 凤凰来仪……火…… 凤凰…… 不待她细想,二楼的楼梯口方向骤然传来一阵喧哗。嘈杂人声中,一把嗓子格外清脆:“小爷每天讨生活劳心劳力的,来你这儿喝壶酒苦中作乐一下,不行啊?难道你们门上是写假的不成,啊?” 吴侬脆语很是悦耳,却让夏水小厮的脸黑了下来。 夏子瑜眼角一跳,嘴边已挂上了诡异的弧度,手上的描金扇摇得更欢快了。 只听那二楼的掌柜干笑道:“这位……呃、客官,不知您是要在这儿喝还是带走?” “就在这喝!给小爷来壶梧桐秋,要冰的啊!”口气嚣张至极。 又听掌柜赔笑道:“咱们这儿的规矩是要先付帐的,您看是不是……” 那位“小爷”愤怒了:“怎么,怕小爷付不起钱啊?太瞧不起人了!你们东家呢,叫他出来!”掌柜急忙安抚,一时纠缠不清。 …… 雅座中,夏水忍不住小声道:“少爷,这酒楼怎么也不管管,放一个小叫花子上来闹事?” 夏子瑜道:“这来仪阁啊,不拘身份,只要付得起钱,哪个都能来,服务态度好的不得了。” 夏水嘀咕道:“那小子哪里有什么钱啊……” 这边殷祈真听出了些意思,便问:“莫非夏兄与此人相识?” “有过一面之缘。”夏子瑜阻住小厮欲出口的抱怨,选择了一个含蓄的说法。 殷祈真又问:“夏兄可是想邀其一见?” “在下正有此意。只不知郑兄意下如何?”夏子瑜不是不知轻重的人,那小乞儿有趣归有趣,却不及殷祈真的安危重要。 微服出游的明宇帝手一挥,无所谓得很:“无妨,今日你做东,自由你做主。” “谢郑兄。”夏子瑜一拱手,扬声唤道:“掌柜的,这位小兄弟的酒在下请了,你带他过来吧!” 掌柜立刻高声回道:“老朽谢这位爷了!客官,请吧!” 随后听到脚步声曲曲折折,由远而近。两个侍卫的手都搭在了腰间,一有异动,他们便能在最短时间内应对。秋月华将彤云向里推了推,然后有意无意的挡在了屏风入口和殷祈真之间。 殷祈真看在眼里,却没有说什么。 夏子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飘来飘去,脸上笑意更深。 卷一:楚宫秋月 13 言笑晏晏 名园风雅 13言笑晏晏名园风雅“怎么是你?” “原来是你!” 吊在掌柜后边儿晃进来的小叫花子和桌边坐得四平八稳的夏子瑜,同时露出了惊诧万分的表情。 彤云盯着夏子瑜逼真的惊容,蹦出一句:“好假!” 声音虽小,屏风围成的小地方里却是没人没听到。厉害的是,不管是夏子瑜、小叫花子,还是殷祈真、秋月华、侍卫大哥和夏家小厮,每人的神情都是一分一毫未曾改变。 掌柜的更是把老脸笑成了一朵花儿,拱手道:“原来两位认识,那感情好啊。各位先喝着,老朽这就着人给诸位上菜去!”说罢迈着老人家少有的利落步子走了,快得好像后边儿有鬼在追他。 似乎偷钱袋的事根本没发生过,夏子瑜不说,小叫花子也一点儿不客气的在桌边坐下,径自拿过一只红瓷杯,倒满了酒,仰脖一饮而尽。一边的夏家小厮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 殷祈真看得有趣,这小乞儿虽然邋遢,神情却没有猥琐畏缩之气,举动虽然粗鲁,却不会让人觉得厌恶。他亲切一笑,道:“在下郑齐,小兄弟请了。” 小叫花子也咧开了嘴,露出一口小白牙,左右还各有一颗尖尖的虎牙,十分可爱。他用手背抹了抹嘴,笑嘻嘻的道:“请了请了。这位大哥真客气,叫小弟,嗯,叫小鱼就可以了,就叫小鱼!” 起初听到“大哥”、“小弟”一通称呼,夏子瑜还在感叹这小叫花子真会顺杆儿爬,待到听见“小鱼”他不由的一愣,小鱼?!这还真是……有缘哪…… 片刻,店中伙计陆陆续续上了菜。 吃着伙计端上来的菜肴,小叫花子咂着嘴,感慨道:“江陵城里,除了皇宫就数这来仪阁的东西好吃!” 夏子瑜嘿了一声:“听你的意思,这皇宫里的东西你也吃过了?” “就是没吃过才不好比较嘛!”小叫花子鄙视的瞟了他一眼,“除了皇宫,江陵的东西小爷全吃过了。今儿普济寺开庙发素斋,本来小爷是打算要去吃芝麻鱼饼跟糯米丸子的,可惜……”他一边儿惋惜的摇着头,一边儿拼命往嘴里塞什锦肉条。 夏子瑜探身追问:“可惜什么?” 小叫花子咽下嘴里的菜,道:“可惜宫里的什么娘娘去进香,等小爷过去的时候已经不让进了,小爷真是亏了。”语气好不遗憾。 边上的殷祈真凑趣儿道:“你现下碰上夏兄请客,也算是补回来了吧?” “也是。”小叫花子想了想,又喜笑颜开,“不错,今儿我在长街上看到他,就知道老天不会让我饿肚子!嘿嘿!” 夏子瑜冷哼一声,道:“你就知道我一定要请你吃饭?” 小叫花子嘿嘿一笑:“你不是请过我一次了么?事不……” “事不过三,所以本公子还要再请你两次不成?”夏子瑜想起初见面时他说的话,把眼一瞪。 小叫花子识相的摇摇头:“没有没有,算上这次再请一次就好。” 夏子瑜气乐了,嘲讽道:“你还真是不客气!” 小叫花子一派豪气:“客气就是虚伪,小爷一向诚实。你这虚伪的俗人懂什么?”夏子瑜被咽得说不出话。 小乞儿乱糟糟的刘海后面,黑白分明的眼睛转了转,见众人全盯着他,便又道:“全看着我做什么?小爷知道自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不过再不吃,菜可就冷了。”说着,他再度挥起了筷子。 殷祈真和夏子瑜只在方上菜时每道夹了一筷子,现在都没有胃口,于是所有人看着小叫花子一个人吃。他也不拘束,三两下就把五六盘菜吃的七七八八。末了,靠在椅背上,一手端着杯酒,一手摸着微微凸出的小肚子,很是惬意。 夏子瑜眯眼瞧着他得意的样子,语气轻柔的问道:“你吃好了?还要点儿什么?” “够了够了,已经饱了,多谢款待。”小叫花子一口喝干杯中酒液,举起袖子擦嘴。本就灰扑扑的小脸,被脏兮兮的衣袖一抹,更加惨不忍睹。 看这孩子马马虎虎的样子,秋月华觉得自家小弟似乎也该是这个样子。她莞尔一笑,从袖中掏出块素帕子,递过去:“喏,用这个吧。” “哎呀呀,”小叫花子闪了开去,嚷嚷道:“不用不用,这是女人家用的东西,小爷不用!” 月华一伸手拧住了他的左耳:“你有没有十五岁,知道什么男人女人!小孩子家家的客气什么!虚伪!”月华一边拿他方才的话堵他,一边用帕子去擦他的嘴巴。 小叫花子盯着秋月华眼现狐疑,又见实在躲不了,便扭着脖子哀求着:“哎、哎,这位姐姐,我自己来,自己来!”他的脸上有些地方被抹掉了黑色,露出了奶白的皮肤,然后白色又变红色。一张小脸五彩斑斓,十分精彩。 桌边两个男人见状哈哈大笑,这一直嚣张得没边儿的小子总算吃憋了,夏子瑜心中尤其舒坦。 小叫花子终于抢下了那块帕子,秋月华也没再纠缠,回到殷祈真身边。 小乞儿随便擦了擦嘴,又拿袖子在脸上一通乱抹,好不容易看得清五官的脸又变得一塌糊涂。然后便见他郑重其事的将那块帕子收进了怀里。 殷祈真目光一凝,夏子瑜看的嘴角抽搐。 他轻咳一声,问道:“小鱼,你把人家秋姑娘的帕子收起来做什么?那不值几个钱的。” 小鱼瘪了瘪嘴,表情不屑的道:“谁说小爷要拿它换钱了?礼轻情意重,懂么?俗不可耐!” 夏子瑜额角青筋暴起,这小子几次三番说他俗,真真可恶!哼,本公子不管了! 小叫花子涎着脸凑到秋月华身边,扭捏道:“姐姐赠帕之意,小弟已经明了。姐姐放心,小弟一定不会辜负姐姐的一片心意……” 这一番话杀伤力极大,一桌子人尽数囧了,就连八风不动从头到尾未发一言的灰衣侍卫眼神都不稳了。 彤云急急扔下酒杯,指着小叫花子怒道:“你你你,胡说八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哼哼!”小叫花子一叉腰,“小丫头片子,赠帕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么?”得意洋洋的样子激得彤云差点儿抓起杯子砸他。 天鹅肉秋姑娘缩在一边一声不吭,她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 这时殷祈真徐徐打断两人的争执,问道:“那么,赠帕是什么意思,小鱼知道么?”他眼神温煦,表情真挚,笑容和蔼。 小叫花子却觉得背脊发凉,他磕磕巴巴的说:“那个,嗯,这个,大概,是因为,因为我太不爱干净了,提醒我多注意……” “原来如此。”殷祈真满意的点点头,“那你就收好吧。这帕子在我家里有很多,你不用介怀。” “是。”小鱼呆呆的点头,眼神却在他和秋月华之间游移。只是这两人一个笑容不变,一个面无表情,他什么都看不出来。小叫花子眼珠子一转,有主意了,凑到殷祈真身边谄媚的笑道:“大哥,不知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去哪儿?众人对望一眼,一时哑然。 小叫花子嘿嘿一笑,骄傲道:“看你们就知道是没出过门的。这六月六啊,江陵城风雅园的珍玩卖场最是热闹了。” “风雅园?” “珍玩卖场?” 来仪阁三层的雅间内,一美丽女子立于窗边,胸前挂着一颗小巧的镂空红玉玲珑球。望着秋月华他们离去的背影,缓缓道:“童老,消息送去白家了么?” “送了,”方才应付小叫花子的老掌柜站在这名女子身后,呵呵笑道:“大掌柜,谁曾想这位不声不响的就到了咱们这儿,方才可把老朽吓了一跳。” 美丽女子微笑道:“童老,都说叫我玲珑就好了嘛。说起来这位爷可是最能折腾的,还好今儿个他找着别的乐子了,不然东家又不在,咱们这儿可没人能治他。” 童老连连点头:“可不是,东家在就好了。玲珑你说这都六月了,东家怎么还不来呢?” 玲珑柳眉蹙起,有些忧心的低声道:“东家传信来,这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来人了。” 童老惊讶:“一位都不来?”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玲珑点头:“是啊,最快也要半年后,二少才会过来。这段时间,童老您就辛苦了。” 老掌柜郑重拱手:“应该的。” “唔……”玲珑食指轻点下颚,若有所思,“童老,依您看,跟那位一块儿走的两人……” 童老闻言答道:“先到的那位是夏家商号的公子。至于另一个,听口音倒是本地人,看气质却不是一般的富贵人家能养出来的,可又不是那些脸儿熟的高门子弟。” “江淮夏家,嗯。这另一个,要派人去调查。”玲珑果断下令。 童老想了想,说:“依老夫看,简单查一查,若遇阻挠就立即罢手。” 玲珑疑惑:“却是为何?” 老掌柜微微一笑,捻须道:“侍女护卫皆不寻常,老夫猜测,此子身份极贵。” 经他提醒,玲珑猛然想起,殷楚皇宫中的那位似乎也是这么个年纪…… 筒瓦、青砖、红柱、白墙,卷脊飞檐,格扇门窗,位于江陵城西的风雅园全园三面环水,全靠回廊相互勾连。二百八十丈长廊,分上下两层,迂回曲折、高低错落。园东曲廊和梅兰竹菊四轩环境清幽、古色古香,可说是集楚地建筑风格之大成。 风雅园的大门两边摆着两尊一人高的石狮子,气势恢宏,跟园子的外墙一样是白色,门前站着六位笑容可掬的姑娘。这几个姑娘年龄都在二十上下,个子一般儿齐,比秋月华矮了大约半个头的样子,不算高挑,但是身材曲线极为曼妙,秋月华与之一比就显得清瘦了些。她们容颜称不上绝色,但笑容娇怯,眼神举止中都带着媚意。显然她们是受过统一训练的。 六个姑娘身上穿着高领拽地长裙,长长地窄袖几乎遮到了手指尖。这并不是时下女子爱穿的高腰大摆纱裙,而是用雪白的绸缎贴身裁剪的紧身长裙,从膝盖散开鱼尾,雪白的绸缎上用红线绣着大朵的曼珠沙华,优雅诱惑。 这些女子大约并不是单纯拿来招呼客人的…… 待到一行人走到据她们三步远处,六位姑娘双手交叠于身体右侧,整齐的曲膝行了深深的福礼。起身后其中一人立即上前一步,再浅浅一福,笑容明媚,语调柔婉:“诸位万福。诸位可面生的紧,是第一次来么?” 夏子瑜上前搭话:“是啊。有问题么?”下颚微扬,似是十分不悦。 那姑娘忙赔笑道:“公子明鉴,只因今日咱们风雅园的客人极多,无奈之下才有所限制。” “哦,那要什么条件才能进啊?”夏子瑜把玩着腰间玉坠,漫不经心的道。 姑娘恭声道:“公子只要千两白银以作定金,即可入内。当然,等价的物品也可以。” 夏子瑜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形的白玉小牌,扔给了那名女子。那姑娘迅速的查看了一番之后,恭恭敬敬的双手呈上。夏子瑜接过后,随意的塞进了衣内。 这姑娘欠欠身,热情的笑道:“可以了,请……”她正欲转身,突然发现面前这群人中有一个邋遢的小叫花子,不禁怔了怔。 夏子瑜不耐烦的扬声道:“姑娘?” 那姑娘柔声问:“敢问夏公子,这位……客人也是您的同伴吗?” 夏子瑜闻言挑眉睨向小叫花子,小鱼安分的站在秋月华身边,露出白牙冲他讨好的一笑。子瑜慢条斯理的回道:“是啊,我们一起的。” 姑娘歉意的福了福,赔礼道:“奴家失礼了。请诸位随奴家入园吧。” 卷一:楚宫秋月 14 古物珍玩 冰鲤鱼茶 14古物珍玩冰鲤鱼茶那个姑娘给他们每人一张生肖脸谱后,便领着他们进了内园。姑娘介绍道:“参加珍玩展会的客人都要带上面具的,诸位是初次来,园子送脸谱,往后还要客人自备了。这一层梅兰竹菊四轩的东西,都是其他客人放在这儿寄卖的,已经订好了价,客人若觉得合适就可以买走。二层静心斋里的东西,是咱们这儿最贵重的物品,那儿卖的东西都是要经过竞价的。那么,诸位请自便,奴家要去迎客了。”说完姑娘又福了福,便转身走了。 走进梅轩,一条条长案上摆放着各色陶瓷制品。红釉鸡心碗、豆青釉花口洗、炉钧釉莲瓣纹盖罐、青釉云蝠笔筒,还有黎国的洒蓝金彩绘花鸟锥把瓶,全是工艺已臻极致的精品。 竹轩中展示的是玉石雕刻,约莫都为不出尺许见方的小件。老玉雕刻的镇宅宝刀、精巧的甲翠香炉、黄白玉原石、墨玉牡丹浮雕,其中两只白玉雕成的蜗牛最为圆润可爱。整个竹轩中最昂贵的要数一套十二枚生肖玉章,每个玉章一寸见方,和田玉玉质纯净自然,头部生肖造型古朴,乃当世雕刻大师曾景的得意之作。 再到菊轩,这儿多为古物。青铜雕像、金杖、勾云铜饰对件,玉质小刀、人面挂件、飞禽、玉琮,都泛着千年积淀的棕红光泽。这里的东西虽不如前两处精美,但胜在年代久远。 最后进到兰轩,这儿的人却明显少于前三地。究其缘由,便是虽然此处物品种类繁多,价格也相对较低,却都是稀奇古怪少有人识得。不认得东西,怎么知道它值不值呢? 小鱼在面前的各条长案前晃了一圈,又凑到月华身边,笑嘻嘻的提议道:“姐姐,我看这儿的东西比之前的好玩儿多了,咱们去逛逛?” 秋月华欣然同意。于是众人便在这兰轩中细细观赏起来。兰轩内遍植月季、栀子、山茶、杜鹃、剑兰等名贵花种,盆景琳琅满目。东侧的奇石假山造型险峻,山上有小亭,灌木丛生,花草盛放。 彤云和小鱼凑在一个棕色的小陶罐前,罐子里装着细小的白色鱼干儿,指节般大小,没有腥味儿,只有浓郁的香味飘出。 “这是什么啊?”彤云拈出一个,放在鼻端闻了闻,“干鱼片儿?” 小鱼仔细看了看,不由得大喜,一边把小罐牢牢握在手中,一边挥臂招呼着另一头观看精致的机关人偶的夏子瑜等人。 此时,一个厚实的男子嗓音响起:“姑娘,这罐鱼干我要了!”原来在小鱼跟彤云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个劲装打扮的高壮男人,腰间扎都着皮质的带子,钉了玉扣,一人挂着柄又长又宽的大剑,另一人别了把较短的细剑,一看便知不是挂着好看的摆设。这两人都是修为不弱的武者。方才开口的是配大剑的男子。 小叫花子身形一晃,闪过那人伸过来的手,道:“这是我们先看中的!” 伸出的手落了空,大剑男子的眼神先是惊疑,而后转为凝重。他身后的细剑男子冷哼了一声,不屑的道:“你看中的?就你这模样,买得起么?” 小鱼回嘴道:“等我家公子爷过来,自然就买得起了。” 细剑男子不耐烦的对长案后穿着白色长袍的侍女喊道:“这小子捣乱,你们园子不管吗?” 那姑娘抱歉的笑了笑:“这位客人先拿了东西,按规矩只有他们决定不买,你们才能拿走。” 这时殷祈真他们走了过来,彤云跑过去娇声道:“那两个人想抢我们的鱼片儿!” “鱼片?”月华看了看那两个眼中有些尴尬的男人,不由的好笑。又不是几岁的小孩子,抢鱼片…… “正主儿来了?”那细剑男子扬声道,“你们到底买不买,别浪费我们的时间……” “诸位,”大剑男子踏前一步,打断了同伴不友好的言语,“若是此物于诸位并无大用,还请让于在下。”言谈之间十分客气,他也知道,能进园子的都不是简单的人。 夏子瑜环视一周,发现已有许多人在注意此处了,他有礼的颔首道:“请让我先看看东西”。夏子瑜和殷祈真探头看了看那罐子里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夏水跑到长案边看了看,蹿回夏子瑜身边,压着嗓子悄悄说:“少爷,那个小罐子里的东西要一万七千两……”那小叫花子是不是疯了? “怎么,不会是买不起吧?”细剑男子轻声嗤笑。 小鱼贴到夏子瑜身边撺掇:“奸商,这个很香啊,买回去吧!” 边上的小厮夏水不可思议道:“买回去!?煮汤么?一万七千两的汤啊!” “煮汤!”那两个男人相顾愕然。细剑男子生气的说:“你们根本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买回去做什么?” 小鱼冲他翻着白眼:“你管我们用它做什么,煮汤也好,当零嘴儿也好,喂猫养耗子你都管不着!” “你——”细剑男子气的要冲上来教训他,被一把拉住。 夏子瑜拍开小鱼,拱手道:“失礼了,这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请这位兄台见谅。” 大剑男子摆摆手:“无妨,只是这东西现下却于在下有大用。” 夏子瑜不理会一边的小鱼急得跳脚,正欲将之让给他们,秋月华一口接上:“这东西是夏公子要买下送与我家公子的,二位晚了一步。” 殷祈真虽不明缘由,仍顺势笑道:“让夏兄你破费了。” 大剑男子闻言不由十分失望,那细剑男子不甘心的嘲讽道:“有钱人家的少爷,就知道糟蹋东西!” 生肖脸谱下,殷祈真、夏子瑜都是眉头一皱,秋月华上前一步淡淡道:“这东西二位用了,怎见得就不是糟蹋了?” “不知姑娘有何见教?”之前被个小孩子胡搅蛮缠,现在又被个丫环指责,大剑男子也有些动气了,声音僵硬。 月华浅浅一福:“我家公子气虚体弱,正需此物调理身体。这位公子如欲用其提升修为,却是想当然了。” 大剑男子语气中有着怀疑:“此话怎讲?” 夏子瑜神色一动,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他再细细捻了捻那小鱼干,笑道:“原来如此,以往只是听说过冰鲤鱼茶,一时没想起来,这倒是第一回见到。听兄台方才所言,是想借此物冲击上一品么?”他笑着摇摇头,又道:“在下听说,提升品阶是无法借助外力达成的。否则五六品之间也不会叫做分水岭了。” 大剑男子闻言,有些触动:“是我执着了,靠外物总不若修己身。告辞。”说罢,他一抱拳,扯着那还有些不忿的同伴干脆的走了。 殷祈真拿过这一罐子不起眼的鱼干儿,感叹道:“原来这就是修行界大名鼎鼎的冰鲤鱼茶。” 夏子瑜点头道:“不错。听说这冰鲤只生长在千秋宫所在的积雪峰,积雪峰中有一处瀑布冲击而成的深潭,温度极低,冰鲤便生长于其中。每年千秋宫的人都会从潭中捕捉冰鲤制成鱼茶,这么一小罐大概要七八年积累。” 几个知道鱼茶珍贵的,都不由得将目光放在了小陶罐上。 一会儿,四周三三两两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了。 “咦,就走了!”小鱼嘟囔了一阵,好像想到了什么,旋身粘到秋月华身边,鬼头鬼脑的问道:“秋姐姐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啊?” 秋月华轻哼一声,道:“你不是也知道么。很稀奇?”说着伸出手来欲敲他的脑袋。 小鱼脚步一错,就想躲开,却仍是被揪住了左边的耳朵。他捂着耳朵叫道:“疼,疼,疼……哎哟喂,姐姐,松开啊……” 秋月华慢条斯理的收回手,道:“给你个教训,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作怪?” “斯……”小鱼揉着耳朵,不甘心的问:“之前在酒楼就想问了,你怎么能抓得到我?” 一边彤云听到,笑他:“你很难抓么?又不是什么高手大侠的。” 小叫花子又抖起来了,神气道:“你知道什么!小爷每日走街串巷的,腾挪闪躲那是练熟了的。” 夏水讪笑道:“是被人追得四处乱窜吧。” “谁叫小爷人见人爱呐!”小鱼这话说得毫不脸红,转眼又追着秋月华,“姐姐,秋姐姐,你还没说呢,怎么一伸手就抓住我了?” 秋月华想了想,轻轻的道:“你的捕风虽然不错,却有一个很致命的缺陷。”看到小鱼面现惊容,微微一笑,“想必,已经有人对你说过吧?” 小鱼愣愣的点了一下头,猛然兴奋的扑上来,激动道:“你知道,你练过,太好了!快,快告诉我啊!” 月华摇了摇头,道:“我没练过,不过之前那人没有告诉你,定是有缘故的。你最好是能自己发觉。” “秋姐姐~~”小鱼撒娇不依,“你就告诉我吧,我阿姐不肯说,还总拿这个笑话我。” 夏子瑜忽然插嘴问道:“小鱼,你有姐姐啊?”捕风?虽然他没学过武技,也知道捕风步是武修功法中的顶级轻功,与踏雪齐名,二者一迅捷一轻盈。 “关你什么事!”小鱼扭头凶巴巴的瞪了他一眼,转回头变回可怜兮兮的表情哀求道,“秋姐姐~~你就告诉我吧~~~” 这时,一直没出过声的藏青衣侍卫大哥开口吐出四个字:“风无定势。” “呃,然后咧?”小鱼巴巴的等着下文。 殷祈真含笑拿纸扇点点他的额头,提醒道:“你每次都是刚刚起步就被秋捉住了吧?” 秋月华也勾起了嘴角,道:“你真跑起来以后,我肯定捉不到了。” 夏子瑜有些明白了:“这么说,小鱼是起步有问题罗?”他一点武技也不会,这方面实在没什么眼光。 小鱼皱着眉头苦苦思索了一阵子,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每次起步总是习惯性的先往右,难怪总被秋姐姐拧到左耳朵。”他挠了挠下巴,羡慕的望着殷祈真他么,“大哥,你跟你的护卫大哥都好厉害啊,一看就看出来了!” 殷祈真被他的语气逗乐了,笑道:“你也很厉害啊。” 侍卫大哥伸手捏捏小鱼的腕骨,平静的道:“十四岁,六品下阶。”平淡的语气中掩不住的一丝震惊,十四岁……自己十四岁的时候似乎刚刚升上五品,师傅还说自己的修炼速度很惊人,那这个少年的资质岂不是…… 夏子瑜他们石化了。 “哦,了不起!”殷祈真率先回神,开口赞扬道。 “哪里、哪里,过奖、过奖!”小鱼被赞的有些儿飘飘然了。正在这时,他的眼角瞟到右边小径上走过的主仆两人,那是——“龙、龙龙……龙三……他怎么会在这儿?!”惊叫憋在喉咙里,近乎呻吟,边儿上的人谁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见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叫花子骤然如老鼠见了猫一般窜出兰轩,施展捕风步逃走了。这次,没人能拦下他。 众人安静了一下,默契的回头看向右边小径,只见到一个穿着天青色锦缎长袍黑发及臀的飘逸男子和一名着墨绿布衣明显是护卫的劲瘦男子消失在拐角处。 半晌,夏子瑜出声打破静谧:“咱们是要接着逛还是……” 殷祈真再看了看那拐角,终是释然一笑:“难得来一趟,当然要看过瘾。咱们上二楼!” 卷一:楚宫秋月 15 卖场烟云 意气书生 15卖场烟云意气书生二楼静心斋,只有付出一百万两白银做定金的客人才能进入。夏子瑜只好再把他那个小玉牌拿出来显摆了一回。 静心斋内正中央有一个方台,是用来出示商品的。环绕这个方台的三面分上下两层摆放了许多方桌,好似茶馆一般。每张桌子上都放着写有千、五千、万字样的三个小木牌,供竞价时客人出价用。他们被领到靠近中央的一张桌边,场内侍女为他们上了茶水,便退下了。 这时刚刚成交了一双玉璧,众人都在饮茶休息,彼此间轻声交谈着。 片刻之后,台上响起一片丝竹之声,五名戴着面纱的姑娘被带了上来,她们只用黑绸遮住了高耸的胸脯和饱满的臀部,纤腰长腿裸露在外,只以一层薄纱遮掩,赤裸裸的情色勾引。露出面纱的双眼,神色木然,只在听到台上人的命令摆出什么姿势时才会流露惊人的媚态。 底下秋月华看的眉头一皱,这些姑娘大概是专门作为性奴培养长大的。她们除了取悦男人以外,不具备任何谋生的手段。 台下的人群中已经传出了阵阵抽气声。“哼!”一声冷哼在场中响起,一名华服女子起身带着侍从离去了,似乎非常不满意接下来的交易。然而这个小插曲当然浇不息场中渐渐升腾的欲望。 殷祈真除了那些姑娘方上台时看过一眼,便不再抬头,显然没什么兴趣。而夏子瑜的目光一直在台上五个姑娘的纤腰长腿上转悠,神色之间极为欣赏。 彤云不高兴的剜了他一眼,对秋月华小声道:“月华姐姐,能不能请公子把他们买下来……”月华捂住她的嘴,严肃的摇了摇头,小丫头顿时不敢再说。 此时隔壁一桌传来了说话声。 “二弟,这些女子连奴隶都不如,实在太可怜了。这些姑娘多少钱一个,你帮我把她们买下来。”说话的人带着牛头面具,穿着文人的长袍,衣料精致,做工讲究。 坐他旁边的那个二弟与他身形近乎一模一样,只是穿着紧身劲装,脚蹬短靴,十分英武。“大哥,这些姑娘除了暖床可没什么用了。你想她们陪你吟诗作对那是白搭!”仔细一听,这兄弟两人的声音竟然也颇为相似。 只听那大哥闻言斥道:“住口,一天到晚就知道想这些个龌龊事,叫你多读点书也不听,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二弟见那大哥似有一发不可收拾的意思,连忙讨饶:“大哥、大哥,你放心,我一定帮你买下来!” 随后,那五个女子依次上前让人竞价,最终被这兄弟二人买下了三个,每人都超过了十万两。只听那二弟抱怨道:“带来的钱都花光了。醉花阴的解语姑娘一晚也只要一千两,这几个女人除了那功夫厉害些,一点意思也没有。这回可是花了冤枉钱了!” 大哥不悦道:“大庭广众,口无遮拦。二弟,爹当初真不该放你到军队里去,混成这副德性!” 那二弟明显不以为然,却也不愿在人前反驳他大哥,悻悻的住了口。 一阵琴声后,又有三名女子被领了上来。相同的装束,薄纱掩映下的身子却非白玉无瑕,而是布满了一道道青红的鞭痕,双眸中充斥着屈辱、悲哀、愤怒和绝望。主办人特意说明了这三名女子是一母同胞,要一起卖出。下一瞬,台下的人群沸腾了,疯狂的叫价声不绝于耳。 “啧啧!”夏子瑜支着下巴道:“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啊。” 殷祈真揶揄的笑道:“怎么,夏兄想做这惜花人?” 夏子瑜点点头:“不瞒你说,这三位姑娘倒是值得……” “不可。”秋月华深吸一口气,轻声打断,“夏公子与我家公子皆是尊贵人,绝不可做出此等有失身份的事情来,一旦传出去,与二位的声誉大不利。” 夏子瑜思虑了一番,终是道:“姑娘说的是,是在下未考虑周全。”依他的家世自然不惧什么人言,只是现今他初入内阁,立足未稳,轻率行事于自己仕途不利。再加上是殷祈真钦点的他,阿真以往从未有什么过失,若是因为此事让他被人诟病,反为不美。 这时,又听到隔壁的二弟抱怨道:“大哥,你看看,这几个女人才是极品啊。我们现在没钱了,只能干看着!” 此时,出的价已经上涨到了七十五万,而且以目前的状况看来,仍旧有增加的趋势。 主持人道:“八十万,这位戴着马生肖脸谱的客人出价八十万,还有人再加么?” 八十万两白银,三个女人,这绝对是一个天价了,其他人都迟疑了。 “没有客人再出价了么,那么……啊!一百万!这位、这位龙生肖的客人出价一百万!白银一百万两啊!”主办人的声音颤抖了,这是他们压根儿未想过的高价! 暴雷般的声音骤然炸响:“谁,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老爷我抢人!知道本老爷是谁吗?”右侧最靠近方台的一桌站起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肥胖老人,戴着马面具,怒气冲天的在场中来回扫视着。夏子瑜轻咳一声,压低声音介绍道:“这是江陵城内最大的绸缎庄的老板,生意都做到大草原上去了。听说修为不错,一大把年纪了才没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见那老人的举动,旁的人也不由得跟着寻觅那个出价一百万的人。 这时月华他们发现位于他们斜后方的一桌只有两个人,做在桌边的男子戴着龙生肖脸谱,一袭天青色锦缎长袍,黑发披散在肩上,身后站着的护卫暗蓝劲装,身材瘦削。赫然正是方才小径上的那对主仆!那青衣男子优雅的举起桌上茶杯,吃了口茶,而后向马面老人遥遥一敬,再轻轻将杯子搁在桌边。他抿了抿嘴唇,勾起浅笑环视一周,最后冲望着他的殷祈真一桌人点了点头。众人为他的风度所摄,不自觉的跟着回礼,唯有殷祈真一人直直坐着,眼神复杂,盯了那男子一会儿,错开了视线。 场中的人视线几乎都聚集在这男子身上,他却好似全无所觉,自顾自悠闲的品着茶。人们疑惑了,进来这个卖场的都是城里的头面人物,可大多数人却并不认得他。此人凭什么跟那马连老人叫板呢? 马脸老人本来一副要仗势欺人的样子,看到这名男子后身形却迟疑了。此时老人身边的一名护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老人浑身一震,定定的看了过来。片刻,他哈哈大笑:“既然公子对这几个姑娘有兴趣,老夫怎好夺人所好?算了算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谁不知道这老家伙是从不服软的,这名青衣男子到底是什么角色,竟让他甘心退让?而这样的人物他们却不认识?! “主人家,继续吧。”青衣公子的声音不大,语调柔和、音色优美,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原来这人竟然还有不弱的修为! 秋月华他们离得近,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这个人的身上,有一股极为柔和的水系能量缓缓扩散,她自己体内平和的内力也波动起来,隐隐的相互呼应着,感觉十分亲近。 “啊,是是是!”主办人见此情形哪还有不明白的,“一百万两白银,可还有加价的?没有。那便成交了。这三姐妹有这位龙生肖的贵客购得。” …… 第一次到这种拍卖场来,就碰到了买卖女奴,实在让几人有些扫兴。这一场结束后,他们便离开了,同时离去的还有隔壁那对兄弟。 走出风雅园的大门,整好碰上两个长相几乎一样的男子带着两名护卫,领着三个姑娘出来了。夏子瑜看到不由拱手笑道:“兄台,艳福不浅啊!” 其中打扮利落的男子回礼道:“客气了。”却是那对兄弟中的二弟。 这对兄弟应该是双生子,那大哥的容貌与其弟一模一样,只是气质上要敦厚老实许多。他听了两人的讲话,正色道:“这位兄台此言差矣。圣人古训:妇人贞洁,从一而终。若没有负担一个女子终身的决心,便不该轻易地碰她,否则只会害了那女子。” 夏子瑜愕然:“那么兄台买下这三位姑娘所谓为何呢?” 那个大哥腼腆的道:“在下见这几位姑娘着实可怜,想买下来再放她们自由,也算是为家里积德了。” 夏子瑜无言了,这个书呆子倒是心地纯良,只是太天真了一些。这时一直未出声的殷祈真挂着和善的笑容上前招呼道:“薛兄,许久不见了。” “……原来是皇……公子。”那二弟细细看了看,方才认出来,“怎么,您也上这儿来玩?”口气轻佻无礼。 殷祈真不以为意的指指夏子瑜,道:“我是跟着夏兄来见识一番的。” 大哥好奇的问道:“二弟,你们原来是认识的么?” 夏子瑜多精明的人啊,马上拱手道:“原来是薛大公子,二公子。” 薛二公子客气道:“夏公子客气了,在下也是慕名已久啊。” “哪里哪里。” 薛大公子在其弟的解说下,终于弄明白了夏子瑜的身份,他有些激动的凑近说道:“原来你就是夏状元。” 夏子瑜有些不适应这种被一个男人热切的盯着的滋味,他干笑两声,正待说两句场面话客气一下。 却见薛大公子突然一脸正气凛然的看着他,道:“方才拍卖女奴,夏公子为何不慷慨援手。在下救下这三个姑娘,已是倾尽身上钱财,剩下五人实在无能为力。夏公子也是熟读圣贤之书的,应该明白‘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的意思吧。”薛大公子缓了口气,继续说:“对这些弱质女流,我们难道不该像对待自己的姐妹一样去帮助她们么?夏公子明明有能力,为何不帮他们一把呢?” 被这么真挚正直的一双眼看着,又被这么正大光明的理由责备,夏子瑜一时之间还真是不好反驳。薛二公子只在一边讪笑,并不出言解围。见夏子瑜尴尬,殷祈真插言道:“薛大公子,这贩卖的奴隶那么多,哪里救得过来呢?” 薛大公子不以为然的说道:“见一个救一个。待到他日朝廷颁下重典,严处此事,不就功德圆满了。” 这人,是不是该说他理想化呢?虽是薛家人,殷祈真对这个薛允文倒没什么恶感,只是薛允武面前,也不好辩驳什么。 秋月华微微皱眉,不管怎么说,不能让殷祈真在人前落了面子。她想了想,也冲薛允文拱手施礼,这个动作多是男子或是修行者使用,但她此刻做来倒是十分潇洒。月华柔声问:“敢问薛公子,您救下的这三位姑娘打算如何安置呢?” 薛允文见这女子容貌清秀,气质淡雅,语气又和缓,不由得也放柔了声调:“在下打算先带她们回去,给她们一些银两后便放他们自由生活。” 月华摇头笑道:“依在下看,公子只是将她们从一个火坑里拉出来,再放到另一个火坑里去。” “什么?”薛允文惊讶,怎么这人身为女子也不赞同他呢? 秋月华道:“这些姑娘既无谋生的手段,又无自保的能力,你放她们出去她们也活不下去。这等容貌,还是会落入好色之徒手中,最终能在欢场得一安身之地便是万幸,其他可能更加凄惨。” 薛允文脸色一白,看看由始至终脸色都没什么变化的三个姑娘,勉强道:“只要朝廷严厉查处此事……” “据我所知,这禁令早就颁过了,只可惜屡禁不止。”秋月华神色淡然,“只要那些老爷们想要,总有人会铤而走险。公子觉得禁令禁得了那些人的妄念么?” “这……”薛大公子无言以对,呆在原地手足无措。 自秋月华开口后就一直在打量她的薛允武见长兄受窘,才上前安慰道:“大哥不必忧虑,这三人既已救下,不妨先在咱们家中做侍女,总好过出去自生自灭。至于禁令什么的,那是国家的事,轮不到咱们来管。” 薛允文听着前一句,神色方才和缓下来,待听得最后一句,又大怒道:“胡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这个不知上进的东西!” “是是是!”薛允武无所谓的笑着,眼珠一转,笑道:“未知这位小姐如何称呼?” 秋月华欠了欠身,道:“我只是公子的侍女,并不是什么小姐。” 一边的薛允文随即改口道:“敢问姑娘芳名?” 月华退回殷祈真身后,并不答话。 “原来是皇公子的侍女,失礼了。”薛允武收起眸中厉光,哼笑一声,“时候不早了,我与家兄这就回府,夏兄,皇公子少陪了。”他拖着还怔怔的望着秋月华的薛允文,带着护卫和那三名女子回太师府了。 卷一:楚宫秋月 16 书生系情 雨夜杀机 16书生系情雨夜杀机“大哥、大哥……”薛允武用力摇了摇身边发呆的兄长,没好气的道:“大哥,你痴痴呆呆的想什么呐?” 薛大公子摇头晃脑的吟着:“秋水为神玉为骨,古人诚不欺我。方才那位姑娘,其神其貌,温润柔和、晶莹澄澈如水;其言其行,不骄不躁、端方稳重如玉,……” 薛二公子回想了下方才那个侍女,只记得瘦削高挑,面貌清淡,没什么颜色。他不由嗤了一声:“我看你啊,是读书读傻了!” 转而他再认真一想,那女子虽不顶漂亮,却是伶俐得很,胆子也大,小皇帝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女人?得去提醒妹妹一声。 “二弟!”薛大公子突然扑了上来,激动得满脸通红,“二弟,你不是认识那个黄公子么,他们府上在哪儿,快告诉我!” 薛允武莫名其妙的问:“你要知道这干什么?” 薛允文道:“我要去追求那位姑娘!” “什么!”薛允武吓了一跳,“你堂堂太师公子,怎么能去追求一个丫环,不行,绝对不行!最多,请爹去把她要过来。” 薛允文断然拒绝:“不行不行!让爹去要人,不是咱们仗势欺人么?太不尊重她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要自己来!” 薛二公子头痛的抚了抚额,安抚道:“那女人是宫里的宫女,你见不到的。这样吧,我去找妹妹想想法子,她在宫里,总可以帮着你问问。” 薛大公子急切的道:“是宫女啊,那我跟你一起进宫去看看!” 薛允武急忙阻拦道:“她又不是妹妹宫里头的,你就是去了也看不到啊!” 薛允文也不是傻瓜,他回想了下方才的情形,道:“那个黄公子就是皇上?她是皇上的侍女?” “不错,所以这件事最好是由妹妹出面,让皇上把她赐给你,毕竟她是内廷的人,咱们管不了。”薛允武见他搞清楚了状况,不由得松了口气。 薛允文沉默良久,点头了。 然而薛允武没说的是,薛婧一向善妒,未必能容得那宫女活着走出皇宫。 这厢,殷祈真他们并不急着回去,一行人在长街上慢慢逛着。彤云扯着夏水沿路左右顾盼,每个小摊儿都挤过去看看,为了看顾他们,秋月华也只好吊在后边跟着。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夏子瑜晃了晃扇子,笑道:“那就是薛家的两个儿子?” 殷祈真从糖葫芦上咬下半颗山楂,皱了皱眉头,明知故问! 夏子瑜调侃道:“我说,那薛允武可不大待见你啊,郑公子!” 殷祈真配合的露出怨愤的表情:“可不是,那薛二少看重夏公子可远胜于在下啊!” “哼!”夏子瑜鄙视的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嗓子,“这不是你早就算好的吗,不枉你十年来愈加精湛的演技啊。” 吃完最后一颗山楂,扔掉竹签,殷祈真舔舔嘴唇,客套的抱拳道:“过奖、过奖。”恩,这糖葫芦真甜啊。 默默走了一段,夏子瑜又道:“你家秋姑娘让薛家兄弟看见了,宫里头恐怕又要不清净了吧?” “……” 见他不答,夏子瑜又道:“你有没有瞧见,方才秋姑娘说了最后那番话后,薛大少看她的眼神儿都不一样了。听说宫女二十五就可以出宫了,嘿,宫里那位娘娘会不会看在她大哥的份上手下留情呢?” 殷祈真冷冷的道:“她的手段只会更加利落!”想到方才薛允武看秋月华的热切,心中一阵气闷,他需要好好想一想。用力摇了摇扇子,仿佛想吹散心头的烦闷,殷祈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提到之前的一个疑问:“那来仪阁,你可知道它的背景?难不成会是——” 夏子瑜不确定的摇头:“你也知道,拥有四灵传承的那四个家族甚少出现在世人面前,即使入世也大多隐瞒来历,不为人所知。这来仪阁是百年的老字号,它的背景之前一直很神秘,故而一直有人猜测它后面是不是凤家。但是我们家数年前曾经着人查过,他们东家是姓林的。后来我家老爷子知道了,就让人停止再查,反正我们两家的生意也没什么冲突,也就不了了之了。” 殷祈真不由得问:“夏老爷子没说原因么?” “据我猜,太爷爷是知道这来仪阁的事情的,没有明说定是有什么顾忌。放眼这江湖上,能让我家老爷子心有顾忌的就那么几个,若真是凤家,自然也说得过去。不过,说到姓林的,百年前惊鸿一现的剑神林昊天你知道吧?”夏子瑜目光中难得的透着崇拜。 殷祈真迟疑道:“你是说……我记得传说那林昊天当年与人在接天崖拼斗双双坠崖而亡,之后昊天剑神绝迹江湖。” 夏子瑜更正道:“不是传说,的确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但就是这样才更神秘啊。没见着尸体,谁能说那九品巅峰的强者就一定死了?” “这么说,你猜是昊天剑神隐世之后,做起了生意,开了这家来仪阁。”殷祈真语含笑意,却并非不赞同的调侃,他联想到了那来仪阁上的匾额。 两人身后的藏青衣护卫一直默默听着他们的谈话,这时突然插口:“来仪阁三层的匾额上,那三个字蕴涵浩然剑意,倒是很符合对昊玄剑法的描述。而且,师傅几年前来江陵时,我陪他去这来仪阁用过膳,当时他看了那匾额很久。” “师傅去过?”殷祈真神情急切,“他说什么了吗?” 侍卫大哥摇头:“没说什么,就是有些遗憾的样子。” “是么?” 夏子瑜感兴趣的道:“这天刀前辈也定是认得昊天剑神的吧,不知他们有没有比试过?” “应该没有。或许……师傅就是为此而遗憾。”侍卫大哥不确定的说道。 讨论了半天也没什么进展,殷祈真见天色已晚,天上黑云低低的压了下来,眼见马上就要下雨,便在路口与夏家主仆分手了。 回到皇宫,四周都已经黑了。他们五人前脚刚一踏进宫门,后脚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带出宫的两个侍卫早已隐入了黑暗中,往乾清宫的路上除了站岗的侍卫,仿佛只有他们三人。秋月华举着从门卫那儿拿的大油纸伞,给明宇帝遮挡着雨水。她小心翼翼的感觉了一下,周围什么人都没法发现,但皇帝的贴身护卫必然是在的。她恍然了悟,那两名侍卫可能是皇家专属的暗卫。 天边阵阵雷声由远而近,偶尔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三人的面容。殷祈真的脸孔依然平静而温和,眼神镇定直视前方,仿佛完全没有受到这暴雨的影响。明宇帝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脸来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道:“有些冷吧,马上就到了,回去拿热水擦擦就好了。” 这是一个心智坚毅的人,秋月华默默的想着。 三个人正在青石板路上快步走着,突然听得前方一声大喝:“是什么人?”这声音秋月华是听过的,凝神看过去,却是一队巡夜的侍卫提着灯笼拦在了前方。秋月华扬声道:“皇上回乾清宫,你等还不过来见驾。”前方沉寂了片刻,只听方才喝问之人又道:“胡说。这时候皇上怎会从宫外回来,分明是胡言乱语。来呀,先把他们给我拿下!”说着,几个侍卫便围了过来。 “大胆!”秋月华见状声音一冷,“皇上在此,你们竟敢如此放肆!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冲撞了圣驾,你们可担待得起?” 雨势太大,一丈之外就根本看不清楚东西,但听这女子言辞肯定,那几个侍卫顿时迟疑了。那个领头的侍卫队长不耐烦的吼道:“愣着做什么,我在这儿当差的,根本没听说皇上出宫了,你们怕什么?先把那小娘们抓了!” “罗贵,你过来。”明宇帝平稳的声音响起,四周的侍卫们尽数觉得周身一寒,“朕的声音你还记得么,过来看看朕到底是不是假的?” “皇上……”罗贵一时也有些傻眼了,他真不知道皇帝竟然出宫了。冲撞圣驾,大不敬,是可以定死罪的。出了一身冷汗,人顿时清醒了。他想到自己跟薛家的关系,这皇帝必定不会把自己怎样,于是胆气又足了起来。 秋月华他们只见一个身材粗壮的侍卫走了过来,他身上没有穿油毡,雨水到他身边五寸处,便像撞到了透明的罩子一般溅起了水珠,身上衣物一点也没湿。他走过来打了个躬,陪笑道:“小人只记得皇上穿朝服的样子,这天黑雨打的,换了身衣裳竟然没看出来。小人该死,请皇上恕罪。” 殷祈真见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却又不能治他,心中恼怒。他冷淡的摆摆手,道:“罢了,你也是忠于职守,朕便饶了你这回。”说罢一挥袖当先走了。 罗贵想了想,对手下侍卫吩咐道:“天黑路滑,我送皇上回乾清宫,你们在这守着,别偷懒啊!”说着,他不等明宇帝示意便硬跟了上去。 走到东侧殿,明宇帝让秋月华她们就近先回去,月华将被雨打得萎靡不振的小丫头赶了回去,自己则执意将皇帝先送回寝宫。三个人在长廊上走着,侍卫罗贵的足音几不可闻。这么个人跟在身边,殷祈真和秋月华都没有说话的意思,沉默便在三人间蔓延。忽而,一阵风夹着雨点吹了进来,月华猛然觉得遍体生寒,摸了摸湿透的衣裳,她低下头借着整理湿漉漉的头发的的动作,悄悄扫了那罗贵一眼。恰在此时,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夜空,长廊上三人左半边身子被照得雪亮。那罗贵一对小眼闪着凛冽的杀机,直直的盯着走在前方的殷祈真,左手握着刀鞘,右手按在长刀柄上。瞬息间,一切又陷入黑暗之中。 这人竟是想要刺驾!月华心中惊讶了一番,却并不焦急。见识过那位藏青衣的侍卫大哥后,秋月华对殷祈真的安全放心了很多。这个罗贵不过六品,那挡雨的手段看似神奇,其实粗浅得很,但凡晋入六品的都办得到。而且瞧他那真气的运用并不圆融,太过流于形迹,恐怕是才到六品下而已。这样的人哪里会是那八品顶峰的侍卫大哥的对手? 她心中暗笑,方才的杀机自己都感觉到了,直接承受的殷祈真岂会毫无察觉。只是这人一向沉得住气,呼吸步伐都是一丝不乱。这时秋月华心中泛起一个疑问,这人到底会不会武?若说不会,今天在风雅园,他也曾出言提点小乞儿,那眼光绝不是低阶武者所能具备的;可若说会,自己竟然一点端倪都看不出来,除非他修习过十分高明的隐藏修为的技能,这可是所有高阶技能中最少见的。谁是他的师父呢?那个萧公公,还是那个老太医?或者,并非宫里的人…… 秋月华一边留心身边罗贵的举动,一边胡乱的想着。忽然听到前边杂乱的脚步声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在最前边的是太监李玉。他一见明宇帝激动地差点热泪盈眶,连连道:“皇上,您可回来了,太好了!雨这么大,您可把奴才们给急坏了!” 明宇帝无奈的宽慰他几句,转头对罗贵淡淡的道:“这儿没你的事了,你退下吧。”罗贵连声答应着,转身退了下去。 卷一:楚宫秋月 17 明帝倾心 月华乱意 17明帝倾心月华乱意李玉他们接了殷祈真回去,秋月华一身罗裙尽数湿透了,当即告退回去梳洗。 殷祈真没有回寝殿,而是直接进了偏殿的浴池。泡在温热的池水里,他只觉得一阵放松。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一时半会儿还冷静不下来。来仪阁、风雅园,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地方;那个叫小鱼的小叫花子,身手不凡、天资高绝,来历更是神秘;再想到方才的罗贵,他冷然一笑,刺驾?那个侍卫真是脑袋进水了,皇帝是那么好杀的吗?区区六品,自不量力。这个人是薛家兄弟的乳兄弟,与薛允武一向交好,若不是薛家露了这个意思,他怎么敢这么做! 想到薛允武便连带想起了薛允文,那个对秋月华露出一副一见钟情模样的薛家老大。想起他,殷祈真心中又是一阵气闷。他披散着头发,趴在浴池边上,看着月光透过树叶和窗棂照了进来,在打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 原来她的好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瞧见。 他浅浅的呼出一口气,他怎么忘了,宫女成年时是可以自请离宫的。 原来她或许并不会一直呆在他身边,这个认知让他烦躁起来。 其实她也不过在他身边待了几个月而已,短短数月竟然就让他习惯了她的相伴,习惯了一抬眼就能看到纤秀的身影,习惯了她清浅的呼吸,沉静的目光。 若说最初,他只是在她身上寻求关怀爱护,现在他显然渴望的更多。 殷祈真合上眼睛,他终于承认,自己对秋月华产生了爱恋的感情。 沐浴之后,殷祈真套着丝绸单衣站在回廊上,雨仍未停,凉风一吹,本就没什么睡意,此刻更加清醒了。他挥退了请他就寝的李玉,只带着一个小太监去了南书房,他决定今晚就在那儿读书了。走到南书房外,殷祈真已察觉里边有人,他皱着眉头推开了雕漆木门,果然见到秋月华正站在一张矮凳上,正欲将手中的几本书放回那紫檀木书架中,见他进来,一脸惊讶的表情。 殷祈真不自觉的弯起了嘴角,道:“月华,怎么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 “啊,实在睡不着,我才想着不如来收拾一下。您这些书都堆在寝殿的御榻上,李公公他们也不好整理。”秋月华回以一笑。“倒是皇上,您明日还有早朝吧,应该早点休息才是。” “嗯。”殷祈真嘴里应着,却是走到斜榻边躺了下来,后边的小太监连忙拉过凉被给他搭在身上。他靠了一会,侧过头看着方才一直在想的人就在眼前晃动,心中热了起来。他推开凉被坐了起来,轻声唤道:“秋,你过来。” 秋月华方跳下凳子,闻言走向小榻边,一边问:“您可是渴了?我去给您倒杯茶来。” 殷祈真一把拉住她正欲忙碌的身影,轻轻揉捏着握在掌中的手,温柔的望着倾慕的女子。秋月华轻轻挣了一下,却没能将手抽出来。 被一个男人,不,从成年人的角度看,还是一个少年的人握住手,还被以这么热烈的目光盯着,她不是不尴尬的,只是实在有些为难。若是平常的女孩子只要故意羞恼的娇嗔两句就能混过去,可她毕竟不是啊。要她像真正的姑娘家一般大发娇嗔,对着殷祈真,她实在没那么深厚的功力。 直接甩开他的手?那样的话两个人的面子上都过不去,尤其殷祈真还是皇帝,何况他的真性子还是不避自己的,让他下不来台,谁知他会不会恼羞成怒整治自己?反正自己身上的疑点够多了。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书房中一片安静,只听得屋外密集的雨声沙沙的响着。 半晌,殷祈真柔声问:“秋,你可有意中人?” 秋月华干笑道:“皇上说笑了,我自十岁起一直待在宫中,哪里会有什么意中人。” “嗯。”殷祈真扯着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秋,你坐下。” 那小榻本只够一人坐卧,殷祈真坐上去后只有一人不到的空儿。秋月华略一迟疑,仍是顺他的意大方的坐了下去,两人的手臂腿脚相互挨挨擦擦。就男女之间来说,这已是非常亲密了,只是秋月华的毕竟不是真正的女孩子,这样的接触并不会让她羞窘。 殷祈真见她自自然然的态度,不拘谨、,不随便,也是有些惊讶,随即又觉得自己看中的人果然是与众不同的。他伸出双臂试探着环住她的腰,见她并未拒绝,又把脸埋在她颈边。刚刚沐浴过的头发,还带着淡淡的水汽和隐隐的浴泥的香味儿。 秋月华脸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尴尬,也没有羞涩。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的波澜,她竟是一点也不讨厌他的拥抱,甚至是有些留恋的。 只是,他怎么会喜欢她了呢? 是,她在宫中其实很孤独,太多的事情只能放在心里,即使她已经做好了计划,对未来也充满了信心,这些却无法抹去丢失了过去的惶然。于是她只能在夜里努力的修炼,白日里就将注意力全部放在差事上,所以对身边亲近的人——彤云和殷祈真——也格外的用心思。彤云单纯,殷祈真却是敏锐的人。是她,令他动了心么? 但是,她能够回应他么? 诚然,她对他很有好感,换做以往,她断不会如此为难。不谈性别,那对她不是问题,单是和这样一个人拥有一段感情,即使没有结果也并非坏事。只是这借尸还魂的身体,她也不知道能用多久,若是自己突然被招了回去,留下来的他又怎么办呢?这个人是认真的,所以她更不能轻率的对待。 殷祈真拥着她,再没有其他的动作,之前的躁动早在这个过于温和的拥抱中平静了下来。刚刚抱住她时,怀中的身体僵硬了一会儿才松下来,只是现在又有些僵硬了。不知道秋月华在想些什么,但是她没有直接拒绝就是好现象,一时做不了决定不要紧,他有的是时间跟她磨,耐心是他最不缺的东西。 现下,他们各自都需要好好想一想。 拿定主意,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回去吧。”然后松开了她。 啊?回去?秋月华一时之间有些迷茫。 殷祈真看着她难得迷糊的模样,笑得开怀:“再不回去,你我在南书房待了一夜的事,明儿在宫里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子。”秋月华闻言四下一看,才发现那个小太监早早的躲了出去,这里只剩他们两人了。 殷祈真站起身,拍了拍压皱的衣摆,秋月华习惯性的伸出手为他整理衣襟。他站在那儿任她打理,心中暗暗欢喜。随后秋月华从书架上摘下一颗夜明珠拿在手上,引着殷祈真回了寝宫。 大概是晚上下了一夜雨的缘故,第二天天气更显晴朗。明宇帝在几天前宣布这次独自去镜湖别院小住,两位娘娘都留在宫里,于是这些天两宫都有些沉闷。 一大早,敬嫔的兄长薛家二少悄悄来访,敬嫔将宫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下丽珠在一边打扇。椒兰殿的西厢房关得严严实实,里边格外闷热。敬嫔喝了口冰镇酸梅汤,笑道:“二哥怎么想到进宫来看我?还搞得神神秘秘的!” 薛允武一笑:“自然是有事,我来给你提个醒儿——皇帝身边有个大宫女,你知道么?” 敬嫔蹙眉思索,旁边丽珠闻言道:“奴婢知道,是叫秋月华的。”敬嫔经她一提也想起来了,问道:“是有这么个人,前些日子,宫里的老妈子还跟我提过这个人。我见过,挺老实的,长得也挺普通的。哥哥怎么提起她了?” “老实?普通?”薛允武嘲笑道,“不见得吧。昨儿个皇帝微服出宫,叫我和哥哥在风雅园碰上了,当时那女人可伶俐得很,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也还是有几分味道的。大哥回去以后一直念念不忘,我今早进宫,他还念叨来着。” 敬嫔疑惑:“你是让我帮大哥向皇上要人?”这么点小事,用得着一大清早的跑来,还搞得这么秘密。 薛允武翻了翻白眼,这个妹妹有时不是挺精明的吗,怎么搞不清重点呢? “主子……”丽珠犹豫了一下,咬牙道:“奴婢今早听说了一个消息。” 敬嫔不耐烦:“什么事儿,说!” “昨天,皇上跟一个女人出宫游玩,晚上才回去乾清宫那边。听说后来,很晚的时候,皇上还跟一个宫女在南书房单独呆了很久……” “就两个人?”敬嫔声音拔高了。 “听说是。” “听说?”敬嫔不悦,“你听谁说的?!” 丽珠连忙跪了下来:“主子息怒。只是乾清宫萧公公管得严,没人敢多话。这还是一个小太监说走了嘴,罗贵才打听到的,他早上当完差来告诉了奴婢。” “罗贵?他到椒兰殿来了?”敬嫔勃然大怒,“我不早告诉你们,不许他到这儿来么?你竟敢跟他来往!” “我……”丽珠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行了。”薛允武不耐的打断,他可不是来看这丫头耍娘娘威风的,“丽珠起来吧。” “谢二少爷。”丽珠红着脸站了起来,敬嫔扫了两人一眼没再说话。 薛允武道:“罗贵也是好意给你报信,你何必如此?” “哼!”敬嫔余怒未消,“二哥,你知不知道,他竟敢对我动心思,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好了好了,你不是早放话让他不许靠近椒兰殿么,他不敢在你眼前出现的。”薛允武安抚了她,然后转回话题,“昨晚的事必定是那个秋月华。你们这些妃子不能擅进乾清宫,皇帝跟她朝夕相处的,难保不日久生情。你要有准备!”薛允武说完,弹了弹袖子吩咐:“我就不在这多待了,丽珠,送本少爷出去。”丽珠看了敬嫔一眼随后两人一起离去。 西厢房中,敬嫔艳丽的容颜一片狰狞扭曲,明宇帝是她的,她是将来要当皇后的人,一个小小的宫女也敢跟她抢?!敬嫔坐在原地未动妒火中烧,她一听说那两人可能有私情,就决定,必须要除掉这个秋月华。 卷一:楚宫秋月 18 亭中暗斗 花房巧计 18亭中暗斗花房巧计辰时,皇帝快下朝了。秋月华捧着从膳房取来的一盅冰镇的寒瓜羹穿过御花园。鲜红的瓜瓤混着龙眼、莲子,还有切成小丁的菠萝、白桃,再汇入冰沙,香甜解暑,待会儿殷祈真一定不会介意分她一碗的。她一边想着,一边加快了脚步。绕过假山,前方出现一座凉亭,亭中一橙衣女子仪态万方的靠在栏边赏花,两个小宫女正汗流浃背的为她打扇。 秋月华远远认出是敬嫔,毕竟这宫里穿得这么艳的,只有敬嫔了。马上就巳时了,阳光越来越烈,这位主子不在殿里纳凉,跑这儿晒太阳来了?莫非是想等皇帝,可皇上下朝从不往这儿过啊。总不可能是专程等她吧? 秋月华心中揣测,脚步却是一点不慢,待到了凉亭跟前儿,她利落的曲膝一福,口中道:“奴婢见过娘娘。” “嗯,起来吧。”敬嫔软腻的声音笑着,“秋姑娘这是忙着上哪去啊?” “回娘娘,御膳房做了寒瓜羹,奴婢端去乾清宫。” “哦,皇上下朝了?” “回娘娘,就快了。”秋月华端着盘子,站在原地低头回话。 “唔,”敬嫔转向身边的小宫女教训道:“听到没,你们也学着点,还没人家烧厨房出来的人伶俐。凡事总要想到主子前头,都多用点心!” 秋月华暗叹一声,得,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敬嫔见她站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汗珠滚下来也没法擦,这狼狈的模样让她心中舒坦了些,做出一副惊讶的口气道:“哟,秋姑娘怎么还站在太阳底下,晒坏了怎么办?快,进来歇歇。” 秋月华露出感激的笑容,欠身走进凉亭。 这时敬嫔身后的一个太监走上前,似是要接过她手中的寒瓜盅。这人眼神闪烁,额角挂着豆大的汗珠,手也有些微微颤抖。这要是弄洒了…… 秋月华心中一寒,赶在他伸手前,轻巧的将盘子稳稳当当的放到了亭中的石桌上,而后退后一步离开石桌,福了一福,道:“今儿天气热,娘娘在此纳凉,正好用了这冰镇寒瓜羹解暑。” 敬嫔眼神一闪,笑道:“哎呀,那怎么成,这可是皇上要用的。” 月华再退一步,恭恭顺顺的说:“娘娘请放心,膳房知道今日燥热,做了许多。奴婢再去盛一盅,来得及。” “这怎好麻烦姑娘。皇上要吃寒瓜羹,若是耽误了,本宫可担待不起。”说着敬嫔示意那太监去端。秋月华额角真正渗出了冷汗。 “什么寒瓜羹啊?”正在此时,亭外传来轻轻柔柔的带笑嗓音。众人回头一看,却是几个宫女伴着惠嫔过来了。秋月华仔细打量了一下,觉得惠嫔比冷天里第一次见时气色好了很多。 敬嫔见她到来,眸中闪过一抹诧异和一点疑惑,口中却是笑道:“这么热的天,妹妹身子不好,怎么也跑出来了?” 惠嫔娴静的一笑:“就是身子不好,才要出来走走。”她在石桌边坐下,看到凉意扑面而来的白瓷盅,问道:“这就是寒瓜盅了?” 敬嫔悻悻的横了那太监一眼,道:“是啊。御膳房出的新品,咱们姐妹可以尝鲜了!” “‘结成晞日三危露,泻出流霞九酝浆。’这话说的真不错。”惠嫔闻言揭开盖子一看,便赞叹不已。 “二位爱妃真是好兴致!”亭外又有人插嘴,明宇帝一身明黄朝服,笑意盈盈。 亭中众人呆滞了一下,谁都知道皇帝下朝后都是直接到南书房的,今儿怎么晃到御花园来了?两位娘娘领着行了礼,众人把皇帝迎进亭中。明宇帝一眼望见石桌上的白瓷盅,疑惑道:“这是?” 敬嫔忙笑道:“这是御膳房新出的寒瓜羹,皇上用一些吧。”说着便吩咐宫人去她宫中取那套红釉青瓷食具来。 明宇帝摸了摸瓷盅,向惠嫔道:“蕙儿身子受不得寒,这个只是有一些凉,不算冰,蕙儿也吃些吧?” 惠嫔柔柔笑着,应了。 敬嫔勉强的笑了笑。 明宇帝坐在亭中,见一堆人在眼前晃,不由有些心烦,遂摆摆手道:“叫这些奴才们散了,全挤在这儿,朕看了都热。”然后他对静立一边的秋月华随口道:“这儿西平留下伺候就行了,你领他们回去。这次去别院你和李玉、彤云跟着,去看看他们准备的怎么样了。” 敬嫔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狠厉。 秋月华欠身应道:“奴婢遵旨。”于是带着乾清宫的宫人轻巧离去。 惠嫔有趣的望了望秋月华的背影,再看看敬嫔,向明宇帝笑道:“皇上,这秋月华倒是出落得愈加大方了。” 明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自然的,他们是萧公公在管教么。” “原来如此。”惠嫔乖巧的点头,“皇上身边的人,就该有些气度。”顿了一下,她问道:“这秋月华快二十五了吧,乾清宫首领女官的位置可是要着落在她身上了?” 明宇帝思索了一下,无所谓的道:“萧总管有这个意思,不过到时候若她有意离宫,宫里也不会强留。” “离宫?”惠嫔和敬嫔相顾愕然。 圣眷正隆,谁会想着离宫?敬嫔是不相信的。 惠嫔垂下头,若有所思。 秋月华回到乾清宫,轻轻呼出一口气,今天算是过关了。方才真是……现在想来,她心中一阵后怕,若非惠嫔意外出现,不知道会怎么收场。 殷祈真会到御花园去,定是知道了敬嫔要为难她,才匆忙赶去的。只是如果今天是最坏的情形,他是会隐忍下来,任她被敬嫔陷害;还是会为了保下她,而跟敬嫔撕破脸呢?秋月华苦涩的笑了,答案应该是显而易见的吧。在目前这种形势下,以殷祈真的城府,如果真的发生了冲冠一怒为红颜这种事,她反而要怀疑他的用心了。 秋月华无奈的叹息,她已经开始为了并未发生的事情患得患失,她居然在计较自己和国家责任在殷祈真心中的地位,就像个小心眼的女人一般。 她果然是,在乎殷祈真的,非常在乎。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不能回应他。现在他们拥有的力量并不足以维护一份的感情,而此时殷祈真的精力也不能分散到这上面。她的骄傲不能允许自己成为别人的弱点,尤其还是自己喜欢的,想要保护的人。 所以,她不可以…… 秋月华并不知道殷祈真打算跟她慢慢磨,她已经决定要快刀斩乱麻。 而后月华去南书房捡出殷祈真正在看的几本书和一些有趣的杂记,这是要带在路上给明宇帝打发时间的。她抱着书正要去找李玉公公,路过僻静的花房,隐隐听到屋后传来古怪的声音。秋月华驻足细听,却是有人在花房后头厮打,有撕扯衣物的裂帛声,有嘴被捂住的呜呜声,还有粗重的喘息。 月华敛去自己的足音,快速退到连通南书房的回廊处,在这儿透过墙上的花格窗正好可以看见花房后头的灌木丛。她猛然扬声道:“萧总管~~~~奴婢见过萧总管~~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事儿吩咐奴婢来做就好了~~~” 秋月华的话音刚落,花房后闪出一道黑影,往远处逃了。月华站在回廊里平静了一下,再次走上小道,从从容容路过花房,却始终不见再有人出来。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转到后头看一看。 一个瘦小的太监坐在地上啜泣着拉拢衣物,暗蓝色的外袍和长裤已经被撕烂,白色的里衣只剩半片挂在身上,裸露在外的双腿又白又细,身上沾了许多泥土,十分狼狈。秋月华故意将脚步声放重,小太监听到声音惊惧的抬起头,月华没有再走近,站在原地轻声说:“你受伤了没有,能站起来么?” 听到她的话,小太监稍微放松了一些,看了看秋月华身后,道:“萧总管?” 反应很快嘛,月华浅浅一笑:“大概在他的屋子里喝茶吧。” 那小太监回到花房旁的小屋,走进里间去换衣服。秋月华在外间坐下,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着。这屋子空荡荡的,一面向阳的墙上,钉了架子,摆着几盆月季。统统开着颜色艳红的花朵,只是花瓣七零八落,残缺不全。月华看在眼里,心中一动。 小太监很快收拾停当,出来了。他低着头,有些局促的站在一边。他大概一十五六的样子,擦干净的小脸极为白净,细眉大眼,倒是比一般宫女好看许多。 月华柔声道:“我叫秋月华,是乾清宫的大宫女。” “啊!”小太监仰起脸,有些惊喜,有些怀疑:“你是乾清宫的秋大姐姐?” 月华笑道:“是彤云告诉你的么?” 小太监惊讶极了:“你怎么知道?” 月华看看那些凄惨的月季,苦笑道:“彤云没告诉你吗,那只喜欢吃红花的小鸟,呃、其实是我的。” “你知道乌云!”小太监言语间亲热起来,“果然是秋大姐姐。我叫寿喜,是在这里养花的。” “嗯。”月华点点头,突然问:“方才是什么人?” 寿喜脸色一白,嗫嚅道:“是……是罗队长……” 罗队长?“你是说罗贵?”月华皱眉追问。 “嗯。” “是头一回么?” 寿喜摇摇头,低声道:“他之前一直想欺负我,这次趁着没人就……幸亏碰上秋大姐姐……不然……” 秋月华考虑了一会儿,道:“这儿太偏僻,你不会每次都有这种运气的。这样吧,你跟我去见萧公公,看看能不能换个差事。” 寿喜想了想,也觉得再这么下去太危险,便答应了。 萧总管听了前后经过,打量了下寿喜,道:“长的这么好,也难为你了。这样吧,敬嫔娘娘宫里的老花匠年纪大了,正要换人,你就到那儿去吧。” 宫里消息灵通的都知道罗贵跟薛家人关系匪浅,寿喜一听脸色惨白,秋月华也疑惑的望了老太监一眼,这老头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萧总管懒懒的靠在摇椅上,轻哼道:“敬嫔可不待见那个叫罗贵的什么侍卫……” 月华闻言赶紧扯了扯小太监,寿喜也回过味来,赶忙跪下连声称谢。 卷一:楚宫秋月 19 鱼龙乱舞 镜湖惊魂 19鱼龙乱舞镜湖惊魂敬嫔目的未达成心里早憋着一股气,回到椒兰殿后脸色阴沉得可怕,看到丽珠气色红润、春风满面的样子更是心里冒火。她冷冷的问道:“二哥总算回去了?” 丽珠见她一副要找人撒气的样子,忙低声下气的赔着小心:“主子事情不顺吗?” “哼!本来就要成了,却冒出惠嫔这个搅局的,后来皇上他也过来了。真是巧了!当着他们的面儿,本宫什么都不能做。你知不知道,皇上要带那个贱人去镜湖,真是可恶!”敬嫔细细的贝齿深深咬入下半片嘴唇,一挥袖将小几上的茶具扫到了地上,“要是让本宫知道惠嫔今日是故意的,本宫饶不了她!”她搅着罗帕,说得咬牙切齿。 而后敬嫔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静了下来,吩咐丽珠道:“你现在去联络二哥,让他再进宫一趟,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让他去办,越快越好!” 五日后,明宇帝一行离宫前往镜湖别院。为了避开午时的太阳暴晒,他们天蒙蒙亮便启程了。 坐在通风的马车上,殷祈真悠闲的靠在软枕上拿着把团扇自己给自己扇风,这把女人用的扇子自然是秋月华的。她正跪坐在一边小心的把点心干果从小罐中掏出分到小方案上的盘子里,秋月华眼皮垂着,眼睫微微翘起,五官平和,却没有什么表情。 “秋,你说夏子瑜怎么不肯一起来呢?”殷祈真打破了车厢中的安静。 秋月华头也不回的道:“回皇上,奴婢听说夏大人家里来了女眷。” “女眷?他成亲了?”他怎么从未没听子瑜说起? “奴婢不知。” 殷祈真偷眼觑了觑她,又懒懒的吩咐:“秋,朕要吃蜜酿桂花梅子。” “是,”秋月华双手交叠在腹部,轻轻躬身道,“请皇上稍等,奴婢这就去拿。” 瞧瞧,瞧瞧! 殷祈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虽然早有预料,可临了还是很不痛快啊!自那日寒瓜羹的事情之后,这人就跟他保持距离了,不仅句句话不是皇上就是奴婢,还动不动就跪。 天晓得这人从第一天晋见他时起,就没下过跪,他那里看不出来其实这人骨子里傲得很。六月初七晚上,送她宫扇时那一跪,真是结结实实让殷祈真愣了好久。幸好他当时还算清醒,没有追问,不然这人还不趁机摊牌,跟他分的清清楚楚、干干净净的。 “皇上,蜜酿桂花梅子。”秋月华低着头,双手将小瓷碟高高举起,“皇上请用。” 看吧,看吧! 自那以后,每次跟这人讲话,都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真真可恨! 殷祈真一把拿过碟子,拈起一颗裹着蜂蜜、粘着桂花的梅子扔进嘴里,使劲儿的咬着。 秋月华心中也十分无奈,本想早早跟他讲清楚,也好各自清净。不料这人就像知道她要干嘛似的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她一言一行谨守分际,这人也就端着皇帝架子受着,只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开口叫她做事。他把别人支使得团团转的时候,还非要她在自己的视线里杵着,真是叫她好气又好笑。堂堂一个皇帝,竟然跟个小孩子似的,逃避能解决问题吗? 那边殷祈真口里含着蜜酿梅子,心中万分不甘,他告诉自己这绝对不是逃避问题,而是战术上的拖延,随着时间的变化,战局也会随之改变,他有信心让她回心转意,如今只是缺少一个时机。 这边的秋月华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抚着裙子上的褶皱,心里打算着她该在什么时候提出离宫,诚然,这一定会惹怒那个人吧?她默默咽下舌根泛起的苦涩,那样也总比继续胶着下去要好,那人眼中的期望一次次变成失望让她的精神十分疲惫。 最好的结果就是他一怒之下让她滚蛋,最坏的结果嘛,下狱?大概不至于。那么,恼羞成怒霸王硬上弓?咳,那人做不出这么下作的事。 这时候,秋月华没有想到自己的诸般考量都落了空,殷祈真也没有料到自己等待的时机这么快就出现了。 镜湖距江陵城不足百里,是大江的支流形成的内湖。湖中有几个小岛,东岸是五座并联的山峰,山水相依,湖山秀美,岸线曲折,岸边遍植垂柳。别院建在山脚,背靠茂密的树林,三面环水,夏季十分凉爽。明宇帝住的涤尘水榭面朝镜湖,临湖的一面全是落地的精雕花窗,可以完全敞开,水榭连着九曲廊桥,可以通到湖心岛上的镜影阁。 傍晚,秋月华留在水榭为殷祈真整理床铺,明宇帝带着雀跃不已的彤云小丫头去湖边散步。因为皇帝驾临,别院周围方圆十里的范围内都被划为禁地,平日游人如织的湖边此刻静悄悄的,李玉料想不会有事,便叫过这班侍卫的头领丁翎,待明宇帝走远,方才带着几个侍卫远远跟着护驾。 从别院侧门出去,蜿蜒的小径穿过一片桂花林,信步走在桂树下,翠绿的枝叶间绽放着星星点点的鹅黄,清新浓郁的香息弥漫在林间,流淌到云雾氤氲的湖面。环湖的小路曲折而宁静,路旁绿草茵茵,湖边的垂柳在微风中摆动着枝条,其中一颗树上粗绳拴着两条小舟,黄灿灿的太阳西斜,镜湖湛清的水面上袅袅升腾着水汽,湖水泛着涟漪,在夕阳的余晖中闪耀着金光。镜湖中,在片片荷叶之间,盛放的莲婷婷而立,洁白的、粉红的花瓣中四溢着清香。 漫步在环湖小道上,殷祈真看着远处的山丘林岗,近处的葱郁绿荫,听着林中的阵阵蝉鸣,心情真正愉悦起来。彤云拿着一朵采来的莲花,长长地茎上是一个小小的花苞,她蹲在岸边,一只手伸进清凉的湖水里,搅起团团水花。 她用白嫩的手指拨弄了一下层层花瓣包裹的花苞尖端,有些不满意自己采到一朵没开的花。她将其放到脸颊边摩挲着,花瓣柔滑而细嫩,当彤云把花朵再次举到眼前时,惊讶的发现小花苞竟然绽开了一些。她撅嘴盯了小花苞一会儿,用湿淋淋的的小手紧紧握住花茎,只见她的眉心闪过一点绿光,随后花苞慢慢的打开,一点一点直至盛放。彤云圆瞪着双眼,小嘴张开,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握住花四下看了看,便朝不远处的明宇帝奔过去。她迫切的想要把这个奇迹告诉给别人知道! 镜湖别院,涤尘水榭,据说是当年诸王叛乱后,父皇改的名字。这里,的确是一个能让人心灵获得平静的地方。 一时之间,天地间的一切的嘈杂仿佛都消失了,就连树林里的知了也停歇了下来。山峦,密林,湖面,一片静谧。 殷祈真目光闪动,唇角勾起神秘的微笑,似陶醉在眼前的景色中,轻轻启唇吟道: 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 下有并根藕,上有并头莲。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笑意更深。突然殷祈真皱起眉头,他听到了远处的小宫女向他跑过来的声音,脚步轻快,显然来人心情不错。只是,这个时机…… 不等他反应,彤云已经跑到近前,举起了手中的莲花,正欲对他说什么。 就在明宇帝低头看向面前的小宫女时,旁边的林子里窜出两个黑衣蒙面的人,手握锋利的长剑,径直向殷祈真刺来。 有刺客!! 明宇帝一把推开愣在原地的小丫头,自己匆忙转身堪堪避开了袭向胸口的两道剑气,这时又一个蒙面人出现,他黑色的紧身衣右臂上绣着一个紫色的花纹,整个人从空气中突兀的出现,而后接下了两名刺客的攻击。 远处的李玉、丁翎几人本来在刺客方出现时就要冲过来,却也被几个从林中杀出来的人拦住,只是袭击他们的人功夫明显要比之前的三人差多了。丁翎一挥刀砍翻一个刺客,正待冲出战圈,却又被人堵了回来。他焦急的扭头望向远处明宇帝,只见蒙着面的小乙和两个刺客打得难解难分,他们的主上暂时安全无虞。于是他略略放下心,专心对付起面前的敌人。 没事,头儿必定也在,所以皇上不会有事。 小乙是专门负责护卫殷祈真安全的暗卫,他的修为也到了八品巅峰,仅次于暗卫首领秦烈,而且无论攻击还是防守都很出色。然而,他面对的这两名刺客竟然有一个八品中阶,另一个是八品下,只是似乎刚刚晋入八品,修为不稳,跟小乙还有很大的差距。 虽然如此,小乙一人独战两名刺客还是很吃力的,想要生擒就更困难了。 丁翎带着侍卫很快就解决了拦截他们的刺客,向明宇帝这边奔过来。两名刺客见状对视一眼,那名八品中阶的刺客挺剑迎上,几个回合之后不偏不躲的受了小乙一剑,并不顾伤势的捉住小乙的手臂,紧紧缠住了他。另一名刺客脚尖一点,借此机会冲向了旁边的殷祈真。 电光火石之间,殷祈真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彤云偎在他身边,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她看到明宇帝的嘴唇微微蠕动着,仿佛和什么人说话,却又听不到声音。明宇帝剑眉轻蹙,似乎在和人争执什么,最后他轻轻的说了一句:“阿烈,拜托了!”然后舒展开了眉头。 寒光闪闪的长剑越来越近,殷祈真拉扯着彤云左摇右晃、踉踉跄跄的往后退着,几次险险的避过剑锋,身上紫色的绸衣被划开了好几个口子,好在没有见血。刺客见自己几番攻击却连一个弱书生和一个小丫头都奈何不了,有些焦躁了。他眼中厉色乍现,剑锋一转,打算先杀掉那小宫女。 殷祈真一把将几乎吓呆了的彤云扯到身后,自己则挺胸挡在了前面。 “哧——”的一声,白刃入肉。 远处的侍卫们看得睚眦欲裂,小乙和丁翎更是惊怒交加。晚到一步的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宇帝被刺中倒地,然后,他们抓住了那个完全没料到皇帝会奋不顾身去保护一个宫女而有些呆愣的刺客。 明宇帝躺在地上,长剑穿过了左胸,紫色的袍子被溢出的鲜血染成了黑色,怵目惊心。 当众人抬着明宇帝回到涤尘水榭时,看着满身是血一动不动的殷祈真,秋月华茫然了。 她甚至觉得,仿佛有一把剑也插在了自己的身上。 说不出口的疼痛。 李玉一边张罗人去叫随驾的太医,一边吩咐侍卫骑快马回宫报讯,并从宫中太医院再派人过来。 “秋……”躺在床上一直紧闭双目的明宇帝发出微弱的呼唤,微微睁开的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着。 赶来的太医正见状回头道:“皇上在叫谁,还不快过来。” 李玉闻言用力一推秋月华,急道:“我的姑奶奶,您快过去呀。” 月华走到殷祈真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嘴唇张合了几下,却终是咬紧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明宇帝嘴上扯出一个浅浅的弧,手上紧了紧,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皇上!”围在床边的众人纷纷惊呼。 秋月华悄悄握紧殷祈真的手腕,感觉到微弱却连贯的脉搏,她稍稍放下心来。 那太医急忙在明宇帝身上检查了一下,道:“只是昏迷,脉相比方才要稳。暂时不会有事。只是……” 李玉催促道:“只是什么,您快说啊?” 太医正捻了捻胡子,为难道:“皇上中的这把剑上似乎有古怪,不是毒,而是些奇怪的能量。若是贸然拔剑,不知会对皇上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所以,老夫还要在研究一下,稳妥为好。” 李玉一听傻眼了:“那,那皇上就这样岂不难受,没别的法子吗?” “李公公,”太医正想了想问道,“不知这次来别院的,哪位侍卫的修为最高?” 李玉一把拉过站在门口的丁翎,道:“就是这位丁队长。” 太医正看丁翎健壮的体格,满意的点点头:“很好,你就在这儿每隔一个时辰向皇上体内输一些内力,不要多,护住心脉就行。老夫给皇上用了药,会昏睡一两天。”说完他扫过床边交握的双手,又向秋月华道:“你也待这儿,让皇上一直抓着你。明儿太医院的人就该到了,待老夫跟他们商量一下,其他的明日再说。” 卷一:楚宫秋月 20 江陵得讯 黑老收徒 20江陵得讯黑老收徒回宫报信的侍卫大约亥时到了江陵城,而后城中的贵人们都先后得到了这个消息。 太师府中,薛吉黑着一张老脸,吩咐手下清查“血刺”成员;薛允武从醉花阴回到家得知了这个消息,一阵扼腕。 而此时的椒兰殿中,敬嫔死死盯着跪在跟前,满面不安的丽珠问道:“你听清楚了?真的是皇上受伤了?” 丽珠道:“奴婢听清了,确是皇上遇刺。” “那秋月华呢,她死了没有?”敬嫔迫切的急问。 丽珠迟疑的摇头,道:“听说当时皇上是为了救一个宫女,可那宫女并不是秋月华。” “什么?”敬嫔震惊而后疑惑,“不是秋月华,莫非是他们搞错了,你打听道是谁吗?” “主子,”丽珠又道,“获救的宫女还是个十一二的小丫头,奴婢绝不会搞错。” “既然不是认错人,那他们为什么要动手?”敬嫔脸色铁青、嘴唇死白的瘫坐在红木椅中,手指死死抠住扶手,喃喃的道:“二哥,你居然骗我……利用我……二哥……” 惠嫔闻此消息,忧心道:“那皇上伤得重么?” 回来禀报消息的小宫女摇头道:“这个还不知道。” “那……”惠嫔又问,“皇上护的宫女是不是叫秋月华的?” 小宫女复又摇头:“奴婢听说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肯定不是乾清宫的秋大姐姐。” 惠嫔盯了小宫女一眼,轻笑道:“秋大姐姐?你倒叫得亲热。” 小宫女吃不准惠嫔是否生气了,有些惶急的道:“娘娘恕罪,奴婢见其他宫的人是这么叫的,就……” 一边的一个中年妇人斥道:“你这丫头,咱们漪绿宫跟别的地儿能一样么……” 惠嫔莞尔一笑:“不打紧的,奶娘。往后见了,别的宫怎么叫你们就怎么叫,没什么不一样的。”她略略忧虑,又道:“只是,那个皇上救下的宫女,若是秋月华,那还有救;其他人么……” “做奴才的,本就该护着主子。这下让皇上护了,按律定是要罚的。”奶娘宽慰道,“小姐心善,可这事儿,咱们管不了。” 惠嫔黯然:“说得也是……” 太医院的人连夜出发,不到寅时便赶到了镜湖别院,来的人正是黑老。太医正亲自迎出水榭,躬身道:“黑先生。”却是执的弟子礼。 “嗯。”黑老冲他点点头,“说说怎么回事?” 太医正一边介绍情况,一边领着黑老到了水榭正屋。房间里,丁翎坐在屋角的竹椅上闭目养神,显然一晚上给明宇帝输送内力让他非常疲惫。秋月华坐在大床边斜斜的靠着床柱,双手紧紧的握着明宇帝的右手,似乎一晚没合眼。 几人进屋的声音惊动了丁翎,他机警的睁眼看了看,认清来人后又安然的合上了眼睛。秋月华却是一动不动,待到黑老给明宇帝检查了一番后,才抬起头,用略有些沙哑的声音问道:“前辈,他怎么样了?” 前辈?老太医玩味的一笑,这可不是宫里人的称呼啊!之前就觉得这丫头死而复生有些蹊跷,果然呐……不过,这些事是殷小子他们该操心的,不干他老人家的事儿!再说了,殷小子这次整出的叫什么事,还劳动他老人家啊跑这么远,真是……哼哼,老人家可不能让这小子如意! 黑老晶亮的小眼睛转了转,口气和蔼的道:“秋丫头啊,你别担心。怎么说呢,这次那把剑吧,整好穿过肩膀上的肉,既没伤到筋骨也没伤到脏器,可真是万幸啊。待老夫把剑拔出来,也就没事了。” 秋月华听了这一段话,只把握到一个意思,不用担心,没大问题。于是她一整晚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黑老见她放松下来,嘿嘿笑着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轻轻贴在那把剑上,然后就拍拍屁股准备走人。太医正一把拉住他,疑惑道:“先生,这、这就完了?” 黑老白了他一眼,道:“怎么可能,老夫先把剑上附着的能量化了,才能拔出来。你也先去歇歇吧,过两个时辰再来。”说罢,他拎起一直没打开的药箱,冲秋月华道:“丫头,给老头子去弄点儿吃的来。赶了一夜路,饿死了!”黑老不由分说,扯了秋月华就走,“还看什么,让那剑再插会子,死不了人的。” 月华苦笑着领老太医去了涤尘水榭的小厨房,却见彤云一个人低着头蹲坐在门槛上,手里折腾着那朵莲花,花瓣已经被揪得只剩几片了。 “咦?”黑老正想出言逗小丫头两句,突然盯住了她手里的花,他双目中精光大作,急问道:“小丫头,你这荷花哪里来的?” 彤云听到人声吓了一跳,抬起红通通的眼睛看到黑老和秋月华。这一晚李公公还有几个侍卫大哥总用古怪的眼神看她,她又是害怕,又是委屈,此刻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月华姐姐、黑爷爷……呜……” 秋月华叹了口气,上前摸了摸小丫头的发顶,一边安慰她一边分神琢磨那只荷花,她毫无顾忌的直接运起《坎水诀》凝视过去,惊讶的发现那支花竟然散发着一层稀薄的青绿色光芒,这是—— 木系能量! 看着哭得凄惨的彤云,黑老骂也不是说也不是,只好一个劲儿的给秋月华使眼色。月华无奈,弯下腰柔声道:“云儿,老太医问你这花的事情,我见你昨晚就一直拿着的,还记得不?” 彤云终于想起了她昨天的发现,抽抽搭搭的哽咽道:“是我、我昨天采的……后来就、就突然开了,后来我就……跑去告诉皇上,后来、后来……”想到之后的惊吓,她嘴一瘪又要哭了。 黑老赶紧挥挥手:“行了行了,后来不重要!这么说,这花一直是你拿着的?” “嗯!”彤云揉着眼睛,点了点头。 黑老伸出右手食指慢慢的向她的眉心点去,当指尖触到彤云的皮肤时,她整个人都发出了耀眼的青光,秋月华沐浴着这青光竟觉得置身于生机盎然的大森林中。光芒散去后,小厨房的门框上竟然诡异的长出了几个新芽。 彤云自呆怔中回神,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黑老双眼放光的看着她,用最和蔼可亲的语调哄道:“小彤云啊,你要不要跟我老人家学本事啊?” “学本事?”彤云茫然,“黑爷爷,我有本事了啊,我会做点心的,真的!” “呃……”黑老看着小丫头郑重的样子,有些无语,不识货的小鬼…… 一边的秋月华心中雪亮,之前她是一门心思在殷祈真身上,别的都没顾得上想。现在冷静下来,她当然知道彤云的处境非常危险,只要一回宫内廷就会处理她了,毕竟是危害皇上的安全了。就算萧总管有心维护,敬嫔那儿也不会善罢甘休的。不过,若是彤云变成了九品强者的徒弟,那就不一样了,谁敢随便与九品强者为敌呢? 秋月华拿定主意,也凑上来劝道:“云儿啊,跟着黑老太医可比待在乾清宫好哦。你在老爷子那儿只用听他一个人的话,没乾清宫规矩多,你想来看我们,也可以请老爷子带你来,不是很好吗?” 小丫头有些心动了:“可是,点心……” 月华再接再厉:“在老太医那里,你要做的就是洗菜切菜,煮煮水、熬熬汤、做做糖豆什么的,跟你在御膳房里差不多,你想做点心肯定没问题的。” “真的?”小丫头眼睛亮了。 洗菜、切菜、做糖豆……这么说,也没错。黑老嘴角抽了抽,勉强笑道:“呵呵,是啊是啊,怎么样,答应吧!” 彤云终于点了头:“那好吧。” 秋月华也松了口气,躬身笑道:“老爷子,那云丫头就麻烦您了。” 黑老见她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狐疑道:“怎么,这丫头有什么麻烦不成?” “啊,也不是什么大事儿,皇上受伤时,这孩子在旁边。等咱们一回宫,敬嫔娘娘大概就会来找麻烦了。”秋月华一脸恭维,“您老人家当然是不会怕敬嫔娘娘的了!” 黑老斜了她一眼,哼道:“老夫当然不会让自己的徒弟受欺负。”他放下药箱,豪气的掀开盖子,道:“徒弟,等师父选几瓶防身的好药,再画几张符给你。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拿符纸丢他!” 彤云好奇的打量着一箱子瓶瓶罐罐,伸手想摸,忽然发现一个细藤密密编就的小笼子左右摇晃着,撞得边儿上的小瓷瓶倒了一片。她伸出手戳了戳,小笼子晃动得更厉害了。 黑老仿佛想起了什么,拿起小笼子凑到小丫头面前,讨好道:“徒弟,这是师傅昨儿个抓的一个小玩意儿,你来看看——”说着,他刚一打开了笼子,就见一道黑影电射而出,一头扎进了秋月华的怀里。 “唧唧!唧唧唧唧——”急切、凄厉而又委屈的鸣叫声不断传出。 “小乌云!”彤云惊呼。 小乌云的小爪子紧紧抓住月华的前襟,脑袋拼命地往衣服里扎,显是惊吓得狠了。月华忙用手指轻轻抚着它的细羽,想让它安静下来。 黑老诧异道:“这是你的鸟?!” 彤云气鼓鼓的望着黑老,怪道:“黑爷爷!你干嘛把小乌云抓起来!” 黑老尴尬的陪笑道:“徒弟,我又不知道这小鸟是你们的。再说,它自己来偷吃我的草药,老夫当然要把它抓起来。谁知竟然是有主儿的……” 月华在一边听着有些难为情,歉意的道:“我们都不知道这小家伙吃什么,所以平时都让它自己飞出去找吃的,不想坏了前辈的草药,还请前辈恕罪。” 老头子眯眼看着那小黑鸟腻在秋月华胸前,突兀的伸手扣住了秋月华右手的脉门,她反射性的一挣,却没有挣开,遂静了下来。黑老探了许久,百思不得其解的自言自语:“的确是水脉啊,可怎么会……难道是这小家伙变异了?不,不对,它明明来偷吃我的阳炎参啊……真是怪事……” “阳炎参?”秋月华震惊道,“乌云偷吃了阳炎参?”她赶忙把小黑鸟拿到眼前左看右看,阳炎参呐……已经是天材地宝级别的药材了,本身蕴含了极恐怖的火属性能量。这小家伙吃下去那还不撑爆了!? 黑老用诡异的眼神将秋月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然后没好气的道:“放心,老夫发现得早,只吃了一条根须,撑不死!” 彤云在一边就听懂了小乌云没事,便高兴的抚着胸口道:“还好,还好~~~~” 月华想了想,恭敬的道:“敢问老爷子,您可知道这鸟儿的来历?” “哼哼,老夫当然知道!”黑老下巴扬得高高的吊足了两人的胃口后,断然道,“可惜不能告诉你们!” “师傅~~~~~”彤云不依了。 月华知道老人肯定是言出必行的,于是也不纠缠,转而问道:“那前辈可知这鸟儿该用什么养?” 黑老沉吟了一下,道:“你让这小鸟儿每天飞到太医院来,老夫有东西给它吃。” 月华抱拳一礼,微笑道:“如此,就多谢前辈了!” 卷一:楚宫秋月 21 暗夜静思 细雨涤尘 21暗夜静思细雨涤尘将黑老和彤云留在小厨房,秋月华端着几碟点心和一罐清粥回了正屋,那个侍卫队长丁翎守了一夜,也是什么都没用过。进了屋,月华将手中的食物放在丁翎面前的桌上,对着他睁开的眼轻轻一点头。丁翎迟疑了一下,微微欠身致谢,而后无声的快速进食起来。 两个时辰之后的手术很顺利,黑老将无关的人员都赶了出去,屋内只留下新收的徒弟彤云、太医正和伴驾来的一个年轻太医。只用了半个时辰不到,正屋的门就开了,黑老当先跨出来,顺手将一柄长剑扔给了守在门口的李玉公公,就领着彤云大摇大摆的走了。众人惊愕不已。 跟在后边的太医正一阵苦笑,急忙宣布道:“已经没事了,皇上大概会昏睡到明天早上,诸位不用着急。现下天气热,房里要通风,门跟窗户都要敞着。晚上找一个宫女候着就行了。” 听了太医正的话,众人这才真正放下心来。李玉连忙跟丁翎合计安排人手休息的休息,护卫的护卫。 是夜,秋月华依然守在床边,门口两个侍卫直挺挺的对立着,侍卫队长丁翎亲自守在房间朝湖的那面,连通廊桥的平台上。镜湖边,擒着火把的侍卫不时的巡视着。林间,偶尔传出一两声兽鸣。 从敞开的落地窗望出去,星光点点的深蓝夜幕低垂着,前方的镜湖静静躺着,没有一丝痕迹。微风渐起,在湖面上荡漾着上下起伏的波浪。凉风灌入房中,醉人的香气扑鼻而来,很难分清到底有哪些花的香味儿,在这个小小的天地之中,茵茵的细草,湿润的苔藓,似乎都在散发出清香,沁人心脾。 周围渐渐的安静下来,不算圆的月亮从云层后穿出来,闪烁着皎洁的光晕。月光暗淡了湖边的刀光剑影,人心似乎也前所未有的通明透彻起来。 自己怎么也钻牛角尖了呢? 悲欢离合,是情是缘。 既然聚散无常,那么能得一时相守,也是值得的。 想到这里,秋月华整个人轻松起来,脸上微现笑意。 万幸,这个人还活着,在她的面前,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的地方。万幸…… …… ……怎么说呢,这次那把剑吧,整好穿过肩膀上的肉,既没伤到筋骨也没伤到脏器,可真是万幸啊…… ……万幸…… 秋月华的脑中突兀的响起方才黑老的话,回想当时老爷子诡异的眼神,调侃的口吻,她眯起了眼睛…… 万幸? 见鬼的万幸! 扫了一眼大床上睡得天塌不惊的人,想到前一天自己的焦急惶恐,她觉得自己的脑袋一紧一松就要炸开了。 秋月华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站起身从落地窗迈上了架在湖上的平台。丁翎以为她是坐累了,出来活动活动一下,便侧身进了屋。 站在开阔的平台上,秋月华略一思索,面朝空荡荡的镜湖如同寻常说话一般道:“皇上的护卫,请出来一见。” 丁翎眼现疑惑,他发觉秋月华叫的似乎并不是他。 月华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没有异样。 她又叫了一句:“六月六那天,穿藏青色衣服的侍卫大哥?” 丁翎微微愕然,同属暗卫他当然知道,那天出去穿藏青衣的人是头儿吧。莫非头儿在这里?可若是头儿在,那皇上怎么还…… 秋月华迟迟听不见人应声,她勾起了嘴角,狡黠的一笑,缓缓吐出了三个字:“秦、公、子——” 身边的木板上突兀的响起一点足音,她转向发声处,看到那天的侍卫大哥换了一身黑衣,左臂绣着紫色暗纹,腰间别着一把造型奇异的长刀,冷冷盯着她。在他身后,立在窗边的丁翎一脸震惊又迷惑的看着他们。 “你如何知晓?”这件事就连暗卫都未必知道,这人居然…… 秋月华将散落的一缕鬓发顺到耳后,神秘的笑道:“秦公子没发现么,虽然你带着易容面具,但你与秦相的眼睛长得非常相似,而且秦相的右耳也长有一个耳赘。所以我就猜了一下,运气不错,看来是猜中了。” 秦烈闻言有些后悔方才的冲动,转而又问:“你到底是何人?” “这个问题,我也没有办法回答你,”月华无奈的笑笑,“秦大人应该知道的,在下失忆了。” 秦烈笔直的望进她眼中,似在估量她的话是真是假。 半晌,他问:“你找我所为何事?” 月华微微欠身,正容道:“我想请教,皇上遇刺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秦烈冷哼一声,有些不悦的道:“你会叫我出来,必定是心中有数了。” 秋月华一时有些语塞。 “是啊,有数……”她口中喃喃,忽而拧眉恨恨道:“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更何况是皇帝……” 秦烈见她生气,便就顺势道:“姑娘既然明了,还请多为皇上考虑。若姑娘一意推拒,恐怕……” 秋月华别开眼,并未明言作答,又问:“敢问秦大人,在下身边是否也有人跟随?”秋月华身份不明,殷祈真是聪明人,必定会派人盯着她,既可保护她不受人危害,也防止她危害别人。 “皇上他……”秦烈试图为殷祈真解释什么。 秋月华垂下头低低的笑了,这个秦烈果然跟殷祈真关系不一般。不过,他实在不必跟她解释,她也并不需要。月华有礼的打断道:“可否请他出来让在下见见?” 秦烈眼神复杂的看着她,终是唤道:“十三。” 话音方落,一个同样装束的黑衣人,无声无息的,出现在秦烈身边。身形纤瘦,让秋月华感觉不到任何气息。她细细打量了一下这个人,了然笑道:“原来也是那天见过的。” 下一瞬,秋月华收去笑意,敛袖欠身行了一礼,口中郑重道:“往后,在下的安全要偏劳了。” 十三眼中微微讶异,而后一颔首,身形一闪便不见了。 秦烈明白了她的意思,稍稍安心,丢下一句:“如此,皇上身边还请姑娘多照料。”语毕,也消失了踪影。 清晨,天上下起蒙蒙细雨,在夏日算是少见的,不过这天气倒是十分怡人的。起初是丝丝缕缕的轻纱薄雾,笼在天地间。不时有阵阵轻风吹来,些许雨丝洒落面颊,带进阵阵的凉意。少顷,雨势渐急、雨点渐大,青灰色的屋檐,雨水顺着瓦楞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仿佛在檐下挂了一副晶莹的珠帘。 秋月华站在窗边,将手探入珠帘中,一颗水珠落入她的掌心,“啪”的一声,细小的水珠四下飞溅。她抬起头仰望天空的瞬间,一滴雨随风飘进屋里,落在她的额头上,微凉的,和着沾到额上的水汽一起聚成一个滚圆的小水珠,滚过眉心,顺着鼻梁滑到鼻尖,淌落下来,擦着粉红的唇瓣和小巧的下巴,滴落…… 殷祈真清醒时,侧过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用眼神制止了欲出声唤人的丁翎,静静地看着窗边的秋月华,把这一幕默默的收进了心里。 秋月华回过头,看见床上的殷祈真侧着头,眼神温柔的望着她。她心中一喜,双眸明亮,嘴角也勾起了欣悦的弧度。秋月华快步走到床边,温声道:“皇上,您醒了。奴婢这就去唤太医过来。”说罢,不等他反应便施施然的离去了。 就这样?殷祈真愕然,惊喜自己是看到了,安慰呢,嘘寒问暖呢?这人的反应怎么这么平淡。起码也该很激动的一把抓住自己,最好还要热泪盈眶才对嘛…… 殷祈真很失望。 他百无聊赖的数着床顶的流苏,看到屋角一脸木然的侍卫队长,问道:“丁翎,这两天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有。”丁翎面无表情的答道,心中却默默想着昨晚听到的对话,的确是没发生什么事吧,大概? 很快黑老和太医正便过来了,看到黑老眼中暗含的兴味,殷祈真头皮一阵发麻,宫里怎么把这位老爷子派来了?他受的伤,别人或许看不出,这位是绝对瞒不过的,现在只希望这位老爷子没有嘴快的到处去说。 “咳,黑老……”虚弱的招呼。 “嗯。”老爷子应了一声,见这躺在床上的小子眼中飘过的一丝心虚,眼中嘲弄之意更甚。在他身上检查了一番,黑老笑了笑,道:“不错,皇上醒了就好。待会儿秋丫头端来的药粥,皇上可要全部喝了。” “朕知道了……” 临了,黑老又加一句:“十天之后,皇上就能活蹦乱跳了。” 殷祈真听得一脑门的汗,见他说完,忙问:“黑老,您和月华很熟吗?” “哦,秋丫头啊——”黑老就拍了拍袖子,又理了理衣襟,才慢慢道:“不熟啊,就是昨天给皇上你看过伤之后聊了几句,皇上你这宫女挺聪明的。” “呵呵。”殷祈真勉强笑道,“是么?” …… 她果然是知道了! 殷祈真躺在床上,巴巴的望着秋月华。 可她煮水烹茶,忙里忙外就是不看他。 殷祈真面上可怜兮兮的,心中却是十分期待她的反应。 秋月华从小厨房端来药粥搁在桌上,而后坐到床边检视了一下他左肩裹着伤口的纱布,道:“皇上伤口可觉得疼?” 他微笑道:“还好,没什么感觉。” “不疼吗。”秋月华低头用手指划着纱布,淡淡的道,“那皇上这次受伤,是为了让我知道疼了?” “秋?” “皇上想让我知道往自己心口插一剑是什么滋味……” 他急急的打断她的话:“秋,朕不是……” 秋月华径自道:“皇上可知,我已经二十三了,再过两年就可以出宫了。” “朕知道。”可朕不会答应。殷祈真深吸一口气,安静下来。 “我想平平安安的过完这两年,并不想多生事端。” “朕明白。可有些事并不是脑子想怎么样,心就能控制的。”他从薄被中探出手,握住她搁在膝上的手,“不是吗?” “……”她抬起头,略带嘲讽的一笑,“皇上这是有感而发么?” “是啊,朕也很苦恼啊。有个人,朕想把她留在身边,可是这样会给朕的计划添很多麻烦,怎么办呢?” 秋月华嗤笑道:“身为帝王,自不该因个人情感影响国家大业。为上位者,当知如何取舍。” 殷祈真搭下眼皮,拇指来回抚着她的手指:“可是,朕舍不得,也不想将来后悔。” “……”舍不得吗?她轻轻抽回手。 “秋……”还是不行么?他默然。 她淡然道:“若是真的舍不得那人,皇上便好好护着吧。” 殷祈真双眸一亮。 秋月华浅浅的勾唇,俯身在他耳边道:“只愿君心似我心。”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卷一:楚宫秋月 22 归途闲谈 敬嫔问罪 22归途闲谈敬嫔问罪从镜湖别院回宫,侍卫比来时多了许多,队伍前行的速度也比来时慢了许多,天气又热,待在马车上十分闷热。 “秋。”殷祈真无聊的摇着扇子。 “嗯?”秋月华随口应着,她身怀水系能力,自可保持清凉无汗。 “过来朕抱抱。” “这时在外面,不行。” …… “秋。” “嗯。” 殷祈真问:“来的时候你说的夏子瑜家的女眷,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还在想这事?”月华端起一杯凉茶,心中十分无奈。 “反正朕现在又没什么事做。” 她用手摩挲着青瓷杯,回忆了一下道:“……我听说,是夏大人当初英雄救美,然后美人千里追寻、以身相许。好像就是六月六那天,夏大人回府时碰上了。” “哦,那倒是一段佳话啊。你说朕要不要给他们赐婚?”受伤的皇帝兴致勃勃的提议。 秋月华拿出帕子拭去他额上的汗珠,道:“这个,我看您最好是先去问问夏大人的意思。” 殷祈真摸摸下巴,转着眼珠:“也是,子瑜不像会想定下来的人。” “……您跟夏大人也很熟?”她回想共同出游那天,心有所悟:“还有秦大人也是?” 他有些惊讶了:“秦大人?你看出来了。” 月华略略得意的一笑:“那人皮面具虽然精致,其他地方却粗糙了些,像手啊、耳朵什么的。” “原来如此,”殷祈真点头,“的确是该注意,你能看出来,难保别人不会也看出来……” 秋月华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没好气的道:“你有空想这些,不如先考虑一下怎么应付宫里跟朝廷上的那些人,再有半天可就到了。” 他无辜的眨着眼睛:“呃……朕的伤还没好利索,要静养……” 月华冷笑:“敬嫔来了,你可以这么说。若是太师要来探病,你还能装睡不成?” 明宇帝伸出手拉过她的一缕长发在指尖缠绕着,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道:“太师想问的不过是刺客的事,至于敬嫔,这些天宫里在选秀女,她早就想往乾清宫里塞人了,这次——”说到这儿,他神色一正,笔直的望向身边人的眼睛,“这次,朕是会应下的。” 秋月华无所谓的点点头,表示明了。见殷祈真眸色幽深,遂好笑的解释道:“彤云不在,您身边就我一个贴身宫女,这不合常理,也太打眼了。” 殷祈真听了神色稍霁,转而想到彤云,迟疑道:“说到云丫头,薛婧这次怕是会拿她开刀。” 秋月华本是凝神在想新宫女的事,忽听他提起此事,不悦的冷冷道:“皇上终于想起她了,当初利用她时您就该想好怎么收场才是!” 殷祈真笑着安抚道:“这不是还有你么,秋你自然不会看着云丫头出事的。” 月华更气,怒道:“您倒是算得准,这宫里我就挂心两个人,这一下子两个人就全出事了!” 殷祈真听得心头一紧,忙伸手攥住她的手,低声道:“朕跟你道歉,这是朕没考虑周全,让你难过了。”顿了一会,又问:“云丫头呢,怎么一直没见她?” “她拜了师傅,学本事去了。” “拜师?” 月华白了他一眼,道:“是啊。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皇上你是肯定罩不住的,奴婢只有给她找个靠山了。” 殷祈真苦笑:“靠山……莫非,你是说黑老?” “嗯。” “他老人家竟然愿意收徒了,当年朕求了他好久,他都没答应。”他一脸的不可思议。 月华猜测道:“大概是彤云身负木系能量的原因,木系的能力是很少见的。对了,黑老似乎也是木系的。” “哦,那你怎么会想到找黑老的?”殷祈真笑问。 她笑:“不是我找他,是他自个找上云儿的,我就顺水推舟了。九品强者的徒弟,那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事啊。” “……你怎么会知道他是九品?” “当然是看出来的。”秋月华卖着关子。 “看?黑老显露的修为只有五品上而已。” “修为愈高,可控性愈强,不过总会有破绽。倒是你,看起来却是一点修为也没有,让我很惊讶。”她怀疑的盯着他。 殷祈真勾唇一笑,却并不解释。 秋月华也不追问,继续道:“只要是没有刻意的修炼隐藏修为的技能,有经验的大概都可以看出来。像黑老,虽然他表现出来的修为不强,可是看行为气质、特别是眼神就和那些到了返璞归真的顶阶武者一样,很容易分辨。” “朕以为,这恐怕是需要相当的眼力才行,”他深深的望了她一眼,“朕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谁?” 月华垂眸淡漠的道:“……我只能告诉你,我不记得过去是真的。对于秋月华的过去我也很好奇,皇上不妨着人暗中调查一下。” 明宇帝认真的思索着她的话,半晌才道:“朕明白了。” 回到皇宫,两位娘娘和众位大臣们早已等在乾清宫外,眼看着明宇帝闭着眼面无血色的被抬进寝宫,两位娘娘当场泣不成声。在太医坚持皇上需要静养、众人不宜打扰之后,妃子和朝臣这才散去。 未时,秋月华从太医院端药回来,看到李玉在寝宫外徘徊,奇怪道:“怎么回事?” 李玉见她大喜,忙凑上来道:“秋姑娘,方才敬嫔娘娘来了,被档回去了。” 秋月华无奈:“皇上睡了?” “精神好着呢,在等……”李玉压低的声音忽而一转,“哦,皇上早睡下了,你进去的时候可要轻着点儿!” 她会意的点点头。 这时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秋月华!” 月华回头一看,马上扬起有礼的微笑:“原来是丽珠姑姑。” “敬嫔娘娘问话,跟我走一趟。”丽珠冷着一张脸,睨着秋月华。她很不喜欢这个长相普通的女人。 “是。”她将汤药递给李玉,冲他安抚性的笑了笑,“李公公,这就劳烦你了。” 椒兰殿内,除了敬嫔娘娘之外,内廷总管萧公公也赫然在座。敬嫔端坐主位,冷冰冰的说:“秋月华,你身为皇上跟前儿的贴身大宫女,身负照料皇上之责。此次皇上遇刺受伤,你可知罪?” 秋月华也不分辨,低头道:“奴婢知罪。” 敬嫔对她的顺从很满意,她又道:“知道就好,这次念在你当时并不在场,后来又照顾有功,功过相抵,本宫也不罚你。” “谢娘娘。”秋月华头一直低着,面上神情颇有些不以为然。 “不过,当时在场的那个宫女本宫不能放过。”敬嫔口气一转,道,“此人不思保护皇上,反而累皇上受伤,罪不容诛。你是乾清宫管事的宫女,本宫就找你要人。” 萧公公充耳不闻,合着眼睛安然坐着。 秋月华露出为难的表情:“可是……” 敬嫔厉声道:“怎么,难道你想包庇那个罪人么?” “奴婢不敢。只是。宫女彤云已经被太医院的大人收为学徒,离开别院后,奴婢也未曾见过她。” 萧公公闻言睁开眼睛,询问道:“太医院的哪个大人?你可不要信口胡说。” “是。奴婢不敢胡说,是黑老太医。” “黑?”敬嫔狐疑,“本宫怎么从没听过这个人?” 萧公公眼中飘过一丝笑意,转身恭敬地道:“老奴知道此人,他是先皇招揽进宫中太医院的,地位超然得很。不如就由老奴陪娘娘走一趟吧。” 敬嫔想了想道:“也好。” 秋月华安然离开椒兰殿后,在穿过花园的小径上遇到了久未见面的蓉娘。看她一脸难掩焦急的神情,月华就知道是为了彤云的事。她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道:“姑姑莫急,云儿不会有事的。” 蓉娘一把抓住她的手,惊讶又疑惑:“可若是敬嫔娘娘执意处置她,谁能保下她?” 月华轻笑:“姑姑还不知道,彤云已经被黑老收作徒弟了。” “真的?”蓉娘有些不敢置信,她知道黑老在宫里地位不寻常,没想到他会愿意收彤云为徒,“这……怎么会?” 月华凑近她的耳边:“真的。黑老亲自要求的,云儿有术修的天赋,姑姑放心吧。” 这厢敬嫔去太医院的结果可想而知。敬嫔碰了一鼻子灰,丽珠还被下了不知什么药,弄得一张脸黑一块红一块,十分可怖。主仆俩灰头土脸狼狈的逃出了太医院。 第二天,薛吉进宫,敬嫔冲他哭诉,才知道宫中有这么一号惹不起的人物。薛吉告诫道:“你要知道,医毒不分家。这人医术极为厉害,当初先皇在时,宫中的九品供奉对他都极为礼遇。你切不可再去招惹,否则一旦惹恼了他,给你下什么毒,那可是防不胜防的。” 敬嫔想到丽珠的那张脸,心有余悸的连声道:“女儿知道了。”缓了缓,她想起这次的刺杀,忙对薛吉撒娇道:“爹爹,这次的事,二哥太过分了,您可得管管他。” 薛吉瞥了她一眼,严厉的道:“知道了,这事我会处理,你不要再提了。” 敬嫔诺诺的应着。 薛吉又道:“听允武说,你找他调人是要除掉乾清宫的宫女。” “是。” 薛吉低声骂道:“你是娘娘,还收拾不了一个奴才?用血刺去杀一个小小的宫女,简直是胡闹!”在来宫里之前,他已经狠狠的骂了薛允武一通,这次行动不但没达到目的,还损失了两个死士,而且还是两个上了八品的死士。每回想到这一点,他心里就冒火。 敬嫔悻悻的道:“爹爹放心,女儿会另想法子的。” “嗯。”薛吉神色缓和下来,“现在你跟我一起去看看皇上。” 乾清宫,明宇帝搭着凉被,斜倚在榻上,跟薛吉父女说话。 “皇上,这次皇上遇刺,老臣和朝中诸位同僚都十分担心,还有婧儿也是,不知皇上的伤可大好了?”薛吉和蔼的道。 “咳咳,”明宇帝一脸苍白,强打着精神笑道,“朕好多了,这些日子让太师和丞相操心,朕真是过意不去……” “这行刺的人,可抓住了?”薛吉关心的问。 明宇帝抚了抚胸口,皱眉怒道:“朕听说是抓住了,可恨的是,一人伤太重当场就死了,另一人被俘后自尽了。真是可恶!咳、咳咳……” 见明宇帝又难受的咳嗽起来,一边的敬嫔不依的对薛太师道:“爹爹,您现在跟皇上说这些干什么,皇上还要安心休养呢。”她假意看了看空荡荡的寝宫和立在一边的李玉,娇声道:“皇上,臣妾看您这儿用的人也太少了,就李公公和秋姑娘忙进忙出的,也太辛苦了!” 薛太师跟着道:“婧儿说得对,就算皇上好清静,可这样也实在不像话。” 敬嫔见明宇帝没有马上推搪,紧接着道:“皇上,宫里这两天刚好新进了秀女,不如就补几个进来吧?” 明宇帝沉吟了片刻,点头同意:“也好,这宫里的确是人太少,使唤起来不方便。” 敬嫔闻言,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卷一:楚宫秋月 23 寝宫旖旎 销魂蚀骨 23寝宫旖旎销魂蚀骨补进宫女的事就这样定下来了。当李玉特意过来告知秋月华时,她笑道:“公公放心,我会跟她们好好相处的。” 李玉一阵无语。这秋月华跟皇上的暧昧怎么可能瞒过他李玉?他可是特意来提醒她小心的,作为皇上身边儿的人,他当然知道敬嫔塞人进来是什么意思。怎么这人一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 见李玉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秋月华哭笑不得:“李公公,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啊?”李玉恍然,“哦,那就好,那就好!”他怎么忘了,面前这主儿可是一贯稳重的人。 到了申时,萧总管领着两个年轻姑娘来了乾清宫。因为明宇帝受伤需要静养,他直接把人交给了秋月华,一个叫小莲的才十六岁,另一个叫画韵的十八岁。画韵过了十七,也算是大宫女了,比小莲的地位要高一些。 带她们稍微熟悉了一下乾清宫的情况后,秋月华便打发她们去休息了。回到自己的住处,她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心中感叹:敬嫔还真是找了两个麻烦的人啊。 那个画韵,五官冷艳,一脸傲气,似乎对她这个为人侍女的很有些不屑,说话也是直来直去的,让人很不舒服。至于小莲,睁着一双大眼睛,怯生生的,一口一个“秋大姐姐”的叫着,很会讨人欢心。但是不得不说,她年纪小,却比画韵要难缠。 要说她们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都比秋月华要漂亮许多。 接下来的日子,她便带着这两个姑娘熟悉宫中的事务。她并没有端着老人的架子,小莲十分乖巧,总是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而画韵总是冷着脸,不甘不愿的。直到第三天,画韵在皇帝身边当差,夏子瑜进宫来探望,跟明宇帝谈了一下午的诗文后,画韵看皇帝的神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个姑娘实在不懂得掩饰,而殷祈真跟秋月华又都是心思敏捷灵巧的人,立马就看出来了。望着新来的宫女倾慕的眼光,再想想秋月华暗中丢过来的似笑非笑的戏谑眼神,殷祈真心中暗暗叫苦,这叫什么事啊…… 不得不说,这两个姑娘来了之后,秋月华的差事轻松了很多。每晚的最后一道安神补血的汤药,也是三个人轮流端给明宇帝。一时半会儿,倒也找不出两人的纰漏,就在秋月华以为三人共事的日子还要这样继续下去时,意外突然地发生了。 半月后的一天夜里,秋月华从萧总管处回来,打算先到殷祈真寝宫看看。她刚走过寝宫转角,就听到里面传出一声惊叫,接着有人重重的撞在了闭合的门板上,放出一声闷响。门外两个侍卫闻声慌忙去推门,秋月华拎起碍事的长裙快步跑过去,就见到画韵跌坐在门边,一脸狼狈惊惧,挣扎了半天却爬不起来。小莲倒在御榻旁的地上,一动不动。殷祈真伏在榻上,压抑的粗喘声一阵阵传来。秋月华上前伸手轻触他的背脊,他的身体剧烈的震动了一下,抖得更厉害了。 是春药!该死的东西! 她严厉的扫过地上的两个女子,冷声吩咐道:“把她们两个抓起来。” 一个侍卫稍稍迟疑,另一人暗中一扯他的衣服,小声提醒:“你忘了丁队长交代的?!”那人醒悟,于是两个人上前分别拉起了地上的女子。 画韵挣扎推拒着,大声叫道:“我们都是大宫女,你没资格处置我——”后边的话却被那侍卫用手捂住了。 秋月华淡淡的扫了她一眼,道:“我们不一样。” 而后她对两名侍卫命令道:“把她的嘴堵上。你们俩把人送到萧总管那儿,悄悄地,不要声张。” 见两名侍卫对她言听计从,画韵眼中露出了惊讶、了悟、妒羡的复杂神色。 秋月华看到后,轻哼了一声:“挺聪明的人,却做了蠢事。” 几人迅速离去后,寝宫中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十三,去请黑老过来。” “是。” 吩咐完后,秋月华回到榻边。 听到秋月华走近的声音,一直未出声的殷祈真猛然迸出一句:“秋,你出去!” 她并不理他,坚持道:“你转过来,让我看看。” 他埋首在软枕中,不肯动。 秋月华执意要查看一下才能放心,她一手扳住他的肩膀,将他翻过来。 殷祈真双眼烧得通红,一转过来便不自觉的直接伸出右手探向她的胸口。 她反射性的上身后撤,左手虎口朝下抓握住他的右手大拇指,一边左手用力折压对方右手大拇指,同时右手向上、向前推托对方右肘部。 不料,殷祈真的近身格斗也十分娴熟,此时他神志不清,更是毫无顾忌的施展出来。 他身体向右一转,而后向后撤,同时右臂屈肘上提,手腕内旋,被她握住的大拇指即刻解脱了出来。 她见势不妙,立刻要左手下拉,右手上托期望能将他制住。 结果,他的右手顺势用力扣住她的右手腕,左手按着她的肩膀。同时殷祈真右手外旋,将秋月华的右手臂拉向自己右腰侧;左手掌用力向下按压她右肩,将她死死压在了榻上。 一通小擒拿拆解下来,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秋月华女子的身体,本就力弱,天气又热,此时更是累的浑身汗水淋漓。殷祈真趁机将她翻过身,雨点般的吻就落了下来。 秋月华不是什么单纯的小孩子,自然很清楚即将要发生什么。只是目前的状况已经不在她的掌控之中了。殷祈真的唇瓣热烈又不失温柔地吮吻而下,从脸颊到耳根、到脖颈、再到锁骨、肩头,不知不觉间,轻薄的罗裙已经松落,贴身的小衣也被扯开了。柔软炽热的手掌用力的一寸寸抚过,在后背顺着背脊慢慢向下……她觉得身子一阵发软、小腹温热,酥酥麻麻的感觉从他嘴唇、手掌过处蔓延开来。待到一根坚挺的硬物抵上她的小腹,秋月华才蓦然惊醒。 不能这样下去! 此刻她突然想起,现在自己是一个术修啊,怎么跟人斗起武技来了? 秋月华抬起右手,淡蓝的水系能量在掌心迅速的凝聚成一层冰霜。她将满手的冰凉猛然按在了身上人后颈的穴位上,殷祈真一个激灵,人清醒了些。盯着身下这双清润的眼眸,他的双目恢复了些许清明。他呻吟一声,抽出双手紧握成拳,将额头抵入她的肩窝,低声的喘息着。 秋月华躺在榻上,仰头盯着殿顶的藻井,轻笑出声。她一边继续用冰冷的右手拍着他的后颈,一边故意柔声问:“要继续么?” “……”埋首在她肩窝的人安静了一下,闷闷的道:“该死的你……给我闭嘴!” 语毕,他咬牙切齿的不甘心,一口咬上嘴边白玉般的肌肤。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叫,“你,咬——唔!” 身上的人又是一口,将她的抗议堵了回去。 殷祈真舔了舔印着牙印的肌肤,手在榻上用力的一撑,翻身滚到一边并顺势将秋月华推了开去。 他伸手到颈后一探,摸到一手冰凉,还有细细的冰晶,露出微微的苦笑。 翻手盖在眼睛上,无奈的一叹,问道:“太医还没到么?” “就快了,你再忍忍。”秋月华站在榻边,快速整理着凌乱的衣襟,知道他在专心抑制着药性,便默默退到了门边,不想影响他。 黑老很快就到了。 他拿过桌上的药碗,嗅了嗅碗底的残药,一贯轻松地神情有些凝重了。回头打量了下秋月华,看到她颈侧未被完全遮住的咬痕,哼笑道:“还好你们俩没乱来,不然……哼哼!” 饶是秋月华淡定沉稳,闻言也窘红了脸。她勉强定了心神,领会了一下老太医话中的意思,忙问道:“听您的意思,这不是一般的春药么?” “哼,这是毒药!”老爷子白了她一眼,“中药者若是把持不住,与人交合,一旦精关失守,神仙来了也难救了。这药叫销魂蚀骨,一朝销魂,毒入骨髓,便是回天乏术。” 回想方才的情形,此时秋月华不禁惊出一身冷汗。还好他们两人的定性都足够好,才没有铸成大错。 黑老看了看殷祈真的状况,转头吩咐道:“你去叫人抬两桶水进来,一桶热的,一桶凉的。老夫立刻给他拔毒。” 她赶忙应好,快步出去张罗。 待殷祈真身上涂上药膏,插满银针之后,两名侍卫将他架起抬进了盛满热水的桶中。随后秋月华和侍卫就被遣了出来,然后房门寝宫大门被紧紧的关上了。 门外等候的众人面面相觑,时间一点一滴的缓慢流逝,李玉手上的蜡烛不知不觉中已经烧掉了半截,寝宫的门依旧关得紧紧的,把耳朵贴在门上也听不见里面有丝毫的声响传出来。 一会儿,带走小莲她们的两名侍卫回来了,萧总管带着个小太监,也跟了过来。 李玉手上的蜡烛就要烧完了,依然没有消息,众人都有些急躁不安。李玉早已急得在原地兜了无数的圈子,本来面色从容的秋月华也有些心焦了,只有萧公公仍旧一副闭目养神的安然样子。 就在寝宫门外的人耐心即将耗尽的时候,大门打开了。黑老显得有些疲惫,他缓缓跨过高高的门槛,向齐齐盯着他的众人微微一笑:“没事了。” 卷一:楚宫秋月 24 本应无恨 秋月长圆(第一卷终) 24本应无恨秋月长圆(第一卷终)一切收拾停当之后,众人都退下了,寝宫中只剩下他们两人。殷祈真受伤之后本就血亏气虚,再受这一番折腾,更是全身虚软乏力,躺在榻上连动动手指都很困难。 秋月华拉下了御榻上方的纱幔,吹熄了殿角的烛火,然后扳动床柱上的机关降下布帘遮住了镶在床柱上的四颗夜明珠。 寝宫里暗了下来,他呼吸着寝宫内尤带水汽的湿润空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半晌,他却并未听到里去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睛,不意外的看到秋月华仍然立在榻边。 令他微微瞪大眼睛的是,她正轻巧的解着衣带,褪下了外裳,掀开他的薄被仅着单衣躺了进来。 她伸手搭上他的腰间,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与他静静的对视了一会,然后从被中探出一只手,盖住了他的双眼。 黑暗中,他听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殷祈真偎着温凉柔软的身子,心中思绪纷杂。一边遗憾自己现在身子乏力,什么都做不了,一边又不断安慰自己来日方长。 而后,他也慢慢沉入梦乡。 第二日清晨,一道小小的黑影轻巧的穿过半开的雕花木窗,悄悄进入了明宇帝的寝宫。 寝宫角落隐隐出现些许波动,一会儿又消失了。 顺利的穿过层层轻柔的纱帐,一眼就看到了依偎着身边人的沉静睡颜。 往前蹦了几步,探出脑袋正欲碰触淡红色的唇瓣。忽然,与生俱来的敏感让它知道危险来临。 正欲飞身逃走,却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无形的气流给束缚住了。 然后,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捉住了它。 “——!”张口想要呼救,却被那人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嘴巴。 它绝望了。 “呵呵。小家伙,你好大的胆子,朕的人也敢动?嗯?”方睡醒仍有些沙哑的嗓音说着揶揄逗弄的话语。 小乌云黑豆般的小眼睛对上明宇帝幽深的黑眸,显得有些无辜。 “装什么可怜,去!”他一扬手,将小黑鸟扔出了帐外。 而后翻身轻轻撑在她的身上,低下头吻上了淡红的唇瓣。 轻咬,然后细细的碾转。 “嗯……”秋月华一声轻吟,醒转过来。 感觉到身上的重量,迷蒙的眼睛瞬息间便清明起来,她微微眯起眼看着上方的殷祈真,那人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定定的看着她。 这种居于人下的弱势感觉让她有些不悦。 她自然而然的伸手搂过他的脖子,腰肢一转翻身将其压在身下,俯身在他的唇角印下一吻。然后顺势搂紧身下人,缓缓摩擦着两人的脸颊。 清晨的身体真的很敏感,殷祈真拥着怀中人的纤腰,感受着柔软的身子在自己身上磨蹭着。他小腹一热,下身立即半挺了起来。 随即怀中的身体一僵,他小心翼翼的控制自己的欲望,搂着她没有更多的动作。 她缓缓地呼气吸气,虽没有再乱动,却刻意放软了身子,静静的伏在他的身上。 “可以吗?” “嗯。” 不得不说,两个人都在期待着接下来的情事。但是…… 好事向来多磨。 就在这时候,寝宫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接着便听到李玉公公轻声细气的声音:“皇上,您起了吗?” 御榻上的两人身子一震,动作停了下来。秋月华看到殷祈真僵硬的表情,发黑的面色,不由一阵好笑。 她安抚性的蹭了蹭他的鼻尖,当机立断的推开他起身下床。 李玉心惊肉跳的偷眼瞧着明宇帝阴沉沉的面色,暗中揣测着缘故。自家主子从来都是内敛自持的,少有这样的真实的情绪外漏,怎么回事呢…… 莫非是跟秋姑娘吵架了? 再看秋月华一脸温柔浅笑没事人的模样,李玉心中纳闷不已。 他有些泄气的摇了摇头,放弃了探究这个问题。 “李玉,这么一大清早的,到底有什么事情?”明宇帝见李玉半晌不开口,有些不耐。 大清早的……李玉悟了。 他赶忙低头赔笑道:“回皇上,萧公公那儿来传话,说是下药的事已经审清,问皇上还要不要亲自问话?” 明宇帝接过内侍递来的湿布擦脸,漫不经心道:“哦,查出什么了?” “回皇上,是宫女小莲妄想得到皇上宠信,受人挑唆所为。这药物是其家里人给的,但是她家里并不知道所用的是毒药,以为只是寻常的春药,药物的来处萧公公已经着人调查了。” “那个宫女呢?”明宇帝低头饮茶,头也不抬的问道。 “回皇上,因为此人乃敬嫔引入宫中,萧公公已交代若皇上不审,便将她送回敬嫔娘娘的宫里。” 殷祈真眼露笑意,道:“是么,那就这样吧,朕不想见她。”顿了一下,他又问:“另一个呢?” “这……”李玉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道,“萧公公将画韵送回来了,说是请……请皇上自己、处理……”他看到明宇帝轻轻挑起一边的眉毛,声音不由得越来越小。 里间的秋月华神色安然的端立桌旁,充耳不闻。 她在分茶。 以单手提着白釉彩绘瓷壶,将壶中沸水由上而下注入桌上放好鱼叶的同款白釉茶盏中,连点四盏,一气呵成,茶香四溢。 殷祈真看着汤花转瞬即灭,心中幻想着茶杯内变化多端的瑰丽景象。 回过神见李玉仍旧躬身等着,随口道:“你叫她进来吧。” “奴才遵旨。” 画韵进来后,李玉立即告退。她扫了一眼桌边端着一杯热茶轻轻摩挲的秋月华,神色有些不忿。 再看到明宇帝后,她的眼神转为炽烈。 那么明显的爱慕,让殷祈真有些微的不自在。 他见那人是打算一直盯着那杯茶了,只好无奈的转头看了宫女画韵一眼,淡淡丢出一句:“你可以走了。” 走,去哪儿? 画韵惊愕的睁大双眼,道:“皇上!你不能赶我……” “朕当然能!”明宇帝不快的打断她的话,“贬你出宫,已经是念在你年纪还小的份上,朕格外开恩了。” 画韵咬着嘴唇,不甘心的道:“若是昨晚……” 明宇帝并不看她,也盯着秋月华手中的那杯茶,只是轻描淡写的道:“若是朕临幸了你,今日便是赐死了。” 他皱起眉头,之前见这女子还算有点意思,怎么如今变得如此愚昧。 “怎么会?”画韵眼中弥漫着泪水,有些不敢置信的摇着头,倔强道:“您骗我,您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呵!”明宇帝嗤笑,“这才几天,你就知道朕是那样的人,嗯?” 微微上挑的眼角,轻轻弯起的唇线,竟然勾勒出邪肆的味道。 昨晚的事对殷祈真而言毕竟算是侮辱,就算之前有她极力安抚,现下这人也快要压不住火了…… 秋月华轻轻走到他身边,扳开握紧的拳头,将微凉的茶盏放入他的手心,温声道:“皇上请用茶。” 使用低阶的水系术法让茶加速降温,现下已经能够入口了。 看着手中的凉茶,殷祈真的情绪稍稍缓和下来,啜了口茶,半晌重复了一句:“朕逐你出宫。” 画韵方才虽然有些惊惧,可仍旧不死心,执意辩解道:“昨晚奴婢不忍心见皇上受苦于药性,这才……难道奴婢做错了吗?” 秋月华再想起昨晚的惊吓,压下心中的不悦,插言道:“遇到这种情形,画韵姑娘应该马上叫御医才是吧?” “……”画韵此刻才正眼看她,却倔强的紧闭着嘴,不愿开口。 秋月华大概有些了解这女子的心思,提醒道:“姑娘,在这儿顶嘴,对你可没什么好处。” “我只是想要问清楚罢了……”画韵还显出些许委屈,“我喜欢皇上,我想自己有权利问清楚。” 殷祈真却不想在纠缠下去,冷淡道:“难道你的主子没告诫过你,不能对任务对象产生私人感情吗?” 画韵眼神瑟缩的一下,嗫嚅道:“我……奴婢不知道皇上在说什么。” “欺君也是重罪,凭你的作为,朕可诛你九族。” 她豁出去似的,依然嘴硬道:“奴婢不怕,我早就没什么九族了……” 明宇帝眼中厉光直刺过去:“你的姐妹呢?” 画韵悚然一惊,结巴道:“什么,什么姐妹……” 她虽犹自抢撑,心中却有些绝望。 他知道了些什么…… “风雅园,姑娘。”秋月华叹了口气,“你的眼睛让人映像深刻。” 就像现在这样,绝望、悲哀,还有怨恨——不同的是现在是针对她的,让她觉得有些可笑的怨恨。 “你怎么知道……” 画韵白着脸匆忙看向殷祈真,却见明宇帝脸色平淡,显然早就知晓。她放弃似的垂下了肩膀,却又有些希冀的问道:“因为那些,皇上才不喜欢我吗?因为我不干净……” 殷祈真无意再说,径自起身走进了里间,并未回答。 秋月华唤来门口的侍卫,将她带了出去。两人错身而过时,画韵挣扎了一下盯着她道:“论长相,我比你强多了;论才学,我也自信不会输给你,若不是遇到那些事……” 秋月华摇了摇头,本不想和这个女孩多说什么,忆起风雅园,终是回道:“你这么想,会让买下你的那位公子失望的。回到他那里去吧,我想他不会为难你的。”说罢她关上了殿门。 走进里间,殷祈真又拿起了一杯茶,正吹着腾腾冒起的热气。见她进来,遂笑道:“这冰鲤鱼茶果然名不虚传,朕喝下去果然觉得体内气血充盈了不少。” 秋月华在高凳上坐下,也端起了一杯。杯中青绿的茶水由慢到快的旋转起来,那些鱼干儿泡涨了,好似一条条小鱼苗在水中载沉载浮。热气迅速减少,茶水的温度降了下来。 她轻啜了一口,慢条斯理的道:“她背后的人……” 殷祈真转开眼,道:“反正人已经赶走了,还提他做什么?” “是么?”她笑笑,“也对……反正我也觉得那位公子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 他不悦的道:“只见过一面,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恶意?” 她斜睨了他一眼,道:“派这么个完全不会掩饰的人来,能做什么呢?” 殷祈真哼道:“谁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企图?” “就算有,我也觉得不会是坏事。”秋月华品味着鱼茶清爽的口感,悠然道。 他危险的挑眉:“你对他……你很信任他?” 她思索了一下,点头:“可以这么说。” 殷祈真鼓起眼睛瞪她:“只见过一面而已,你当初好像没这么信任朕吧?” 月华反瞪了他一眼,哼笑道:“你当时有什么值得我信任的吗?演技一流啊……皇上!” “呃……”他干笑。 她食指轻点下颚,有些晃神的道:“……反正,对那个人我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还有……安全感……” 安全感…… 殷祈真默然,而后气急反笑:“……很好,朕又多了一个理由不喜欢他。” “又”? 果然是熟人啊。 “是么?有的小孩子喜欢一边对喜欢的东西说讨厌,一边又把它藏起来不让人看到。”秋月华笑得意味深长,“那么,皇上,那位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呢?可以告诉我吗?” 殷祈真端着亲切的笑颜,一口回绝:“不。” 要是让你知道他是谁,那朕还不知道会被比到哪里去了…… 所以—— “以后见着再说吧,会有机会的。” “哼,被我说中了吧。” 看着她像只小狐狸一般的坏笑着,他起身一把将她扯入怀中,对着嘴吻过去。 她仰头笑着回吻,双手环到他的背上。 …… 虽然他们将来还有很多问题,但此刻殿中,无论是拥吻的两人,还是隐身暗处的人,只觉心中安宁,岁月静好。 卷二:天若有情 01 七夕缘定 中元节至 01七夕缘定中元节至作者有话要说:偶回来了~~~~~~~~~~ 七月初七,距明宇帝镜湖别院遇刺一事已过去了近一个月,宫里的、朝上的人们已经从之前的草木皆兵中缓了过来。 正逢七夕佳节将至,宫中的女人们都兴奋起来,宫女们聚居的小院里,早早就摆满了面塑、彩绣等自制的小玩意儿,窗纸上贴上了精巧的剪纸,她们托人从宫外捎来了莲蓬、白藕、红菱等鲜果,自己炸了巧果,扎制好精美的彩绸雏偶。待到七夕这天晚上,在庭院内摆上茶、酒、新鲜的水果,桂圆、红枣、榛子、花生等干果,幽香四溢的白兰、茉莉、素馨,胭脂香粉以及一个香炉,斋戒沐浴之后,大家轮流在供桌前焚香祭拜,默默祈求心愿。 “还有胆子大的宫女姐姐,到墙角树枝的地方找蜘蛛,捉到的就放到小盒子里,等第二天打开盒子的时候,如果已经结网了就叫得巧……” 南书房中,秋月华一边拿拂尘掸去大书架上的灰尘,一边听彤云喋喋不休的讲述乞巧的风俗。 这个小丫头如今在太医院混得很是得意,敬嫔在黑老那儿吃了个大亏之后,整个内廷都知道了太医院里有一个厉害人物,连带小丫头无人敢惹。她便一得空,就跑到乾清宫来找她,或是回御膳房找蓉娘,也没人敢拦她。 “月华姐姐,今晚我们一起去蓉姑姑那儿玩吧?御膳房的姐姐们准备了好多吃的呢……” 秋月华背对着她连翻了几个白眼,对这些女人家的玩意儿她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兴致,她头痛的道:“云儿,我今儿晚上有差事呢,去不了。不如,你领着叶儿和香菱去吧,今晚这乾清宫里没什么节目,你们一起去玩玩儿。” 叶儿和香菱是春药事件之后进来的宫女。 因为小莲的缘故,敬嫔一时也不好再插手这件事情,于是便由萧公公和几位老嬷嬷从新进的秀女中选了两名安静又伶俐的充了进来。这两个姑娘年纪都不大,只有十五六,还不够大宫女的年龄。 “哦……那我去了!”彤云有些失望,不过她也知道月华姐姐是肯定不会去了,只好自己蹦蹦跳跳的跑去找那两名小宫女了。 等到了御膳房宫女们住的小院,彤云跟蓉娘讲月华姐姐不过来了,蓉娘嘴上不说,心中却奇怪,今晚皇上又不在,能有什么差事呢…… 是夜,后宫之中分外热闹,反而乾清宫是最冷清的地方。 毕竟,七夕是情人的节日,皇帝不在后宫娘娘那儿过,实在是说不过去。 故而,明宇帝傍晚就去了惠嫔的漪绿宫,他要在那儿跟两位娘娘一起进晚膳。只不知晚上会留宿在谁那儿?七夕这晚皇帝在谁那儿过夜,就等于昭示谁更得皇帝欢心,现下漪绿宫的宴席上不知会是怎生精彩的戏码。 啧,殷祈真这小心眼的人,竟不许她跟去伺候,难道她看不到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吗,真是…… 藏着掖着,何必呢…… 反正她心里总会不高兴,先找点乐子看看也好啊~~ 秋月华倚着敞开的窗子,仰望星空。晴朗的夏夜,寥廓而深邃,隔着遥远的、冰冷的河梁,牵牛和织女遥遥相望。她不由得想起一首宫怨的小诗,启唇轻轻吟道: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念完后又暗自好笑,这乾清宫可不是荒草丛生的地方,哪有什么流萤让她来扑。 不过七夕夜,内心里总是希望有个人能陪着度过这样的一个夜晚,陪她坐看牵牛织女那一年唯一一次的重逢。 ……哼哼,等明日殷祈真回来,就把这首诗念给他听。偶尔扮一下怨妇,也是生活情趣嘛。 “十三,你觉得怎么样?”她头也不回的问道。 ……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音。 “今晚宫外长街上一定非常热闹,会有彩灯、诗会之类吧。”她撑着下巴一脸憧憬,“不如我们出去逛逛。”秋月华回身走到里间,在大殿几个角落阴影处来回巡视着,“十三,你一定有办法不惊动任何人的带我出去吧,只要明早赶在皇上之前回来,根本不打紧的……十三?” “没有时间。”十三的声音凝成一线传入她的耳中。 她狐疑道:“什么没有时间?” “……因为,朕已经回来了。”殷祈真从外间转了进来,秋月华之前撺掇他派给她的暗卫偷溜出宫的那段话他听到了,这人是越来越不安分了…… “皇上怎么不在娘娘们那儿过夜,这时候回来,也不怕有人说闲话!”秋月华一怔之下,率先开口。 “亲近了一个,就等于冷落另一个,还不如都不叫了。太医说朕毒伤未愈,要忌情事。”他说完,无辜的眼眸中闪过狡黠。 “那您好好休息吧,奴婢告退了。”秋月华恭敬的屈膝行礼,便要退下。 殷祈真无奈的搂过她,牢牢的拥在怀中,道:“若朕再回来晚一些,你是不是就不见了?” 她偎在他怀里认真的考虑着:“嗯……这个么,还要看我能否说动那位十三大人。” “哼。朕看你很有希望,十三平日根本不与人说话的,就是对朕和秦烈也是如此。”殷祈真故意摆出一副吃醋的样子来,却不是真心生气,眸中有掩不住的笑意。 秋月华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了一番,笑问:“皇上今儿个心情很好啊,有什么喜事么?” “西南加驻军队,那边传来消息,黎国欲与我们重修边境和约,延长十年,而且,为表诚意他们会将三弟送回来。” “被送去黎国作人质的三殿下?” “对,我还记得当时祈仁被送走的时候只有三岁,还只有这么高……”他伸手比划了一下,情绪激动,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眼睛湿润了。 秋月华拍了拍他的背,以示理解。 初听到这个消息,她心中是有些异样的,只是顾及到殷祈真的心情,也不好直说。 由于两个人搂在一起的缘故,殷祈真马上就察觉了她的迟疑,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抑制下有些激动的情绪,叹了口气道:“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既然他主动说起,秋月华也就直言不讳了:“皇上,如今黎国内部诸位皇子争夺储位,朝局混乱不堪,急需稳定边境。这种时候,与其为了讨好殷楚而放回三殿下,换得一个并无多大约束力的和约,远远不如将三殿下留在黎国牵制殷楚,这样才更加合理。除非……” “除非,”殷祈真接上来悠悠道,“三弟回楚国对他们更加有利。” 就是这样…… “不管会发生什么,朕只希望三弟没有主动参与其中……” 秋月华默然。 家人团聚都没办法单纯的感到高兴,又是怎样的一种悲哀,她没体会过这种心情。她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背,给与无言的安慰。 殷祈真的手渐渐从她的后背滑向腰间,一边在秋月华的脸上细细碎碎的吻着,一边伸手解她的裙子,在她软滑的肚皮上向下滑动。 自两人定情后,常有亲吻和拥抱,但一直没有做到最后,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秋月华心里别扭。此时殷祈真动作急切,很有些粗鲁,但她知道他伤心所以并未推拒,反而紧紧贴上去,纵容的由着他抚摸,顺着他的意两人搂抱着滚倒在寝宫的大床上…… 当他的坚挺进入她体内时,她无法抑制的一声低咒,一瞬间脑中闪过的无数的念头,最后定格是:如果还是原来的自己,起码还有讨回来的机会,断不会像现在这样只有被上的份儿……想想真是不甘心! 可恶啊…… 第二日,明宇帝吩咐李玉看守寝宫不让任何人进去打扰后,精神奕奕的去上朝了。 接下来这几日,朝中大臣们就黎国送来的国书展开了讨论。自二十年多前诸王之乱后,殷楚的国力锐减,黎国气焰嚣张处处压制。先皇在内外交困的情形下辛苦经营数年,最后甚至送幼子到黎国为质,这才保证了楚国十数年的安宁。如今仿佛情形颠倒了过来,黎国竟然送国书过来做出了近乎示弱求和的举动,怎能不让人振奋呢? 明宇帝坐在御座上,明皇朝服,冠冕高竖,神采飞扬。他俯视着下方的臣子,秦丞相和薛太师分别坐在左右首,其余百官恭敬地肃立着。他合上手中的奏折,目光巡视了了一周,有些兴奋的道:“诸位爱卿,你们对这次黎国送还三殿下一事有何看法?” 一名武将踏前一步道:“黎国此时内忧已甚,无力应付大战。此举定然是为避免我大楚以三殿下为由,乘机出兵攻打。依臣看,不如趁西南驻军之机……” 文臣纷纷反驳:“将军此言差矣,兵者不详,岂可轻开战端。况且三殿下在黎国为质多年,功在社稷,自当迎回。” 这时,户部尚书出班奏道:“皇上,我大楚国库并不充盈,短期内,其实无力供应军队远征,这……” “刘大人,你太小心了!”太师一挥手道,“就算我们不想打,也要做出姿态来。让黎国人知道我大楚不是好惹的!” 薛吉开口后,众人一时无话。 明宇帝看向秦云阳:“丞相大人?” 秦丞相捻了捻长须,微笑道:“太师所言极是。关于和约延期一事,不妨应下。西南驻军一事也不必停下,如此在与黎人具体协商时,也好为我大楚多谋一些利益。” 明宇帝满意的点点头,道:“那么,这次黎国来使便由丞相负责,命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接待。西南驻军,还要劳烦太师了。” 秦云阳起身一躬:“老臣遵旨。” 薛吉只在原位拱了拱手。 圣意已下,太师和丞相两位辅臣也都点了头,鸿胪寺的官员们便有条不紊的忙碌开了。但在这件事之前,礼部还有一件大事要办。每年七月十五中元节,家家户户都要祭祀祖先,按例皇帝也要去宗庙祭祖。 十五日上午,明宇帝亲自领着满朝文武浩浩荡荡的跪于太庙之前,念了祭文,又将三樽清酒酹向灵前,而后明宇帝和信王及诸位皇室宗亲进入太庙,向先祖祈祷,才算是祭祀完成。 待从太庙出来,午时已过,正当顶的太阳照得人眼睛发花。明宇帝一直沉浸在庄严肃穆的气氛里,此刻心绪倒是十分宁静。 傍晚,宫中小宴,殷族为数不多的宗亲悉数到场,久不入宫廷的信王也来了,兄弟二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相互灌了几杯酒。宴后,皇亲贵戚们大都留了下来,观看宫中两位娘娘安排的表演。御花园的凉亭、假山、白玉石栏杆等处,或悬挂或摆放了花灯,无数宫女们头顶着精致的莲花灯,在殿中旋转舞蹈,彩绸、火光交相辉映,绚烂夺目。 直到戌时,该看的也都看过了,信王早已离去,惠嫔身体孱弱,也告退回去休息了。明宇帝便趁机借口自己伤后体虚,回了寝宫。见皇帝走了,各位皇亲纷纷告退,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卷二:天若有情 02 江畔荷灯 南苑妖兽 02江畔荷灯南苑妖兽回到乾清宫,殷祈真利索的褪下皇帝正服,换上了深紫绸衣。秋月华也脱下一身绫罗,套上了布裙。原来两人早已打算好,中元夜出宫游玩。 虽然已近亥时,长街上仍有贩卖花灯的小贩吆喝着,卖吃食的摊点生意也依然红火。小孩子们呼朋唤友,在街市胡同中奔跑打闹,相互比较炫耀着手里的荷花灯。 行至城东临仙楼下的大广场,这里紧邻大江,此处江面宽阔,水势平缓,是放灯的好地点。此时江边聚集着许多人,到处是一片如昼烛光,月下百姓云集,热闹非凡。江面上也漂浮了大大小小的河灯,大多是用木板贴上五色纸,中间点上蜡烛,做成的彩灯;也有商号之类的,做一只五彩水底纸船,称为大法船;还有用天然的荷叶插上点好的蜡烛做成荷花灯的,当然也不乏一些人用西瓜、南瓜和紫茄子等等,将它们中心掏空,当中插上点好的蜡烛,就这么往江里送的。 各色彩灯顺水漂移,放灯的人们紧紧盯着自家的彩灯,期望它们能尽可能的漂得远。许多上了年纪的人双手合于胸前,嘴中念念叨叨,不断祈祷着。 殷祈真和秋月华在江边看了一会,也去买了两盏小灯,借来笔墨,分别题上了祷词,然后将其推入了江中。 望着江上一排排水灯水流而下,随波荡漾,烛光映星,相映成趣,她心中默默祈祷着列祖列宗保佑,希望自己在这个身体中能够待久一点…… 殷祈真远眺了一阵子,见自己的河灯漂远后,转而欣赏起岸上的花灯。他扯着秋月华在人群中穿梭了一会,突然一顿,月华顺势望去,讶然道:“那不是夏大人么?” 他欣然笑道:“真是巧了,正好看看千里寻夫的那位。走,咱们过去!” 夏子瑜带着轻烟来江边放灯,没料到会遇见偷偷溜出宫的殷祈真他们,微微惊讶过后满面笑容的上来见礼。 见明宇帝和秋月华毫不掩饰的一个劲儿看向他身后的女子,便大方的搂着她上前,介绍道:“轻烟,这位是郑公子,这是郑公子的侍女秋姑娘。” 名为轻烟的女子一袭素色的留仙裙,体态玲珑,面容娇艳,只是神情中带着凄伤。她矜持的屈膝一礼。 夏子瑜指着她又道:“这位是轻烟姑娘,在下的……”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说明轻烟的身份,她既不算他的侍女,两人之间又无名分,说情人显然也不合适。 轻烟见他为难,低声道:“轻烟愿给公子为奴为婢。” 夏子瑜手臂一紧,蹙眉道:“你怎么又说这样的话。你这一路寻来,吃了多少苦?有人对我如此心意,我夏子瑜又不是瞎子,我又岂会负你?” 轻烟眸中含泪,呐呐道:“公子……” 这两个人毫不避讳,旁边的秋月华和殷祈真自是看得津津有味。待二人想起还有旁人在时,才忙不迭的收敛情绪,连夏子瑜这样的人也有些尴尬了。他微红着脸,拱手道:“让郑兄见笑了。” 殷祈真连连摆手道:“哪里哪里,夏兄真性情,小弟佩服得紧呢。”而后他转向轻烟欠身笑道:“在下郑奇,见过嫂夫人。”秋月华也跟着曲膝。 轻烟慌忙侧身避过,口中道:“郑公子快请起!奴家身在乐籍,哪里当得起。夏公子怜惜轻烟,已经是奴家的福气,哪里敢想旁的……” 夏子瑜握住她的手,笑道:“有什么不敢想的,我要明媒正娶迎你入门,谁能拦着?” 轻烟急道:“这怎么行,公子在朝为官,怎可为了轻烟落人口实,徒惹人笑话。” 这二人情真意切,旁观的两人也是感触颇多。殷祈真道:“轻烟姑娘不必忧心,夏兄在朝为官,替姑娘除了乐籍应非难事,这样姑娘嫁与夏兄自然就没什么问题了。” 轻烟却凄然的摇着头:“郑公子有所不知,轻烟是罪臣之后,当年先皇亲自定的罪,不能轻赦。” 夏子瑜眉头一皱。 殷祈真却是不以为意的笑道:“既然是先皇时候的事,以姑娘当时的年龄,必无大错。只要朕……” “公子!”秋月华立刻出言提醒。 轻烟却是眼中霍的一跳,双手陡然握紧,而后松下来,抬头问道:“‘朕’?莫非您是……” 见到确实瞒不下去了,秋月华无奈的摇摇头,温声道:“轻烟姑娘,这位就是当今皇上,我是他的侍女,叫秋月华。这是外面,主子不便泄露身份,姑娘就不必多礼了。” 轻烟听说这位果然是明宇帝,心中激动,死死盯着殷祈真,双眼中除了希冀似乎还有点别的什么。 殷祈真一笑,不在意的继续道:“朕明日便下旨除了你的乐籍,再给你们俩赐婚,如何?” 夏子瑜闻言大喜,轻烟又羞又喜,两人赶忙道谢。 秋月华见轻烟手中还提着小河灯,笑着提醒道:“轻烟姑娘,你的灯还没放呢。” 轻烟这才想起,赶忙跑向江岸边,隐隐约约的,轻烟手中捧着的河灯上几个娟秀的小字一晃而过,秋月华只看清了“傅炳山”三个字,大概是她的亡父…… 夏子瑜见江畔人太多,也赶紧跟过去护着。 “傅炳山……”殷祈真蹙眉突然出声,这个名字他有印像。 “公子?”秋月华疑惑。 他想了半天仍是没有结果,也就不再纠缠,摇头失笑道:“算了,父皇批过的奏章我看过大半,见过也没什么稀奇。” 这时一直隐身暗处的秦烈出言提醒两人回宫,两人这才发现子时已过,明日殷祈真还有早朝。两人遂于夏子瑜打过招呼后,便匆匆的回去了。 七月节过后,天气便渐渐的转凉了。每年这个时候,西北大草原上的游牧部落便会陆陆续续的派商队带着草原上的特产来楚国,换取他们需要的粮食财帛。由于今年的夏季特别炎热的缘故,西北大旱,草原上的牧草稀少,牛羊都生长的不好,所以草原各部早早的挑选了珍贵礼物,派出正式的使团出使江陵,希望能得到楚国的援助。 这段日子殷祈真几乎每天都要接见使臣,宴客,忙得不亦乐乎。 这一日,秋月华正在明宇帝寝宫中收拾茶具,将华丽精致彩釉白瓷换成了气韵温雅的紫砂。她从茶房取来铁观音,正欲用宫里的小炉煮一壶青茶,不料朝服未退的明宇帝风风火火的冲进来,拉了她就走。一边走一边兴奋的道:“这次塔塔尔部送来了一个稀罕物,快跟朕去看!”见殷祈真难得如此激动,秋月华也不禁对那稀罕物充满了期待。 两人赶到南苑,平日展示奇珍异宝的大圆子已经被丁翎带着侍卫围了起来,不让宫人随便进入。明宇帝带着秋月华一步入园内,两人就看园子正中央放着一个寻常马车大小由精铁浇铸而成的笼子,两边安装有轮子。笼子里面卧着一头长约两米的巨大青狼,青狼的四肢都被手指粗细的铁链紧紧的锁在底板上,只有脑袋可以自由活动,从额间到左眼有一道长长的伤痕,让这狼减了几份俊美多了些凶残。 两人越走进铁笼,便觉得身边的空气流动的越快。普通的草原狼绝对没有这么大的,何况还有这么明显的风系能量流动,“这是……高阶妖兽!”秋月华轻呼,高阶妖兽是有智慧的,而且修为越高的妖兽智慧越高,同时它们的实力也比同级的人类修行者要高出许多,这样的高阶妖兽是很难见到的。 “妖兽……”殷祈真看着这只青色的巨狼,感受着周身熟悉的风系能量,不禁起了将这巨狼收服的念头。 与此同时,一个小太监掺着萧总管进了园子。 “老奴给皇上请安。”萧公公走近后,微微躬身行礼。 殷祈真连忙扶起他,一指巨狼笑道:“萧总管免礼。您看看,这么大的青狼您老可见过?” 萧总管转向青狼,昏黄的眼中骤然寒光爆射,佝偻的身躯仿佛一瞬间高大起来。 “嗷!”那巨狼低吼了一声,站立了起来,身上青色的毛一根根的竖了起来,碧绿的眼睛泛着凶光,死死盯住了萧总管。 下一瞬,萧公公收回了所有的气势,他慈和的一笑,对明宇帝道:“皇上,以老奴只见,这青狼的修为大概在七品到八品之间,实力之高在妖兽中也是极为罕见的。” “唔。”明宇帝点点头,目光闪烁。 巨狼见方才的杀机不见了,稍微放松下来,重新懒懒的趴了下来,只偶尔瞄一眼萧总管的位置。 周围五六品的侍卫们被这瘦小的老公公突然爆发的威势震住了,以往他们虽然知道萧公公修为不弱,却没想到会强成这个样子,都惊讶不已,只有知道一些底细的丁翎眼含钦佩。 这时,殷祈真看着巨狼朗声道“萧公公,这只妖兽既然有此修为,朕以为就当得到应有的尊重,不该受此折辱。是否可以除去它身上的锁链?” 青狼趴在那儿,双眼闭合,只是左耳忽然抖动了一下。 萧公公并未立即回答,似乎在考虑。 边上的侍卫队长丁翎急忙劝阻道:“皇上,不可啊。就算是八品强者暴起伤人,也几乎无人可挡,何况是妖兽。到那时妖兽于宫中作乱,臣等虽身担护驾重责,恐怕也无力应对。还请皇上三思!” “嗯。”萧公公沉吟道,“丁侍卫言之有理,皇上三思。” 殷祈真有些不甘心,但这两人都是为他着想,他也不好反驳。 秋月华见那青狼耳朵又耷拉下来,心中一动,道:“奴婢听说高阶妖兽灵智已开,能懂人言,皇上不妨跟它说说话。” 说说话? 毕竟妖兽在世间极为少见,偶尔有人得到也是低阶的,没什么智慧。听到这么个主意,大半的人都觉得荒谬,有些见识的却暗暗思量起来。萧公公意味深长的望了她一眼,倒没说什么。 殷祈真却是眼中一亮,高兴地看了看她,然后走近了笼子。他吩咐侍卫拆下了上方的铁笼,而后举起钥匙道:“青狼,你已离开草原到了楚国,朕是这楚国的皇帝,只要你愿意承诺不伤害此地的众人,朕便命人给你除去锁链。” 青色巨狼尾巴甩动了一下,睁开了绿幽幽的眼睛,转过头跟明宇帝对视。 殷祈真沉着的继续说:“若你答应,就请站起身,朕来为你解开脚上的锁链。” 青狼碧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思考了一会儿慢慢的站了起来。待它四肢直立,威武的昂首时,殷祈真挽起袖子走过去,伸手去开它右后腿上的锁。青狼的脑袋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转动着。 旁观的众人睁大了眼,屏息盯着明宇帝和青狼的一举一动。几个侍卫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腰间的佩刀都出鞘了半截,只要巨狼有异常举动就会冲上去救驾。 好在那青狼表现得很平静,殷祈真已经围着底座铁板转了一圈,只要解开它左前肢上的锁链,青狼身上便再没有束缚了。 就在殷祈真俯下身子,将钥匙插进锁眼时,一声尖利的叫声划破了园中的静谧。本就神经绷得紧紧的众侍卫吓得手一抖,纷纷拔出了佩刀,可几人定神一看,皇帝和那只狼都没有异样啊。几名侍卫将刀插回鞘中,有些埋怨的回头望向声音的来处。 原来听说有人献上巨兽,敬嫔和惠嫔也带着侍女来南苑瞧热闹,只是没想到一进来便见到明宇帝站在一头大狼的身前,狼嘴竟然就贴在皇帝的头顶上。敬嫔惊叫过后,不敢再走近,远远的叫着:“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护驾。皇上,危险啊!” 旁边的人都没有动,毕竟现在一切还算正常,若是谁有异动惊了那只狼,那才是糟糕了。 青狼不屑的望了那发出叫声的女人一眼,一呲牙,竟似露了个笑容一般,而后张开大嘴,扬首长啸: “嗷呜——” 啸声过处,只觉劲风扑面,飞沙走石。 众人脸色皆尽一白,连萧公公也有些动容了。敬嫔花容惨白,而一直安静的远远站着的惠嫔有些不堪负荷的蹙眉抚胸,在侍女的搀扶下又后退了几步。 “嘿,”萧公公咳嗽一声,“这下整个皇宫大概都听到了,不知会惊了多少人。” 殷祈真不为所动,无论是之前的惊叫还是后来的狼嚎都没有影响他,他的手稳稳的打开了最后一根锁链,扯松、拉下,然后后退。 青狼原地活动了一下四肢,微微蓄力一跃而起,直接从车上跳到了几丈外的草坪上,来回踱了几步后,径自在一片树荫下趴下闭目养神起来。 忽然,一阵鸟雀振翅的声音,而后边上的一棵树上枝叶发出轻微的响动,青狼耳朵动了动,睁开一只左眼瞄了瞄身边大树枝叶茂密的树冠,虽然很弱,却的的确确是高级妖兽的气息。 秋月华也看向树冠,那阵振翅的声音她实在是太熟悉了!方才的一声狼嚎连小家伙都引来了,那黑老会不会来呢?想想身后不远处的敬嫔,不由得想起之前宫中传说的敬嫔娘娘在太医院吃亏的事,她再见到黑老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哎哎,自己怎么能小心眼的幸灾乐祸呢?太不应该了…… “皇上,您怎么能亲身犯险呢?真是吓到臣妾了~~”敬嫔看到那只巨狼没什么进攻的意思,也大着胆子走过来。 “呜……”眼见敬嫔走近,青狼冲她低低的咆哮了一句。 薛婧脸一僵,再也挪不动步子,身子微微抖动着勉强挤出一个笑脸道:“皇上,这大狼看着实在吓人,若是不小心伤到您可怎么办啊!反正这稀罕物咱们也看过了,不如臣妾陪您回去吧?” 明宇帝还未作答,园子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哟,还真是大家伙啊!”一身松垮的官服,满脸胡子乱翘的黑老踱了进来,弯腰作揖:“老臣见过皇上。” “老大人请起。”殷祈真眼含笑意。 这位老爷子进来后,敬嫔雪白的脸色转向青黑,咬着嘴唇恨恨的瞪了瞪黑老和站在一边压根没开口的秋月华,强笑道:“既然黑老大人来了,想必不会有事了,那臣妾就不在这碍事了。臣妾告退。”说罢就带着身子有些发抖的丽珠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惠嫔见敬嫔离去,也干脆的托说身子不适,跟着走了。黑老着意扫了她的背影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 卷二:天若有情 03 风狼苍月 克烈来使 03风狼苍月克烈来使青狼自从黑老进园子以后,注意力一直集中在他身上。这个老头表现的力量远没有那边的那个老人强,甚至连方才给自己开锁的那个什么皇帝都不如,但直觉告诉他这个老头十分危险,比之前的所有人都要危险。 黑老来来回回的绕着青狼走动着,口中啧啧有声,捻着乱翘的胡子道:“只是个普通的草原狼居然能修炼到七品,相当于人类修行者八品的实力了,不简单啊。” 青狼早已不复方才的悠闲,背对大树,显得十分焦躁。它前半身低伏,随着黑老移动着,口中不断地咆哮着。 黑老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纸甩出去,青狼四肢用力弹开扭头呲牙欲咬,那符纸却像有意识般的迅速在空中画了个圈,“啪”的一声贴在了青狼的头顶。那青狼瞬间被定在了原地。 黑老大咧咧的凑过去,伸手掰开了巨狼的大嘴,看了看牙口,道:“……大概三十岁左右,从普通的草原狼修到七品,许是吃过什么天材地宝。” 丁翎道:“塔塔尔部的使者说,它以前是一个狼群的首领,后来在狼群袭击一个部落时受了重伤,接着几年不见,狼群也产生了新首领,草原上的牧民都以为它已经死了。谁知道五年之后它又出现在草原上,而且变得更加厉害,能够口吐风刃。只是它并不跟狼群一起,而是独自行动。此次草原大旱,食物骤减,它才冒险去了森林地带,那里的几个部落都是渔猎为生的,青狼被围剿,几个部落轮番捕杀,牧民死伤无数。最后这匹狼力竭了才被捉住。……只是没想到竟然会是七品的妖兽。” 黑老用力拍着青狼的脑袋,笑道:“哈哈……一只七品的小狼而已,皇上不如将它交与老夫,不出三日,老夫必将它调教的服服帖帖的。” 殷祈真浅笑:“既然如此,那就有劳黑老了。只是这青狼修行不易,还请黑老不要太为难它。” “放心、放心,老夫最近新调了几位药,正好缺个试药的,啊哈哈……” …… 周围的众人无不对这被定住的巨兽给予了十二万分的同情。 “咳,呃、丁翎,你带几个人把这青狼抬到黑老院子里去。”明宇帝吩咐着。 “遵旨。” 黑老拱拱手:“皇上,老臣这就告退了。”他说完,背着手迈着老爷步跟在侍卫后面晃了回去。 敬嫔出了园子,不顾后面出来的惠嫔的轻声招呼,径直往椒兰殿去了。走到殿外的长廊上,敬嫔气急败坏的问身边的丽珠:“小叔那边还没有消息么?本宫忍不了了!” 丽珠摸了摸额角的汗,低声道:“回主子,这秋月华的家乡听说离江陵很远,二老爷派去的人还没有回音。” “要赶快,你再去催一催。” “是。” “我就不信了,动不了那个老不死的,还收拾不了一个小宫女!” 青狼被抬走后,一直再没有异样的大树枝桠间又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秋月华抬首轻唤道:“乌云。”小黑鸟从树冠间钻了出来,绕着两人飞了一圈才落到秋月华肩上亲热的鸣叫着。 殷祈真伸手摸它细羽光滑的脑袋,乌云也不躲避。他点了点它嫩红的尖嘴,嘲笑道:“朕看你是被方才那只狼吓到了吧,躲在树上不敢动弹了。” “唧唧!”乌云气冲冲的啄了他一口,振翅而起向秋月华叫了几声就直冲太医院的方向而去。 看着他得逞的坏笑,秋月华无奈道:“你激它做什么,乌云还小又不懂事,万一惹出乱子来怎么办?” 殷祈真却是毫不担心:“没事的,有黑老在你还怕它吃亏不成。再不济,它飞起来那青狼也奈何不了它啊!” 两天后的下午,彤云跑来了乾清宫,她正好看到秋月华出了寝宫,轻手轻脚的带上了大门。 “月华姐姐!” “嘘——”秋月华连忙示意她安静下来。 彤云会意的压低声音问道:“皇上呢?” “皇上刚刚睡下,你到我那儿去等一会吧?” “喔~~~” 这时寝宫内传出明宇帝的声音:“是云丫头吧,进来吧。” 彤云高高兴兴应了一声,抢在秋月华前头推开门进去了。 走近明宇帝,她乖巧的福了一福,脆声道:“皇上,师傅来叫我请您去呢,师父说那只大狗已经听话了。” 大狗…… 两人听她这么说,不约而同的在脑中幻想那只青色巨狼吐着舌头、摇着尾巴撒欢的样子,不由得一阵黑线。 “呃,黑老不会下药把那青狼毒傻了吧?”殷祈真想到一个可能。 小丫头摇摇头:“那倒没有,那大狗只听师傅的话,都不理我……” 秋月华想到小黑鸟,赶忙问:“那乌云呢,它这些天是不是在你们那儿?” “对啊对啊,它老去欺负大狗,大狗都拿它没办法,嘿嘿……”小丫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笑眯了眼。 该不会真的弄成一只狗了吧…… 两人心中泛着嘀咕到了太医院,远远的便看到黑老的小院子中,乌云和青狼正在打闹。乌云身形细小,飞行速度快若电闪,青狼的爪子极难拍到它。反而常常被它落到头顶背上,嘴啄爪挠,弄得长毛纠结纷乱,很是狼狈。待到青狼要喷出风刃对付它时,乌云便往黑老肩膀上一停,青狼顾忌黑老实力,便不敢造次。 “呵,这小家伙真狡猾啊~~~”殷祈真在院子门口赞叹道。 虽然不明白狡猾是什么意思,乌云看到秋月华还是很高兴的。它得意的冲殷祈真叫了几声,飞到秋月华的肩上蹭着她的脖子撒起娇来。 青狼此时也走了过来,静静的站在殷祈真对面。秋月华见此情景,拉着彤云退开几步。 忽而院中一阵狂风自青狼周身腾起,它的身上骤然迸发出强力的威压。这头青狼是七品妖兽,实力接近人类修行者八品巅峰的实力,八品上阶的威压让秋月华和彤云不住后退,她将小丫头扯到身后,扬手放出一面水盾挡住了风势。殷祈真站在风里最强劲的地方,却犹自岿然不动。肆虐的狂风到他身边时仿佛故意渐渐放缓了速度,他的周身出现了一个平和的空间,又与旁边暴乱的气流浑然一体,仿佛出现了第二个风暴的中心。 这人竟是精通风系术法! “呜——”青狼一声长啸威压散去,院中的狂风渐渐平息下来。秋月华收回了法术,彤云紧抓着她的手,目不转睛的盯着院子中央。 青狼转身冲黑老点了点头,而后走到殷祈真身边蹭了蹭他的腿,蹲坐下来。 他询问的看向黑老,老爷子笑道:“这动静不小啊,幸亏老夫方才开了禁制,不然这太医院的人都要被惊动了。”他顿了顿又道:“之前老夫替你和这青狼定了约,它跟你三年,这三年中老夫会尽力助它提升修为。三年之内你若能凭一己之力赢它,它便认你为主;你若胜不了它,便要放它自由。方才这青狼已经答应了,你意下如何?” “好。”殷祈真盯着青狼的眼睛,定定的道:“朕答应你。” “嗯,从现在开始,朕就叫你苍月,如何?” “呜。” “黑老太医!” 这时院外传来小太监西平的声音。黑老大袖一挥,扬声道:“进来吧。”西平这才迷迷瞪瞪的从院外进来了,回头看了看院门,有些摸不着头脑。明明方才转了几圈儿都没找到门…… 殷祈真看着他不悦的道:“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西平连忙跪下来请罪:“是前头又有使团到了,李玉公公着奴才来寻皇上,奴才这才急了些,请皇上恕罪。” 又有使团到了? 殷祈真和秋月华对视一眼,他道:“起来吧,朕恕你无罪。知道是哪个部落么?” “奴才只听到,是叫什么列的。” “哦,克烈啊。” “克烈?”她倒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简单的说明:“这个部落游牧为生,人数不多,但是极为悍勇。” “这样啊,”秋月华眼珠一转,笑道:“那皇上不如带着苍月去露露脸。” 殷祈真会心一笑:“朕正有此意。” 鸿胪寺卿赵大人陪着克烈来的使者在御书房说话。明宇帝一身紫锦常服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这位蓄着大胡子的中年人,这中年人显然是弓马娴熟的而且竟然有五品左右的修为。不过更吸引他注意的,却是这人背后护卫打扮,站姿笔挺的少年,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相貌粗犷有型,有阳刚的俊美。既然担任护卫一职,那么修为定然要比那中年使臣高,可能又是一个突破到了六品的天才。 “臣赵哲参见皇上。”鸿胪寺卿拜倒。 “克烈使臣淳于仲祥参见楚皇。”中年使臣和那少年右手按于左胸口,欠身施礼。 明宇帝抬起手微笑道:“通通免礼。”他在主位上坐下后,亲切的寒暄道:“淳于王爷一行远道而来,可已经安顿好了?” “多谢楚皇陛下关心,我等已经在安庆坊住下。”两名克烈人也在观察着殷楚的这位少年天子,只是中年人是不着痕迹的,而那少年却是仰头大咧咧的打量着。 赵哲上前一步道:“禀皇上,安庆坊在江陵城西,本身十分清静,而且到皇宫和长街都很方便,故而臣等将淳于王爷一行安排在此处居住。” “那里环境很好,我等十分满意。” “那就好。”明宇帝满意的点头,继而又吩咐道,“赵卿,你回去后命人送几坛好酒到安庆坊,朕瞧淳于王爷定然是善饮的,一定要尝尝我楚国的美酒。” “谢陛下。”中年使臣再度躬身,“我等此次前来……” 明宇帝手一挥,道:“诶,那些烦心事都有内阁大臣们商议解决,朕是很少管的。王爷只管派了人去跟他们谈就是了,难道还需要你我二人事必躬亲不成?” “可这……” “王爷想必还未游览过我楚国宫廷,不如趁此机会随朕游赏一番?” “啊,是。那淳于仲祥恭敬不如从命了。” 离开乾清宫往南苑去,再看到的宫殿就不是红墙黄瓦的恢宏大气、富丽堂皇了。浅灰色和天青色的花岗岩装饰的外墙,深蓝灰色和孔雀绿的琉璃瓦铺装的屋面,在绿树荫荫的掩映之下,显得端静雅致。 这一路上风景秀丽,回廊曲径通幽,河流湖泊明媚秀丽,亭台楼阁玲珑精致,楹联匾额、刻石书法寓意深远。克烈部落的人,看惯了大草原辽阔无垠的率性粗犷,哪里见过园林艺术这般集建筑、绘画、诗词于一体的细腻精美。淳于仲祥还好些,他毕竟以前来过江陵,那个少年却是看得目不暇接,惊叹连连。 少年喃喃道:“难怪都说中原地大物博,人们生活富足……” 殷祈真听了笑笑,并没有炫耀的意思。他听得出这少年语气里是单纯的羡慕,但他不知道这份羡慕是否会,在何时,转变成为贪婪。于是他岔开话题道:“不同的地方自有不同的好处,大草原广袤无垠,一碧千里,朕也听说过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想必是很美的风景。” 少年惊喜的道:“风吹草低见牛羊,不错,你也知道吗?” “当然,可惜朕没有亲眼见过。”那少年未用敬语,殷祈真也不介意。 “你也可以到草原来啊,到时候我带你去骑马打猎。”少年第一次遇到这样年龄相若又斯文俊秀的人物,不由对他充满好感。 这时一直笑着听他们说话的淳于仲祥轻斥道:“阿彦,楚皇陛下身份尊贵,岂是你能随意邀请的。楚皇陛下,这孩子不知轻重,请陛下不要见怪。” “无妨,无妨。”明宇帝哈哈一笑,“阿彦护卫比朕的年纪还小嘛,难得性情真挚,王爷不必责备于他。” 阿彦见明宇帝温文亲切,大着胆子道:“陛下,此次大汗派我们来是因为草原大旱,牛羊因为缺少食料饿死大半,眼看着我们族人就无法度过这个冬季了……素闻楚皇宽厚仁慈,请楚皇怜悯,救我克烈部落。” 明宇帝拧起眉头,然后缓缓松开,道:“朕不是不肯答应,只是前来求援的部落众多,牵涉甚广,所以援助一事尚需内阁商讨才能决定。淳于王爷放心,内阁办事朕很放心,王爷耐心等待,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南苑外,刚一踏进去就听一声震耳的长啸,一头青色的巨狼从小树林中跃出,笔直向他们扑过来。 见此光景,鸿胪寺卿赵大人浑身颤抖着却还是勉力挡在明宇帝身前,惊惶又结巴的道:“皇、皇上,臣来挡住它,您快快离去!”转眼看到一边,守园子的两个侍卫像木头一般的立着,赵哲嘶声吼道:“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护驾!” 两个侍卫被吼得莫名其妙,这青狼就是皇上方才送进来的,跟皇上熟得很,护什么驾? 明宇帝有些好笑也有些动容,正待安抚赵哲,身边的克烈族少年猛地从怀中抽出一把弯刀,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中反射着耀眼的白光。那两名侍卫一见大惊,冲过来一人护在皇帝身前,另一个抽刀迎向那少年。 淳于仲祥一把按下少年持刀的手,骂道:“阿彦,你还不快把刀收起来。”随即又向明宇帝躬身谢罪:“楚皇请恕罪,阿彦曾与这头狼战斗过,所以才会一时忘形亮出兵刃,请……” “王爷言重了,”明宇帝拨开身前的侍卫,“你们退下。” “朕听人说草原上的人都是刀不离身的,今日一见,果然不错。请王爷不必担心,这头狼没有危险。”他转向青狼又道:“苍月,你们之前的恩怨朕不管,现下他们二位是朕的客人,你不可攻击他们。” 青狼盯了那少年一眼,似有些不屑,然后狼首点了两点。明宇帝伸手拍了拍它,轻轻的笑了。温文尔雅的少年天子站在矫健的巨兽旁边,深紫与青白交汇,居然十分和谐。 赵大人和两名克烈人都惊讶了。 淳于仲祥惊疑的看着明宇帝,草原上的狼,只服从强者,这个文弱的楚皇难道比他们草原上的勇士还要厉害么? 少年阿彦却是眼神灼热的盯着明宇帝,不知在想什么。 卷二:天若有情 04 质子归国 相濡以沫 04质子归国相濡以沫八月初,江陵就接到了沿途驿站传来的消息,在黎国为质十三年的三殿下将于初九抵达江陵。禁军派出了一支五百人的骑兵前去迎接,在楚都的官员一点也不敢怠慢,早早的命人铺路结彩,搭建祭台。初九这天一早,便由信王率领整个楚都四品以上的文官武将在城外十里的长亭迎候。 这时候,克烈的使臣已经在回草原的路上了,淳于仲祥和少年阿彦骑在马上谈论着这次出使。 “没想到殷楚的小皇帝竟然是这个样子的,”淳于仲祥感叹道,“三十年前我来过江陵,想当年他的父亲可是强势铁腕的人物,真是料不到……不过,楚国有这么个皇帝,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 阿彦道:“但是叔叔,他竟然能让那只狼听他的话啊!” “彦,中原能人异士数不胜数,有一些会被朝廷招揽,他们未必没有控制妖兽的法子。” “可是那青狼不像是被控制的啊?” “你有没听说过妖兽其实有不低于人类的智慧,我想如果给它相当的好处,青狼就会像那些被招揽的人一样任其差遣。” “是么……” “孩子,这就是权势的好处。” 巳时,一名禁军小队长带着十几名士兵飞马来报,说三殿下即刻到达。信王一挥手,数十门礼炮齐声轰鸣,训练有素的锦衣乐队笙篁齐举,钟鼓同鸣。在隆隆的炮声中,五百禁军护卫着一个车队整齐的行来。 头戴墨玉冠,身着亲王正装华服的信王一马当先,领着十几骑迎了上去。 对面的禁军见这十几骑过来,动作整齐划一的停下了马蹄,缓缓的分列左右。三殿下的车驾从阵中驶出。车帘掀开,一个十六七的少年在小厮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马上的信王已经可以看清少年的五官。他容貌清秀,尚未及冠,脑后的头发梳成髻用月白的逍遥巾扎起,罩着件墨绿色皇子服,露出里面金丝雪缎内衫领口,窄肩细腰、身形纤弱。腰间扎着白玉带,缀着一块碧绿的玉佩。 信王沉声问:“你可是三弟?” 少年上前几步,认真端详了信王的面容,神情激动起来,嘴唇抖动,颤声道:“你是大哥!大哥,我是祈仁啊。” 信王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握住了少年的肩膀,幽深的黑眸隐隐动容:“十四年了,祈仁也长大了。” 殷祈仁抱住他的手臂,仰起脸笑道:“大哥的脸都没怎么变啊,冷冷的样子我还记得很清楚呢!” “这些年你吃苦了。”信王拍拍他的头,微笑道:“好了,二弟和百官们还在等着呢,先参加拜祭仪式。” “二哥?二哥是皇帝了,难道也亲自来了?”殷祈仁期期艾艾的问道。 “这是当然,于情于理他都要来。”信王看了他一眼,又道:“你不知道,整个江陵四品以上的官员都在这里迎你。” “啊……”看看前方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立着一个明黄的身影,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再环视着四周围那数万各色服饰、戒备森严的军队,殷祈仁瞪大了眼。 信王微微一笑,道:“走吧,别让皇上等急了。” “好!”殷祈仁乖巧的点头。 走近百官,明宇帝不顾司礼官员的劝阻,三步并作两步下了祭台迎上前来。 殷祈仁激动得有些结巴,俯身欲拜:“二哥、不、皇上,我、臣弟叩见……” 明宇帝一把拉起他,笑道:“行了,三弟。今儿个该被拜的可不是你二哥我!” 听到明宇帝的话,殷祈仁见他笑容亲切,目中含着泪花,隐然还是十四年前那个温柔的小哥哥,忐忑的心情这才安定了下来,轻轻的唤了一声:“二哥。” 信王朝明宇帝一点头,站到一边。明宇帝拉着殷祈仁的手登上了高台,两人面南而立,俯视着下边儿的文武百官。 庄严地钟声响起,队列第一排身着绛衣面貌清矍的秦丞相踏前一步,向祭台上的明宇帝和三殿下拱手高声道:“恭迎三殿下归国。”而后躬身一拜。除了薛吉、信王及几名宗室老人同秦云阳一般拱手鞠躬外,后面的文武百官一起曲膝跪拜,和道:“恭迎三殿下归国。”声音整齐划一,响亮高亢。随后周围的数万军士们齐齐单膝跪地,再次高喊“恭迎三殿下归国!”,军士们嘹亮的声音响彻云霄。 这第三拜,明宇帝也随着半侧过身子,抱拳行了一礼。 殷祈仁早被这宏大的场面震得呆住了,见明宇帝此举才被吓了一跳,慌忙避开,手足无措的低叫:“这,二哥……臣弟……” 明宇帝稳稳地拜完,起身凝视着他,轻声而郑重的道:“你当得起。” 殷祈仁红了眼眶。 明宇帝微微一笑,看看仍然跪着的众人,转头对他提醒道:“快请大人们起来吧。” “哦。”殷祈仁擦擦眼中泪水,拱手团团一拜,颤声道:“众位大人快快请起,都请起吧。” 秦云阳直起身子,道:“礼毕。”众人这才纷纷起身。 明宇帝扶着殷祈仁,待下面安静后,扬声道:“殷祈仁以三岁稚龄赴黎国为质,忍辱负重十四年,功在社稷,今赐封为忠亲王。” “臣等拜见忠亲王!” 饮完三盅接风酒,这场盛大的仪式才告一段落。已近午时,明宇帝本想邀殷祈仁跟他一起回宫用膳,不料他垂首低声道:“二哥,我想先去拜祭父皇母妃,可以么?当年父皇过世,母妃又……事情发生得那么突然,就像做梦一样,我、臣弟……”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信王微一皱眉,面无表情望向远方。 殷祈真叹了口气,摸摸忠王的头,温声道:“应该的,你就坐朕的车,我们一起去吧。朕也很久没去看过母后了。” 殷祈仁看向信王,一脸期待的道:“大哥也一起去么?” 信王摇摇头:“我不去了。皇上,臣先告退了。” 望着明宇帝远去的銮驾,信王眼中掠过一丝忧虑。 当晚,明宇帝寝宫的御榻上,殷祈真半伏于秋月华身上,看着身下心爱之人清淡的眉眼染上情欲的色彩,罗衫半褪,露出纤巧的锁骨、浑圆的肩头,一时之间晃了神…… 看他迟迟没有动作,秋月华觉得有些奇怪,她轻轻推了推他:“怎么了?” “没什么。”殷祈真微微一笑,低下头额抵着额,两人四目相对,鼻翼摩擦潮热的呼吸交错着,嘴唇蜻蜓点水般的碰触,分开,再碰触。 痒痒的…… 秋月华双手抓住他的双臂,腰腹一用力,翻身把他压在了下面。她一手撑在榻上,一手抵住殷祈真的脖子,将他死死压住,笑问:“听说你今天去祭陵了?” “啊,”他眨了眨眼睛,“朕陪三弟一起去的。” 她俯身在他脸上轻啄了一下,道:“说起来,先皇和皇后的事、还有你儿时的事,好像都从没听你提起过?” 先皇英明神武,宫中随便一个人都能对其事迹如数家珍,唯独对先皇的后宫之事讳莫如深。不论是信王的母妃——那位薛太师的妹妹,还是明宇帝的母后,抑或刚刚归国的忠王的母亲淑妃,她都不知道是何时过世的,有什么缘由。 他别开眼,轻描淡写的道:“你也是读过史书的,皇宫里的事还不是大同小异的,没什么意思。” 知道他是不想说,秋月华便不再探问。她低下头专心的用舌头舔他的上下唇,舌头上的小颗粒刷过湿润的唇瓣。 “唔。”他下腹的欲望蠢蠢欲动,双手环上了她的纤腰。 她挣动了一下,坏心的用牙齿咬住他的下唇,微微用力拉扯,一边咬还一边含含糊糊的唤着:“阿真……” 他眸色变深,一手按在她的后颈,将她的头按下来,扬起下巴堵住了她的唇。舌头探入她半开的唇齿中,时而卷过她的舌轻轻吮吸着,时而有节奏的律动般的的绕着她的舌尖,画圈似的舔吻。 “嗯……”她发出舒服的鼻音,只觉一股快感流过全身,撑住身体的手臂也没了力气,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他拥住她半转身侧躺在榻上,一手搂在腰间,一手从股后探入她大腿之间,在幼嫩的肌肤上轻轻抚摸着。 她双臂搂着他的脖颈,极力舒展着肢体,抬起白皙纤长右腿顺着他的大腿外侧向上滑动,肌肤摩擦,缓缓环上他的腰。 …… 这一夜,极尽温存。 最后她四肢无力累得再也睁不开眼睛时,他才消停下来,将她环在怀中拉起凉被盖住了两人赤裸的身体。 背靠着紧实的胸膛,窝在他怀中听他有一句没一句的絮叨,她有些昏昏欲睡了。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了“淑妃、殉葬”之类的话,她想回头看看他的脸,可是她实在太困了,终于是沉沉的睡过去了。 三日后,忠王入宫请安。 可这一早,殷祈真赖在床上迟迟不肯起来。 秋月华无奈,伸手轻拍着他的脸,俯身唤道:“皇上、皇上,你该起了。” “嗯……”伴随着睡意浓重的鼻音,是一只手摸上了她的腰臀。 秋月华目光一冷,手腕一翻扣住了他的手狠狠拉开,加重语气道:“皇上!” “是是,朕这就起了。” 殷祈真下巴搭在她的肩上,由着她给他着衣。他空闲的手拈起她的一缕散发,一下一下轻轻的扯动着…… “皇上!”她的头皮有些痛了。 “秋~~你都不肯叫朕的名字~~”他整个人挂在她身上,瘪嘴道:“除了在床……哎呀!” 秋月华手肘用力一顶他的肋下,截断了他的话。她白了他一眼,手下系衣带的动作不停,道:“宫里人多眼杂,若是让人听到闹出去,会很麻烦。” 他眼皮搭下来,寒声道:“谁敢多嘴!” 她轻笑:“这乾清宫里也未必是铁板一块吧?” “可是……”他想到故意漏放进来的几个奸细,垮下了脸,他只是不想委屈了她。 她整理着他的衣襟,低着头温言安抚:“依着宫里的规矩对我而言又不是什么难事,而且对你我也可省下许多麻烦。再说,”她最后正了正他腰间玉带,后退了一步,仰首直视着他,浅笑道:“你我之间又不在一个称呼。” 看着她的温柔眉眼、清浅笑颜,他心中柔软起来,伸出双臂上前搂她。 缠绵的吻。 半晌,秋月华推着他的胸膛拉开两人的距离,别开头喘息着道:“皇上,忠王殿下早就在东华殿等着了,您该去了。” “啧!”殷祈真不甘的握握拳,放开她吩咐道,“知道了……你去茶房沏一壶青茶,过去伺候。” “是。” 东华殿中,忠王端坐于椅上,显得有些拘谨。 秋月华双手将茶盏轻放在案上,曲膝一福,轻声道:“忠王殿下,请用茶。” 忠王侧过头冲她腼腆一笑,道:“多谢这位宫女姐姐。” “啊,这怎么……忠王殿下折杀奴婢了。”秋月华涨红了脸,慌慌忙忙的跪下来。 忠王见状连忙起身亲自将她掺了起来,苦笑:“好了好了,你怎么吓成这样。我倒不知道二哥这里规矩这样大!” 明宇帝坐在方案边扫了秋月华一眼,笑道:“就是,朕这儿哪有那么大的规矩。”他低头吃了口茶,又道:“忠王称你一声姐姐那是你的福气,还不谢过忠王殿下。” “是。”秋月华忙又跪下,俯身恭敬的道:“奴婢谢过忠王殿下。” 明宇帝淡淡道:“行了,你下去吧。” “奴婢遵旨。”秋月华退到门口,偷偷抬眼向忠王看去,不料正好跟他的眼神对个正着。忠王绽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她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匆匆的离去。 明宇帝看在眼里,未置一词。 “之前事情多,一直没顾得上多聊聊。这些年三弟过得如何,书读的怎么样?”明宇帝温和的问道。 忠王闻言有些黯然:“黎国并不许臣弟进学读书,所幸当年陪臣弟去的奴才里有学问好的,便自己买了书教导臣弟识文断字。” 明宇帝目露怜惜之意,道:“是这样,这些年你受苦了。” 忠王掩下黯色,露出笑颜道:“二哥别这么说,在那边吃喝穿住都过得去,也没吃什么苦。而且,臣弟在黎国也听过二哥的名声,才惊天人啊!” “哪有那么夸张!”明宇帝哈哈一笑,道:“这样吧,二哥给你请个老师,指点你读书如何?” 忠王迟疑道:“可是,臣弟现在再学那些诗词歌赋的会不会太晚了?” 明宇帝正色:“怎么会晚呢?读书什么时候都不算晚的。” “其实,我读书实在没什么天分……臣弟本想让皇兄随便给我寻个差事干干得了。”忠王说得随意,却掩不住面上的期待之色。 明宇帝沉吟了一番,道:“那这样吧,三弟这才刚回来,先在府里修整几天,然后二哥替你在六部中寻一个衙门,你先跟在大人身边历练着。毕竟你年纪也还小,这样大臣们也不会有闲话,等二哥亲政以后,再给你一个好差事。” 忠王大喜,道:“如此,臣弟谢过二哥了。” 明宇帝也很高兴:“我们兄弟,何必言谢!” 两人吃了会茶,又说了些闲话。忠王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这些天怎么不见大哥啊?” 明宇帝一怔,摇头苦笑道:“大哥平日里很少进宫,朕也不好出宫去看他,……不过现在好了,有你也能替我常常去看看大哥。” 忠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臣弟知道了。” 这时,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兄弟两人不约而同的转过了头向外看去。 只见之前离去的宫女秋月华快步穿过长廊,门口的侍卫还没来得及阻拦她便径自闯了进来。 明宇帝皱起眉头冷声道:“怎么回事,进来怎么不通报?” 秋月华面上挂着笑容,跨过门槛便急急的跪下道:“皇上大喜啊!奴婢这是高兴坏了,一时忘了礼数,请皇上恕罪!” “大喜?”明宇帝有些摸不着头脑,瞪着她道:“什么大喜?说清楚!” 秋月华仰起脸,大声道:“恭喜皇上,惠嫔娘娘有孕了!” 卷二:天若有情 05 药膳泄密 漪绿有喜 05药膳泄密漪绿有喜“恭喜皇上,惠嫔娘娘有孕了!” 此言一出,殷祈真是结结实实的怔住了。 惠嫔有孕?这怎么可能! 一时之间惊讶、不信、忧虑、恼怒一齐涌上心头,他霍地站起身想到漪绿宫去问个明白,却猛然想起身边还坐着个忠王,连忙控制面上的表情,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既惊且喜还有些担忧,倒是将要为人父的心情表现的很到位。 事实上,忠王根本没有注意明宇帝的神情,他初一听到这个消息,眼中闪过一缕异光,而后便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殷祈真看了他一眼,笑道:“蕙儿有喜了,三弟要不要跟朕一起去看看?”他语调虽和缓,面上神情却是十分急切的。 忠王笑着摇摇头:“小弟在这恭喜二哥了。惠嫔嫂子那儿就不去了,臣弟听说惠嫔嫂子身子不好,这时候更要好好养着,人去多了反而不好。” “也是,”明宇帝恍然大悟,“你说的是,那二哥就不留你了。”说罢,他领着几个宫人侍卫急匆匆的往漪绿宫去了。 “二哥慢走。” 忠王站起来,脸上笑意不减,悠然的出了宫。 惠嫔怀孕的事其实并非刚刚才诊断出的,早在半个月之前漪绿宫便请了慕容家相熟的御医去诊脉,漪绿宫上下只有惠嫔和几个心腹知晓,那御医自是守口如瓶,又由于惠嫔身子一贯不好的缘故,故而也没有什么人怀疑。 那秋月华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原来之前明宇帝和忠王谈话,遣了她出来后,她想着去看看有什么新鲜的糕点水果便往御膳房去了。不料走到半道上,就见椒兰殿的女官丽珠揪住一个端着盘子的小宫女,丽珠身后还跟着个老妈子,三人围在一起吵吵嚷嚷。四周还有些人不远不近的站着观望,秋月华一眼瞧见彤云就缩在人群中看热闹。 秋月华朝她招招手,小丫头看见连忙一溜小跑过来了,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丽珠她们身上,没人注意到她。月华低头悄声问:“这儿怎么回事?” 彤云哼道:“那个什么丽珠,说那个小宫女姐姐端的汤是御膳房炖给敬嫔娘娘的,她拿错了。那个姐姐说是做给漪绿宫的,没有搞错。然后就闹起来了——肯定是那个丽珠冤枉她~~”上次敬嫔和丽珠去太医院找她麻烦未果后,这丫头便一直不待见椒兰殿的人了。 “唔……”秋月华静默了一会儿,走近人群。 彤云见状连忙兴奋地跟上去。 这厢正闹着,忽然听到有人轻喝:“什么事情吵吵嚷嚷的,这成什么体统?” 众人回头一看,却是乾清宫的大宫女秋月华过来了,她身后还跟着太医院的小学徒彤云。这两个人,一个是明宇帝和内廷总管萧公公跟前最得力的红人,一个是连敬嫔都要吃瘪的人的徒弟,人群自然的让开了一条路。 那小宫女见有人来,挣开丽珠的手上前请了个安,哭诉道:“秋大姐姐,丽珠姑姑指着我拿了敬嫔娘娘的汤,自个儿就来查,可这明明就是御膳房做给娘娘的粥,她非不信,拉着我不放……” 丽珠柳眉倒竖,骂道:“死丫头,明明是我们主子的银耳汤,你敢胡说!”说着伸手就想往小宫女手臂上拧下去。 秋月华忙喝道:“都不许动手!有话慢慢说。” 丽珠哪里瞧得起秋月华,理都不理就要动手。忽然看见彤云冒出来,手里捏着一颗青翠透亮的药丸,眼神诡异的盯着自己。她心下一寒,缩回了手。 秋月华不动声色的轻声问:“御厨房给两位娘娘的都是什么汤?” 小宫女低头道:“惠嫔娘娘要的是清粥。” 丽珠哼道:“枸杞银耳汤。” “有没有人瞧见,谁能证明?”秋月华追问道。 这时一边人群里一个厨子打扮的人出来道:“回姑娘的话,小的是御膳房的,今儿个惠嫔娘娘跟敬嫔娘娘的确是要了这两样,而且都是装在这样的青瓷盅里。” “嗯,这样的青瓷盅宫里多得很,许是哪个人不小心拿错了,想要查出来可不容易。”眼角余光看到漪绿宫小宫女忐忑的神情,她心中有些疑惑,但是敬嫔那边的仇是结定了,总不能两个都得罪吧,况且惠嫔给她的印象还不错,她沉吟了一会,道:“枸杞银耳汤皇上今天也要了,御膳房一定有多的,丽珠姑姑再去叫他们盛一盅,敬嫔娘娘那儿也可以交代了。——你先去吧,这事儿细细查过以后再做分晓。” “那也要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丽珠气的脸色发白,好好的计划出来个搅局的。 小宫女也气得脸通红,顶回来道:“方才你不是揭开看过了?!” 丽珠瞪着眼道:“这是双层的,里面一层没打开,看得见什么?!” 原来今天闹这么一出的关键就在那青瓷盅里。 秋月华心下透亮,却一时难以决断,毕竟现在打开那青瓷盅看看是顺理成章的,只要打开一看,孰是孰非就一目了然了。 丽珠见那小宫女面露难色,得意的追加了一句:“打开看看有什么为难的,莫非里面装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行了,”秋月华淡淡道,说道这个份上了,再不让打开看看就真说不清了,“就把瓷盅打开,让大伙儿都看看,也省得生出什么闲话。” 那小宫女面上力持镇定,眼中却露出不安的神色。 秋月华暗暗叹了口气,道:“彤云,你去揭开看看。” “哦。”彤云点点头,揭开了青瓷盅上的盖子,里面用水温着一个较小的粉青汤盅,彤云再掀起这个汤盅的盖子,一阵清香扑鼻而来。粉青的汤盅里盛着细细的白粥,糯米和山药的清甜中混着草药的苦香。 彤云使劲嗅了嗅,面上露出狐疑。 丽珠身后的老嬷嬷闻到味道,脸色大变,用力扯了扯丽珠的袖子。 丽珠脸色也变了,对她使了个眼色。 见的确是搞错了,周围的人看椒兰殿的人眼神便有些不善了。丽珠冤枉了人,也不尴尬,轻飘飘丢下一句:“对不住了。”便带着那老嬷嬷径自走了。 彤云拉拉秋月华的袖子,凑到她耳边小小声道:“那药膳粥是安胎用的。” 安胎! 秋月华愣了,回过神待要细问,却想起周围围观的众人。她环视四周,笑道:“没事了,各位都散了吧。” 众人散去,那小宫女也正要走。忽然一个中年妇人从远处匆匆赶来,见了她们便道:“小桃你这丫头,端个粥怎么去这么久,还要娘娘叫我来寻你。” 小宫女有些委屈的道:“张嫲嬷~~~~” 中年妇人接过她手中的青瓷盅,又看了看秋月华她们。 秋月华轻轻一福,招呼道:“张嬷嬷。” “原来是秋姑娘,不知姑娘叫住小桃所为何事啊?”张嬷嬷笑着问,眼中藏着猜疑。 “张嬷嬷,”小桃声音带着哭腔,“方才,椒兰殿的丽珠姑姑拦着我,非说什么奴婢错端了敬嫔娘娘的银耳汤,一定要看看,多亏秋大姐姐来了……” “什么!”张嬷嬷大惊,“那她掀开看了没有啊?” 宫女小桃低着头嗫嚅着:“这、奴婢端着汤,又怕洒了,所以……” “你这没用的丫头,你——”张嬷嬷眉头拧得死紧,欲骂人又发现秋月华还站在一边,遂强笑道,“啊,秋姑娘,方才真是多谢你了。我这就带这丫头回去,给你添麻烦了。” 秋月华淡笑着虚应:“您言重了。”见她们要走,她沉声道:“张嬷嬷,小桃姑娘端的药粥是不是安胎用的?莫非惠嫔娘娘她……有喜了?” 张嬷嬷一惊,强做镇定道:“哪儿能呢,姑娘想是弄错了。” 秋月华严肃的看着她们,指指身边的彤云道:“我身边的这位姑娘,是太医院的学徒,她是不会搞错的。这么大的事,奴婢是一定要禀报皇上的,到时候太医一到,也必定是瞒不住的。” 张嬷嬷看着面前这个神情冷峻的姑娘,小小年纪的却比她这个五十多的人还要沉稳,想到惠嫔交代不可轻慢这个女子,便也不敢再隐瞒,叹了口气道:“秋姑娘,不瞒你说,这也是娘娘担心孩子、有所顾忌,这才不许我们外传,你看皇上那边……” 坐实了猜测,秋月华心里一时也不是个滋味,却仍是出言安抚:“您放心,皇上仁厚,这又是宫里天大的喜事,断不会为难娘娘的。”看到她手中的药膳粥,口气一转,又道:“既然是这样,这白粥还是叫御膳房重新熬一碗吧。方才这儿乱的很,人多手杂的,娘娘身子贵重,小心为上。” 张嬷嬷经她一提,也醒悟,忙道:“是是是,姑娘提点的是。小桃啊,你去盯着让他们重做一碗。” “奴婢遵命。” 秋月华见没她什么事了,便道:“张嬷嬷,我这就去禀报皇上,您请惠嫔娘娘准备接驾吧。” “我代娘娘谢过姑娘,姑娘慢走。” 秋月华点点头,转身领着彤云走了。 在去漪绿宫的路上,殷祈真骤然想到这个消息不但让他措手不及,对现在身边这个人恐怕更是一个重击。 但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有些阴暗的东西,他是不愿她知道的。他满含忧虑的悄悄望了她一眼。 不料秋月华仿佛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突然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捕捉到他眼中的忧虑,她略一思索,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道:“皇上不必担心,惠嫔娘娘虽然身子弱了些,但有太医照顾,身子定然不会有事的。” ……听了她的话,殷祈真嘴角微微抽搐,喉头滚动了几下终是什么话也没说。转开头心中郁闷,这人果然是不能以常理推断,朕真是白担心了! 漪绿宫中,惠嫔半躺在软榻上,太医正坐在一边细细诊脉。片刻之后,他连连摇头道:“差不多两个月了。娘娘您实在太心急了,老臣年初的时候嘱咐过,娘娘的身子太弱,最好不要受孕。如今怀孕对您的身子损害太大了,中途流产的可能性也大,而且就算足月了也不知能否顺利生下,唉。” 一番话说得明宇帝并一帮宫女内侍老嬷嬷们均是脸色惨淡,秋月华不忍看殷祈真的神色便转头望向惠嫔,惠嫔倒似早有预料般的面色平静,精神比以前还要好。她撑起身子微微欠身致意,郑重道:“请太医正大人务必要保住这个孩子。” “蕙儿!”明宇帝握住她的手道,“孩子可以再生,你的身子要紧。” “我的身子我知道!我要这个孩子——”惠嫔容颜苍白,眉宇之间却是神情坚定,“臣妾就这一个要求,望皇上恩准!” 明宇帝定定的直视着她,惠嫔不示弱的回望着不肯松口。良久,明宇帝叹了口气道:“太医,朕命你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这个孩子。” 太医正躬身道:“皇上,老臣一定会尽力的,只是娘娘的身子实在太差了,这……实在是不能保证啊。” “朕不管那些,宫里藏的好药,不用上报,你可以直接取用。”他迟疑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若有疑难,去请黑老太医援手,就说是朕的意思。” “老臣遵旨。”太医正眸中露出一丝喜色。 太医正回去拟方子,明宇帝坐到了惠嫔榻边。他轻轻拍着惠嫔的手道:“蕙儿,这是喜事啊,怎么不早点告诉朕呢?” 惠嫔垂下眸子有些愧疚的道:“皇上,这历朝历代后宫的事情您也是知道的。……臣妾身子弱,好不容易有了这一胎,臣妾不想孩子出任何差错,这才隐瞒下来。” “嗯。”明宇帝理解的点点头,宽慰道:“朕明白你的难处。” 惠嫔感激的笑了笑。 明宇帝静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朕叫人给你炖的补品有在吃么?” “回皇上,太医说臣妾的身子好多了,而且五月天气渐热,端阳节后就没再吃了。”惠嫔神色不安的说到这儿,俯身欲叩,“臣妾辜负了皇上的心意,请皇上降罪。” 明宇帝轻轻环住她的肩膀止住了动作,轻责道:“你这身子不要乱动。再说了,这哪来什么罪不罪的,那补品是冬天的方子,现在不吃也好。” 惠嫔松了一口气,笑道:“谢皇上。” 卷二:天若有情 06 浅浅交心 波澜骤起 06浅浅交心波澜骤起离开漪绿宫后,明宇帝神色淡定,没什么明显的喜色。秋月华也是一副沉静的样子,看不出情绪。乾清宫的几个侍卫宫人明显感觉到不寻常的气氛,统统有默契的落后了这两个人一大截。 殷祈真察觉后嘴角弯了弯,瞥了眼秋月华,淡淡道:“秋,你怎么不说话?” 秋月华神色不变,将问题抛了回去:“皇上要我说什么?” “伤心、生气、冲朕发火……随便什么都行,告诉朕你现在在想什么。”他漫声道,似乎是随意的闲聊。 “好吧。” 她点点头,伸手掠了掠垂散的鬓发,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道:“我之前一直想问的,敬嫔和惠嫔入宫三年,一直没有怀孕生子是怎么回事?你做了假,还是用了药?” 他闻言哑然,半晌轻笑一声:“……你还真敢问。” 秋月华静默。 “两者都有。”殷祈真轻轻抛出一个答案。 一个让她觉得有些意外,仔细一想却又理所当然的答案。第一次交欢时,不仅她是生涩的,这人也根本不熟练。但是……她很疑惑,男人尝过情欲的滋味后,根本不可能恢复之前的清心寡欲。 她一手轻托下颚,声音压得极低凑到他耳边道:“呃,据我所知你并无其他侍寝,那你平时有需要怎么解决?” 暗处传来几声抽气声。 “你——”明宇帝猛地转头瞪她,却发现这人睁着一双大眼天真无邪的样子,“朕都要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女人了,这种话问出口竟然一点都不脸红!”他的声音很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秋月华扬眉道:“别转移话题。”我是不是女人?说出来吓死你! 殷祈真无奈的别过头:“哼!你也知道朕晚上是要修炼的,哪来多余的精力想别的,所以很少会想要。”他恨恨的直言,省得这人再出什么惊人之语。 很少会想要? 那干嘛一有机会就缠着她! 她撇撇嘴:“原来皇上晚上是要修炼的啊,那晚上寝宫守夜的人应该是越少越好吧,不如皇上就免了奴婢的差事,说起来这些日子我的修行也慢下来呢,也该要好好努力才是。” “……” “……” “秋,”殷祈真哭笑不得,“别人都是巴不得贴在朕身边,你怎么一个劲儿把朕往外推?现在惠嫔有了孩子你也完全不在乎的……” 秋月华挑起一边的细眉,反问道:“谁说我毫不在乎?难道非要一哭二闹三上吊才叫在乎?” 他一时语塞,抿唇望着她不说话。 她忽然了悟,这人莫非以为自己没把他放在心上? 这个误会要不得,一定要解释。 她想了想,开口道:“惠嫔有两个月的身子,受孕便是在六月初,那时我尚未应你,自然不能要求你什么。如今却不一样,虽然皇帝临幸嫔妃是义务,但只要你仍是我的情人,我不管你怎么作假,不许去碰别人。若是被我发现了……”她一笑闭口,语调轻扬,似乎没有半点威慑力。 他听了却是心中一宽,满口答应道:“绝不会有这种事,朕保证。” 见他面上露出笑意,秋月华稍稍松了口气。 不生气,她怎么可能不生气?! 就算明知道惠嫔受孕时两人并未定情,没有任何理由对彼此保持忠诚,她初听到这个消息时依然忍不住火气上扬。若不是顾忌忠王在旁边,之前在东华殿里她就想问了。 但是,当殷祈真听到这喜讯时,他一瞬间流露的情绪却是愕然和惊怒,虽然后来他一直掩饰得很好,可她相信自己不会看错。 而更让她感到奇怪的是,之后惠嫔面对明宇帝时的小心翼翼和畏怯。俗话说,母凭子贵,皇宫里更是如此。就算她是不顾皇帝的意愿,偷偷怀上的孩子,以明宇帝一贯宽厚和善的行为,实在用不着那么小意。莫非…… 秋月华若有所思的问道:“惠嫔知道你的性子么?” 殷祈真明白了她在想什么,眼珠一转,盯着她笑吟吟的道:“在这宫里,朕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哦~~~” …… 看他这副我只在乎你的样子,她十分无语,顺了顺发干巴巴的道:“承蒙皇上厚爱,奴婢受宠若惊。” 散发别到了耳后,露出微红的耳尖。 他看在眼里,乐在心上,见好就收的转而道:“惠嫔娴静少言却是心思重的,比敬嫔聪明许多,朕也不知她是否明了。” “不管怎么说,有孕的是惠嫔总比是敬嫔要好,而且那些一直想你再纳妃的人也可以消停一阵子了。”她不顾形象的翻翻白眼。 “呃……说的是。”殷祈真苦笑道,“若是敬嫔有孕,太师一派恐怕会更嚣张了。惠嫔的话……” “惠嫔……有什么问题么?啊,莫非是慕容太傅有问题?”秋月华怀疑道。 “嗯,惠嫔的心意,还有老太傅的立场,本来朕是确定的。只是眼下这个状况,朕也说不好了。”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一丝厉色。 秋月华闻言皱起了眉头。“本来是确定的”,这么说慕容太傅应该是站在皇帝一边的啰?那惠嫔此举是老太傅的指使,还是她自己的意思? 若是惠嫔真能洞悉他的本性,就算殷祈真的心性并非他伪装的那般仁懦绵软,但是他并非冷血凉薄之人。况且他一向渴慕亲情温暖,这样一个延续他的血脉的孩子,就算不在他的预料当中,就算可能影响他的计划,他也必定是期待的。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可畏惧的。 ……惠嫔她总不会做出什么蠢事吧? 秋月华脑中突然冒出一个猜测,让她惊在原地,脸色僵硬。 殷祈真回头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道:“秋,你愣着做什么?走了。” “啊,嗯。”她心中苦笑,面上却是一点也不敢带出来,只是快步跟了上去。 那个猜测,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是万万不能提的。 殷祈真可是眼里不揉沙子的,未必不会察觉。 将心比心,还是不要戳他痛处了。 是夜,御书房内仍然灯火通明,明宇帝和夏大学士凑在一起研读史书,将宫女内侍们遣到屋外守着。这些天,宫里人都在传明宇帝在政事上越来越用心勤奋了。 屋内,夏子瑜歪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扇子不停地扇着,口中抱怨道:“虽说是秋天了,屋子里还是这么闷热啊~~~~” 殷祈真端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冰镇酸梅汤,斜了他一眼嫌恶道:“嫌热就出去。” “哎呀呀,皇上怎么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夏子瑜也学他的样子拿起手边的酸梅汤啜了一口,舒爽的眯缝着眼,打趣道,“小臣听说惠嫔娘娘有喜了,皇上将为人父,应该高兴才是嘛~~~~” 殷祈真盯着手中的卷宗,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夏子瑜眼珠一转,笑道:“莫非是后院起火,秋姑娘不高兴了!” “……”殷祈真一顿,后平板的道,“她倒是比朕高兴。” “呃……”夏子瑜愣了下,干笑道:“小臣逛逛醉花阴,我家轻烟都不高兴。这秋姑娘真是……皇上有福啊,这种不会嫉妒的贤惠女人都让您给碰上了!” 这人嬉皮笑脸没一句正经话,殷祈真连翻个白眼给他都省了。 “皇上。”黑暗中,忽然传来秦烈的声音。 殷祈真跟夏子瑜面色一整都坐直了身子,注意力高度集中起来,这一晚他们一直在等的消息终于来了。 “怎么样?”殷祈真盯着秦烈问。 黑衣劲装的英挺男子拿出一封密封的书信递过去,道:“这是派去澶州的暗卫调查的结果。” “嗯。”殷祈真接过的手紧了紧,抑下立即打开翻阅的冲动,搁在了书案上,又问:“那些使臣怎么样?” 秦烈答道:“已尽数返回草原,途中没有异动。” “这就好,”殷祈真颔首道,“目前黎国动向不明,若是北边儿也出问题,我们是绝对顾不过来的。……撒到草原上的探子,让他们不要放松!” “遵旨。”秦烈微一鞠躬应下后,抬首关心的问:“皇上,黎国可有异常?” “嗯。”殷祈真伸手轻叩书案上方才一直在研读的卷宗,皱眉道:“这是子瑜手下的密谍传回来的消息,子瑜,你直接说说吧。” “是。”夏子瑜起身行了个礼,娓娓道:“黎国那边这些年内斗激烈,一直没有对外用兵。近些日子,黎国五皇子提出了送忠王殿下归国以交好我大楚,但是黎国内部反对之声强烈。最后因为大将军百里胜一力支持,才最终定下来,然后黎国的政局稍稍缓和,边境也一直没有异常。”说到这,他缓了口气,端起茶杯一口饮尽。 秦烈听了半天,似乎没什么重点,他不耐烦的拧起眉头。 夏子瑜也不故意掉他胃口,继续道:“黎国虽无异常,但是西边儿的唐古国最近兵马调动频繁,似乎有向大楚边境增兵的迹象。” 秦烈诧异道:“唐古小国,怎敢主动对大楚用兵?” “唐古自然是不敢,但如果背后有人支持呢?”夏子瑜摇着扇子悠悠道。 秦烈马上反应过来:“黎国?” 夏子瑜耸肩:“无法确定。” 秦烈冷哼道:“你的密谍就这点本事?” 夏子瑜长眉一挑,正待反讽回去,但看到秦烈刀刻般的锋利表情,不由有些泄气。查不到确切消息,的确是他失职了。 这时一直静静听他们说话的殷祈真开口圆场:“这也不是子瑜的错。我们的密谍经营的时间还是太短了,没办法进入更高层,得不到最精确的消息也是正常的。”他叹了口气,又道:“不知父皇当时掌握的密谍机构如今还在不在,若是能掌握住那些人,现下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秦烈道:“根据记载密谍机构是由先皇直接领导的,他过世这么多年,会不会已经解散了?” 夏子瑜断然道:“这不可能,密谍这样的组织知道的事情太多,任何一个国君都绝不可能任其流散,如今必定仍然掌握在我大楚的高层手中。皇上,先皇临终前没有交代你吗?” 殷祈真摇摇头,他很确定父皇并未将密谍的事告诉他。 秦烈认真过滤着朝中的高层人物,缓缓道:“先皇应该会交给他最信任的人吧,会不会在辅政大臣手里?慕容太傅三朝老臣,德高望重,会不会是他?” 殷祈真略一思索,否定了:“不会,老太傅生性耿直,不适合领导这样的组织。” 夏子瑜道:“那会不会是萧总管?” 殷祈真眼睛一亮,却马上又暗淡下来:“若是萧公公,他应该已经告诉朕了。再说在宫中这么些年,咱们不会发现不了。” 三人想来想去,均不得要领。 “父皇最信任的人吗……”殷祈真喃喃的念着,脑中蓦地浮现一个清华出尘的身影,他眼中精光大作,那个人!只有那个人既得父皇信任,智谋又足以执掌密谍。 只有,那个人…… 一边的夏子瑜、秦烈两人立刻发现了他的异常,忙问:“你想到了?” “啊……”殷祈真点点头,却没有往下说。 极少见他这般吞吞吐吐的,旁边两人面面相觑。 夏子瑜脑中不找边际的乱想着,猛然间他记起了自家关于当年诸王叛乱的记载,记起与先皇相伴了十五年,始终未被收入后宫,却独得君王宠爱,将后宫嫔妃比得黯然失色的男子——那个朝中上下均尊称其为靖君的男子。 若真是那个人,殷祈真心里恐怕很不是滋味吧……夏子瑜略带怜悯的望了望低头沉思的皇帝,放弃了追问。 良久,殷祈真抬起头道:“这事我还要想一想,你们先去吧。” 待两人离去后,殷祈真使劲揉了揉眉心,泄出一缕叹息。 他苦笑着摇摇头,将这烦心事暂时丢开,拿起了那封密信拆阅起来。 只见他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显然这信上所述却是让他更加的烦恼。 终于,他将信看完后折好,收进了暗格之中,然后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怔怔发呆。 直到秋月华推门进来提醒他休息,殷祈真收起冷然的神情对着她缓缓绽出一个笑容。 朕不管你是谁,不记得过往更好,你只要做朕的秋月华就够了。 卷二:天若有情 07 中秋拜月 椒兰得宠 07中秋拜月椒兰得宠这两天江陵撒了两场透雨,秋风送爽,暑气渐消,天已经是凉快了下来。 每年这个时候,朝廷有两件大事要办。其一是勾决在押犯人,其二是各省收粮纳税上缴国库。 第一件事情血腥味儿太重,鉴于君子远庖厨的古训,明宇帝将批阅刑狱奏折的事情早早的交给了内阁的臣子们协商参酌。 这第二件事关乎国计民生,明宇帝兴致勃勃的推荐了新晋的内阁大学士夏子瑜牵头办理。虽然这位朝中新贵一直被大臣和坊间暗地里讽刺为弄臣,但鉴于其出身地江淮诸府是产粮重地,夏家又是世代行商的,夏子瑜对于收成粮价等事务应是十分熟悉的。派他去各省督促收纳粮赋,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内阁的几位大人便都点了头。最后,夏大学士带着户部的一位侍郎由一队禁军护送着风风光光出了江陵。 眼看中秋佳节将至,宫里宫外张灯结彩、供奉月神,扎兔儿爷、扎花灯,做月饼、蒸寿桃,内廷数百名太监、宫女进进出出,喜气洋洋的忙碌了好几天。 到了八月十五,殷祈真的一大早便起来了。用过早膳之后,就到了大殿之上接受百官朝贺。其实明宇帝尚未亲政,哪有什么政绩可以让人歌功颂德的,他耐着性子听完臣子的官样文章,又赐了宴,花了近三个时辰才了结。之后他带着一干侍卫拜了宗庙,祭了天坛,直到晚膳十分,才能略略歇息了片刻。 少顷,便见内廷总管萧公公领着李玉、秋月华为首的乾清宫三十多名太监、宫女进来,人人都穿着簇新的衣物,萧总管深深鞠了个躬,后边儿的齐齐跪了。 萧总管起身后笑道:“皇上,信王爷、忠王爷、一干皇室宗亲和两位娘娘都已经在御花园候着了。今儿天气好,您再歇歇便过去吧。” 明宇帝品着青茶,懒懒的听着,忽然道:“惠嫔也去了?她体弱,现在又有了身子,可别累着了。” 萧总管躬身道:“皇上放心,老奴给惠嫔娘娘和各位贵人们都上了座儿,惠嫔娘娘特意安置在了避风的地方。” 明宇帝闻言满意的笑道:“这就好,萧老做事情周全,朕放心。” “这是老奴的本分。” 随即萧公公退到一边,秋月华带着几个小宫女上前为明宇帝更换衣裳、穿戴齐整。 戌时,明宇帝乘坐御辇进了御花园。 殷祈真满面笑容缓步而入,园中树上高高挂着花灯,树枝间扯着彩缎,夜空中飞扬着天灯,沿路有宫女挑着精致的宫灯照明,火树银花,说不尽的奢华贵气。 信王、忠王、惠嫔、敬嫔四人站在前排,后边是十数名皇室宗亲,最后边是内廷五十余名有品级的执事太监和女官,那些没品级的宫人统统都在园子外跪迎。秋月华是明宇帝带进来的,此时为免引人注目,她低着头紧紧跟在萧公公身后混入了女官的队伍中。 众人见明宇帝进来纷纷噤声,乐止鼓歇,信王踏前一步,躬身道:“臣兄祈智率皇弟族亲,及后宫嫔妃,谨拜皇上万岁。” “大哥免礼。”殷祈真含笑上前扶他,说道:“今年这是家宴,朕没有大宴群臣,让他们回去团圆了。此处也没有外人,你是大哥,后边儿的族亲们大多是朕的长辈,哪有你们向朕行礼的道理?今天是合家团圆的日子,这些个虚礼都免了吧!” 信王也不多言,起了身。 忠王开开心心的唤了声“二哥!”。 惠嫔抿唇一笑,让宫女掺了起来。 敬嫔对于排在慕容蕙之后多有不满,又是贯爱出风头的,遂福了福笑道:“皇上真是上体天心,下合人道!咱们跟外头大臣家小同承君恩了!” 那些族亲长辈们于是纷纷称赞明宇帝体天格物,善知人心。 此刻,月明风清,蓝盈盈的天空中一轮明月高悬,月华如水,清辉洒落在拜月台上。长长的香案上,摆着做工精巧的月饼,雕成精美莲花的西瓜,新鲜的苹果、红枣、李子、葡萄,还有鲜花等祭品,两边红烛高燃,月亮神像供在中央,法器琳琅满目,紫玉香炉中飘出香烟渺渺。 殷祈真走上拜月台,向来亲切和善的面容变得庄严而肃穆。他净了手,对着月神像双手合十,闭目祈祷: “夫人生一世,尽心者,则知性;知性者,则知天;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广土众民,朕欲之,然吾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朕乐之,然吾性不存焉。朕愿效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仁义礼智根于心,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自古世无完人,朕愿减寿填缺,玉成无暇之璧,惟愿上苍体察朕心,庇佑殷楚,伏惟尚飨!①” 众人鸦雀无声,默默品味着明宇帝的祷词。 许多人目光闪烁,面上神情变幻莫测,显然这番祷词大出众人意料。 秋月华从人群缝隙中遥望殷祈真,心中感慨:过了今晚,恐怕很多人不会再将他看成一个仁懦善良的孩子,或是一个单纯的满腹诗书的才子。 殷祈真,他是一个天子,一个心怀天下的皇帝。 这番拜月祷词很快就将传遍朝野,会引起怎样的反响尚不可知。一切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中秋之后的这段日子宫中显得尤为和平安宁。 但这种异常却只有少数人才能察觉。 至少,椒兰殿中的敬嫔是没有心思在乎这个的,她现在十分开心。 因为,她终于拿到乾清宫那个女人的把柄了。 她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个女人凄惨的下场! 敬嫔艳丽的脸上漾着笑,她倚在榻上把玩着一个小巧的陶俑,娇声唤道:“来人——” 南书房中,因为秋月华被萧总管叫去做事,殷祈真百无聊赖的靠在躺椅上养神,脑中转悠着这些天接踵而至的消息。 小太监西平轻手轻脚的进来,细声细气的禀道:“皇上,敬嫔娘娘宫里的宫女来传话,说是娘娘自河南得了几件精巧玩意,有什么豫州的三彩马塑,还有澶州的黑陶和草编,请皇上过去赏玩。” 明宇帝一怔,睁开眼挑眉轻声问:“澶州?” 西平低头答道:“正是。” “……” 殷祈真垂下眼帘,面色平静,其实他心中已是掀起了波澜。 他回想到之前吩咐秦烈亲自去暗中调查惠嫔的事时,他曾提醒自己,在澶州还有另外的人在寻找秋月华的家人,但因暗卫人手不足,没有余力追查。如今看来,果然是薛家的人。只是不知道他们掌握了多少…… 片刻之后,他漠然的道:“朕知道了,你去回了,就说朕今天晚膳时再过去。” “奴才遵旨。”西平躬身后退着离去。 是夜,秋月华和几个宫人给皇帝收拾床榻,拆掉了夏季的轻薄丝绸,更换上厚一些的棉帛。忽闻一溜急促的小碎步由远而近,秋月华回过头,正好看到小太监西平从寝宫大门那伸进个脑袋,探头探脑的张望着。 他发现秋月华看到了他,挤出一个笑容,跑进来作了个揖,道:“是秋大姐姐在这儿啊!” 秋月华一笑点头道:“是西平啊,你今天不是跟着皇上去椒兰殿了,皇上回来了吗?” 西平的笑脸一僵,神情有些尴尬,道:“皇上今晚在敬嫔娘娘那儿歇了,叫奴才回来换李公公过去呢。” 他要在敬嫔那儿过夜?她心中思量着,面上依旧笑的自然:“你找李公公啊,李公公他被萧总管叫去了,你去那儿找吧。” “是,我走啦。”西平松了口气,赶忙离开。 而秋月华脑子里已是迅速转了起来。 如今惠嫔怀孕,无论是为了维持后宫的平衡,还是为了让朝臣安心,安抚敬嫔都是绝对必要的。 再说,几天前两人交心的话语犹在耳边,他答应她的事情,她自是不会怀疑。 她的心思转来转去,不自觉的飞到了椒兰殿。 ……这么说,殷祈真现在是在作假了? 不知道他是怎么办的,总不成找别的男人上自己的妃子吧,难道暗卫还包办这个? 不会不会…… 那么,是用玉势之类的? 敬嫔那么娇艳丰满的女人,那么摆弄…… …… 打住打住! 她满头黑线,面颊有些发烫。 怎么想到那里去了,真是下流啊…… 自己原来是很开放的人吗? 秋月华摇摇头,甩开了这些个乱七八糟的念头。 整理好寝宫后,众人便各自回去歇息了。 她决定好好修炼一下,这段日子在黑老那儿吃了些灵药,修为似乎隐隐有冲破四品的迹象了。一定要好好修炼,省得真出了什么事,连自保都成问题。 接下来的日子,宫中依然很平静。 但这一次,无论是谁都知道这种平静很不正常。 因为敬嫔娘娘突然得宠了! 明宇帝一连数日,不但夜夜宿在椒兰殿,而且每天下了朝,只要一有空就往椒兰殿跑,仿佛是热恋中的情侣,一刻也离不了对方。 内廷各宫和外面朝庭表面上平静无波,暗地里却是议论纷纷。 有靠谱的,猜测明宇帝拜月的祷词惹怒了正当权的薛太师,明宇帝亲近敬嫔,其实是向薛太师示好。 也有不靠谱的,说小皇帝总算知道了女人的好处。 更有对修行者的神通充满幻想的,说敬嫔修炼了邪术,迷惑君王。 秋月华和殷祈真见面的次数锐减,以往几乎天天黏在一起的两人,现在连私下说话的空儿都找不到。乾清宫的太监、宫女私下也在疑惑,只是碍于萧公公的威慑,不敢摆在面上。李玉还有西平这个可能知道她与殷祈真有私情的,这些天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异样。彤云这个啥都不知道的,也被黑老支过来,时不时的闹腾。 她面上依然是风清云淡的笑意盈盈,依然是从从容容的办着自己的差事,心中却是越来越烦躁。 她确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椒兰殿中熏香浓郁,敬嫔只着内衫,披着薄纱满面春风的坐在榻上,捧着丽珠端过来的珍珠鱼翅养颜汤喝了一口,满意的道:“丽珠啊,今儿这汤做得不错啊,怎么以往没有呈上来?” 丽珠满脸喜色的道:“回主子,这是皇上亲自吩咐御膳房的厨子专门为主子熬的,奴婢以往也没见过,足见皇上是把主子放在心里头的,那秋月华根本不算什么!” 听到是明宇帝的吩咐,敬嫔喜不自禁,面生红晕,更显艳色。待听到后面的话,她懒洋洋的道:“来历不明的贱人,能有什么资格跟本宫争?” 丽珠俯身称是,又问道:“主子,这宫里身世清白是最要紧的。皇上为什么还没把她贬出去?” 敬嫔娇哼了一声,不悦道:“皇上说此事可大可小,未免有别的阴谋他会派人彻查,若那女人之前的行为有问题,便要逮捕审问;若无问题,便遣出宫去。……对了,这些日子,那女人有什么反应没有?” “这……”丽珠想了想道,道:“听说那秋月华每天在乾清宫里当差,情绪、行为都很平常。似乎……没什么反应。” 敬嫔扫兴的一叹:“哼!……得了,本宫不想再听到她的名字。” 丽珠低头连声应诺。 此时,漪绿宫恐怕是整个内廷里最平和的地方。 就算是私下议论时,漪绿宫的宫女、太监们都超然的很。毕竟他们的主子已经有了明宇帝的血脉,就算敬嫔这段日子得宠,也影响不了自家主子的地位。 惠嫔靠在软枕上听张嬷嬷讲着宫中的传闻,未施脂粉的素颜上细眉微蹙,细细琢磨着。 张嬷嬷皱着眉头扫了眼惠嫔还没起来的小腹,忧虑的道:“难不成……” “奶娘,没事的。”惠嫔淡淡的笑道,“不管敬嫔动了什么手段,这次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张嬷嬷仍不放心:“可这敬嫔得宠,会不会对小姐你不利?” 惠嫔望向窗外,讽刺的笑了:“得宠?恐怕薛婧还蒙在鼓里……”声音渐渐低下去,她的脸上浮现了些悲凉的怜悯。 这天又恰逢宫妃回娘家的日子,敬嫔这些日子春风得意,于是早早准备了厚礼。 辰时,敬嫔上身穿着杏黄坎肩,下身着橙红色长裙,神态艳丽风姿绰约。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看到发髻上插着的青翠玉簪,拧眉拔下来抛到一边,怒道:“本宫不是说了,以后椒兰殿都不许用玉簪子!” 丽珠连忙跪下来,请罪道:“主子恕罪,这盘发的是新来的,想是不知道。奴婢这就给主子换过一支。”她一边磕头,一边在心里将那负责盘头的妇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好在敬嫔心情好,也没有追究,只是道:“就用那个镶红玉的金簪。” 丽珠赶忙从首饰盒中找了出来,笑着为敬嫔插上。她看了看薛婧的神色,小心翼翼的劝道:“主子,奴婢说句话您可别生气。其实,这玉簪子又不是她惠嫔专用的,主子何必在意呢?” 敬嫔看了看她忐忑的神情,嗤笑道:“你怕什么?本宫没生气。要知道宫里就我们两个妃子,什么都会被拿出来比较。这慕容蕙一年到头的插着玉簪,本宫当然要跟她不一样才行。”敬嫔顿了顿,叹道:“现下她先有了,倒是压过本宫一头了……” 丽珠见她有些失落,忙道:“主子不必烦恼,惠嫔那样的药罐子都能怀上,如今皇上夜夜在主子这儿留宿,有小皇子不过是早晚的事。” 敬嫔一想也是,遂喜笑颜开:“说得好,一会儿你去本宫的首饰盒里挑一样喜欢的,本宫赏你。” 丽珠大喜,磕头道:“谢主子!” 敬嫔想起什么,又吩咐道:“对了,之前那个做养颜汤的厨子,你去替本宫重重打赏了。” “奴婢遵命。” 巳时初刻,一番盛装打扮的敬嫔乘着车驾出了宫。 卷二:天若有情 08 薛府省亲 书房争执 08薛府省亲书房争执今日是宫里妃子回娘家的日子,看时辰,敬嫔应该已经走了。南书房里,秋月华一边往书案上的小香炉中掺入甘松、苏合等香料,一边盘算着趁这个机会找殷祈真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南书房的大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她皱眉转过头,就见彤云冲了进来。 小丫头朝着她跑了几步又回头去将大门插上了,这才跑到她跟前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她小脸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张嘴想要说话,却哽得厉害,什么也说不出来,在原地急得跳脚。 秋月华见状连忙从旁边取过茶盏,倒了一杯茶塞到她手上,无奈的道:“先喝口水,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小丫头举起茶杯一口气灌了下去,小手抚了抚胸口,舒服的吁出一口气。可没等脸上的笑意展开,她立马想起了自己冲过来的原因,急急的收起笑容道:“月华姐姐,我发现了——” “一件非常严重的事。”秋月华盯着她笑着接道。 “呃、”彤云被堵得一楞,却马上道:“对对对,非常非常严重。我发现蓉姑姑她,在煮给敬嫔娘娘的汤里面下了药。” 下药?! 秋月华一惊,马上捂住她的嘴道:“你小声一点。慢慢说,什么时候的事,下的什么药,你怎么知道的?”见她点头才放开手。 彤云本就心中惊疑害怕,见月华姐姐一副严肃的样子,声音更是小得像蚊子:“今天一早,我去御膳房找蓉姑姑,她正好在给敬嫔娘娘宫里的人盛汤。然后我就闻到了那个汤里面有一种香味儿,好像是女人打胎用的,我在师傅那里闻到过的。” “然后你就问蓉姑姑了?”以这孩子的单纯,很有可能啊。 “没有,旁边那么多人,不能乱讲话,我知道的。”小丫头有些生气,自己又不是傻瓜,“我怕自己搞错了,就跑回去问师傅,然后师傅说那是他做的打胎药,不知道的人根本闻不出来。你说,蓉姑姑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原来是这样用药,下药在给妃子的膳食里,虽然不是高明的手段,但胜在黑老制药的水平精湛,恐怕……只有药王庄跟南疆的人能与之相比。 ……南疆?对了,南疆巫族。 药王庄……药王庄有什么人呢? 这种有一段没一段的记忆真是让人头疼啊…… 她压下纷杂的思绪,专心应付面前的小丫头:“这不是好事,对不对?” “嗯!”彤云肯定的点头。 秋月华浅笑:“那么,蓉姑姑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 “对,一定有原因。”小丫头再点头,“可……是什么原因呢?” 秋月华皱眉做思考状:“这个嘛,药是黑老做的,你没有问过他老人家?” 彤云噘着小嘴道:“问啦,可师傅他好像不知道样子。” 不知道……那老爷子有什么不知道的,除非是他不想知道。 真是,明明知道彤云年纪小,竟然放她乱跑,这要是不小心说走了嘴泄露出去,不知要出多大的乱子! 秋月华心中腹诽,面上仍是温言告诫道:“这件事绝对不能传出去,你也不许去问蓉姑姑。从现在开始,就当作没这件事明白吗?” 小丫头在宫里长大,到底知道轻重,虽然有些不明白,但还是点头应了。 巳时末,敬嫔到了薛太师府。太师府张灯结彩,府中众人早已在大门口等候多时,一阵鼓乐齐鸣,车驾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进了薛府。 拜过父兄后,薛家的主子们便聚在花厅里说话。 只见薛祥哈哈笑道:“婧儿,怎么样,这次那宫女该没戏了吧?” 薛允武疑惑道:“什么宫女啊?” “一个狐媚皇上的女人。”薛祥急忙插口。 薛允武没再问,眼中却有怀疑。 薛婧绞着丝帕,不高兴的道:“二叔,皇上还没处置她呢?皇上说,还要详细调查……” “嗤——”薛允武谑笑道,“该不是皇帝还舍不得她吧?三妹,我可听说这几天皇帝都在你那过夜吧。” “二哥~~~”薛婧不依的娇嗔,脸有些红,眼中却有明显的得意。 一直默默饮茶的薛太师突然插话道:“婧儿,这些天那个宫女有什么反应?” “呃……”没料到父亲会开口过问这事儿,敬嫔有些紧张,结巴道,“好像……也没什么反应,就跟平常一样做事情。” 薛吉轻轻吹着茶水上的浮沫,叹道:“城府真深啊……”默然了一会儿,又道:“这份沉稳不但是婧儿你,就是允文、允武都是远远不如,你在宫里头要多学着点啊。” 敬嫔不以为然道:“爹爹,女儿堂堂太师千金,跟个宫女学什么呀……再说,那女人出身不清不楚的,女儿不怕治不死她!” 薛吉摇摇头:“没那么简单。当年诸王之乱,战事平繁,多的是人背井离乡户籍不清,这也不算多大的事。而且这是内廷的家事,就算是老夫也不好插手。” “可是……若女儿把这事张扬出去,内廷总要彻查吧。就算她没做过什么,身家不明的人总不能再留在皇上的身边,那时女儿至少也能把他赶出去!” 薛祥笑道:“傻丫头,到那时候你就真正把皇帝得罪死了!” 薛婧有些不明所以。 薛祥情场老手,自然比敬嫔明白男人,他摇摇头道:“你的目的是赢回皇帝的心,之前让皇帝疏远她的理由是那个宫女可能危害皇上的安危,若是调查结果是没这回事,而那个女人却被赶出了皇宫,你认为皇帝会不会对你寒心?” 敬嫔这才恍然,从这些日子的胜利感中清醒过来。 薛太师沉声道:“皇帝现在这是在稳着你,不想闹开,恐怕目的还是护着她。” “那,女儿该怎么办?”敬嫔还有些茫然失措。 薛吉一叹,这女儿虽有些小聪明却缺乏大智慧,若是任那女子继续留在宫中,婧儿怕是斗不过人家。 再加上明宇帝的表现也有些超出了他的计算,不能再放任另一个变数留在宫里。 薛吉治军杀伐决断,此时定下杀心便不再犹豫,他对敬嫔道:“婧儿,这个宫女一定要除!在宫里,你是主子她是奴才,你难道奈何不了她?实在不行,不是还有罗贵在宫里吗。” 敬嫔听到罗贵,有些不乐意,但是薛太师积威甚重在家里从来是说一不二的,她只好道:“女儿知道了。可,皇上那边要怎么交代……” 闻得此言,薛吉便知道女儿的心思还放在皇帝那边,不由暗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久未出声的薛允文不耐听这些阴谋,道:“爹爹,我回去看书了。” 薛吉等人巴不得他离开,遂笑道:“你去吧,待会来正厅,家里人一起吃饭。” “是。” 等他走远,花厅中几人说话更加肆无忌惮。 薛允武道:“小妹,你可不要忘了自己是薛家人。” “那又怎么啦?”薛婧对于薛允武利用自己刺杀明宇帝一事,还有些耿耿于怀。 薛祥连忙打圆场道:“阿武的意思是,皇帝看在薛家的份上也不会为难你。再说一个没背景的宫女,皇帝只要不是傻瓜就该知道如何取舍。等过些日子,情意淡了,你便有机会了。” 薛婧听了,这才放下心来。 殷祈真下朝之后带着李玉来了南书房。一进去便看到秋月华立在房中,明显是在等人。李玉多有眼色的人啊,立马退出去,并为他们关上了大门。 “呃,秋……”殷祈真罕见的有些尴尬,没话找话的说:“咱们好像有些日子没见了?” 这人似乎是想装傻啊…… 秋月华冷淡道:“皇上记错了,奴婢昨天还在回廊上碰到皇上。” 好,又用上奴婢了…… 殷祈真心中苦笑,放柔嗓音:“这些日子,你还好吧。” 还不说? 她不领情,干巴巴的道:“回皇上,奴婢一直很好。” 殷祈真继续兜圈子:“宫里上下可安好?” “……” “……” 秋月华答得咬牙切齿:“皇上不在,大伙都清闲得很,自然很好。” “……” 她细眉一挑,语带威胁:“不知皇上还要问候何人?” 他一个激灵,退后了一大步,道:“朕想起来,方才秦相叫朕去听他们议事,朕是过来跟你打个招呼的。”说罢,转身竟是要走。 秋月华怒极,喝道:“站住!” 殷祈真倒不敢再跑,乖乖站住。 她没好气的道:“转过来,我有事问你?” 他当真转过来,嬉皮笑脸道:“你问。” 秋月华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殷祈真眨巴着眼,疑惑的道“什么事也没有啊。” 还敢装傻! 秋月华轻哼一声:“我只是忘了从前的事情,并不是变傻了。是不是敬嫔掌握了什么把柄,你的还是我的?” “秋……”殷祈真倒没再装傻,只是满是祈求意味的唤着她。 月华心下了然,肯定道:“是我的。” 他有些焦急:“秋,你……” 她抢断道:“秋月华的身份有问题么?” 殷祈真沉默片刻,道:“……是。上次你说让朕暗中调查,后来的确发现了一些问题。”他心中其实有些疑惑,面前这个人在提到秋月华的身份时,仿佛是在说另一个人…… “是么?”没想到这个秋月华的背景这么经不起推敲,她潜伏宫中多年,如此有耐心的计划她原以为会很周密的。 她沉吟不语。 以为她正在发愁,他握住她的肩膀,恳切的道:“你别担心,朕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伸手隔开,冷声道:“为了护我天天去跟敬嫔上床么,谁求你做这种事了,你以为你这样做我会高兴么?” “秋,你明知道我没那么做!”殷祈真也恼了。 “我不是秋月华,不要用这个名字叫我!” 此言一出两人都有些愣了。 朕也希望你不是秋月华,可是……殷祈真叹了口气,温柔的道:“朕知道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没关系,不用想起来。一切都交给我,我是男人,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岂料秋月华闻言更是怒不可遏,低吼道:“你是男人,难道我就不是了?!”她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只要殷祈真再说出不合她心意的话,她会克制不住的出手揍人。 殷祈真被她突然爆发的气势震住,一时之间对她方才的话有些反应不过来,愕然道:“你……说什么?” 秋月华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气急吼了什么,心中懊恼,沉默了一会,补救道:“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单方面的受你保护,我希望我们是对等的关系,你明白么?” “对等的关系?”殷祈真有些茫然。 她叹了口气,若不是之前的相处他都对她表现了足够的尊重,她是不会接受一个皇帝的。对这个深宫中长大的人来说,女人最多不过是后宫的一个妃子,他对她如此用心已经是十分难得了,不能一时对他期望过高…… “阿真,”秋月华走到他身边,按着他坐了下来,声音温和,“薛婧抓到了什么把柄,告诉我。” 把柄……殷祈真仍有些许迷茫的黑眸陡的变得深邃,幽幽的看向她道:“不。” “阿真?”她不相信自己这样问,他仍然不肯说。 他面带歉意,却是一丝一毫不肯松口:“对不起,朕……我不能告诉你。” 秋月华面无表情的垂下了眼睛,如水的双眸渐渐冷凝。 一时间,寝宫中的空气似乎冻结了。 殷祈真看到她失望的样子,心中有些后悔,但一想到查到的那些消息,想到她可能的身份,又坚定了瞒着她的决心。 良久,秋月华开口道:“我要出宫。” 卷二:天若有情 09 心思纷乱 小院热闹 09心思纷乱小院热闹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人们的留言,偶基本都回了,感谢写长评的小鱼亲。 自己粗粗的重看了一遍,发现排版和错别字挺多的,⊙﹏⊙b汗 欢迎大人们帮忙捉虫~~~~“我要出宫。”秋月华平板的说道,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不行,朕不许!”殷祈真有些慌了,“朕会尽快解决这件事的,相信我!”他满脸急切的盯着她清明的眸子,想搞清楚她的心思。 “我相信。”她心平气和的道,“我知道你不会一直受她威胁,但是不管你打算怎么反击,我这个把柄不在,对你总是有利的。……只是暂时的,好吗?在宫外,你应该有安全的地方吧,等你把事情解决了,再来接我吧。”她也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去来仪阁看一看,那个地方让她一直有些在意…… 就算理智上明白她说的是实情,而且也的确是目前最有效的解决方法,但在感情上,他却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殷祈真仍然记得在涤尘水榭的那一晚——她对他说只愿君心似我心的那一晚。 她说,自己已经二十三了。 她说,只想平平安安的过完两年。 她说,想要出宫。 虽然是清清淡淡,仿佛闲聊似的语气,但是那平静无波的双眸深处,幽黑的潭底沉淀着迫切的渴望。 于是,他心惊的了然。 这个人,对宫外有着他不了解的执着。 这个人,虽为女子,示人的形象也是温和而清婉的,但却有自己的原则。只要不触其底线,这人总是能忍则忍,能退则退。 这个人,对高官,对勋贵,甚至对皇族,没有任何的敬畏。但在面对这些人时,她总是当跪就跪,不带一点勉强。这宫中的种种,于她,似乎只是一场戏。她偶尔在里边串串场,大多数时候,却是站在旁边看,悠然自得,居高临下。 若不是这个人偶尔流露的气质让他想起了靖君,进而起了疑心,他甚至可能发现不了身边的这个人的伪装,看不出这人弯腰行礼时心中的傲然。 若不是自己一意扯开各自的面具,这人现在恐怕是一面儿躲着麻烦瞧热闹,一面寻着机会便要拍拍翅膀飞离这个地方。 既然她与靖君有相似的气质,就可能有相似的性子。 有些人,勉强不得。 于是,他小心翼翼的维护两人的关系,不能逼,不敢放。 于是,只能勉强自己。 就算两人已有肌肤之亲,他也早已无奈的发现,自己左右不了她的决定。 看来这一次,真是惹到她的底线了,殷祈真心中苦涩。 可如今,要放她出宫么? 出去了,人还会回来么? 他不能确定。 从小到大,自己何曾有这般患得患失、不自信的时候,他心中狠狠地嘲笑自己。 眼前这人面上神情变幻莫测,她只在一边静静的看着,等待他的决定。 不期然的,她想起最初梦中那个磁性的嗓音,想到那句似戏言的“婚约”,虽然凭直觉知道她和那人并不是情人,但在那模糊的过去,她有没有对谁做过承诺,有没有向谁许过终身?她不清楚…… 可即使明知道不妥,她依然接受了他的感情。 虽不记得过往,但有一段话她记得清清楚楚:“伴侣之间应当忠诚。但若感情没有了,也不必勉强维持名分。只是,绝不可二娶,绝不可与人同侍一夫。” 他,一个皇帝,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目前要做到这一点是不现实的。 所以只好互相妥协,她对他没有太高的希望,也没有过多的要求。 她只是要看看,这人是不是够清醒,是不是够尊重她。 她只是要看看,这人是不是值得她暂时放弃寻找自己过去,全心陪伴。 良久,殷祈真复杂望着她犀利的眼神,有些疲惫的开口道:“朕要好好想一想,你,先出去吧……” 她默然垂首,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没有一口拒绝。 还好,他没有企图将她关在宫中。 再抬起头时,目光已是转柔。她伸出手抚上他的面颊,轻轻的摩挲着,轻声说:“我不是不负责任的人,绝不会不告而别,若真要走,必定要跟你讲得清清楚楚。你怕什么呢?” 语毕,她便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不远的廊下,李玉站在那儿长吁短叹,见了她连忙面色一整,有些殷切的望着她的脸,试图看出些端倪。秋月华点头一笑,飘然而去。 晚上酉时,天已经黑的狠了,外面照不到灯火的地方漆黑一片。 秋月华一人待在屋里,心中窒闷,便信步到了侧园散心。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宁可惹她生气,也不愿让她知道呢?仰首凝视天边的残月,秋月华身上起了微微的寒意。 慢慢走到小花房,她突然想起当初便是在这里碰到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太监。然后自然而然的想到罗贵,想到薛家,不可避免的又想到敬嫔。 静下心来思索,这秋月华的问题可能不小。 而殷祈真掌握的应该远比敬嫔知道的要多得多。 否则,敬嫔就该直接对付她,而不是去拐弯抹角的要挟殷祈真。 唉,这种束手束脚、力不从心的感觉真糟糕啊…… 她要走过花房时,突然查觉到里面似乎有人。正在这时,安静的苗圃中晃出一个黑乎乎的纤细人影,轻声道:“秋大姐姐。” 这声音听来有些耳熟,秋月华仔细一想,道:“……寿喜?你怎么在这儿?” 正是原来在此养花后来调到椒兰殿的小太监寿喜。远处昏暗的火光照过来,映得人脸模模糊糊的。寿喜有些惊喜,又好像松了一口气,他笑道:“我来取几盆花,不想碰到了秋大姐姐,真巧!” 秋月华听他语气之中不尽不实的,于是猜测道:“你……莫非是特意在等我?” 寿喜一惊,低下头有些无措的搓着衣角,嗫嚅道:“啊……今天敬嫔娘娘省亲,椒兰殿管得松。我是想过来碰碰运气……” “找我有事?”月华眉头微皱。 “嗯!”寿喜点点头,道:“前些天,敬嫔娘娘他们在花园子里说话,我听她们说到秋大姐姐,还有什么澶州的,可能是要对付你。” 秋月华眉毛一动,嘴上却轻松地笑道:“我一个小小宫女,哪里劳得动敬嫔娘娘出手对付?” 寿喜面上不信,口里却是道:“这样啊,那大约是我多心了。不过这些贵人们看哪个奴才不顺眼,出手整治的名目多了,秋大姐姐小心些才好。” 秋月华心中感激,点了点头温声道:“我知道了,你快些回去吧。” 寿喜沿着小路,很快就走远了。 秋月华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低着头沉思着。 澶州?秋月华和澶州有什么关系呢? “小姐。” 许久之后,旁边树丛的阴影处传来一个陌生的呼唤。 她心下一惊,这么近的距离自己竟一点感觉都没有,最起码,来人的修为比她高得多。想到十三就在身边,她才安下心。回过神,迅速转身镇定的问道:“是谁?” 一颗粗壮的梧桐树后转出一名黑衣蒙面的长衫男子,他伸指扯下蒙面的黑巾,露出一张五官端正、神情恭谨的脸,凝视着她的眼底流过隐隐的温柔。 秋月华眼神带着微微的冷意,笔直的正视着对方。黑衣人惊觉,收回目光而后跪地叩拜:“属下木言,见过秋月小姐。” “木言……” 这个木言似乎是七品左右的术修,这样的人甘为下属,这个秋月华、不、是“秋月小姐”,到底是怎样的身份?幸好当初蓉娘没有声张,宫中知道她失忆的人不出五个,这些宫外来的人就更不清楚了。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小心说话,别被识破了。 她矜持的问:“你冒险入宫找我,所为何事?” 木言答道:“老爷听闻小姐落水昏迷,十分担心,遣属下前来探望。” 落水?那是半年前的事了吧,都过去这么久了……秋月华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带起了欢喜的笑意:“我很好,你们不必担心。倒是你,这样只身入宫太冒险了。” 黑衣人木言仰头细细打量着她,半晌才道:“四月前听闻小姐出事,属下便动身赶来江陵,奈何一直找不到机会入宫,现在见到小姐无恙,属下便也安心了。”虽然压抑得很好,但声音中仍然泄露了一丝情感。 这个人跟秋月华难不成……她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 “秋月小姐,”木言正色道,“小姐在宫中可是引起了什么人的注意?” 秋月华貌似一惊,皱起眉头道:“为什么这么问?” “小姐假托的身份祖籍河南澶州,最近澶州那边不断有人在打听小姐的消息,可能已经查到不妥了,小姐……” “原来是这样。”她这才完全了解。 木言见她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便问:“小姐知道是什么人?” 秋月华沉吟了一会儿,告知:“大概——是敬嫔吧。” “敬嫔,薛太师的千金?”木言震惊,“她怎么会跟小姐过不去?” 她垂下眼帘,脸上浮现苦意,转瞬又掩饰过去,只是说:“你大概还不知道,我现在是皇上身边的宫女,后宫娘娘会注意一些也是正常的。放心,只要敬嫔抓不到实际的证据,暂时就不会有事。” 木言显然没有就此安心:“皇上身边的宫女……那小姐在宫里岂不是很危险?” 秋月华安抚道:“没事的,乾清宫的人也不是好动的,你们不用太操心。” “……”木言沉默不语,看她的眼神有些犀利。 她抑下些许不安,疑惑道:“怎么了?” 木言垂眸一笑:“小姐的性子倒是与以往不同了。”言语间竟似有些欣慰。 “是么。”她不在意的笑笑。 木言转而又道:“敬嫔花这样的力气调查小姐,莫非是怀疑……小姐与楚皇……” “木言!”秋月华厉声打断,面上带着被怀疑的愤怒,沉声道:“这些,不是你该问的。” 木言脸色一黯,躬身道:“……属下逾举。” 秋月华深吸一口气,淡然提醒道:“很晚了,宫禁之后你再想出去就难了。” “是……”木言却有些不想走。 就在她不耐烦想赶人时,一个大着舌头醉醺醺的声音由远而近:“是、是谁啊,谁在那边鬼、鬼鬼祟、祟的?” 秋月华心中哀号,今儿个到底是个什么日子啊,自己就是出来散个步而已,怎么就麻烦不断呢? 她听着颤动的树丛中悉悉索索的动静,低声道:“你快走。” 木言再不敢留,叩首道:“小姐保重。”而后原地消失了踪影。 “是谁啊,也不吱个声!”树丛分开,一个矮壮的身影摇摇晃晃的过来了,带着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是罗贵。 真是冤家路窄…… 罗贵显然醉得不轻,一张脸通红,眯着眼指着秋月华结结巴巴的问道:“你!你是哪个宫的,怎、怎么不回、回话?!” 没认出来么? 她心下一松,低着头道:“回罗队长,奴婢是御膳房的,管事姑姑叫奴婢送宵夜去乾清宫,奴婢这就去了。”说罢,就想离开。 却不料刚走了两步,衣袖就被扯住了,罗贵转到她面前拦住:“站、站住!你想骗我。大爷听出来了,你是乾清宫的宫女,对不对?小皇帝的姘头,嘿嘿……” 闻言,秋月华冷着一张脸,寒声道:“罗队长,你喝多了,请自重。” 方才的事情,不知这个罗贵听到了多少……她盯着他的目光越来越冷。 “你装什么清高,我刚、刚才都看到了,那个男的不是宫里的人吧?哼哼,敢给小皇帝戴绿帽子,你胆子也不小啊!”罗贵涎着一张脸,越凑越近,“若是小皇帝知道了,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啊?” 秋月华后退了一步,不语。 罗贵又道:“你的声音我记得!当初就是在这个地方,是你坏了大爷的好事。哼哼,现在嘛,只要你乖乖让爷乐一乐,大爷我就既往不咎了!嘿嘿,怎么样啊……”说着,他便伸出手探向了秋月华的衣襟。 这一回,秋月华并未闪躲,只是站在原地似乎已经认命了。 小园子里,一片令人窒息的静谧。 卷二:天若有情 10 侍卫受戮 宫女遭黜 10侍卫受戮宫女遭黜作者有话要说:卡文了卡文了…… 坐在电脑前三个小时,才挤出来一百来个字…… PS。 在此说明一下: 有亲认为月华同志的前身是靖君,其实不是滴…… 靖君这个人物虽然总是不断在别人的口中出现, 但是,其实他本人已经出场过了。 小舞这么说大家应该已经猜出来了吧?? 就在罗贵粗短的手指即将沾上秋月华的衣襟时,她骤然抬起了双眸。 平日里素来沉静清润的眸子从两汪深潭变成了微风拂过的春水,波光流转,似乎含情脉脉,罗贵乍见之下不由沉迷了进去。 “罗队长……”刻意放软的嗓音并无明显的挑逗意味,但那婉转的语调,奇异的节奏让罗贵更加的晕头转向。他怔怔的向前踏了一步,停在她胸前的手缓缓上移,似乎是想去触碰那一双魔魅的眼睛。 秋月华右手背在身后,淡淡的蓝光在手心凝聚。 就在这时候,夜鸟归巢,一声凄厉的鸣叫划破夜空,打碎了这一刻的魔咒。 月华心中一叹,知道功亏一篑,迅速散掉了右手心的水系能量。 罗贵身子一震,眼神稍稍清明了一些。他看着自己就快伸到秋月华脸颊边的手,心中微觉奇怪,自己方才明明是要撕她衣服的…… “罗队长?”月华疑惑的出声,尾音轻轻上扬,飘飘忽忽。 罗贵闻言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再度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人身上,秋月华清秀的容颜在月光下朦朦胧胧,配上她此刻纤弱的气质分外勾人。再加上之前迷魂术遗留在罗贵脑中的影响,他心头立刻亢奋起来,再也憋不住的张开双臂便想搂上去。 秋月华状似被吓到了,一脚后退就想要避开。 不料她慌慌张张之下却被地上的不知是土块还是石子的东西硌了一下,脚一崴,身子便向前方侧倒,整个人往罗贵怀里撞去。 罗贵大喜过望,一把将人搂进了怀里,面上调笑道:“都等不及要投怀送抱……唔!” 一句话未说完,他淫笑的脸上表情僵住,身上肌肉绷紧,额角青筋抖动,双目陡的圆睁,牙关咬的咯咯作响,体表附上了一层不断流动的极具爆发力的真气。 此刻,罗贵的眼神酒意彻底的醒了,他怨毒的瞪着秋月华,只从齿缝间挤出一个“你”字,接着便“扑”的一声口中吐出一口血水,尽数喷在了她胸前的绿衣上。 秋月华见了,面上未见喜色,反而是眼中露出一丝遗憾。 原来方才月华身子在半空中的时候,藏在宽袖中的右手已经凝出一支细长坚硬的冰针。待到罗贵伸手抱她,两人身体将触未触的时候,她的右臂自然而然的环上罗贵的腰,冰针无声无息的刺向其后腰的左肾俞穴。 这一下,无论是对时机的把握,还是出手的角度,都非常精准,就算罗贵现在是清醒的也绝对是避不开的。 但是六品武修的护体真气却不是她这个四品下的术修可以破开的,冰针入体一寸就被肌肉绞紧挤碎,虽然给罗贵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却不能伤其性命。 罗贵吐出那口血后,整个人却是轻松起来,脸上满是狞笑:“你找死——”他右手握紧秋月华的左臂,左手向她纤长的脖颈掐去。 虽然左臂的桎梏让月华疼得皱起了眉头,但她心中并不惊慌。 只见她脚下踏着八卦的方位,身体轻旋,晃过罗贵的左手,如游鱼一般从他怀中滑了出来。同时右手捻着剩下的半只冰针,闪电般的挥手刺向罗贵右臂肩井穴,将一股极寒的能量注入了他体内。 罗贵只觉眼前白影翻飞,接着就右肩一麻,整条胳膊便有些不听使唤了。 秋月华趁机将手抽出,“嘶啦——”一声,却有大半片袖子被扯了下来。 她全不在意,内息运转,足下用力,整个人轻飘飘的向后疾退。 罗贵见她步法精妙,虽心中惊疑,却并不担心:“你竟然有武技,嘿嘿,不过你那几下花拳绣腿还奈何不了大爷!”他狞笑着,扑了上来。 秋月华一击未果,立刻判断出两人的修为相差太大,绝非技巧和经验能够弥补的。见罗贵来势汹汹,她不再动手,只是依靠灵动飘逸的轻功快速退避,同时轻声喝道:“十三!动手!” 罗贵冷笑道:“你在叫谁,难道是刚才的奸夫……” 突然黑影闪过,罗贵的声音戛然而止,双目死死瞪出,整个人无声无息向后软倒。 恐怕他到死连动手的人都没看到,秋月华在一边看的暗暗咂舌,这就是实力的差距啊……虽然自己意识上知道该怎么做,但这个身体完全跟不上自己的思维,自己有经验和技巧也使不出来。 她自嘲的笑笑,缓缓走近地上气息全无的罗贵,平静的目光是无动于衷的漠然,让人心惊。 隐身暗处的十三,看她的眼神不由得也有些异样了,忽而,他神色一动,快速传音道:“姑娘,有人来了。” 这花房虽然偏僻,但宫里的护卫毕竟也不是摆设,两人交手的动静到底引来了巡逻队伍的注意。 “什么人在里面!”几个侍卫拿着火把走了进来,他们惊愕的看到一个侍卫打扮的男人倒在地上生死不知,一个宫女跌坐在一边,双手掩面似在哭泣。 “是罗队长!”一侍卫看清男人的脸后惊呼,慌忙蹲下身去检查:“……死了,……长在地上的半节竹桩子从后腰刺进去伤了肾脏,大概、是倒地的时候、不小心……”这个极度的巧合让那侍卫越说越小声。 一个六品的武者,摔倒的时候正好被地上的竹子刺死了——众人心中不约而同的浮现些许荒谬的感觉…… 同为六品武修的巡逻小队队长摇摇头,只好命令道:“先把那个宫女抓起来!” 守在秋月华身边的一个侍卫闻令后粗鲁的把她拉扯了起来,待认清身份,又马上脸色尴尬的将人扶稳,松开手陪笑道:“秋、秋姑娘……” 周围的侍卫们闻言皆是一怔,继而脸色发苦。 之前发现死者是罗贵虽有些麻烦,但只要将这个宫女交出去,他们便不会惹上祸事。现如今知道这个宫女是皇上身边的人,那便不能随意处置了,这两个人都不是他们几个小小的侍卫惹得起的。 周围渐渐有宫人围观。 巡逻队长无奈的拍拍脑袋,吩咐一人速去上报,自己跟余下的人留在此地看守现场。 不多时,纷杂的脚步声响起,众多侍卫手持火把,护卫着明宇帝和萧总管过来了。 扫过花房小院内的景况,明宇帝怒气冲冲的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待侍卫们回禀,秋月华扑到他脚下,大哭起来:“皇上,皇上开恩呐!呜呜……” 殷祈真眼角抽动了两下,咬牙道:“说完再哭!” 秋月华抽抽搭搭的道:“方、方才,罗队长喝多了,见着奴婢就、就欲行无礼,奴婢为保清白,一时情急推了他一把,罗队长他没站稳就摔倒了,然后,然后就不动了……”她边说边掉泪,于是举起左手抹着眼角,火光的照耀下,撕破了一大半的袖子遮不住白皙的小臂,上面青黑的指印暴露在众人眼中,分外清晰刺目。 事情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罗贵素来行为霸道,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内廷的宫女、太监们不少都受过他的欺负,人人对他恨之入骨。而秋月华是一贯会做人的,在各宫口碑都不错。现下罗贵身死,围观的众人却是心中痛快的居多,对秋月华也不由得带上些许怜悯和同情。 这时,一个罗贵手下的侍卫大声道:“杀人偿命,这女人该抓起来给罗队长偿命!” “呸,罗贵这种人,趁早死了干净!”随着围观的人群中冒出的一个细小声音,众人纷纷应和。之前说话的侍卫身边的同伴看到人群投过来的不善的视线,一把将那出头的人按了下去。 殷祈真虽然明了有暗卫保护,秋月华定不会吃什么亏。但见她容颜惨白,面带泪痕,衣衫凌乱的样子,胸中一把邪火烧起来,恨不得将那罗贵碎尸万段。 无奈此地宫人众多,不知哪一个就可能是薛家的眼线,所以他是万万不能露出痕迹让人抓住把柄的。殷祈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气,冷冷的道:“萧公公,你看,这该怎么处置?” 萧总管躬身道:“回皇上,这罗贵借酒行凶,罪不容诛!这秋月华无意之中致人死命,情有可原。但是这罗队长乃是薛太师府上的人,有再大的不是,皇上就当给太师和敬嫔娘娘面子,让这女子给罗贵赔命也就了结了。”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的秋月华翻了个白眼,撇撇嘴暗自腹诽:众目睽睽之下,她的无辜一目了然,而罗贵做下的丑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反正人已经死了,如今薛太师一派肯定是跟他撇清关系都来不及,萧总管这老家伙现在一句话,就把薛太师跟敬嫔摆到了罗贵身后,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把对罗贵的怨恨转移到薛家身上,真毒哇……嘿,不知殷祈真会怎么说? 果然,明宇帝被萧公公这几句不凉不热的话激得按捺不住,一摔袖恨恨道:“面子?朕给他们面子,他们就是这样回报朕的?送这种下作东西到宫里来,让我大楚宫廷的颜面往哪搁?” “皇上息怒。”萧总管连忙劝道,“皇上,您可别气坏了身子!” 明宇帝气得直喘粗气,平静了一下,硬声道:“罗贵酒后无状,死有余辜。秋月华过失致人死命,然情有可原,死罪可免,降为杂役暂且收押,两日后贬去别院。”他闭目挥了挥手,“带下去。” 这件事,当晚就快速的传遍了整个内廷。 敬嫔回到宫里,马上就得了信。 如今,既不必照薛太师的话跟罗贵打交道,秋月华又已经要被贬出宫去了,敬嫔觉得世界似乎一下子变得美好起来。 丽珠略有些忧心的道:“主子,要不要赶快通知大老爷他们?” “都这么晚了,明儿个再说吧。”敬嫔轻松的道,“哼哼,还不等本宫动手,这两个碍眼的人就都没了,哈哈!” 卷二:天若有情 11 密议围杀 允文报信 11密议围杀允文报信第二日,薛吉上朝时,才有宫里相熟的侍卫将罗贵身死的事情报知于他。薛太师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咯噔了一下。也幸亏事前得了这番消息,朝堂上有御史上书弹劾他纵容门下横行霸道时,他已有些心理准备,早早想了一番托词,推搪了过去。不料那御史不依不饶,竟又扯出了他仗势专权,欺蔑主上,有负先皇重托。 到这份上,不管弹劾的事情真假,按律薛太师就该立刻请罪自辩,但他却毫无惧色,一口将那御史打成了造谣中伤、居心叵测的小人。再加上太师一派的官员纷纷附和,旁的人大都不敢出头,告人的当即变成了被告的。最后亏得是秦丞相从中周旋,这才让那御史免了死罪,只判了个罢官遣回了家乡。 回家的路上,他愈想愈觉得不对头,一路上都沉着一张脸。 回府后,薛吉踱着方步转过家庙,便听到后头东花厅里声音嘈杂,十分热闹。他皱着眉头加快了步子走过去,就见薛祥、薛允武、吕先生以及几个朝中相熟的官员,还有十几个家里人散在一边或坐或站,一起饮宴。 两个娇怯怯的歌姬,一人怀抱着琵琶坐在桌边弹奏,另一人捏着锦帕唱曲,一面儿唱一面儿妖妖娆娆的舞动着,时不时逗得花厅里的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薛祥突然伸出手在眼前晃动的翘臀上摸了一把,“哎呀~~”唱曲儿的歌姬娇嗔一声,腰肢一扭,旋身躲到了弹琵琶的女子身边。“爱呀?”薛祥哈哈笑道:“爱就好,爱就好!过来爷再摸摸~~”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吕先生和几名文官都是有功名的,自持身份,忍着笑端坐着。 本就心情不佳,见这群人聚在一块儿乐和,薛吉心中更加烦躁,气咻咻的进来,大手一挥赶走了两个歌姬,道:“你们还有心情玩,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 薛祥见大哥心情不好,便凑上去道:“大哥,咱们也是听说您处置了都察院里几个硬骨头,这不是高兴吗。” 薛允武也跟着道:“就是啊,大伙儿也就是图个乐子!” 薛吉哼了一声,说道:“乐子?说不定哪一天,就该轮到咱们一伙子人被人处置了,到时候,那真是乐子大了!看看你自己,成天都跟些什么人混在一起?” 受这劈头盖脸一番训斥,薛允武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的道:“我做什么了我?” 薛吉见他这副样子更来气,遂冷冷的道:“那个什么罗贵,一个小小的大内侍卫,竟敢在宫里欺男霸女,以为那是他家后院呐?!” 薛允武一听是这档子事,心里嘀咕着:“罗贵他惯有这个毛病,也不是如今才、这不一直没事吗……”面上却是干笑两声,道:“怎么,有人嘴碎拿这个说事儿?” “哼!”薛吉气哼哼的道:“说事儿?那罗贵做下的这些事没人说,是因为他仗着咱们的势!这下子别人都把帐算到我们薛家头上了,你知不知道?昨晚罗贵在宫里喝醉了酒,欺负乾清宫的那个秋月华不成,反被人家推到地上摔死了!” “什么?!”薛允武大惊,“罗贵死了?” “要不是死了,这事儿还不会闹这么大。真是废物!堂堂六品,竟折在一个小宫女手上?”薛吉恨恨的道,“早朝时皇上问起,老夫的脸都给丢尽了!”他叹了一声,扶着椅子慢慢坐下,今早朝上的事,让他有些疲惫。 “那个宫女呢?”薛允武追问。怎么又扯上那个女人了,难道跟咱们家犯冲不成? “关起来了,明天送到别院做杂役!”薛吉没好气的道,“婧儿这个丫头,昨天回宫以后也不知道传个信儿回来!” 否则,今天与不至于如此被动…… 一直默然不语的吕先生突然问道:“莫非都察院弹劾太师便是以此事为由?” “不错!”薛吉点头。 “此事不对!”那吕先生眸中精光一闪,“这昨晚皇宫中发生的事,咱们都还不知道,那都察院的人却是如何知晓,还能提前写下奏章在一清早的朝堂上弹劾太师?” 薛吉经他一点,从一大早便蒙在心头的雾终于拨开了,想透了之后却是遍体生寒。 薛允武听这意思,机警的问道:“先生的意思是,昨晚的事情是有预谋的,目的是想要对付父亲?那……也不该从罗贵下手啊?” 周围的家人早已散去,那些个官员听到这里,无不竖起了耳朵。 吕先生拂须笑道:“就算起因的确是那个罗贵,之后也是有人利用了他的事,对付太师。现在的结果便是太师在朝上受人指责,薛家在宫里的可靠耳目被除掉了,这些才是重要的。” 薛祥摸着下巴道:“能做到这些的,必定要是宫里的人。难道是小皇帝,不能吧……” “唉,中秋的那篇拜月词出来老夫就知道有问题了……”薛吉拧着眉头,“皇帝现在毕竟是长大了,心也大了。这孩子可说是老夫看着长大的,要说他自己会弄什么阴谋诡计,老夫是不信的。但是,保不准有什么人在后面指点……” “那会是谁,秦云阳么?”薛祥问,“对呀,之前咱们不就觉得他退的太突然了么?” “秦云阳?”薛吉摇摇头,“不像。说不定是萧桐那个老家伙!” 薛允武惊讶的问:“萧桐?您是说萧总管!可他不是对咱们家一向很恭敬地么?再说,他一个阉人能干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薛祥一改往日的嬉笑,正容道:“萧桐侍奉过殷家数代皇帝,一直深得殷族皇室的信任。想当初皇后无出,二妹生下信王殿下晋封贵妃,又有大哥这个大将军撑腰,却也始终没办法把内廷的大权揽在手里,就是因为有萧总管在。” 薛吉沉声道:“还不止如此,这个萧桐武技以至九品,修为比之老夫还要高上一筹。” 此言一出,薛祥、薛允武、还有几个官员都呆滞了。虽然大都知道萧总管有修为,但没人想到,那个枯瘦的老人竟然如此厉害。 “那么,”薛允武呆了一会儿,结结巴巴道,“这次的事情是在试探我们了?” 难道皇帝想对薛家动手? “不是试探,而是杀鸡儆猴。”吕先生眯缝着眼,微笑着说:“如今惠嫔有孕,明宇帝眼看就要有后了。之前在下听说三小姐以那宫女之事胁迫皇帝,无论明宇帝的性子多软,心中必定是不喜的。此番寻个名目杀个把薛家的人,再借机敲打太师一番,既有维护皇室的尊严的意思,也有警告薛家不要有异动的意思。” 众人听了这番剖析,一时无话。 半晌,薛允武哼笑道:“那小皇帝竟也忍心?就他那伤春悲秋的性子,这次虽然除掉了罗贵,但是赔上了自己的女人,小皇帝心里一定不舒坦吧!” 吕先生闻言,缓缓摇头:“二公子此言差矣。” 薛允武笑脸一僵,皱眉道:“未知先生有何见教?”微扬的声音有些不高兴。 吕先生不以为意的一笑,淡淡道:“那秋姓宫女远离内廷,既给了薛家一个交待,又让敬嫔娘娘鞭长莫及。名为处罚,实则保护。昨晚之事于明宇帝一方实是一举数得……”顿了顿,他又道:“若是这一切都在有心人的算计里,那么太师不可不防啊!” 薛太师见他这副郑重的模样,也低头沉思起来。 薛祥急道:“大哥,难道咱们就这样忍气吞声,什么都不做?!” 薛吉站起身来,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突然抬头果断的吩咐:“允武,你拿我的令牌去传令血刺,让他们明日等在城外去别院的路上,这次一定要除掉那个秋月华!”昨儿个原还指望罗贵能帮着婧儿除掉她,没想反倒先叫人家给除了,这个宫女真是邪门儿了!断断留不得…… “是,父亲。”薛允武有些兴奋,那个秋月华,几次三番都治不了她,这次他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逃过! 薛允武正要起身,却见婢女素荷捧着茶盘进来了,于是众人便都住了口。 素荷进来,见屋里的主子们不是闷头抽烟,就是在吃果子。 她轻盈的一福,利落的给个人面前的杯中续上了茶水,再将瓜皮果核之类的收到了盘子里,便要退下。 薛允武忙道:“素荷啊,这花厅里不用你收拾了,你到大哥那儿去伺候吧。” 薛吉递过一盘金黄的小芒果道:“你将这鲜果给允文送过去,叫他尝尝鲜。” “是。”素荷应着,躬身接过盘子退了出去。 这个名为素荷的女子本是一江湖女子,修为不弱,轻功尤其好,后因家道衰落沦落到太师府为婢。素荷进府后一直在太师的正室夫人房里做事,后来夫人过世,便到了薛大少爷那里。因着昨儿个敬嫔省亲时提到了要对付哪个宫女,薛允文便起了疑心。这会儿素荷到东花厅伺候,薛允文早早便吩咐了让她多多留心。 由于薛太师实力太强,素荷也不敢做得太过,只偷听到了最后一句。 不过有这一句也就够了。 于是她从容的回到了薛允文那里,将听到的事情告知了他。 第二天一早,遣送的马车便出了宫门。秋月华心事重重的默然坐在车里,外边是秦烈和一个老太监,只怕已过百岁了。两人穿着便服,十分低调。 昨天一整天,她都被禁足在自己的小屋子里,倒是几个关系好的宫人来看过,不过只有彤云一个人给放进来了。小丫头抱着自己大哭,一个劲儿的说明宇帝不是好人,听音之前她还跑去找殷祈真闹了一通——这丫头现在是打不得又骂不得,也不知他是怎么处理的。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素色押花小笺,上面只写了两行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殷祈真从前天晚上直到今早,一直没来看过她,只是托彤云带来了这张素笺。他既然送这两句诗过来,那便是默许了让她出宫。虽然当着彤云的面儿,她不好表现得太明显,但心里其实是非常高兴的。轻轻摩挲着那张小笺,她出神的望着车窗外的景致。其时已是九月底了,清晨秋风飒飒,长街两旁的垂柳飘飘,越靠近城郊,街上的人烟越稀少。 说是只有一个侍卫和一个太监沿路看管,其实车子里并不止一个人,十三也作为侍卫上了车。不过就他那身敛息隐身的功夫,若不是还有个人形杵在那儿,秋月华根本就不觉得车厢里还有别人。 她瞟了十三一眼,懒懒道:“十三啊——” 十三睁眼看向她,没有开口。 她继续搭话:“十三,那天晚上的事,你有没有报告给皇上啊?” 十三眼神一闪,道:“没有。” “没有?”秋月华一怔,来了兴致,“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没上报?” 十三硬邦邦的道:“我是暗卫,不是密谍。” “……” 她一阵无言,大哥,你就不怕失去上头的信任啊…… 坐在马车前头的秦烈听见了里边的对话,也是嘴角抽搐。 十三想了想,又道:“前晚那个术修身边有严辰跟着,他自会上报。” “严辰?”秋月华略一思量,笑问:“……丁翎,十三……天干地支么?” “地支归夏子瑜管。”十三道。 “嗯……这么说,天干是暗卫,秦大人领头;地支是密谍,夏大人管着。是吧?”秋月华笑着猜测。 他们的秘密就这样让她知道了…… 十三默然颔首。 秦烈靠在车板上,揉着额角,满心无奈。 秋月华正要再说什么,忽然车子猛地一刹,他们的身子骤然前倾了一下。刚坐稳,便听到老太监扯着嗓子喊道:“小子,你做死啊,不想活了?” 秋月华掀开一点车帘向外看时,就见一个带着帽子、小厮打扮的人作揖赔笑道:“你们是去城外的吧,能否行个方便,让我家公子趁您的车搭一段儿?” 老太监大声喝道:“不成不成!你没瞧见这已经坐不下了,再说,咱们这车里搭的女客!”说着扬鞭就要走。 那小厮连忙伸手一拦,瞧了瞧露出半张脸的秋月华,道:“我家公子是斯文读书人,你们怕什么。”说着又瞄了眼车里,哼道:“再说了,车里不是还有一个男人嘛!” 秋月华并未着恼,只是颇觉有趣的悄悄打量这小厮的脖颈和身段。 老太监见他出言不逊,正欲呵斥,边上秦烈突然望向不远处发问:“那边那位,可是你家公子?” 小厮见说话的人五官平平,但眼神语气自有一股气势,心中不由有些发怵,怯怯的说:“那就是我家公子。” 秦烈眯起眼不说话,淡然的道:“去请你家公子过来吧。” 马车里的秋月华闻言,双眸因惊讶微微睁大。 “秋、秋姑娘。” 马车停在原地,薛允文上了车,结结巴巴的跟秋月华打招呼。 月华见了是他,心里有些尴尬,面上却是点了点头,客套的浅笑道:“真巧啊,大公子出城怎么也不叫辆车?” “啊、这个,我、在下……”薛允文见她温婉一笑,登时魂都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吱吱呜呜不知所云。 他身后的那小厮见状,心中暗恨,不高兴的哼了一声,抢白道:“我家公子是来救你的!” 秋月华只在那小厮身上溜了一眼,又转向薛大少,奇怪道:“为什么救我,出什么事了?” “嗯……”薛允文低下头有些为难的道:“那个,在下无意中听说,有一伙贼人、这些天好像一直在从江陵城到镜湖的路上杀人越货,所以姑娘还是,先别到那边去了……” 秋月华眼神一闪,垂眸笑道:“原来如此……”她忽的扬声道:“秦大哥,咱们这是上镜湖别院去的么?” 秦烈沉声道:“不是,我们要去的是城郊小庄子。” 月华回首对薛允文道:“我们不是去镜湖,薛公子放心。” “不是去镜湖啊……”薛允文愣愣的点头,“不是就好,那太好了……” 这时那小厮忙插嘴道:“既然没事了,那我们也不多留了。让我和我家公子就在下一个转角下车吧?” “也好……”秋月华眼珠一转,笑道,“大公子这小厮长得真是俊俏!叫什么名字?” 薛允文一怔,道:“呃……叫、叫小荷。” “小何啊~~”秋月华颔首。 当车再次停下,她冷不丁的伸出手在那小厮的脸蛋上捏了一把,笑得欢快:“真是漂亮的孩子!” 薛允文完全愣住了。 十三眼角猛地抽动了一下。 小厮窘红了一张脸,又羞又气,就要发作。 就在这时,秦烈站在外面掀开后边的车帘,冷冷道:“你们可以下车了。” 那小厮满肚子的火硬生生的憋住了,僵在车上狠狠地瞪着秋月华。 薛大公子尴尬的笑笑,道:“下人不懂事,姑娘可别生气。”而后先下了车。 秋月华笑眯眯的冲他回礼,随后又凑到那小厮耳边小声道:“大公子真是个好人,是吧?” 那小厮一惊,脸更红了,低着头慌慌张张的跳下了车。 秦烈用一种难言的表情看了秋月华一会儿,放下了车帘。 经过这个插曲,秋月华的心情明显沉郁了一些,静了一会,她问十三道:“薛太师手底下的力量跟你们相比如何?” 十三默然,而后说:“薛家有九品。” “……”月华皱眉想了想,这才了然:“黑老不会出手是吧。难怪……”顿了顿,她又道:“哦!对了,外面那个大哥好像快要突破了吧!这不对啊,一个国家数代累积下来,怎么才这点力量……” 这时,秦烈传音进来道:“先皇时候的暗卫、密谍都没有交给皇上。” “唔……”秋月华闻言,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这么说,是被别的什么人掌握了? 马车又行了一段时间,在城郊一个遍植翠竹的小庄子前停下了。秋月华看着这清幽静谧的环境,心下赞叹不已。这里是皇家的产业? 老太监上前敲门,出来应门的是一个五六十岁的中年人,他从容的看了看来人,在见到老太监手上的令牌时才微微动容,略带敬意的道:“诸位请随我进庄。” 秦烈跟十三显然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两人眼底都有一点点警戒。秋月华倒是全不在意,笑着问那中年人:“请教一下,这里真是皇家的庄子吗?” 中年人瞧了她一眼,和蔼的道:“是啊,不过在二十年前,先皇把这庄子送给了我家主人,现在是我家主人的私宅了。” 卷二:天若有情 12 青遥小筑 终见靖君 12青遥小筑终见靖君寂静的庭院中,一个小巧的池塘,塘中开满白莲,清新素雅。秋月华一行跟着中年人穿过庭院,进了一个竹制的精巧小楼,上书“青遥小筑”。 中年人领他们来到一扇门前,轻声道:“公子,宫里来人了。” “让他们进来。”门内传出一个清润柔和的嗓音,似乎曾经在哪里听过。 “是。”中年人躬身,而后推开门冲他们一礼:“诸位请吧。” 这是一间书房,敞开的轩窗外,一丛修竹苍翠挺拔,直插云霄。 房中,有着浅浅斑痕的竹子制成的书架之上,书籍整整齐齐。桌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青绿的墙壁之上,静静地悬挂着几副字画,泼墨行草,相得益彰。 窗前,斜斜的悬挂着一支通体雪白透亮的玉箫。尾端用红线缀着一颗玉珠。 屋中只有一人。 一个身穿靛青色绫子长袍的青年男子坐在书案边,静静的看着来人。长长的黑发并未束起,只是随意的披散下来,黑鸦鸦的乌发贴在双颊,衬的一张脸孔更显白皙。双眸清幽深邃,看似温和实则疏漠,修眉挺鼻,十分俊秀。 这个人的面孔虽然十分年轻,看上去只有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但是只要细细分辨,却能发现此人气质虽然称不上沧桑,却远比秦烈他们要成熟得多。他身上有一种历经岁月洗练后沉淀下来的风华,隐隐还能感觉到他体内纯净的水系能量,柔和而博大。 秋月华、秦烈和十三的目光一触即分,以他们三人的眼力,再加上对方并未刻意隐瞒,自然都发现了面前这人竟然便是当初风雅园见过的那位戴着龙生肖脸谱的男子。 跟他们一起来的老公公,上前恭敬的作揖道:“老朽拜见靖君。” 这便是靖君!秦烈与十三心中震撼。 靖君?秋月华微微疑惑,眼角余光看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画,风骨清峻的秀丽小楷落款如一道闪电劈入她的脑子里,现在回想起那张小笺,她只觉得牙根痒痒。 殷祈真这个家伙!那两句诗原来不单单是……向她表明心意,竟然还暗示着这庄子主人的身份!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便是先皇遇上的人么? 这风华无双的男子,让人不由得心生钦慕。 三个人同时抱拳躬身一礼,道:“见过靖君。” 靖君从几个年轻人脸上一一看过去,目光柔和,最后在秋月华身上停了下来。他目露异色,轻轻的“咦”了一声,随后又掩了下去,面上带起笑意,声音悠扬:“差不多有十三年了,阿真这孩子倒是头一回主动找我呢……”话语未尽,意味深长。 旁人都不知怎么接话,屋中一时静默。 半晌,他又是一笑,这回却是直接赶人了:“罢了。王公公,你们回去吧。转告皇上,就说人既然在我这里,就断不会让她出事的。” 王公公低首道:“老朽遵命。” “靖君,”秦烈拱手道,“禀靖君,十三是皇上赐给秋姑娘的护卫,可否让他也留下?” “哦,是暗卫么?”靖君目光流转,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让他也留下吧。” “谢靖君!”十三跟着秦烈躬身致谢。 离去时,秦烈着意看了秋月华一眼。 秋月华茫然,微微睁大眼睛。 秦烈忍住翻白眼的欲望,瞪她一眼走了。 月华愕然,这人什么意思? 他以为自己是阿真啊,自己跟他可没那个默契,光凭眼色哪可能了解他的意思! 靖君全不在意两人的一番眉来眼去,径自开口,一发问就吓了秋月华一跳:“听闻秋姑娘今年年初时,不小心落水然后就失忆了?” 秋月华一怔,连忙答道:“是的,以前的事情大都不记得了。”她心中暗忖,殷祈真封锁了消息,这人是如何知晓的呢? 靖君笑着又问:“据我所知,内廷宫女是不得修习武技术法的,未知秋姑娘这一身内修功法是从何处习得?” 她心中大震,却是没有料到引起这人注意的竟然是自己的内修法诀! 秋月华一边暗自警惕,一边道:“您是说《坎水诀》么?醒来以后,我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但是脑中还记得这个。在发现自己是水脉以后,就自己练了。”虽然不能说实话,但对着面前这人,她却是万万不敢撒谎的,只是稍稍隐瞒了一些事情。 “坎水诀”三个字一出,靖君虽面色不变,十三却是极难得的面现震惊之色,扭头不敢置信的瞪着她。 《坎水诀》,那是水系术修内修的顶级法诀。真正完整的《坎水诀》一直是掌握在星辰海龙族的手中,流落在外的只有一些经过了修改的或是残缺的口诀,档次降低了很多。但就是这样,残缺的《坎水诀》也让无数水系术修趋之若鹜。 靖君沉吟道:“你竟是得了《坎水诀》,那也算是缘分吧……” 听他话中之意,再联想两人内息隐隐的共鸣,秋月华机灵的问道:“敢问靖君,您修炼的莫非也是这《坎水诀》?” 靖君颔首,正色道:“不错,此事不可张扬。若是以后有人看出来询问于你,你便说是我所授,明白么?” 就算以往不清楚自己脑中的修炼法诀到底有多大价值,现在听靖君这么一说,月华也完全明白了。听得靖君语意中的维护之意,她心中感激,诚恳的鞠躬道:“晚辈谢靖君爱护之恩。” 靖君点点头受了她的礼,而后又肃声道:“你要切记,绝不可将这法诀再授于其他人,否则,我必废你修为。” 他面色冷峻,极有威严,秋月华却并不惧怕,浅笑道:“请前辈放心,晚辈明白的。” 见她自称晚辈,神色之间也是镇定安然,靖君神色缓和,淡漠的眸子里染上点点暖意。他心中不由暗暗赞叹,阿真这小子眼光还是不错的,从他掌握的情报看这秋月华的言语行事,便知这孩子的心智、气度都是难得的好,唯一可惜的便是家世。 想到面前这人的身份,靖君有些担心。 以阿真能力,就算没有查到切实的证据证明这秋月华的身份,也必定对她的身世有所推测。这种情况之下依然决定要护着她么…… 若是这样,以后会很难啊。 两个人若是有了子嗣,恐怕也很难见容于殷族皇室。 阿真,你要怎么做呢? 靖君撑起下巴,脸上淡淡的笑起来。 虽然他心中有些担忧,但更多的,却是看好戏的悠闲和愉悦。 回到皇宫,明宇帝急忙问:“怎么样?” 秦烈答:“靖君说,他会照顾好秋姑娘,请皇上放心。” “是吗……”殷祈真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再问:“那,他还有没有说别的什么?” 秦烈心下有些疑惑,面上平静的回话:“你是说靖君么,那倒是没有。”忍了一会儿,终于是好奇的问:“皇上,你为什么要把秋姑娘送到靖君那里?”我们认识这么久,你不是从来都不曾提起这个人么…… 殷祈真黯然一叹,道:“宫外不比内廷,各种势力盘根错节。除了他那里,朕想不到其他安全的地方。” 这句话,代表了绝对的信任。 秦烈心中一凛,难道那小小的竹楼竟是连薛家都不敢招惹的地方吗? 殷祈真却不管秦烈心中的惊讶,寻问道:“今早这一路上,都还顺利吧?” 秦烈收起纷杂的思绪,忙禀道:“今日路上,那薛家大公子在长街上拦车,想要阻止我们去别院。” “薛允文吗?”殷祈真扬高半边眉毛。 秦烈一颔首:“是,方才我接到消息,薛家动用了血刺在城外埋伏,似乎……是要对付秋姑娘。”顿了下,有些不思议的道:“没想到薛家竟然动用血刺来杀一个宫女。” 殷祈真闻言皱眉,深思道:“不,此事是朕考虑不周。秋她早就被敬嫔视作眼中钉,如今罗贵的死又跟她有关系,薛吉这是做给朕看的!……再说,若是血刺并非是在城外埋伏,而是在长街上,若是今日真的遇上了,你们几个人是断难活命的!” 殷祈真面色阴沉,双手捏的紧紧的,修剪圆润的指甲狠狠掐入掌心。 这一刻,他真的很感谢薛允文。 “阿真……”秦烈关心的看着他。 殷祈真深深吸气,双目一合,再睁开黑眸中已不见方才的震怒。 他平静的开口:“这一次,我们不能再被动下去了!” 秦烈拧起眉头,他不希望殷祈真因为生气而作出冲动的决定。 殷祈真看他面色,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他微微一笑,道:“方才子瑜传信回来,说是唐古就在这两三日之间将有动作,向我殷楚边境出兵是迟早的事,朝廷就这几天便会得到消息。” 听闻这个消息,秦烈神色一整,严肃的问:“你想怎么做?” “朕想请秦丞相帮我一个忙……”殷祈真似有些为难,沉吟了一下,满是歉意的道:“对不起,阿烈。本来我们已经将秦丞相推出了这个麻烦,现在又……” 秦烈目中精光闪烁,肃容道:“皇上言重,家父义不容辞。” 13 清茗对弈 细说朝局   这些天天气不太好,一大早天边上就堆着厚厚的云层,整个江陵城都是阴沉沉的。   不过,这一切毫不影响秦府人的好心情,这秦府上到丞相大人下到看门小厮都是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   原来出外学武、离家多年的秦丞相的独子突然回府了!   秦云阳喜出望外,当即请了假留在家中,命人又是收拾房子,又是置办洗尘宴,一家子忙得不亦乐乎。   自己则是拉着秦烈的手殷勤的询问着儿子在外的生活。   秦烈本来对他颇多怨怼,但如今看着老父鬓间的白发,隐带讨好的神色,期盼的目光,心中一软,暗暗叹了一口气,于是对他的问题便耐心的一一答了。   到了下午,雨点终于落了下来。   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翠竹上,颗颗水珠顺着柔韧的竹叶滚滚而下。竹林旁的池塘里,水波荡漾,朵朵白莲在雨中轻轻摇曳,不时有一两片莲瓣飘落水面。   斗室之中,靖君与秋月华相对而坐,香茗一壶,棋盘一方,棋子两龛。   轻抚袖摆,靖君笑道:“听闻秋姑娘擅茶艺,不知可否让在下见识一番呢?”   “靖君有命,在下自当遵从。”秋月华唇角勾起,欠身一礼。   听闻,听闻,您到底是从哪儿听闻的?   自己可只在宫中煮过茶,当时也没有旁人在,除了自己、殷祈真、暗卫……   ——“先皇时候的暗卫、密谍都没有交给皇上。”   ……?!   难不成,是在这个人手上?   呃,莫非,秦烈临走时的眼神便是要自己留意这个?   秋月华心中计较,面上神色如常。   她安然站起身,用热水温杯。而后取过茶匙,将茶叶拨进了两个青玉茶杯中,端过茶壶,倒入少许水润泽干茶。纤细的手指端起茶杯缓缓摇动,让茶水在杯中旋转起来,她捧起茶杯在鼻下轻轻一嗅,淡雅清香渐渐弥漫出来。而后放下,另一杯也如是润茶。   只见她高提水壶,让水从壶嘴直泻而下,手腕有韵律的上下提拉注水,反复三次,使茶叶在水中纷飞翻动。   凤凰三点头!   靖君面上惬意的欣赏表情微微凝滞,眼底流过一抹异彩。   这点茶的手艺虽然并不罕见,但这秋月华动作的韵律和气质神情不知怎么的竟让他想起了凤家姐姐……   若不是大略查出秋月华的身世又确定这姑娘身负水脉,而凤家最年轻的一辈并无女孩,否则他甚至要怀疑面前这人是凤家的孩子了。   ……果然是离家太久了么。   他心中有些涩然,那人临终时嘱咐的事情还没有做完,而自己现在也还没有准备好回去面对哥哥嫂子。   秋月华双手捧起一杯茶,恭敬奉上。   靖君轻轻一点头接了过去,轻呷了一口,斜扫入鬓的长眉舒展开来,清淡的语调似是不经意的道:“很不错。你这手艺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学得会的吧?”   月华浅浅一笑,也捧起面前的茶杯直言道:“靖君恕罪,这个实在是不记得了。不过,想必是自幼耳濡目染所致。”   “嗯。”靖君放下茶杯,不再探问。   他的手拂过青翠氤氲的杯壁,垂眸扫过棋盘,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眸中满是笑意:“你在宫中可曾与人对弈?”   秋月华一怔,回想起来,倒是的确未曾有过,便摇头道:“不曾。”   “却是为何呢?”靖君虽是疑问,但面上却渐渐绽开笑容。   为什么?宫里人都知道啊。   她不假思索的答道:“回靖君,因为围棋杀伐之意太重,皇上年幼时便极为不喜,故而,多年以来宫中无人、呃……”说着说着,她自己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神情变得有些儿古怪。   若是不了解殷祈真的人,可能会接受这个理由,但在他们听来,就有些可笑了。   “呵呵,”靖君失笑摇头,垂散的长发轻轻颤动,“杀伐之意太重?那小子还真敢说!”   月华问道:“敢问靖君,那到底是……”   靖君不答,反问道:“依你看呢?”笑盈盈的眸子直盯着她。   她撇撇嘴道:“总不会是棋力太差,不好意思拿出来见人吧……”说完她自己立刻又否定了:“不可能,凭那家伙心机深沉、思维缜密,绝不可能下不好棋。啊——”她双眸一亮,望向靖君。   他含笑点头道:“对弈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性。阿真那小子怕人家瞧出他的底子,又骄傲的不愿意在这上面装傻,所以就故意说不喜欢,连带还不许整个宫里的人下棋。那小子,可是任性得很呢!”   秋月华捧着茶杯,扑哧笑出声。   靖君温和的看着她,将黑子退过去,微笑道:“我们下一局,如何?”   秦丞相独子到江陵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开来。   虽然秦丞相近几个月来颇有明哲保身、渐渐淡出之意,但是他在朝中的影响力却是并未消减多少。于是,趁这个机会,拉关系的、探虚实的递上门的拜帖让秦府管家应接不暇,最后就连宫中也来凑热闹。   明宇帝听闻丞相公子归家,特意赐了御膳,还命秦丞相父子第二天入宫觐见。   一时之间,众人目光纷纷投向了秦府。   秋月华一手执子,一手撑起下颚,垂眸沉思着。   两人这盘棋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思考良久,或许因为两人都没有把心思全放在下棋上。   靖君端起续过水的茶杯,吃了口茶,看看对面的人,忽然道:“你可知道,薛家已经将你视为眼中钉了?”   秋月华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落子后收回手,浅笑:“知道。”   “哦,你倒是一点儿不害怕。”靖君审视着棋局,低低的笑着。   月华有些哀怨的道:“这不是在您这儿吗,应该比宫里安全吧!”   靖君闻言挑眉,斜睨着她:“这薛家一日不倒,难不成你还就一直赖在这儿了?”   “反正您这儿也不在乎多养我一个。”秋月华眼神晶亮,笑容谄媚。   “我是不在乎,”靖君轻哼,“啪”的一声,一枚白子干脆的落在了棋盘上,“就怕有人耐不住!”   月华忙把视线转到棋盘上,一面分心回嘴道:“性命攸关,耐不住也要耐,我的胆子很小的。”   胆子小?   “哪个胆子小的敢放着身边暗卫不用,跑去单挑高阶武者?”靖君白了她一眼,下了断语,“你呀,也是个不安分的!”   秋月华闻言,嘻嘻笑着,并不反驳。   此刻,她可以确定,先皇的密谍果然在这人手里。   “阿真这孩子,这次怕是要开始动手了。”半晌,靖君突然开口。   月华沉默了一下,终是问道:“靖君以为,他的胜算如何?”   靖君不答,反问道:“你以为,现在薛家可虑之处为何呢?”   “兵权吧,还有……听说薛吉的修为已到九品。”秋月华迟疑了一下,答道。   靖君点点头:“不错,收回兵权是第一要紧的。至于薛吉的修为嘛……”他微微一哂,有些不屑的道:“九品下阶也不算什么。”   见秋月华惊讶的上上下下打量自己,他笑骂道:“看什么,我是只有七品。可双拳难敌四手,他薛吉再厉害也架不住人多吧。再说了,九品的人我也认识不少……”   “……那您为什么不去帮皇上呢?”秋月华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他一怔,锐利的目光直射向她道:“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   眼珠子转了转,月华忽然笑道:“是考验吧?薛家就是他登上皇位的磨刀石!”   靖君也笑了,眼神温暖。   “薛家是阿真的父亲留给他的试炼,只要事情没有发展到危及楚国安定的地步,我便只能在一边看着——这是我对他父亲的承诺。”   见面前这人有些消沉,秋月华抿着嘴有些忧虑的望着他。   靖君回过神,冲她温柔的一笑,又道:“如今的情势,阿真他们跟薛家单以战力来说相差不大,而且阿真这小子现在还把薛吉蒙在鼓里,薛家在明他们在暗,这又是一个优势。只是,一个皇帝,不能老是在暗地里算计,还必须赢得堂堂正正。”   秋月华坐在一边安安静静的听着。   她毕竟是出身江湖的,很多政治上的事情不够敏感。就像罗贵的死,后来怎么做文章、怎么打击薛家那都是殷祈真的算计,她虽然看得懂当时却并未想那么远。   靖君接着说道:“朝堂上派系林立是正常的,而阿真现在的问题是,朝中没有大臣是站在皇帝这边的,如今需要有人在明面上支持他。”   “呃、夏大人不是他这边的么?”秋月华不确定的道。   靖君摇头道:“夏子瑜入阁会那么容易,就是因为在朝臣眼中,他代表的是夏家。”   “哦……”秋月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其实,”靖君微笑,“阿真那个大才子的形象是很得文臣的好感的。”   秋月华心中一动,笑道:“请靖君明示。”   靖君唇角微弯,轻轻吐出三个字:“秦云阳。”   “秦相?”月华诧异道,“可是,若真正算起来,秦相的势力根本敌不过薛太师吧?”   “不错,”靖君收敛了笑容,“所以,秦云阳不会轻易蹚这趟浑水。”   “那么,皇上要怎么——”   靖君打断道:“阿真那小子不是跟秦家的公子混在一起么,秦烈那孩子怕是接了暗卫统领的位置吧。”疑问的句子,肯定的语气。   “嗯,是啊。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混到一块儿去的?”她眨着清亮的眸子,满含兴味。   “呵呵……”   秋月华求道:“靖君,您一定知道的吧,跟我说说。”   “这个,我怎么会知道呢?”靖君卖着关子。   她连忙恭维道:“靖君的耳目可比皇上、哦不,是比阿真那小子灵通多了,您怎么会不知道?”   “你倒是会说话。”靖君忍不住笑道:“当初秦家那孩子的师傅跟黑老是好友,他师傅带着他进宫访友时被阿真撞见,阿真便拜了那人为师。”他垂首喝了口茶,表情玩味,“后来秦烈十五出宫游历,在江淮认识了夏子瑜,再然后这三个小子连成一气,把这天下人都当傻子玩儿了……”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了看好的位置上:“只要秦家那孩子出面去说,秦云阳绝对会答应。”   见她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靖君叹了口气又说:“秦云阳当初做了一件对不起秦家母子的事情,他心里对秦烈那孩子愧疚很深。”   “唔……”对秦家母子有愧?那多半就是私德上的事情了,她把玩着手上的棋子,不再细问。     第二天,秦烈便跟着秦丞相进宫了。 14 晋封侍卫 暗夜追踪   清晨时分,洒了一场小雨,天空倒是敞亮了一些。   阵阵凉风吹过,宫里的梧桐树也开始落叶了。   “秦相,这些日子您老真是来的少了,皇上可是时常念叨着您呐!”李玉引着丞相秦云阳和秦烈沿着长廊向御书房行去,一边走一边儿偷眼打量着秦家公子。   这薛家的两位公子他也是见过的,比较起来,还是今天这位秦家公子要出色一些。秦烈与其父秦云阳长得很相似,都是浓眉大眼,五官十分端正。只是秦相身居丞相高位多年,又是文官,气质温文宽和,风度翩翩。而秦烈年纪轻轻,一身武技修为高深,面容线条更加硬朗,身材挺拔,英气勃勃。   李玉再瞟了瞟秦公子,笑道:“奴才依稀记得当年秦公子在宫里给皇上作伴读时还是小孩子模样,一晃就这么多年了。”   “呵呵,李公公说的是,岁月不饶人啊。”秦云阳抚着长须感叹,看着这么个英挺的儿子,内心很有些得意。   一行人走到御书房门口,明宇帝早已迎到了身前。秦云阳见状赶紧俯身行礼,身后的秦烈也跟着跪下了。   明宇帝连忙过来扶住了秦丞相,连连说道:“秦相快快免礼!”而后又去掺起秦烈,口中含笑大声说:“这位一定是秦世兄了,朕还记得当年就是你陪朕一起读书练武的,对吧?朕一直记得你呢!”   秦烈看着殷祈真做戏,板着一张脸不说话。   “承蒙皇上记挂,正是犬子。”秦云阳怕秦烈失礼,在一边笑着插话。   明宇帝笑盈盈的望着秦烈,口气带着十二分的亲热:“想当年,大哥出宫建府,三弟被送到了黎国,宫里就剩朕一个人,真是孤单的紧呢。幸好后来秦世兄入宫作伴读,朕才有了个玩伴……对了,朕记得当年你说要出宫学习武技,不知现在如何了?”   “回皇上,草民修为八品。”秦烈回答得简练。   秦云阳却差点惊掉了手中的茶盏,又惊又喜的结巴道:“烈儿,你……你竟有八品的修为了?”记得薛家的二儿子去年到达六品时,薛吉那老家伙是如何的得意洋洋。如今他秦云阳的儿子差不多的年岁却已有八品修为,怎么不让他喜出望外呢!   “是的。”秦烈见父亲激动不已,心中有些感慨。   明宇帝却未察觉这些,一个劲儿的高兴道:“八品?好、好!你好像只比朕大五岁吧,如此年轻的八品强者,就是在军中也很少见啊!”他墨玉般的眼珠转了转,笑道:“当初秦烈你离宫,朕可是十分舍不得呢……如今朕身边缺一个贴身侍卫,不知你可有意入宫伴驾?”   秦云阳一听,连忙劝阻道:“皇上,犬子他无任何功名在身,又是在江湖里野惯了的,仓促入宫怕是不妥。不如,待他先参加了明年的武试再说?”   “诶,这有什么!就凭秦世兄的家世和八品的修为,谁敢说不妥!”明宇帝口气一转,期盼的望着秦丞相缓声道:“朕也知道秦世兄刚刚归家,若是秦相舍不得……”   秦云阳连忙道:“入宫伴驾是天大的荣耀,老臣怎会舍不得。只是……”秦云阳本想委婉的打消明宇帝的念头,哪知殷祈真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明宇帝大袖一挥,打断了他的话:“秦相舍得就好!朕现在就封秦烈为御前侍卫,赐……”   听着一连串的赏赐,秦丞相有些愣神,明宇帝此举与其说是固执,不如说是赖皮。他无奈的看向儿子,这孩子自小不喜欢官场,肯定会推辞的……   只见秦烈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仍是冷冷的:“谢皇上。”   却是干脆利落的应下了。   秦云阳错愕不已,最后也只好跟着谢恩。   回到相府,秦云阳迫不及待的问秦烈道:“烈儿,今日皇上给你封官,为何不辞?”   秦烈淡淡的反问:“为何要辞?”   秦云阳皱着眉头,缓缓的说道:“你的性子为父还不知道?你以前不是说不喜官场风气么,现今又何必入宫去受那拘束?”语气里满是关怀忧虑。   秦烈想了想,解释道:“我的修为目前到了瓶颈,入宫当侍卫也算是历练。再说,皇上已经答应了只要我想走,随时都可以,父亲有何好担心的?”   秦云阳见他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心中焦急,叹了口气道:“你是不知道现在朝局险恶啊!为父巴巴的想要抽身,你却偏偏往里钻,唉……”   秦烈忍了忍,终是问道:“父亲不看好皇上?”这句话可以体现很多问题,最起码秦烈并不像秦云阳以为的那般不了解朝政。   但是秦丞相一时之间却没有想通这个关节,只是回答道:“薛吉在军队和朝堂经营多年,而皇上毕竟年幼……”他摇了摇头,语重心长的道,“总之,你在宫中要谨记明哲保身,闲事莫管。”   “儿子知道。”秦烈低下头,掩饰了面上的神情。   再来说薛家。   此时,秦家公子初一回江陵便当了明宇帝的贴身侍卫的事刚刚传开,却已经让许多人觉得措手不及,薛吉更是跟府中谋士计议了良久。   “吕先生,你看这是怎么一回事,秦云阳这是走的哪步棋啊?”薛吉疑惑的问。   吕先生阴沉的眼中精光闪过,捻须沉吟道:“太师,这盘棋是否秦相在下,尚不可知。不过,明宇帝想要借助秦相之势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了……太师宜早早应对啊!”   “嗯……”薛吉眸中厉光大作,沉声道:“来人!去查查是谁在给小皇帝出主意,还有那个秋月华一定要挖出来!老夫倒要看看,是谁在跟老夫作对!”   说道秋月华,就不得不提薛家大公子了。那薛允文自从那天给秋月华送信后,一回到府中便被薛太师训斥了一通,然后关了起来。也亏得他竭力求情保全,他的婢女素荷才没有受重罚,只是挨了几鞭子便放了回来。对这个儿子,薛吉打又舍不得打,骂又没什么用。为了避免他再坏了自己的事,只好一直关着了。   若说秦家公子当大内侍卫让人始料未及,那么更让人没料到的是,秦公子方一上任,宫中便来了刺客。   这天晚上,天空一片湛蓝,一弯新月高悬空中,零落的几颗星子点缀在天幕上。   独坐殿中,已经能感觉到一丝清寒。   殷祈真无聊的坐在寝宫的书案边,翻看着先皇批阅过的书册。他身边并无其他宫人伺候,只有秦烈身着藏青色的便装挺立一旁。乾清宫的人都知道,自打秋大姐姐被潜出宫以后,明宇帝便极少召宫人在身边伺候。   望着书页上突然出现的几句清隽小楷,他的心思不由得飞向了城郊的青遥小筑,自登基以后,他便再也没有去过了。   如今,秋在那个地方想必过得十分如意吧,也不知她有没有想着自己……   “烈……”殷祈真正想和秦烈说点什么,却是忽然一顿,眼中顿时射出鹰隼般的利光,一闪而逝。   秦烈身子轻轻一震,冲他微微点头。   殷祈真轻轻一笑,嘴唇蠕动,传音调侃道:“没想到你第一天上任,宫里便来了不速之客!”   秦烈眼中锐光闪现,表情冷硬的回道:“此人轻功确实高明,但是其他的功夫就差多了,真要对敌,十五招之内便可擒下。”   殷祈真略一思量,摇头道:“先看看。”   秦烈微微点头,身形从敞开的窗子闪了出去,寝殿中瞬息间便失去了他的气息。   殷祈真垂首静心感受着周身空气的流动,他平日里最注意锻炼的便是对细微气流的操控。此时他细细辨识着来人的行踪,眸中光芒闪烁不定。   秦烈身子在窗棂上一点,直接飘上了寝宫外的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上,这棵树长得极高、枝干粗壮,隐身在浓密枝叶间,几乎可以俯瞰整个内廷。他收敛起周身的气息,仔细搜寻,在远处的一间小宫殿的顶部发现了一团模糊的黑影。   来人十分耐心,等到巡逻的侍卫过去后算好时间,才施展轻功几个起落往乾清宫而来,其间没有惊动任何守卫。   如无意外,这人便可以顺利的打探到明宇帝宫中的情况了。   只是,事情往往会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就在那夜行人要落到明宇帝寝殿的屋顶时,寝宫旁的一棵树上突然钻出了一个小小的黑影,闪电般的掠过屋顶,擦着夜行人的颈子飞过,扑棱着翅膀,唧唧叫着射入了夜空中。   这是——夜游的恶鸟?   不管是不是,这个夜行人的运气实在不好。方才他被突然出现的小鸟惊吓,下落时的气息不稳,这一瞬间的心境失守就足够宫里的守卫发觉了。   那夜行人也不心存侥幸,当即飞身后退,如一颗流星般的向外逃去。   直到这时,下边才传来喝问:“什么人?!”几个侍卫也飞上了房顶追了过去,只是他们的轻功明显要逊于先前的夜行人。   秦烈在树干上猛蹬一脚,借力腾身而起,整个人如离弦的箭一般直射而去。      这时丁翎带着大批巡逻的侍卫举着火把围了过来。   明宇帝寝宫中又冲出一人,黑色长袍,左臂紫色纹饰,面容陌生却有暗卫的标识。只见那人一指寝宫大门,对赶来的丁翎寒声道:“保护好皇上!”随即脚尖一点,宽袖鼓风,衣袂飘飞,身形如飞鸟一般划出一个流畅的弧度,向着夜行人和几名侍卫的方向远远掠出。   丁翎急忙推开寝宫大门,就看到明宇帝坐在书案边,睁大双眼惊魂未定的盯着大门口的众人,两名暗卫护在他身前。   那两人见他进来,快速隐去了身形。   丁翎上前一步俯身欲叩,却在膝盖即将点地时,捕捉到端坐椅上的明宇帝眼底一抹顽皮的笑意,他的身子陡然僵住了。   那夜行人的轻功确实了得,短短十数息,便将身后的几个侍卫甩开了。秦烈更加小心的收敛气息,鬼魅般的跟在那人身后。   忽然,他发觉身后有人快速赶了上来,不仅仅是轻功卓绝,更因为对风的掌控炉火纯青,这便是将武技和术法同时修到高阶的优势。来人敛息之术更是高明,若非两人熟识,他也是难以察觉的。   秦烈眼中闪过恼怒,冷冷的刺了身边的人一眼。   那人笑了笑,眼中带了点点歉意。   夜行人已经带着他们在江陵城里兜了好几个大圈子了,秦烈两人依旧远远的跟在那人身后。只见他一路上忽而屏息隐身在阴暗角落里,忽而登上高处四面顾盼,忽而又在屋顶间辗转腾跃时猛然回身,仿佛察觉了身后有人追踪。   这人还真是谨慎啊……   秦烈他们对望一眼,更加小心了。   又过了近一个时辰,那人终于放心了,飞身向城西一处灯火通明的街道掠去。   三更半夜依然灯火通明的地方是哪?   自然是花街。   只见那夜行人身形轻盈的闪动,灵巧的钻入了一处后院。前面的大园子似乎是这条街上最喧哗热闹的场所。   花街上最热闹的地方是哪?   自然是醉花荫。   秦烈望了身边人一眼,目露询问之意。   身边暗卫打扮的人果断的一点头,既然有了线索,哪能就此放过!   于是两人悄悄的潜了进去。   在路过一处敞亮的房间时,里面莺声燕语间一个清朗的声音格外清晰,只听那声音轻轻笑道:“这里的酒比来仪阁虽有不如,却也是难得的好,你不要拘束。”   秦烈只觉这声音不久前才听过,身边的人却是身子一僵。   再听一个声音回道:“的确不错。”柔和的嗓音有些雌雄莫辩。   秦烈脑中轰的一响,转眼去看身边人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两人从窗棂的缝隙间向里看去,狭窄的视角里就见一个身着水蓝色儒衫,身形纤瘦、面容清秀的少年公子盘腿坐在矮桌边,手中端着酒杯。一个更加娇小的男孩偎在他身边,一脸妩媚的将手中剥好的葡萄递到他嘴边……   看到那少年公子身后如木雕般直挺挺坐着的瘦削护卫,秦烈无语到了极点。   他身边的黑袍人死死盯着偎在一起的两人,见那人面上漾着浅笑,墨玉般的双眸中燃起了火光。   他一把扯下了身上的黑袍,露出里面紫色的锦衣,怒气冲冲的飞起一脚,踢开了半掩的花窗,翻身跃入屋中。   秦烈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15 商号祥云 管事霜夜   秋月华现在有些儿郁闷,你说一个姑娘家到青楼来干嘛,就算她身体里的灵魂其实是男子,现下不是也只有被人调戏的份儿吗?就算是作男子的打扮,真要看上了谁,不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么?难道要她在嘴上逗逗身边的小倌,过干瘾么?她实在没那兴致……   秋月华微微侧身避开身边一名花娘想要搭上她胸膛的手,斜眼看了看另一张矮桌旁悠然自得的靖君,心中叹了口气,开始默默反省——自己怎么就被拐到这地方来了呢?   今儿个用过午膳之后,靖君便提出要出门逛逛,又说她女子打扮不方便,于是扔给她一套水蓝色的男装。   一身儒雅书生打扮的秋月华摸了摸束起的平坦胸脯,这身衣服才是她更熟悉的,也感觉更加自在舒适的。挺直背脊,嘴唇勾起秀丽的弧度,眼神淡漠而傲然。   靖君进来看到的便是洒然而立、神态自若的——小男孩儿。   是的,小男孩儿。   秋月华的身高以女子来说是高挑的,但在男子中间却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的高度。她的堪堪可称清秀的容颜变成了小书生的白净文弱,看上去倒十分和谐。   靖君心中是有些疑惑的,毕竟姑娘家就算是穿男装也总会不自觉的流露出脂粉气,而面前这人活脱脱就是个温文儒雅的小公子,不见一丝女儿家的妩媚,仿佛天生便该是如此一般。如若不是她惯常男装示人,那便是这人做戏的水平已经到了一定境界了。   呵呵,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孩子……   “这一身还真不错,没想到这么合适!”靖君抚掌笑着,垂下的眼帘遮去了眸中的诡异光彩。   待到两人出门,十三穿了一身寻常护卫的衣服跟在后头。   在徐徐前行的马车里,靖君与秋月华一个歪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一个靠在车窗边看书,气氛十分恬静。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马车驶进了江陵城,停在一处商号前面。   这里是与直通皇宫的长街十字相交的一条商业街,两条街道的交汇点正是来仪阁。   秋月华下车四望,只见密集的商号、票庄、当铺,各种各样的店铺林立,不时有拉运货物的马车车轮辗过平坦的青石大道,熙熙攘攘的人声伴着账房中算盘珠子拨动的噼啪作响,一副车水马龙的景象。   粗略的一眼望过去,一片片的全是青砖灰瓦,但仔细一瞧,却能发现他们面前的这家铺子格外与众不同。屋前廊柱是墨绿色,青砖和廊柱上还有精细的浮雕云纹,头顶的匾额上写着“祥云商会江陵分号”。   一踏入铺子的正堂,秋月华打量着四周摆设,不觉暗暗赞叹。   黑与绿是主色调,点缀着暗蓝、靛青和浅金。   脚下是黑色大理石铺成地板,打磨的光可鉴人。抬头,油漆彩绘,雕梁画栋,精美非凡。与殷楚的皇宫相比,多了一分清灵,少了几点奢华;与那风雅园相比,却又多了一丝大气,少了几许风流。   三人一进店,便有一位相貌端正的小厮迎了上来。   “靖公子好久没来了,不知这次有何需要。”那名清秀小厮看了秋月华和十三两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却极力掩饰着。   靖君随意的看了看摆在货架上商品,微微一笑,道:“我想看看高品质的灵符,有么?”   那小厮听了连连点头:“有有有,请三位随小的上二楼,一会儿我家管事便过来了。”说着便引着三人上了二楼。   那小厮领着人上去之后,飞快的下楼跑向后堂,半路抓住一个在后堂当差的丫头急问:“管事呢?前边儿来客人了!”   “瞧你,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那丫头用力拍开他的手,嗔道:“什么人来了,要劳动霜夜小姐?”   小厮凑到那丫头耳边道:“就是咱们上回见过的那位靖公子,记得不?”   “啊!”丫头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叫,却又马上压低了声音:“你是说跟咱们三少长得很像的那位……”   小厮点点头,一脸发现秘密的探究神色:“你说,他跟咱们家三少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那丫头却好似没听见他的话,痴痴地呢喃道:“那般美丽的男人,世上竟然有两个……”   “什么有两个?”冷冰冰的女声骤然从身后传来。   两个原地发呆的人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惊得浑身一颤。   二楼地方比较宽阔,已经有两批人在挑选物品,靖君上来后直接找了张椅子坐下了。秋月华和十三随便转了一下,马上发现了这里的特异之处。这第二层,简直就是专门为修行者设立的,从丹药、符纸、兵器等成品,到药材、矿石等原材料,以及一些罕见的物品,应有尽有。   十三看了看继续向上的楼梯,嘀咕道:“莫非上边还有第三层?”   月华正低头理着衣衫上的袍带,听见这话便随口答道:“祥云商会的第三层一般不对外开放,只有事前预约或者订购物品的大客户可以在上边交易。”话一出口,就见十三有些古怪的望了她一眼。   不知什么时候,他俩身边站了一个黑衣女子。她的个子几乎比秋月华高一个头,身材曼妙,容貌艳丽,似乎对秋月华很有兴趣的打量了许久。听见两人对话,突然道:“这位公子以前来过?”声音煞是好听,可却透着一股子冷冽的味道。   秋月华心中一凛,这人什么时候到身边的,她竟一点也不知道,至少也是七品了……对这女子方才的问题,她却有些不好回答,既然自己有这么个印象,那以前必定是去过的,可若要说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她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月华扯起虚应的笑容,含糊道:“嗯,的确,不过不是这家店,否则,在下怎会不认得姑娘呢?”她正了正衣襟,双手抱拳,潇洒的欠身道:“在下姓秋,敢问姑娘芳名?”   自黑衣女子出现,二楼不少客人都暗暗关注着这边。此时见这文文弱弱的小公子似是向那黑衣女子搭讪,有些人便暗自好笑,熟客谁不知道这黑衣女子从来对任何人都是不假辞色的,谁家小子这么不自量力……   就在众人等着看那少年公子吃瘪时,黑衣女子淡淡一笑,清冷的声音响起:“我名霜夜,是这间商号的管事。”   不等众人捡起掉了一地的下巴,名为霜夜的女子又道:“秋公子,方才要灵符的便是你们吗?带我去见你的师尊吧。”   师尊?秋月华一怔。   发觉面前的少年有些茫然的表情,霜夜冷下了脸,传音道:“怎么,他不是你的师尊么?那你的《坎水诀》是从何处习得?”说着双目之中竟然隐现杀机。   与此同时,十三悄无声息的站到了秋月华身后,盯着黑衣女子,蓄势待发。      又是《坎水诀》!   自从上次靖君对其表现出高度重视之后,秋月华当晚便私下找十三详细询问了它的来历,没想到现下引起这女子注意的又是它!莫非自己修习的《坎水诀》并不是什么残本、改编过的版本,而是真正完整的法诀?!   秋月华一边胡乱猜测着,心里倒是确定了这女子跟靖君肯定有什么牵连。她一手向后轻轻按住十三的手,偏头笑道:“是我糊涂了,姑娘要见我师尊么,他在那边喝茶呢。”      三人在高高的货架间穿梭了片刻,终于在屋子的角落见到了靖君。他悠闲的品着茶,见他们过来便微微扬起头,待看清秋月华身后的霜夜,靖君面上的笑意更加深了些许。   见到他,黑衣女子霜夜开门见山的问道:“可是你们想要高品质的灵符?”   “正是。”靖君优雅的颔首,浅笑道:“管事可否推荐一二。”   霜夜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做了个手势欠身道:“请诸位跟我到里边说话。”   三人跟着黑衣女子进了里间,一个小小的房间内摆得满满的全是灵符,靖君扫了一眼,对月华交代道:“你内修时日尚短,力量积累远远不够,选些合适的水系灵符,也好弥补一下。”   “是!”秋月华满心喜悦的应道。自从和罗贵短暂交手之后,她立刻就发觉了这个问题,与一般的修行者比较,她在绝对力量上差得太多,只是修行讲究循序渐进的,一时也没什么好办法解决。这下靖君帮她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普通的六七品武者,就算无法克敌,她想要自保应该不成问题。   这时一边的霜夜探问道:“靖公子,这位小公子是您的……”   靖君笑容满面的接上说:“是我的徒弟。”   月华连忙站到靖君身边配合的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待秋月华和十三弯腰忙着挑选灵符时,靖君和黑衣女子悄悄走到了屋外。   见四下无人,霜夜再也摆不出冷冰冰的样子,眼中水雾迷朦,激动地唤道:“三爷……霜夜见过三爷!”说着膝盖一弯,便要行礼。   靖君颇有些无奈的身手扶住她,微笑道:“不必多礼了,咱们也很久没见了。我都不知道霜夜你到了这里当管事呢!”   “是!上个月才过来的。”   “嗯。”他偏头问道:“如今祥云商会的事情是谁在管着?”   霜夜恭敬地说道:“回三爷,是三少。”   靖君轻点下颚,笑道:“哦,是小三儿啊。”   “是。三爷您……”   他摇摇头,淡淡的说:“不用这么叫,当初因为触犯族规,我已经主动脱离了家族,你称呼我公子就行了。”平淡的语气有些遗憾却并未后悔。   “可是三爷——”霜夜在看到靖君清冷的双眸后,只好无可奈何的改口,“公子,大老爷、二老爷还有夫人他们都很挂念您呢!”   靖君听了,垂眸微笑,面上神情转柔,温和的说道:“放心,我有分寸的。……倒是雷他这么些年一直在这儿陪着我,让你们夫妻聚少离多,实在是有些对不住你们。”他脸上浮现些许歉意。   霜夜闻言,急忙摇头:“公子快别这么说,雷他是您的贴身护卫,这都是他应该做的。公子……”她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到屋子里的人正向门口走过来。   秋月华走出屋子,就看到靖君与那黑衣女子霜夜一齐转头看着自己,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古怪。她连忙攥着一打符纸凑到靖君身边,天真的笑道:“师傅,我选好了。……您跟这位姑娘说完话了么?”   “……”霜夜盯着少年面上天真的笑脸,只觉这看来单纯的小公子分外可恶。   靖君轻轻一笑,敲了敲她光洁的脑门儿,道:“已经说完了。”随后他抬首对霜夜一点头:“霜夜姑娘,我们这就走了,银两稍后在下会着人送来。”   霜夜到底也不是普通人物,收拾好心情,脸上神情变回了开始的冷淡,欠身有礼的道:“三位慢走。”   走出祥云商会,已是傍晚,三人都觉得腹中有些饥饿,于是商量着找家酒楼用膳。秋月华顺势提议道:“去来仪阁吧!”   靖君一愣,遂笑道:“也好。” 16 再上来仪 花间醉卧   秋月华抬首望去,依然是来仪阁,依然是三层的深红高楼,只是从祥云商会出来再到这里,便有些不一样了。黑与红的主色调,点缀着浅金彩纹,何其相似的颜色搭配,再加上两者同样不显嚣张的华贵,内敛的雍容,不禁让她在心中猜测两者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三人上了二楼,依然是上回见过的那个老掌柜。   那老掌柜看到靖君时,眼中划过一抹异色,虽然很快,却仍是被秋月华捕捉到了。不知是否是错觉,这老掌柜的态度比起上回来,笑容亲切了不少。   就见靖君似乎跟他很熟的称呼人家“童老”,然后道:“童老您就看着上几个菜吧,我们就三个人。对了,来一壶梧桐秋!”   “靖公子安坐,老朽记得!”   梧桐秋啊……就从这里着手吧!   “靖君,您跟这儿的掌柜很熟吗?”老掌柜离开后,秋月华忍不住问道。   “还行吧。”靖君答得随便,暗中却是上了心,这丫头自打进了这酒楼,整个人的神情都不一样了,真是奇怪。他喝了口茶,补充道:“我以前常来这儿用膳,一来二去的就认识了。没想到过了这么久,童老还记得我。”   秋月华闻言,低低一笑道:“那有什么稀奇的,认得靖君的人都不会轻易忘记的!”   “你少来这套,恭维我也没什么好处给你。”靖君笑骂道。   月华撇撇嘴,故作满面无奈委屈状:“我说的可是实话,您怎么就不信呢?”   “行了,”靖君含笑瞪了她一眼,“你还来劲了,有什么事儿直说!”   秋月华见好就收,躬身凑到他身边说道:“我想学酿酒,您看能不能弄到梧桐秋的酒方?”   “……”靖君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诡异的打量着她。   月华低头看了看,衣冠整洁,她眨了眨眼抬头无辜的说:“怎么啦?”   “怎么啦?”靖君哼笑道,“这梧桐秋是来仪阁的招牌,人家怎会把方子给你?”   “呃……”她眼珠子一转,又道:“我就是自己学习学习,绝对不会拿出去换钱的……您还是我师傅呢,徒弟我就这一个小小的要求……”   “……”   “师傅~~~”   靖君沉吟了一会儿,终于答应了:“我帮你问问,成与不成就看你的运气了。”   “谢靖君。”秋月华大喜。   等童老回来,靖君果然向他提了。   老掌柜到没有马上拒绝,而是考虑了一番,才道:“既然是靖公子的要求,本不该拒绝,只是……”因为听说这蓝衣少年是靖君的徒弟,老掌柜也不见外,直言道:“实不相瞒,这梧桐秋是我家羽飔少爷酿制的,所以老朽也不好做主。这样吧,待老朽问过我家少爷,再给您答复。”   靖君忙起身谢道:“如此,那就麻烦您了,多谢童老。”   秋月华跟在一边郑重的弯腰施礼。   在来仪阁用完晚膳,天色已晚,靖君却并不急着回去,反而是在街上闲逛起来。   虽说是闲逛,目标还是很明确的,三人一直在向城西行去。   当看到面前的楼子上高悬的“醉花荫”这三个金灿灿的大字时,秋月华一阵眼晕。   青楼!   靖君竟然带她来青楼?!   这位到底怎么想的?   看着一甩袖,施施然进了里面的靖君,再回头看看一脸木然的十三,秋月华只好低头苦笑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这醉花荫果然不愧是江陵第一的青楼,三层木楼,只比来仪阁矮上一点儿。楼中结构巧妙,湖山花木掩映,楼阁高低错落,倒是十分雅致。   一楼大厅中,两名女子对坐台上,抚琴清弹。   早有一名伶俐知客引领三人上了一处隐秘的楼阁中,到了门口,靖君便含笑道谢。   见靖君这副熟门熟路的样子,秋月华心中诧异,面上的表情也古怪了起来。   靖君看她一眼,也不解释,径自揭开外袍,坐到了软垫上,随手一指另一张矮桌轻声吩咐道:“你也坐吧。”早有侍女接过了他的袍子,给两张桌子上了茶,又上了一些时令鲜果。   秋月华依言坐下。   十三一言不发,直挺挺的坐在她身后。   这时一个下巴尖尖,长着一双明亮猫儿眼的男孩子端着两壶酒走了进来,他轻巧的把酒壶放在两张矮桌上,然后便要依偎到靖君身边。   靖君长眉一动,面上浮起一个略带魅惑的笑容,指着秋月华道:“今儿个我是领这位秋公子来的,你去,把她伺候好了,公子爷自然不会亏待你!”   “噗、咳咳……”   秋月华一口茶卡在嗓子眼儿,上不得下不得,别提多难受了。   她是真的郁闷了,叫个小倌的来服侍她,这靖君想干嘛呢?   老实说,她对青楼是一点好奇都没有的。   见世面?   真是笑话,她以前又不是没见过。   皮肉生意,银货两讫而已。   这家醉花荫就是格调高雅了一些,实质上跟自己印象中的青楼也没有什么不同。   她心中不停抱怨,看见那小倌贴过来,面上却是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一丝忸怩和忐忑,还有一些期待,像足了被长辈领来开荤的少年。   靖君见她做戏,心中暗笑不已,想着待会儿会来的人,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恶意的期待。      那小倌半跪着爬上软榻,先给秋月华斟满一杯酒,然后贴到她背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膀按摩起来。   秋月华避开那男孩就要抚上她胸口的小手,一手将人揽到了身侧,也好防止两人过于接近。她将桌上的一串儿紫葡萄递到小倌手中,示意他帮她去皮,一边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竹语。”小倌浅浅一笑,声音清脆,倒没有故作娇柔。   秋月华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这男孩年纪虽然小了点,但容貌极媚,一双猫儿眼十分勾人,衣着服饰淡雅,清爽的熏香一闻就知不是凡品,言行举止自然,气质看来很好。   这般出色的品貌,又怎么会是普通的小倌?   这样不声不响的派到自己这儿来,又是什么意思?   她正在暗自琢磨,靖君却是举起酒杯道:“这里的酒比来仪阁虽有不如,却也是难得的好,你不要拘束。”说着一饮而尽。   秋月华忙举杯回敬,将杯中酒液喝干。竟然不是烈酒,似乎也没有加什么催情的药在里面,清清甜甜的,居然是果酒。   她回味了一下,仰首笑道:“的确不错。”柔和的嗓音有些雌雄莫辩。   小倌竹语只觉得身边这位蓝衣公子身子比他还软,声音也比他柔,虽然长相清淡了点倒也秀气,重点是气质清清雅雅、干干净净,若是做小倌说不定会很受欢迎啊……他心中乱七八糟的想着,脸上却是笑得甜甜的,举起一颗剥好皮的葡萄朝他嘴边喂过去。   ——   便在此时,“砰”地一声,半掩的花窗被踢得粉碎,一道身影破风而至,随后又一道身影从窗户翻了进来。   只见一个身着紫袍面容僵硬的男子站在屋子中央,一个着藏青衣面容英挺的昂扬男子立于他身后,似是护卫。   靖君和秋月华当然知道这两人是谁,所以并不如何惊慌。   有趣的是,这小倌竹语虽然面上有惊容,身子却一直是放松的,显然并无什么惊惧的反应。   直到紫袍人带着怒火的冰冷目光射过来,直接针对竹语的冷冽气机终于让他身子僵硬了。      “什么人?!”听见窗户被打碎的响声,几个护卫推开门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身材丰满的美妇人,面容妩媚娇柔。她看了看屋内的状况,见到坐于矮桌旁的客人安然无恙,遂娇声道:“哟,两位公子好俊的身手,只是怎么不从正门进来呢?妾身也好尽心招待嘛……”   殷祈真看了她一眼,没有理会,直盯着靖君道:“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完全是一副儿子发现老娘红杏出墙的口吻嘛,秋月华在心中鄙视了一下这个家伙,却并没有插嘴。因为殷祈真现在情绪明显很浮躁,这让她有些担心,不知他和靖君之间有些什么,之前好几次一提到靖君他就情绪不稳。   那美妇人袅袅婷婷的前行了几步,似乎有意无意的将靖君挡在了身后,妩媚的笑道:“两位公子可是来找咱们竹语的?哎呀,那真是不巧了,今儿个这两位客人先到了,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嘛,不如妾身给两位另外安排?不是妾身自夸,我这醉花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了,一定能让两位满意!”她面上热情的笑着,眼底却带着警戒的寒光,就要上来攀住殷祈真的手臂。   “哼!”秦烈冷冷的挡在了殷祈真面前,稍微外露的气势压得那美妇人顿时动弹不得。   她的面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寒声道:“这么说,二位是来捣乱的了?”虽然秦烈显露的修为高深,但那几名护卫毫无惧色的逼近了几步,靖君的方向依然被遮得严严实实。   看到这美妇人的行为,秋月华玩味的笑了,以这情形看来,靖君似乎和这醉花荫关系不浅呢。既然如此,倒是不用担心他们在这儿有什么危险了,她放下了一半的心,开始密切注意殷祈真的动静。   靖君却似对这有些紧绷的气氛一无所觉,随意的摆摆手,道:“彩夫人,这事儿在下自行解决即可。”   “靖公子这话就见外了不是!”美妇人一手掠发,眯起媚眼笑道:“您是咱们这儿的贵客,说什么也不能让您在这玩儿的不尽兴!再说了,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来撒野,我这儿以后还怎么做生意啊!”这女子身上也升起了一股气势,虽无法与秦烈抗衡,却也很不弱了。   彩夫人饱满的胸脯上下起伏着,从刚才进来时,她面上就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急促,额角见汗,仿佛刚刚做过什么激烈的运动,十分引人遐思。   殷祈真和秦烈自然不会想歪,他们已经能够确定,方才夜探皇宫的人就是面前这个彩夫人!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江陵最大的青楼又到底有什么背景?   殷祈真的面具下的神色变幻不定。   此时靖君却好像完全不认识一般,故意满面疑惑的斜睨了殷祈真一眼,优雅的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看着还有点眼熟,怎么一点礼数都不懂?”   “……”   “怎么,也不知道叫人?”   “……靖君。”殷祈真沉默良久,从嘴里低低的挤出两个字。   此言一出,旁人还不觉得什么,那彩夫人却是神色一动,再细细观察了一番殷祈真两人,特别是秦烈出众的长相,面上浮现微微的苦笑。   此时她哪还不知道这两个人其实是跟综自己过来的……   想到现下的状况,她当即向靖君欠身道:“既然几位是认识的,那倒是妾身多事了。”说着,她便让几个护卫都退了出去,再向秋月华身边的小倌使了个眼色。   那小倌却紧紧贴着气质儒雅的蓝衣少年舍不得走,这般气质干净清雅的客人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巴不得多亲近一下,哪里甘心就这样放弃。   “彩姨~~~”竹语猫儿般的大眼忽闪着,十分惹人怜爱。   他不出声倒还好,这一出声,屋里几人的视线都转到了秋月华这桌。   殷祈真盯着两人贴在一起的身子,黑眸更显幽暗。   竹语又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   秋月华一直注视着殷祈真,哪里不知道这人生气了。只是身边那男孩看着只有十四五的样子,贴自己贴的紧,总不好把这么个小孩子推出去吧……   她暗叹一口气,冲他安抚的笑了笑。   靖君端起酒杯浅酌了一口,眼波流转间,轻笑:“既然如此,彩夫人,您也留下吧。”   “是。”彩夫人没再多言,迅速在门边跪坐了下来。   殷祈真见状,觉得异样,却没有立刻探究。   回想起儿时这人对自己的亲切爱护,他垂眸轻声唤道:“靖叔叔”   ……   靖君明显愣了一下,面上神色不动,声音却有些感慨:“靖叔叔啊,真是久违了。自皇上你登基以后,就没再这样叫过我了呢~~”   殷祈真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脸,只听他道:“那是因为自从父皇灵堂上我们说过话之后,这些年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听这声音,秋月华觉得自己能够想像出,阿真现在必定是一脸倔强的表情。   靖君低头饮酒,没有接话。   殷祈真又道:“靖叔叔可还记得,当时朕问你的问题?”   靖君眉毛一动,淡淡道:“皇上可把我问着了,这人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   “靖叔记不得不打紧,朕可以再问一遍——当初、母后、为何会死?”   果然还是这话啊……   靖君心下一叹,垂下眼帘,声音平板:“先皇辞世,皇后与淑贵妃悲痛欲绝,感于先皇恩情怜爱,自愿追随先皇于地下。举世皆知的事情,皇上怎会有此一问?”   靖君的话勾起了秋月华的回忆,记得有一次欢好过后,殷祈真似乎跟她说过这些事。      “靖叔叔何必在这里背诏书?朕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殷祈真猛的抬起头,不住冷笑,“什么感于先皇恩情怜爱……”   秋月华眉头一拧,甩开了身边的小倌,快步上前。   “——感于父皇恩情怜爱?父皇最爱的不是靖叔你么,你为何不陪父皇去死?!”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打断了忿恨的话语,也打掉了殷祈真脸上怨毒的神情。   秋月华看着他有些呆愣的表情,心中柔软。她再次抬起了手掌贴上了他脸上方才被打的地方,在粘着面具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几下,沉声道:“你也知道自己不不是小孩子,刚才的话是该说的吗?”   轻轻的责备、淡淡的怜惜,淡定的双眸依然沉静幽深,望着那静潭中自己的倒影,殷祈真的情绪渐渐镇定了下来。   屋中一时寂静。   月华身边坐着的小倌已经听出了殷祈真的身份,此时见身边这个温文秀雅的小公子竟然敢打皇帝耳光,不由吓得呆住了,再看这蓝衣公子跟皇帝举止暧昧亲近,面上不住浮现古怪的神情。   秋月华回头看看靖君那边,发现他身边的那个花娘早已经软在地上昏迷不醒,应该是什么都没有听到。她有些歉意的看了那个的小倌一眼,再望向靖君的眼睛无声的询问是否要处理掉他。   靖君收到她的眼神,偏头示意了一下。   默默坐在一边的彩夫人会意的点点头,轻声道:“竹语,过来坐我这边。”   那小倌惊醒,也明白了自己是听到不该听的话了,此时看到彩夫人神色肃然,连忙低头退到她身边。他聪明伶俐,早早的就被吸收进了组织,是彩夫人重点培养的对象。如今看彩夫人对这个叫靖君的男子恭敬顺从,暗自猜测此人会不会就是自己等人要听命的主子。   这边殷祈真话一出口,其实就已经后悔了。所以他吃了秋月华这一巴掌,反而觉得隐隐松了一口气,心中舒坦了一些。只是他母后殉葬一事横在他心头这么多年,早已经成了一个死结。   妃子殉葬,这是古时才有的陋习,殷楚立国这么些年,却是从未有过。   自己的母亲他还是知道的,父皇冷落后宫妃子多年,就算母后心中真的爱父皇,也早已失望,绝对不会为他殉情的。   而父皇一代明君,怎么会用后妃殉葬,下这种残忍的命令?   还有,父皇为什么要在他去世前三个月,用各种理由肃清了母后的亲族,难道……母后一族真的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怎么可能……   想到这里,殷祈真心中不由得有些恐惧,他抓下秋月华的手,攥得紧紧的,一面死死盯着靖君。   疼啊……   月华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脸上神情依旧温柔,另一只手覆上他微微颤抖的手臂。   她也回过头直视靖君,眼中含着一点请求。   靖君和她略一对视,偏头避开了殷祈真的眼睛,轻描淡写的说道:“当年的事情,有干系的差不多都不在了,如今再翻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难道母后他们真的……”   “阿真!”靖君立刻打断了他的问话,深吸了一口气,郑重的缓缓说道:“你母亲为你父亲殉情,是为全夫妻情意,作为儿子你怎么可以怀疑自己的父母?”   这一声“阿真”让殷祈真仿佛回到了儿时,他满脸迷茫:“可是……”   靖君继续道:“对于先皇,我只能说他作为一国之君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虽然,那不是一个父亲该做的……   靖君淡淡说完,眉宇间有些忧伤。   “……我,知道了。”   殷祈真却好似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语,回复了内敛自持的样子,没有再继续纠缠。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片刻之后,黑玉般的眸子平静的扫向垂首坐在一边,似乎什么都没听到的彩夫人和竹语,如闲话家常般说道:“朕从不知道在朕的眼皮子地下,还有彩夫人这么一个人物……”   没有什么凛冽的杀气,平静的视线却让那两人微微一颤。   彩夫人心中暗惊,果然是主人的儿子,就算收起了爪子,狮子也依然是狮子。   她克制了一下,直起身子,然后恭恭敬敬的俯身鞠躬:“阿彩见过少主。”    17 前尘往事 又遇小鱼   彩夫人恭敬的俯身鞠躬,口中道:“阿彩见过少主。”   “少主?”殷祈真挑眉。   “是。”彩夫人身子不抬,只是镇定的说道。   那竹语见状,赶忙跟着伏下身子,心中大为震动,原来他们这个情报组织竟然是为殷楚皇族做事的么……   接着就听靖君说:“阿彩是你父皇当年出巡时救下的孤女,后来加入了密谍。”   “这么说,这醉花荫其实就是密谍的一个据点了?”秦烈插言道。   “秦公子不知道么,这青楼本就是世上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啊~~~”彩夫人咯咯笑着,虽不是故意的,却在不自觉间流露出风情万种。   见殷祈真和秦烈都有些郁闷,靖君摇摇头笑道:“阿真你甚少出宫,秦烈又是自律甚严的,没有注意到这种地方也不奇怪。”   彩夫人也跟着道:“其实那位夏公子可能是察觉不妥了,他离开江陵之前的一段时间常来这儿,有时会不着痕迹的探问些事情,若不是妾身早有准备,恐怕底细已经让他挖出来了呢!”   “夏子瑜么?”靖君若有所思的轻轻点头,“这夏家小子倒是极圆滑的,也正好弥补你们俩的不足……就是性子风流了些,希望不会误事啊!”   竹语显然是跟夏子瑜打过交道的,听了靖君的话,不由得掩口轻笑。   殷祈真突然叹息道:“父皇的密谍这些年果然是靖叔叔在掌管啊……”   靖君端着酒杯,悠然笑道:“若你连这个都想不到,就太差劲了!”   殷祈真到没有在意这些,他猛然抬头直直的望着靖君道:“靖叔叔有何条件?”   靖君举到唇边的酒杯停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殷祈真接着说道:“小的时候我跟靖叔叔要东西,您总要提条件,这次的条件是什么?”   见他反应如此之快,靖君也不由得心下暗赞,他偏过头轻飘飘的道:“除掉薛家。”      除掉……薛家?   就算秋月华早已知晓,此时也被这人的语气郁闷到了,在他口里仿佛薛家就是菜园子里的白菜,可以随便摘的!   彩夫人等人,此时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尽量消减存在感。   月华、秦烈还有靖君却都把视线集中在了殷祈真身上。   只见他沉吟片刻,抬头道:“好。”   干脆利落。   条件谈完,也就没什么事了,殷祈真正要询问秋月华是否跟他一起回去,秦烈突然道:“不知彩夫人夜探皇宫,所为何事?”   “呃、这个……”彩夫人一时语塞。   靖君戏谑的道:“其实也没什么,我跟阿彩打了个赌,看她能否不惊动皇宫里的守卫,拿到皇帝寝宫里的夜明珠。……啊,我就知道,你们两个小子这么精,绝对不会没发现的!”说着他摆出一副与有荣焉、感慨不已的样子。   殷祈真两人想着一晚上被人引着跑了那么久,心中暗恨。   彩夫人在一边摇头苦笑。   秋月华翻了翻白眼,盯着地板腹诽道:“明明就是你有意将人引过来的吧……”   靖君对众人怨怼的视线视而不见,一脸笑意的道:“阿真呐,这马上就要开战了,可别打输了!”   殷祈真心中一跳,想到了什么,点点头应了。   秋月华见他望过来,急忙道:“我还是住在靖君那里。”   殷祈真失笑:“朕知道,现在靖叔叔那儿比宫里安全,你自己别乱跑。”   “放心吧,你快回去吧!”   殷祈真向靖君颔首致意,随后两人跃出窗外,消失了身影。   返回青遥小筑的路上,秋月华和靖君都是眼眸半合靠在车厢上,马车内的空气有一丝丝紧绷,十三略略有些疑惑的看了两人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靖君。”秋月华的声音有些无奈。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开口了呢~~”靖君的声音是愉快的。   “您……”秋月华哭笑不得,“好吧,您难道不打算说说,当年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阿真当年才八岁,这很明显是……”   “立子杀母?”   “难道不是么?立子杀母。这是为了防止外戚专权吧……等等,似乎没听说过阿真母族的事情……”   “不错。先皇后一族,先皇在过世之前下旨将他们全部诛杀。”   “……为何?”竟然做到这个地步?   “皇后意图毒杀先皇。”   “——!”   “……我想,可能有一部分是我的原因,翊让她们太失望了……”   月华犹豫了一下,问:“您,觉得对不住那些妃子吗?”   靖君撑着左颊,皱眉道:“有一点吧,不过就算如此,我的人也不会让给别人。”一颦一笑之间,风华无双。   “您并没有接受奉君的封号,是吗?”   “我的家族要求一夫一妻的关系。为了和翊在一起,我离开了家族。但是,我的骄傲,还有我家族的骄傲,都不允许。”   “家族?”   “是的。……很遗憾,我和翊可以是情人,却永远不能是夫妻。我们相遇的时候他已经有妻有子,他不可能放弃自己的责任,我也不可能成为他后宫里的一员。”   “即使这样,您依然决定跟先皇在一起,对么?”默默欣赏着这张精致的面容,秋月华眼角眉梢尽是狡黠:“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啊……”靖君有些赧然,面上浮现淡淡的薄红,白玉般精致的五官变得艳丽动人, “你去过临仙楼了?”   “嗯,和阿真一起去的。”   “是么……”靖君微笑着,似乎在回忆什么。   待他回神,秋月华扯开了话题:“那么淑贵妃在里面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你真正想问的忠王吧?”靖君看了她一眼,一阵见血。   秋月华颔首:“您知道什么?”   “这个么,”他摇摇头,“有机会你们去问问慕容太傅吧,皇族内部的事情,我的立场不好出面。”   “我明白。”月华会意的点点头,“那,先皇后的事情不会影响到阿真吧?”弑君,若是让有心人挖出来了,绝对会动摇阿真的皇位。   “放心吧,我已说过,有干系的人都已经处理掉了。”靖君抚着长发,语调轻柔,“再说,你以为我会放过那些人么?”漆黑的眸子里闪过靛青色的光芒。   当然,不会……秋月华默然。   接下来的日子,秋月华过的十分安适惬意,而朝堂上,却是动荡不安。   先是地处西陲的小国唐古突然向殷楚的边境增兵,楚国于是决定派出军队,但是朝中却为领军将领的人选发生了争执。以秦丞相为首的一大批官员纷纷上书请薛太师带兵出征,而薛吉却似乎并不愿意,托病在家。虽然军队已经在集结,可是领兵将领迟迟没有定下来。   一晃已经是十一月了,秋月华穿着水蓝色儒衫,又扮作了少年书生,带着十三在街上闲逛。不得不说,比起在宫里处处要小心谨慎,她更中意这样悠闲的日子。   “天气真好啊!是不是,十三?”她没话找话,“你不要老绷着脸嘛,放轻松一点……噢,那个不是——”秋月华快步上前,向一个缩在墙角啃鸡腿的人伸出了手。   小鱼蹲在那儿正吃得欢,突然发觉身后有人靠近,警觉的要闪开,冷不丁的耳朵又被拧住了。小叫花子怒气冲天,一手举着啃了一半的鸡腿,含糊不清的叫道:“谁、谁啊,竟敢打扰小爷用膳?!”   “小鱼,你好啊~~”   “秋、秋姐……呃、哥哥!”小鱼看到秋月华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男装,连忙机灵的改口:“有好几个月不见了呢,你跟郑、郑大哥怎的也不出来玩?”   “你还好意思说,是谁自己先跑的没影的,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小鱼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嘿嘿直笑。   秋月华一拍他的后脑勺,怒道:“傻笑什么,说!”   “其实也没什么,那天我看到了一个坏人,想要抓我的!”小鱼压低声音,神秘的道。   “抓你?”秋月华哼笑道:“究竟是抓你,还是要抓你回家啊,嗯?”   “嘿嘿,你……怎么知道?”小叫花子结巴了一下。   “就看你这张脸,”秋月华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脸上一抹,就见白皙的指尖上一层黑灰,而他那张脸上的颜色却是一点也没有变淡——这也太夸张了吧,她受不了的说道:“你这明摆着一副不敢见人的模样,看不出来才怪!”   “那……夏贪官莫非也知道了?”   “夏公子跟你认识更早,你有古怪自然不会看不出。”   “哦……”小鱼突然觉得有些没趣儿。   “你上次不是还叫他奸商么,怎么这会儿又换成贪官了?”   “哼!奸商当了官,自然就是贪官了!”   “呵呵……夏公子这下真是冤枉死了。”   “对了,夏贪官他人呢?”小鱼觉得奇怪,他回来江陵十多天了,还没见过他呢。   “夏公子三月前离开,到地方上收粮赋去了。”   “这样啊……”小鱼无聊的踢着路边的石子。   呵,秋月华心中发笑,做出一副刚刚回想起来的样子道:“嗯……我听说今儿个他就会回来了。”   “哦……啊!今天?!夏贪官今天就回来啦!”   “对。”   小叫花子身形一闪,正想施展他那顶级的轻功冲去城门,却想起秋月华还站在旁边,骤然刹住了步子,冲她尴尬的笑了笑。   “不用急,他应该没这么早到,我们可以慢慢走过去。”   “好好!那我们走吧,快走!”说着,他扯起秋月华的袍子,扭头就走。   秋月华无奈,只好快步跟了上去,毕竟让人拖着太难看了。   到了城门口,小鱼就想站在城门边等,秋月华望着来往人群异样的眼光,头皮一阵发麻,十三那家伙早已隐去了身形,不知躲在哪里。   她现在的身份可不允许自己无视别人的眼光啊……   月华一把拉住小叫花子,把他拖进了路边的一个小棚中,她掏出一块碎银子,扬声道:“大娘,来两碗豆腐脑!” 18 精心算计 伟大理想   自从儿子进宫当侍卫以后,秦云阳心中一直有些不踏实。这回唐古之事,秦烈要求他上书举荐薛吉领兵,秦云阳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烈儿,你为何让为父牵头举荐薛太师领军,这到底是谁的意思?”   “……皇上。”半晌,秦烈答。   秦云阳一怔,无奈的道:“你,唉……为父不是告诫过你,不要插手朝中的事情么——”话音突然顿住,这个儿子虽不多话,却不是呆愣木讷的人,断不会简简单单就被人利用了。   沉思了一会,他抬头眼神锐利的看向秦烈,“你老实告诉我,这次你突然回来入宫伴驾,莫非是想利用为父给皇上造势?”   秦烈迟疑了一下,道:“是。”   “果然……”秦云阳嘴角挂着苦笑,颓然的坐了下来,口中问道:“你与皇上到底是何关系?”   这次秦烈答得干脆:“我替皇上统领暗卫。”   秦云阳瞪大眼睛追问:“从何时开始?”   “十五岁离宫时。”   “十五岁,十年前……”秦云阳心中有些感慨,“皇上可说是我与薛吉看着长大的,看来我们都没有看清他。若不是前些日子子瑜提醒,老夫才有些心理准备……”说道此处他猛然想起,自己儿子当年离开江陵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江淮诸府!秦云阳暗中抽了一口冷气,盯着秦烈道:“夏子瑜你可识得?”虽是探问,心中其实已经有定论了。   秦烈面无表情,只点头道:“十年前随家师访江淮夏家时相识。”   “原来如此。”秦云阳叹了口气,彻底明白了,“老夫真是没想到,皇上如此深谋远虑。”   秦烈默然。   秦云阳毕竟是一国丞相,久历政坛,他立刻收拾好情绪,恢复了应有的沉稳风度:“皇上韬光养晦十数年,如今可是想动手了?”一边说,一边端起了手边的茶盏,慢慢喝下杯中青茶。   夏子瑜的态度就是江淮夏家的态度,既然夏子瑜是明宇帝这边的人,那么代表夏家是站在殷族皇室这一方的。如此看来,明宇帝倒也不是完全的劣势,秦云阳想着,又道:“烈儿,你也知道为父之前就已经想告老还乡了,对这朝堂上的事情并不想插手太多。那么,这次,你希望为父做什么?”   秦烈看着略显老态的父亲慈和的表情,眼中一片复杂。   “是‘你’希望,而不是‘朕’希望。”乾清宫中,殷祈真玩味着,“这次的事情,秦相完全是看在你这个儿子的份上,才会出面帮朕的——呵,秦相这是打定主意要致仕了。”   秦烈没有接话,只是说道:“他已经答应了。”   “嗯。”殷祈真点点头,看着桌案上的地图沉吟道:“薛吉断然不会领军出征,让江陵脱离他的控制。再说,”他食指轻叩图上的一点,“大军开赴唐古,那西陲之地,荒凉苦寒,军队补给全赖朝廷运送粮草,可以说他们的性命其实是握在朝廷的手中的。薛吉不会看不出这一点,所以他更加不敢离开江陵。”   “你想逼他自己交出军队?”秦烈了然。   殷祈真微微一笑,说道:“若真动起手来,朕要防止他调动大批军队,所以必须削减他手下的军队,这次唐古边境的事件正好是个机会。当然,全部是不可能的,能从他手底下抠出大半的军权就很好了。”   “领军的将领你想好了吗?”军方多是薛吉的人,自然是不能用的;若是找个不是薛家一边的,薛吉恐怕不会答应。   “呵呵,已经有现成的人选了。”殷祈真嘴角浮现笃定的笑,“他会在朕与薛太师之间保持中立的。……只是这个人最好是由薛吉自己提出来。”   秦烈略一思量,已经明白他说的人选是谁了。   殷祈真一边在地图上比划着运送粮草的路线,随口问道:“说到粮草,夏子瑜走了快三个月了,应该要回来了吧?”   秦烈心中默算了一下,回道:“就在今天。”   那个时候秋月华和小鱼正坐在路边的小棚子中吃豆腐脑。   城门下人们照常进进出出。   夏子瑜大约是申时回来的。   钦差的车驾十分普通,就和寻常的富贵人家的马车一样,只是边上跟着一队骑马的护卫,有眼光的人就能从他们身上看出军中的铁血之气。马车并未直接驶向皇城,而是刚一进城就停了下来。夏公子利落的下了车,冲过往行人一笑,依旧风流倜傥,依旧神采飞扬。   小鱼撇撇嘴,嘀咕道:“笑什么笑,牙齿白呀!”   月华莞尔,问道:“不过去么?”   小叫花子连连摇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句:“现在周围的人都盯着那儿,小爷才不过去丢人呢!”话是这么说,他的眼睛仍是紧紧盯着那边。   这时,一辆早早就停在街角的马车缓缓驶了过去。   秋月华扫过车上的标志,那是……学士府的马车。   果然,马车行到夏子瑜身边,小厮掀开车帘,一袭嫩黄披肩、葱绿留仙裙的袅娜女子在丫环的搀扶下现身。   夏子瑜伸手扶过那女子,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那女子抬手轻捶了他一下,偏头轻笑,柔情蜜意,一望即知。   远远看去,男的俊女的俏,俨然一对神仙眷侣。   看到夏子瑜举动中不自觉的温柔,不难发觉这个风流多情的家伙竟然也动了真心……秋月华心中感慨了一番,再回头看小鱼,只见小叫花子一脸的不敢置信。   望着夏子瑜夫妇双双上了学士府的马车,小鱼结结巴巴的问:“那、那个女的,是谁啊?”   “那是夏公子的夫人。”   “夏贪官怎么会有夫人?”   “自然是娶的了。”   “他什么时候娶的夫、哎呀,他什么时候娶媳妇儿了?”小鱼磕巴了一下,大叫道。   “七月的时候,怎么了?”秋月华看着小叫花子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在椅子上,不由有些担心,这孩子该不是……   “夏贪官娶了媳妇儿,那不是没工夫跟我玩儿了?”小鱼撅着嘴,拿筷子戳着碗中残余的豆腐脑,继续道:“女人多麻烦啊,娶回去干嘛?”   “哈,”秋月华摇头失笑,“女人的好处多着呢,知道什么叫软玉温香吗?”故意斜睨了他一眼,做恍然大悟状:“哦,对了!你这小子年纪太小,也难怪不懂了!”   “谁说我不懂了!”小叫花炸毛了,“不就是抱在一起睡觉么,谁不知道啊!”   呃,原来这孩子知道啊……   秋月华安静了一下,怀疑的问:“你抱过?”   “当然了。十岁以前我一直都是抱着阿姐睡的,”小鱼低着头,颇有些不好意思,但是马上又脸色一整,道:“和我后来抱着男的睡觉根本没什么差别。”   “噗~~嗯、咳!”月华一手握拳,放到嘴边轻咳了一声,努力摆正脸色说:“对对对,是没什么差别。咳咳……”   “对吧?所以为什么一定要娶个女人呢?”小叫花子苦恼不已。   “这个嘛,至少女人家娇艳美丽,放在身边也赏心悦目吧。”   小鱼一脸的不敢苟同:“漂亮的女人都是厉害的妖怪!小爷我就不会自己找罪受。”   “……你从哪里来的这种认识?”秋月华暗暗奇怪,怎么自己好像也非常想要赞同这个观点呢?   “你不知道,我家的两个婶婶,长得那叫一个漂亮,性子那叫一个乱七八糟,我们这些小辈可没少被折腾。”小叫花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再说我阿姐,站着不动不说话,那也是个清秀佳人,可她粗鲁的个性,恐怖的身手,哼哼,娶回去就是灾难啊!”一边说,一边不住的摇头叹息。   秋月华心中笑意泛滥,面上却是无限同情,摸摸小叫花子的头:“……真是可怜的孩子。”   小鱼赶紧做出可怜兮兮的样子,道:“知道小爷为什么逃家了吧?”   “难道你往后就不打算娶媳妇儿了?”   “那是。我认识的那些女人,嫁人之后他们的相公都被欺负的好惨的。倒是有个亲戚家的哥哥,嫁给一个冰块大哥,两个人幸福得不得了呐。哼哼,小爷我又不是傻的,娶个女人回去欺负我。”小下巴一扬,小鱼得意的道:“小爷我早就想好了,等我成年以后,我要找一个能打得过我阿姐的,又非常喜欢我的男人——”   “然后嫁给他?”月华顺着他的话接下去道。   小鱼更骄傲了:“然后——娶回去。”   “……哈哈。”秋月华干笑了两声,抖着嘴角道:“真是,伟大的理想。”      “呵呵,你这小娃,才多大一点,就想着娶媳妇了。”摆摊的老大娘在一旁听了半天,笑呵呵的插话。   小鱼低下头嘿嘿傻笑。   秋月华倒是没忘这小孩方才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忙道:“小孩子不懂事,胡言乱语,大娘您别见怪。”这楚国虽然不禁男风,但是仍有很多人看不惯,所以远不如黎国男风兴盛。   老大娘摆摆手,笑道:“有什么好见怪的,老婆子我活了快一百二十年了,什么没见过……”   月华和小鱼听了暗暗咂舌,虽然这片大陆上人们的天然寿元是一百五十年,但是没有修行的普通人能活到一百二十岁那是极为稀少的了。   “……想当年,先皇在世的时候,还带着一位俊俏的公子来我这儿吃过豆腐脑呢。”老大娘一边回忆着,一边利索的往一碗豆腐脑中撒葱花和虾米。   “楚国的先皇喜欢男人啊……”小叫花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辉。 本文由派派txt小说论坛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paipaitx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