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闪爵读书w ww.shanjue.com , TXT论坛,TXT BBS,搜刮各类TXT小说。欢迎您来推荐好书!】 谢谢你喜欢我们的小说~也请分享你拥有的小说~^0^ 【正文】 第一章 白衣卿相 我叫白衣。 白衣的白,白衣的衣。 我的工作,是在大学教书,教古文,我最爱教学生们读的一首词,就是柳永的《鹤冲天》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游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每次我讲到这一句,都不免逸兴飘然,心情大好。 心情不好的只有一天。一个中年男子气喘吁吁地闯进教室,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我:“你……你就是白衣?” 难得我心情好,在学生的嘻嘻哈哈中给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说。” 他一把推开我的好心:“你这个骗子!本来是老师,还硬装作什么最有把握的律师,让我来……这么高的楼,我和那个黄脸婆娘的离婚案件不用你办了!”一面说,一面义愤填庸地又闯出了教室。 我看着中年男子臃肿的身体挤出了大门,嘴角轻扬,吐出了两个无比好听的字:“不送”。 一个梳马尾的女孩子冲着我甜甜的一笑:“白衣老师,那个叔叔是不是要倒霉了呀?” 我也冲着她甜甜的一笑:“你说呢?” 一个月后,J市的大小报纸上刊登了一条消息:“本市的著名投资家胡进做了一笔最失败的投资,这次与结发妻子的离婚诉讼,使他的个人财产损失了六位数字……”旁边附了一幅闯进我教室的中年男子的照片,脸色白的如一张白纸。 我一边看着这张报纸,一边修剪着我的指甲。 我的室友兼小秘书肖真真递过一杯咖啡:“白衣,你是怎么办的,弄得他好狼狈哟,我真是怜悯他。” 怜悯? 不要搞笑好不好,她的脸上全是幸灾乐祸的“怜悯”式笑容。 我的脸上也有一抹贼贼的笑。 优雅地接过咖啡,我的声音优美如银铃:“没什么,他不让我辩护,我也放弃了这个生意,只不过……”我拉长了音调,满意地看到肖真真拉长了耳朵,“只不过,我帮他的夫人辩护而已。” “哈哈哈哈―――――”肖真真全无淑女风度地笑弯了腰,我端起咖啡,一抹轻笑漾起在我的唇角。 我是白衣,主业是古文学的大学教师,而副业,被我称为“末技”的,是律师。 而我,偏偏在“末业”上,很有名气。 做主业是为了享受,而行末技是为了吃饭。 我擦擦嘴边的牛奶,盘好及腰的长发,为了我下个月以至下下个月的口粮,我还得敬业地把官司打下去。 “这是我的被害人提供的留有犯罪嫌疑人精液的内裤,经法院指定的司法鉴定机构作出鉴定。”黄律师将一张鉴定书抽出,交给书记员,“精液与被告人的血型完全吻合,这是铁证如山的,正是被告人对我的当事人觊觎已久,才在八月二十日下午,利用上下级关系将我的当事人骗至家中,在被告人的庭院内强行奸污,如此禽兽行径,真是天理不容!”黄律师口沫横飞,义愤填庸,将被害人――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卷发女人的照片递给书记员,“这是被害人被凌辱后身上的伤痕,这个禽兽……” “我反对!法官大人,我反对对方律师用这样激烈的言词。”该是在下出场的时候了,我清清嗓子,我的原则是官司可以不赢,但声音一定要悦耳。看着黄律师的脸黄得象他的姓,我又优雅的笑了一下: “首先,我要向对方律师说的是,现在功过盖棺尚未定论,你的污辱性言词是要承担法律后果的。其次,我要向法庭出示我的证据。”众目睽睽之下,我抽出一条脏污的手帕,上面沾满了泥土与草屑,“这是一条手帕,是我上周新买的,纯棉质地。”黄律师一声冷笑打断了我的话:“白律师,这个我们都知道,你不会是为棉织厂做广告吧。” “当然不会了。”我唇角轻扬,“为了这个所谓的‘强奸’案子,我特地买了这条新的棉手帕,是为了与这位侯丽云小姐那天穿的裙子的质地相符。”听得法庭中响起一阵惊讶,我继续说了下去:“八月二十日下午,是个潮湿的天气,在上午十点时,刚刚下过一阵小雨,地还是湿的,正好,前天也是微雨天气,我用这块手帕,特地去我的当事人,谢明家的庭院上擦了几下,结果,就是这样。”我扬了扬手帕,手帕上的泥土微微掉露,转向侯丽云,这个烫着卷发,涂着红色口红的女人,我的眼神转为冰冷,“请问侯小姐,你是否能解释一下,你被谢明先生‘强奸’的时候,为什么裙子上,一点擦刮的痕迹都没有,连草地上的泥土都没有呢?” 侯丽云惊慌失措,嘴唇不自然地抖动:“这这……那天草地,我的裙子是棉的没错,不过……这是因为草地上没有水……不对不对,是因为那天他的关系,这是……”。“这是因为你们根本不是强奸,而是通奸。”我眼神盯住这个女人,毫无怜悯地说:“你是我的当事人的秘书,已经和他有了很长时间的不正当关系,但你仍不满足这种关系,想用这一次贼喊捉贼,从我的当事人手中,再要一笔金钱!至于你身上的伤痕……”我笑笑:“这就可能不是暴力留下的了。” 我赢了这个案子,但为什么,我的心中没有胜利的感觉。 是不是,我的心中更喜欢这种复仇的快感。 我收拾东西,整整身上挺括的黑色西服,从法院大门走出去,突然看见侯丽云披撒着黄色的卷发向我跑了过来,“呸”地一口唾沫吐在我的脸上,当她还要用她大红的指甲在我的脸上留下印痕的时候,后面的警察抓住了她。她拼命挣脱,发觉不能挣开,便高声大骂起来,用我从来没听过的恶毒语句,滔滔不绝地骂着,似乎可以不停气的一直骂下去: “你这个小蹄子!千人踏万人骂的死丫头,你知道什么叫强奸吗?知道什么叫强暴吗?身边连男人都没有,也来打这种官司,你懂得什么,觉得自己有几张狗屁不值的文凭……对!连狗都不看一眼!哼哼哈哈哈哈……”她吸了口气,又接着骂:“什么东西,胎毛都未退呢,你尝过男人的滋味吗?看你冷冰冰的,莫非是性冷……” 我摇了摇头,刺耳的声音渐渐远离了我的脑海。一只柔软的手拿着温柔的湿毛巾拂了上来,帮我擦去已经干掉的唾沫。肖真真柔声道:“白衣姐,还想今天的事情吗,这个女人自己勾引男人,还要骂别人,真是欺负人不长眼睛,明天我们去告她!告她侮辱人格!” 我吁了一口气,道:“算了,和她计较什么,而且,……”,我顿了顿,笑道:“她说的也没错不是?我确实连男朋友也没有呀。” 肖真真嚷道:“可这不是白衣你的错呀,是他们都不长眼!” “好啦好啦,小丫头别学着骂人。”我笑了笑,散开我的头发,用发梳轻轻梳理,“好真真,帮我准备行李吧,明天还有一个案子,得乘飞机走呢。” 肖真真搂住我,娇声道:“那你要走几天呀?” 我摸摸她的头发笑道:“只不过一周而已,你眨眼的工夫,我就回来啦。” 如果再有一次选择的话,我可能不会乘那次飞机,可能我会坐火车,汽车,甚至步行。因为,我实在不知道,会有那样一种结果。 可是,这种未来的事情,谁又能预料呢,也许就算有往昔,我还会穿越时空,来到他的身边,让他看到我一生最美丽的时刻。 如果那天能重来一次,我发誓,我一定会去买六和彩的。 因为穿越时空的机会,绝对没有中奖的机率大! 第二章 明代暂遗贤 我登上飞机,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闭目养神。 不知怎地,今天始终有一种隐隐然不好的预感,从包里拿出一小瓶药丸,我抬手,示意空中小姐为我端来一杯白开水。 这位空中小姐甜美地向我微笑:“女士,请问您有什么不适。需要我为您效劳吗?我们航空公司为您准备了随机医生。” 我也向她微笑,道:“不用了,谢谢。”熟练地吞下三粒药丸,我伸手抚向左胸,这是心脏的位置,我的心脏一直不太好,今天尤为跳动得厉害。吸口气,我强压下心中的不安。 飞机已飞上了高空,舷窗外白云飘渺,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眼睛半睁半闭。耳边传来邻座的一位白净清秀的男士的语声:“小姐,请把机长叫来好吗?” “先生,您有什么事情需要效劳吗?”我听出来了,是那位有着甜甜笑容的空中小姐。 那位男士好象发出一声轻笑:“你,能把飞机开到洛杉矶吗?”随着“撕啦――”一声,紧接着“哗啦”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空中小姐撕心裂肺的尖叫:“炸弹――!” 炸弹?! 我微眯的眼睛突然睁开,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玻璃碎片,苏打水、橙汁、可乐、葡萄酒洒四处飞溅在地上、机座上,乘客的衣服上,可他们都没有在意这点点污渍,甚至,他们根本没有注意,每个人的眼睛都在死死地盯着我身边的邻座,那个白净的年轻人。 他瘦弱的身体上,赫然绑着一捆黑褐色的东西。 年轻人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嫣红,他看着周围众人紧张得几乎窒息的神色,不由哈哈大笑:“你们……胆小鬼!哈哈哈!!……咳咳,到洛杉矶有什么难的?到南非!到埃及!更远!哈哈哈……”由于笑得激烈,他忍不住又是一阵大咳,机舱中寂静非常,他的笑声在机舱里便显得异常响亮。 “更远,不是到北极了么?”年轻人一惊,回转头来,看到我清新的笑容,“你的炸弹,是真的吗?” 年轻人脸色一变,哼道:“当然是真的,你看到这个钮,这个钮……轻轻一按,只要一按,就……轰!”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我暗暗颦眉,轻声笑道:“不会吧,依我看来,这是最原始的炸弹了,爆炸后的效果,顶多是把你自己炸得粉身碎骨,飞机可不会有什么事。” 这回是年轻人用嘲笑的眼睛瞪着我:“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我是吕子良,吕子良这个名字你听过吗,凡是核爆破方面的研究,舍我之外,当今无出其右!”静寂了好久的人群终于发出一声惊叫:“你是吕子良!最年轻的爆破学专家,设计出的微型爆破炸弹只有一个钮扣大小,却能炸毁一座大楼!” 年轻人笑道:“不错,今天这个飞机上,有两个钮扣已经够了,至于我身上的‘炸弹’,只是控制器而已,只要我一按――”年轻人的眼睛放光,兴奋地说:“就会发出我最喜欢听的声音,你们知道两个钮扣的威力有多大?这种炸弹已经不能说是炸弹了。它是生命!从内部一点点地绽放,慢慢地舒展开火焰,那一刻的辉煌你们能想象得到吗?” 变态!我们当然想象不到你多变态! 我的手心不知不觉沁出了汗水。但谁也没有注意旁边的空中小姐,她的脸上已经没有甜美的微笑,牙齿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指,尖声大喊:“不!我不想死!我死都不想死!!”突然抄起地上一块玻璃碎片,向吕子良刺下! “不!”我爆发出一声大喊!猛然起身向空中小姐扑去。 可是已经晚了,空中小姐和吕子良的距离实在太近,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块玻璃片刺进吕子良的手指,而他的手指由于吃痛,自然地向胸下按去―― 在人死的一瞬间,通常会想起什么? 有人说,他会想起这一生的种种,想起爱人,想起朋友,想起父母…… 我的父母早在幼年时便都已去世,他们的音容笑貌,我几乎都难已回忆起来。而爱人……我二十四岁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让我魂萦梦绕的爱人的身影。 周围的尖叫,哭泣,高喊,甚至眼前的疯狂的吕子良,一瞬间在我的眼间俱化为云烟。他们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又和他们有什么要紧。我淡淡地轻笑,轻轻吁了一口气,在身体与意识化为虚无时,脑海里浮现出肖真真的身影: 这个爱哭的小姑娘,若发现我再也回不到她的身边,是不是又要大哭了呢? 好重,又好似很轻。 我的身子如被撕成一片一片,却又被外力强硬地拼凑在一起,眼前光影斑驳零乱。我想要看清楚,眼皮却好似有千钧重。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尽力张开嘴唇,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呻吟。 “醒了醒了!皇天保佑,这个小姑娘真是福大命大!”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空茫的声音,却又仿佛离我很近。 声音,是人的声音!我还没有死! 突然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我慢慢地睁开双眼――― 好亮呵!这是人世间的阳光,温暖又熟悉,我眨了几下眼睛,好适应这对我来说刺目的光线。但,这是哪里?我又在什么地方? “来,喝点水吧。”我反射性地张开干裂的嘴唇,便有一勺清甜的水流入我的喉中。清水入喉,我顿觉全身都被注入了生机,吸了口气,我用力吐出话语:“谢……谢谢……请问这是……哪……哪里?” 眼前的景物慢慢清淅起来,我的额头覆上一个人温暖的手,她的声音温柔平和,充满慈爱:“孩子,你晕倒在归云庄外了。” 归云庄?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大,也终于把周围的景物与人看得一清二楚:眼前坐着的,是一个年约四旬的中年妇人,手中拿着润湿的毛巾,她的身边,站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脸庞黑瘦,带着一丝稚气。笑着说:“姐姐醒了。” “啊……!这是怎么回事,我在哪里!”我平素自我控制力极强,有天大的事也从未让我惊讶出声,可是现在,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不由大喊出声! 面前的妇人与这少年,居然身着一千年前大宋朝衣冠! 一刹间,我只觉得这小小的屋子飞速旋转起来,妇人、少年、屋顶、床铺……都一拥而上冲进我本就混乱的脑中,即使我心理承受力再强,也终于接受不了这匪夷所思的打击! 眼睛一白,我终于又昏了过去! “姐姐,你多吃些鸡肉,我娘亲做的香酥鸡没得说!”黑瘦少年一边大口大口将鸡肉往自己嘴里塞,一边还不忘向我的饭碗里夹了一块。 “谢谢……”我拿起竹筷又放下,心里沉重异常,这一周来我从救起我的妇人与少年口中,知道了我所在的年代和城市,这一落,居然到了大宋天圣三年,山西境内的绛州城。吕子良虽然是个疯子,但实在是个天才,他做的炸弹威力无比,但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活着,而且能够穿越到一千多年前的宋朝,若是二十世纪的人知道时光穿越居然能够成功,肯定会惊叹为近一千年来最伟大的发现。 可我现在连做白老鼠供人家研究的机会也没有! 我曾经仔细设想大概,在现代生活的一个月前,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有一个被媒体称为“疯子”的科学家称人们生存的空间是重叠的,一大堆专业名词我没有记住,大概意思是说只要知道从重叠的一个空间进入并列的第二空间的渠道,就有科幻小说所称的时光倒流的可能。现在想来,我的时光穿越便可能与飞机爆炸有关,这爆炸居然误冲误撞打开了空间重叠的通道。但又为什么只有我来到这过去,而飞机上的其他人……那个有甜美笑容的空中小姐,可爱的孩子,雍容的少妇……我下意识地摇摇头,不敢再想下去,毕竟我是活着的,这就比死去的人要好! 中年妇人向我笑笑:“怎么,是不是荆妇做的菜难以下咽?”我一惊,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忙道:“不不不,云夫人太客气了,白衣蒙夫人收留,尚无以为报,怎能挑这拣那,况且夫人烹调之技无双,入口实是甘美,夫人不必客气。”我既知道身在宋朝,便尽力满口文词雅句,生怕被人看出与众不同。这几天来,我从黑瘦少年――云逸扬口中得知,面前的妇人夫家姓云,是他的娘亲,而我所在的半大不小的屋子,居然叫“归云庄”。 云夫人微微一笑:“听姑娘谈吐,颇具大家风度,既能来寒舍落脚,让小儿与荆妇喜之不胜,只是……妇人不幸,先夫早亡,唉……这归云庄,也便破落了。” 我苦笑道:“云夫人,莫怪白衣多言……”我环顾四周,这间屋子虽大,却年久失修,秋风一吹,屋子几乎摇摇欲坠,这样的房舍,不至于家徒四壁,却也差不多了,“这是我见过的,最不象山庄的山庄。” 此言一落,我注意到云夫人柔弱的身子突然一挺,眼神变得锋锐,但也只是一瞬,云夫人又恢复了温柔的神情:“想当年呵……”云夫人的声音变得悠然,她的眼神变得欢快,仿佛想起了当年的往事,“外子在世时,归云庄何等风光无限,天下云锦彩缎,归云庄若称第二,何地敢称第一!而现在,盛极转衰,不过一转眼间……”云逸扬突地打断了云夫人的话语:“娘,你就是爱唠叼!今天孩儿不是已经收上了一百两银的租子了吗,明日我去咱们的布店看看,说不定还能弄些银两,今年冬天又可以过冬了!” 我看看高高大大,却一脸稚气的云逸扬,又看看满眼辛酸的云夫人,突然有了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主意:“云夫人,我们做笔生意如何?” 我呼了口气,这短短的半个月,自己经历了人生中最匪夷所思的大变,人生一场大梦,但如果这真是一场梦,却该有多好。 从衣食无缺的现代,一下子来到这落后得鸟不生蛋的宋朝,真不知道是福是祸,这时候,我的脑海里不由得出现一句早已滚瓜烂熟的词:“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我现在,却又该如何向? 管他的! 既然自己身已至此,为何不让自己过得更好些? 第三章 苏三手 苏三手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 三个人,三只手。 若说绛州城中谁的手最值钱,十个人有九个人会说:“是苏三手的手。” 苏三手是男人,却能绣出天下无双的绣品,苏三手的绣品,据说苏杭最灵巧的绣娘见了都自惭不如。 苏三手是三兄弟。 据说苏家三兄弟自幼家贫,父母早亡,苏家长子便带领两个弟弟砍柴过活,一次上山砍柴时,却遇上了凶狠的狼群!大哥手持柴刀左冲右突,二哥则护在最年幼的小弟身边,不让狼群靠近。这是一场异常壮烈的厮杀!饿红了眼的野狼张着白花花尖利的牙齿,大口不断淌下发腥的口水,围绕着快要到口的食物转圈;而三个衣衫蓝缕的少年,手持生锈的柴刀,奋力砍向狼群…… 待到村里乡人手拿火把冲上山,将三兄弟救出时,发现苏家长子双臂血肉模糊,双手早让饿狼一口口咬了下来,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二哥的一只拿着柴刀的手被咬得只余一层薄皮挂在腕上,另一只完好的手抱着已哭昏过去的小弟,强咬牙关支撑。 三兄弟经此狼群袭击虽留下了命,三个人却只剩下了三只手!大哥不能再去砍柴,二哥仅有的一只手砍柴换回的家用又少得可怜。于是,当时才九岁的小弟便在一个晚上跑出了村庄。 苏家三弟居然跑到当时绛州城号称“针神”的第一绣娘荀慧娘处,说:“我要学天下第一的刺绣。” 荀慧娘从没想过一个打柴为生的山里孩子要学她名动天下的绣艺,多少名门淑媛,望族闺秀想学她的神针,却都不得其门而入,这个孩子眼神虽然灵动异常,但一双打柴的粗手怎么能拿得了绣针,拈得了绣线?于是,她委婉地告诉苏家三弟,他的手太黑,又太粗糙,使不了细如牛毛的绣针。 听得此言,这个倔强的男孩子一言不发,转身跑出了绣庄,五天后,这个男孩子又跑到荀慧娘前,伸出他的手―― 他的臂还是那样乌黑粗糙,但他的手却变得洁净光滑! 男孩子一字一句的说:“我用热的皂角水浸了五天,用刷子刷了五天,现在的手,拿得起绣针了!” 荀慧娘大吃一惊!她不但吃惊手的变化,更吃惊那个孩子的眼神,坚毅中透出一股倔强,好似在说:“即使你还要提出什么条件,我都会做到!” 于是,荀慧娘收了她平生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男徒弟。 这个徒弟也是她最优秀的徒弟,十年后,苏三手之名名振天下! 苏家小弟说:“苏三手是三个人的名字,我们三个人,都是苏三手。” 苏三手的绣品,就包括了苏大的画,苏二的字,苏三的绣艺。 但凡山水、花鸟、鱼虫,无一不入苏三手的绣布,苏三手的绣工即使在最粗糙的麻布上,也会价值百两银子。 我伸出一只手指,对着云氏母子笑道:“我们来做一笔交易如何?” “交易?!”云夫人奇道:“白姑娘,不知你要和我们……”满脸都是诧异的神色。 “夫人不要慌张,我没有恶意的。”我双手交叉,舒服地将自己靠在竹椅上,“难道夫人不想重振归云庄的声名么?”我眼神一定,向云逸扬望去,他正充满好奇,又充满希望地看着我:“只要你同意与我合作,一年后,归云庄定会重新崛起于绛州城,不,是整个山西!” “真的吗!白衣姐姐,是真的吗?娘,这真是太好了!”云逸扬跳起来大叫道,云夫人却沉吟半响,缓缓道:“可是不瞒姑娘,现在归云庄不比往日,土地愈见单薄,仅有的几间布庄也生意清冷,若要重兴归云庄,却又谈何容易,况且……” “况且,你们只是收留我,又不知我的来历,是不是?”我看到云夫人一脸犹豫不决,便接口道:“这就要你们考虑清楚了,你们收留了我,我决不会欺骗你们,可我也不会告诉你们我的来历……但我保证,我会尽力让归云庄重新以前的辉煌!” 云逸扬一双乌黑清澈的大眼瞅了我半晌,突然起身道:“我相信白衣姐姐!”他伸出黝黑的大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用力摇了摇:“从那天你突然出现在我们归云庄门外,我就觉得,你是上天派来帮我们云家的!”这个黑瘦的少年,落出一抹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我以归云庄少主的身份,欢迎你到我们云家!” “现在我们要做什么?”云逸扬好奇地看着我。 短短三天,我已帮他将归云庄内的剩存滞销布料几乎倾卖一空,使得这个少年天天用这样一副崇拜的眼神望着我,觉得我脑子里有什么秘诀似的。 其实没有什么秘诀,降价而已。 归云庄的布料质地厚实,耐洗耐磨,卖不出只是一个原因:式样陈旧。 于是我在布店前大笔一挥,写上几个大字:存货出清,三折甩卖。云逸扬大吃一惊,拉住我的手叫道:“白姐姐,你不能这样做,我们云家的布料从未降过七十钱一尺!若二十钱一尺,我们云家的声名何存!” “声名?”我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脸吃惊着急的样子,“知道吗,人也好,山庄也好,在落拓潦倒之时,是无所谓什么声名的。”我仰起头,看着远处悠然在晚风中飞起的黄叶,声音空茫深远:“你一定要记住,当你有朝一日重振归云庄时,你要的尊严与声名,才会来到你的身边。” “现在么,你告诉我,绛州城,不,是整个山西的绣艺谁最有名?” “是苏三手,当然是苏三手!” “好,我们就去请苏三手。” “不过……苏三手有个非常难缠的惯例……”云逸扬为难地说。 我的唇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惯例,就会有例外。” 我白衣,就会是这个惯例的例外。 穿起云夫人为我做的一袭黑色长衣,随着她将我的乌黑发丝细细盘成男人的发髻,用一根乌木簪别住,我的目光渐渐变得沉静清冷。 既然我不能选择我的现在,那么,我一定要掌握我的未来,而在这个文人当政的宋朝,女子的地位视同鄙履的年代中,我要做强者,就必须舍弃女子的身份! 未遂风云便,争不恣游狂荡…… 我长身而起,接过云夫人递给我的遮纱斗笠,黑色的纬纱遮住我苍白的容颜,这一刹那,我忽然觉得我又成了那个向来在大学课堂上潇洒写意的白衣,法庭上叱诧风云的白衣,那种豪情与逸气,又回到我的身上! “走!”我的声音倏地变得低沉,回转身来,我向呆住的云逸扬笑笑,黑纱流动,我的笑容也隐在一片玄雾中, “走,去找苏三手。” 苏三手的惯例:第一,绣品不论大小,一律一幅一百两银子, 第二,苏三手一个月只出一幅绣品,但什么时候绣出却无定日,所以你就要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你要答出苏三手回答的问题,而他的问题,又往往出人意表。 苏三手说:“如果没有满足这三个要求,就是天皇老子,也买不去我的绣品。” 可是并没有天皇老子。 所以南北绸商丝贩,大小商贾,无不趋之若鹜,老老实实地遵守苏三手的惯例。 我坐在竹椅上,悠闲地喝着竹杯里泡好的清茶。 苏三手的屋子、凳子、桌子……除了他的绣品是绣在上好的丝缎上,都是用竹子做成,他的竹屋上,便写着四个清秀的字:听竹小筑。 “好个听竹小筑。”我夸赞一句,将一杯清茶举到唇边。 这是我喝的第十八杯茶了。 从清晨到日落,我与云逸扬也等了四个时辰。 旁边只有一位年迈的老仆,脸上的皱纹几乎要将他的苍老混浊的眼睛盖住,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偶尔发出几声低哑的咳嗽。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云逸扬终于站了起来,一边大声喊,一边揉动僵直的双腿,“白姐……白衣,咱们不等了,回家去罢。” “行啊,你回家罢。”我坐在竹椅上漫然应道,并不阻拦已站起身的云逸扬,“只是,以后你莫要在我耳边,喊什么重振归云庄的笑话!”说到最后一句话,我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异常。 云逸扬的黑脸一下子胀红得要滴出血来! 他一语不发,重新走到我身边的椅子上,身躯坐得笔直。 我在黑纱后轻轻笑了,看他象一个被父母责骂后,自己赌气的大孩子,我走到他面前,轻轻拉起他的手,他动了一下,却没有挣脱,我拉他起身,走到听竹小筑前,我的声音轻柔如三月的春风:“逸扬,你仔细地听着,听到了什么?” 云逸扬的手被我握住,他的黑脸又一下子红了,这次却是少年的害羞。 “没有啊……”他认真地侧着耳朵听了一会,“什么也没有啊。” 我摇摇头,“不会的,你听,这是秋风吹过竹叶……这是秋蝉在竹枝间鸣叫,仔细听……那边有一泓清泉,静静地流过竹根,还有,这是竹叶间轻轻拍击的声音……只要你愿意,你会发现,在时间静静地流逝中,会有这么多值得你去观赏和聆听的赏心乐事,听竹小筑,听竹小筑,如果你不用心去听,怎么会发现你以前从未发现过的东西呢?” 云逸扬没有答话,但我看得出,他的眼睛放射出从未有过的光芒,我相信我的话会在这个少年的心中存在很长一段时间,甚至一生,他都会用心去认真聆听,去发现自已未发现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老仆苍老嘶哑的声音打破了听竹小筑的沉静,他昏花的眼竟似落出一丝笑意: “两位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后面的一间竹舍中,三个人坐在竹椅上,一言不发。很难想象,这三个人就是名动天下的绣工苏三手。一个人两只袖管空空荡荡,全身上下沾满了五颜六色的颜料,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一幅山水画一言不发,旁边的人身上全是墨迹,左边的袖管也空无一物,另一只青筋暴突的手持着一管已蘸好墨的狼毫,最后一个人身着白衣,一尘不染,懒懒地斜倚在竹椅上,好似全身上下一丝力气也无,两只手轻轻放在面前的绣栅上,双手洁白细嫩,却好似比待字闺中的女儿家的手还要柔软。 持狼毫的人回转身来,三十几岁年纪,一张脸居然十分清矍,微微笑道:“有劳二位公子久候,我是苏二,这位是我们的大哥苏大,这是小弟。”他分别介绍了二人后,又道:“我等在门内听到这位公子”他用狼毫向我指来,点点头道:“这位黑衣公子语词清绝,深得听竹三味,便请苏伯将二位公子请来,却是为了帮大哥解决一个难题。” 我看了云逸扬一眼,见他茫然不知如何作答,不由暗叹一声,拱手答道:“先生不敢,我等为绛州归云庄人,这位是我家少主,不知先生有何事见教于我。” 苏二叹口气,道:“公子不必过谦,请――”他指着苏大面前的水墨丹青,道:“这是我家大哥最为得意之作,号为太白醉吟图,本来是待我题字后,小弟便要绣在白绢上,但三月前,有一书生见到此画,大称绝妙,便随口吟了一句‘谁能临水先知月’,大笑而去,这可就苦了我家大哥了……”云逸扬奇道:“为何是苦了苏大先生呢?”苏二看了云逸扬一眼,又接着讲道:“大哥觉得这七字字简意深,语味隽永,是一个绝好的上联,可是自己偏偏对不上下句,急得三月睡不安寝,食不知味,这太白醉吟图却也一直绣不成,我等在小筑内听得公子语句清雅,或许为大哥对得上这个上联,也说不定就解得了这个难题。” 我轻轻点头,心中暗道:“怪不得都说这三个月来苏三手未就一幅绣品,原来如此。”脚下却不停步,走到丹青前细细观看,只见画中云气舒卷,月轮半露,一个水墨人物衣袖翩然,临江而立,举头望月,意态栩栩如生,苏大目不转睛地盯着画轴,口唇不住翕动:“我欲登峰重览山……我往高台但勘星……对‘谁能临水先知月’都是不好,谁能临水先知月,谁能临水先知月……”眼神呆滞,竟如痴了一般。 我望了画半晌,顿觉一种清逸之气直冲胸臆,这幅水墨丹青竟似有一种魔力一般,直将人的注意力直吸过去,双唇轻启,我缓缓道:“何不对‘我欲同风直上天’!” 苏大一惊,猛然站起,大声道:“对!对!谁能临水先知月,我欲同风直上天。谁能临水先知月,我欲同风直上天!”向苏二喝到:“笔来!”苏二似早有准备一般,将手中狼毫向苏大递去,苏大偏头咬住笔杆,将乱蓬蓬的头一摆,如狮子摆首一般,向画幅中挥去,簌簌几笔扫过,那水墨太白居然衣袂飘飘,阵阵风起,诗仙神态奕奕如生。苏大画完后,头一甩,笔向苏二飞去,苏二单手接笔,顿时如换了一人一般,凝神静气,笔走龙蛇,如落云烟,“谁能临水先知月,我欲同风直上天”几个大字跃然纸上,那最后的“天”字尤为飘逸。 苏大苏二停手后,苏家三弟也动了。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绣技,也从未发现原来男人拈起绣针的姿态也能居然这样好看。 苏三拿着绣针,好似剑客拿起了心爱的宝剑,文士持着熟悉的毛笔。一针一线快如风,徐如云,如最美的女子梳理她的云鬓,又如豪迈的将军舞起长刀。 苏三抽出最后一根线,白嫩的手拈着绣针,满意地叹了口气。 老仆慢慢走进来,缓声道:“主人,南北共十二家绣坊绸缎庄的东家,已在门外等候。” 苏大哈哈大笑,声若洪钟:“今天的绣品‘太白醉吟图’不卖了!”他大步走过来,残臂用力拍着我的肩,大笑道:“今天的绣品不卖,送给这位归云庄的小兄弟!” 苏三清秀的脸庞落出一丝笑意,始终不出一言,白皙秀美的手一抖,三丈白绢如龙在天,居然让他卷成一卷,手再一扬,卷好的白绢落在我的怀中。 “白衣谢过。”我清朗长笑,与云逸扬走出听竹小筑。 外面朝霞满天,阳光刺目,竟已是天亮了。 第四章 一叶落知天下秋 我懒懒地倚在竹椅上,手中拿着一卷《白氏长庆集》。秋风轻轻吹过我的长发,拨散开一缕缕乌黑的发丝,在风中静静飞舞。我任由黑发飞扬,看着眼前划过一片飘落的黄叶。 我长叹一声,微微闭眼……时间过得好快,不知不觉间时光若水,已经在这个宋朝的城市半年有余。半年的时间,足可以让人忘记许多事,肖真真、胡进、侯丽云,甚至那个疯狂的吕子良……我几乎将现代的生活全部忘却,我甚至怀疑,二十几年的现代生活才是一场大梦,现在的我,在宋朝的我,才是真实的,真真切切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真真假假,本就难说得清楚。 “白姐姐!白姐姐!你猜我带来什么好消息了?”远处一个清亮爽朗的声音传来,不多时,那声音已临近我的小院。一个高瘦的人影从竹篱外纵身跳过,大笑着向我跑来。 “逸扬,有火烧着你吗,急什么。”我合上书卷,转身向来人笑道,只有这个少年能不通报就跑进我的小院,也只有这个少年,能让我摘下不透气的黑帏,随意绽放清新写意的笑容。 云逸扬,归云庄的少庄主,我在这个年代必须辅佐的人,和半年前相比,他个子长高了,也更黑了,清澈的大眼已多出一些稳重与成熟,但在我的面前,他还象个孩子,一个时不时喜欢在姐姐面前撒娇和炫耀的大孩子。 云逸扬手中拿着一包东西,兴奋地叫道:“白姐姐,你猜猜,这是什么?” 我随手用手帕为他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偏头笑道:“是什么?……喔……我想想,是苏三手的新绣品?是杨婆婆的织花?是徐大娘的金丝挽结?” 我一连问了三句,云逸扬的头也象拨浪鼓样摇了三次,得意笑道:“哈哈,闻名南北十二州的白衣卿相,如此聪明的白姐姐也有猜不出的时候,这就是白姐姐说过曾在唐朝只有一等一的昭阳舞姬才能穿的缭绫!公孙伯伯和徐大娘,寻经引典、殚精竭虑才把在唐朝天宝年间失传的缭绫织艺重新研出,真象白姐姐说的一样,真的有缭绫这样出奇精美的丝织!白姐姐你看――”云逸扬手一抖,包袱打开,一带白练从他手中飞出,徐徐随风落到我面前。 这就是只有诗词中才能看到的缭绫么? 面前的白绫白烟簇雪,不似云锦,也与白绢迥异,在阳光下映出闪闪寒光,在桌上展开却又轻绵冰手,如云似雾。我的手轻轻拂过缭绫精美细致的纹路,不由竟看得痴了,启齿缓缓吟出白居易的《缭绫》诗:“缭绫缭绫何所似,不似罗绡与纨绮……” 云逸扬接着朗声道:“应似天台上下明月前,四十五尺瀑布泉!” 中有文章又奇绝,地铺白烟花簇雪。 织着何人衣者谁,越溪寒女汉宫姬。 去年中使宣口敕,天上取样人间织。 织为云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水色。 广裁衫袖长制裙,金斗熨波刀剪纹…… “天上取样人间织……好个天上取样人间织!”我突地一拍手,开心笑道:“好个白香山的《缭绫》!逸扬,你去请我们归云庄染坊的元无色,让他为缭绫染色,再请苏三手为我们在缭绫上织绣!” “这缭绫上要染绣出什么花样呢?”云逸扬好奇问道。这缭绫已是人间所无,要什么样的染绣,才能配上天上取样的极品。 我看着精美地不似人间织物的缭绫,心中已有了主意,轻轻道: “织为云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水色……” 一叶落知天下秋, 叶知秋。 这个风雅清逸的名字,却在南北织坊中如雷贯耳。 无人不知江南杭州秋叶阁主人:叶知秋。 杭州丝绸,名冠天下,秋叶阁的青丝雪绸却名冠苏杭。豪门大户,无不以能穿上秋叶阁缝出的衣裳为荣,凭此夸豪斗富。最好的青丝雪绸,每年秋叶阁总是进贡给皇家,但即使是秋叶阁剩下的边角余绸,缝制出来,往往价逾百两纹银。 秋叶阁的丝物成为皇家供奉,倍受尊荣,秋叶阁也在短短几年名动天下,不但是每年出产的上好丝物,更是因为当今的秋叶阁阁主:叶知秋。 一叶落知天下秋。 有人说:叶知秋若说:今天是秋天了,那么到了第二天,天下人都要披上秋衣。 只因为他是叶知秋。 但这个意气纷发、才高孤绝的商人,却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实相貌,一个人也没有。 他的人与他的名同样神秘清冷。 我皱眉翻着手中的几张纸,抬眼问站在我身边的云逸扬: “叶知秋的资料只有这些么……他从何而来?如何起家?喜好是什么?多大年纪?即使这些没有,也应该查查他平时看好哪些生意?与那些人交往甚密?背后有没有皇族支持?知已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这些资料若要描述一个人,可是太少了。” 云逸扬回道:“叶知秋这个人神秘异常,崛起于江南也只不过是近三两年时间,但平时生意往来、抛头落面都是手下人在做,他从来不在人前落面,时或必要,也是在隔起重重帏帐,称自己身有痼疾,不便出面。所以现在凡大户商贾,都和叶知秋打过交道,可从没有一个人知道叶知秋是老是少,是男是女。” “身有痼疾?”我不由掩口轻笑:“这个理由有够烂的,我白衣第一个不信。” 云逸扬大笑道:“是啊是啊,这个叶知秋肯定没有白姐姐聪明,把自己弄得足可以把人吓昏过去,就没有人怀疑姐姐是女的了!” 我一怔,看着云逸扬一脸促狭的表情,不由哈哈大笑!他说的是宁王召我之事,宁王赵晟封地山西,三十余岁年纪,长相儒雅,谈吐不俗,虽是亲王贵胄,却爱和文人雅士、三教九流交相往来。不知这位风流王爷在哪里听到我的大名,非要邀我和云逸扬上府一聚,在席上你斟我酌,一对一出,倒也非常起兴,但眼花耳热后,宁王偏要我摘下斗笠,看看我的真容:“素闻白衣辅佐归云庄少主,使归云庄如龙在天,被南北十二州称为鼎鼎大名的白衣卿相,必定也是个精明风流的人物,不知可否为本王摘下黑帏,让本王一观?” 我起身一揖,缓缓道:“王爷有令,白衣敢不从命?只是白衣从小家遭大火,虽贱命保全,但容貌已毁,实是怕吓着别人,才用黑纱罩起,草民不敢违王爷之意,只是怕吓坏了王爷贵体,白衣才是百死难逃其咎。”我洋洋洒洒说了一通,使劲忍住才不让自己笑出声来,现在我才发现自己又多了一样本事:拍马屁。 宁王一拈胡须,朗声笑道:“本王什么没见过,大丈夫顶天立地,样貌只不过皮相而已,白衣拿下黑帏就是。”我也不多言,伸手将斗笠黑纱掀起―― 只听得宴席上突然响起七八声女眷的尖叫!接着是“劈哩叭啦――”杯盘的碎裂声,酒壶击破声,有人急速抽气声……一时间宁王府热闹非常。 看着场面顿时乱作一团,宁王一边回身安慰他的爱妾,一边忙冲我喊道:“还不戴上斗笠--”我唇边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慢将黑纱斗笠戴回头上。 想到这里,我不禁和云逸扬相视大笑!戴斗笠遮面也是迫不得已为之,我的面貌威严不足,清秀有余,若扮男人可真是不象,没法子才用黑纱遮住面孔,便能以男人身份出入榷市。但人总是喜欢怀疑,未免有象宁王这样的好奇者想一窥庐山真面目,于是在去宁王府之前,我便自己用牛油水粉在脸上涂来涂去,将一双大眼弄斜,又画了几道疤痕,丑得真是不想让人再看第二眼。结果这计好得不能再好,经此一事,各家商贾都知白衣人虽潇洒,但实在是个不能再丑的丑八怪。 我得意地一笑,对云逸扬说:“怎么样小鬼头,还是你白姐姐厉害!这个叶知秋如果有我这么两下字,扮一个别人害怕的丑八怪,他也不会那样气闷!” 云逸扬没有答话,他突然定定地看着我,慢慢道:“白姐姐便真的是丑八怪,在我心中也是最美的女人!”这几句话他一字字说出来,语气竟异常坚定。 我心中一动,口中仍笑道:“这回叶知秋请山西五大织坊到他的别院一聚,归云庄更要好好准备才是,毕竟他掌握了江南最好的织染技术。归云庄能与这样的商人相往,也是我们之幸。若不抓紧这个机会和叶知秋的秋叶阁合作,又待何时?” 云逸扬笑道:“有白姐姐在,归云庄的云锦彩缎,织绣挑丝才能如此快速重起于山西,若再过两年,纵是秋叶阁恐怕也得让归云庄三分!我这就去准备。”转身朝织纺走了。 我目光看着云逸扬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的笑容慢慢冷却。 刚才他看我的眼神不是看姐姐的眼神,是看女人的眼神。 柳丝和露轻梳月,杨叶带霜漫扫亭。 云逸扬与我在仆人带引下,昂然迈进江南叶知秋在山西绛州的别业――和月山庄。 我走在云逸扬的身后,如一个淡淡的影子。 周围的赞叹声、高呼声、惊讶声,窃语声,都与我无关,我的眼前和周围,都是如夜的黑暗。 但在黑暗中,我透过蒙蒙的黑纱,看见了号称“一叶落知天下秋”的叶知秋! 他斜倚在一张木榻上,微微抬手,悠然道:“叶某此次来绛州,多蒙各位兄台错爱,今天叶某就为东道,略表寸心,还望各位多多包涵。”声音低沉柔婉,听起来也不如何苍老,但语调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好似多说一句就多浪费一分力气。 周围的员外商人竞相拱手,七嘴八言道:“不敢不敢,叶兄何出此言!”“叶兄能请我等,自是我们大伙儿的福气。”“叶兄光临绛州,是我等之幸……”一时谀词如涌,场面纷乱……我静静站在一旁,众人之言好似轻风过耳,我睁大眼睛,想尽力看清楚这个传奇的叶知秋。 可是我看不清。 两幅上好的白丝帏幔遮在叶知秋与众人之间,他修长的身影隐隐在一片白雾中。 叶知秋向来神秘,这次更不例外。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和月山庄的花厅内你来我往甚是热闹。叶知秋却仍在白帏内,从帏外隐隐看去,好似在自斟自酌。 我揉揉发痛的额头,敬来的酒大部分被云逸扬替我挡了过去,这小子,也亏我没白疼他。我放下酒杯,悄悄在黑纱后环顾四周。 不知道叶知秋是不是也在白帏后,悄悄看着帏外的人呢? 我正在心中暗咐,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粗豪的声音:“听说叶公子这次请来了江南碧云楼的当红花娘,为我们此次酒席助兴!快让优华这小娘出来让我们瞅上一瞅,现在还不出来,敢情叶公子是金屋藏娇吗?”正是山西有名的蚕商钱大宽,生就一副响当当的破锣嗓子,这几句话大喊出来,更是掷地有声。 叶知秋也不答话,只在帘内轻轻拍手。 声音刚落,只听得花厅外一阵环佩叮咚,由远渐近。右边竹帘慢慢伸出一只纤白细嫩,指甲上染满凤仙花汁的手。 单凭这只手,便已称得上是绝色! 喧哗的人声一下子停了下来,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到,在场老少男女都屏住呼吸,就等着江南大小三十六花坊的头牌,碧云楼当红歌妓――优华现身。 这只手掀起竹帘,娉娉出现一个抱琴的女子身影,广袖高髻,白衣胜雪。乌黑的头发涂满上品兰膏,如瀑布般直垂至腰,只斜斜插了一支晶莹通透的碧玉簪。白色舞裙轻曳长幅,如白云流过地面。那纤长细白的手上,抱着一具古色古香的瑶琴。这有名的江南歌妓一现花厅,刹时满室都弥漫着一股不知名的淡淡花香。 她的面容竟也用一幅白纱遮住。 有识货的人当场叫道:“青丝雪绸!她穿的是秋叶阁的青丝雪绸!” 青丝雪绸是秋叶阁名扬天下的织品,便王孙公子,亲王贵胄想得一匹裁为衣裳都难以得到,这个碧云楼的歌妓居然将其裁为舞裙,自是大大出乎众人意料。有人喊到:“叶公子豪奢无比,连这等上品都不吝送人,真是……”真是什么,却也说不出来。 我在肚里帮他补上一句:真是败家子。 蒙纱女子微微欠身,柔声道:“江南女子优华,有幸拜见各位老爷公子。”声音轻柔婉丽,听到耳中受用无比。 钱大宽不禁色心大动,用他的破锣嗓子喊道:“喂!小娘儿,快把面纱掀了让咱爷们看看,又不是什么良家女子,用得着这样偷偷摸摸见不得人吗?”优华身形微微一颤,似是从未听过如何粗鄙的言语,微微低头道:“是,优华从命。”伸出纤纤玉手,慢慢揭下面纱―― 场内突然传来一阵抽气的声音,喝酒的人放下酒杯,说话的人停下说话,一个个瞠目结舌,只因为,在揭下面纱的一刹那,他们看到了江南第一歌妓的绝世风华。 我也微微抬头,向场中看去―― 这一看之下,我不禁也呆在当场,口唇不住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人儿冰肌雪肤,眉目如画,口若含朱,眼波一轮,真有说不出的风流美丽,但只凭这些,即便优华再美貌十倍,也不足以让我目瞪口呆! 优华的眉目形容,简直太象我的一个曾经熟得不能再熟的人,我在现代的死党兼室友――肖真真。 看到美丽的优华,柔媚的优华,我差点喊出肖真真的名字。我经由一场大变来到古代,几乎认为是永远也见不到肖真真的,可谁想在这个场合,这个地方,我竟见到了如此熟悉的人影。 但我再看了一眼,便不禁轻叹:眼前的这个女子,虽然容颜艳丽无俦,但却不是肖真真 ――她的年纪比肖真真小,但眉稍眼角所带的风流柔媚之气,天真可爱的肖真真和她一比,才真的象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茶商顾之问是个落第秀才,说话带着三分文气,向我拱手笑道:“素闻白公子阅人无数却不好女色,没想到见到江南第一歌妓,竟也如此魂不守舍?” 我回揖笑道:“顾掌柜那里说来,优华姑娘如此人才又琴艺高绝,任是瞎子,也是一定要多看几眼的。”顾之问也不待我说完,一双眼睛早已飞到了优华身上。在场的商贾十有八九,都将眼睛在优华身上转来转去,希望这个绝世美人能多看自己一眼,多和自己说句话,便是最大的收获。 我望着优华年纪也只不过二十有余,却在在场的大商贾中长袖飘飘,圆转如意,时而巧笑倩兮,时而颦眉轻叹,时而喜笑颜开,弄得众人有一多半注意力都到了她的身上,飘飘然云里雾里,浑不知身在何地。我心中轻咐,这个优华能如此精明伶俐,至少在风尘中已打滚过数年。再回头看看身边的云逸扬,他却连头也不抬,一边喝酒,一边大口夹菜,优华的美丑好似根本不如这眼前菜重要。我眼中不禁落出赞许的笑意: 这才是我将要辅佐的人!仅二十岁就能美色当前而面不改色,浑若无视,这个云逸扬日后定非池中物! 耳畔又听得优华柔媚清甜的声音响起:“若各位不嫌小女子嗓音粗鄙,就为各位老爷公子弹唱一曲,为酒席助兴。”话音一落,顿时席上愈加喧哗。 优华好似已经看惯了这种场面,只轻轻一笑,将怀中瑶琴放在案几上,素手一挥,刹时曲音切切,如春风拂面,此时已是重阳将至,深秋时节,花厅内却是旖旎风光,满室尽是春意。优华启朱唇,张皓齿,嗓音如迸珠玉,唱的却是白居易的一首《长相思》: “九月西风兴,月冷霜华凝。 思君秋夜长,一夜魂九升。 二月东风来,草坼花心开。 思君春日迟,一日肠九回。……” 白居易的这首诗本就是仿古乐府题作,写男女离别相思之情浅白深挚,情意并重,以女子口吻寓相思之苦,缠绵悱恻,为后人所传为佳品。今再以优华口中以女子声音唱来,更是一番风味。唱过半阙,白丝帏后不知何时传出一缕笛声,与优华所弹之琴声相和,好似离人互诉别情,极尽幽怨。优华之音也愈加婉转: “……… 十五即相识,今年二十三。 有如女萝草,生在松之侧。 蔓短枝苦高,萦回上不得。 人言人有愿,愿至天必成。 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 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 唱至“生”字,优华声音倏地一转,变得低沉婉约,慢慢低下,听得瑶琴“叮”地一响,一曲终了,场内欢声雷动,顾之问摸着胡子,摇头晃脑道:“今天晚生不但能听到优华姑娘的曲子,更能听得叶公子玉笛吹奏,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云逸扬轻轻推推我,俯在我耳边说:“白姐……白衣,你觉得她唱得怎么样,好不好?”我沉思半响,也轻声道:“我不懂音律,但从诗意看来,诗中所言是在九月深秋,但琴中所弹曲风似在三月初春,唱得太过缠绵,诗中女子一种坚贞之意反而没有唱出,这样似为不妥……”我正与云逸扬耳语间,一个清柔如莺语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小女子才艺不佳,想向归云庄云少主、白衣卿相请一缠头。”说罢手捧一放满了金银珠玉的红漆木盘,盈盈拜倒,正是优华。 旁边钱大宽咧嘴大笑道:“没想到你这个江南娘儿,也知道绛州白衣卿相的大名?” 优华掩口轻笑道:“白衣卿相只在半年时间,便使归云庄跻身山西织坊大户,江南也早传出,宁抛千金珠玉,只要得白衣卿相一人,小女子也对白衣卿相之名素有耳闻,今日能得一见,真是优华的福气……”优华一面笑语晏晏,一只手却悄悄向我的面纱里探来―― 我五指扣住这只想一窥秘密的素手,笑道:“抱歉,我的面纱从来是不揭的。” 优华却浑不在意,忽作惊讶道:“唉呀,白公子的手怎么比小女子的手还要白嫩纤细。真是让小女子好生羡慕!” 我微微一笑,松开扣住优华的手,心中却暗暗一惊,这女子真是心细如发,我在绛州已有半年有余,从未有人注意过我的双手是黑是白,是大是小,却被这个风尘女子一眼看了出来。云逸扬此时笑道:“优华姑娘色艺双绝,我归云庄只是织坊小户,怎能和诸位前辈比肩,何况姑娘一曲清歌可值万金,我归云庄只得以此些须,望姑娘不成敬意。”说罢,拿出一个小小包袱,放在木盘之上。 钱大宽笑道:“云少主太也小气,近年来归云庄生意渐旺,日进斗金,仅云锦彩缎生意已占了北五州的六成,这小包袱还能是什么宝物不成?”这时,优华已打开了包袱,看到包袱里的物事,不仅“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这包袱里如烟簇雪,不似罗绡,不似纨绮,织就云外秋雁,染得江南春水,正是我与云逸扬带得一众人费尽心力才织得的绝顶织品――缭绫! 云逸扬指着缭绫笑道:“这是盛唐时宫中最得宠的昭阳舞人才可穿得的缭绫,织艺自唐末早已失传,归云庄有幸得其法而织就,并将此制成舞衣,也只有如优华姑娘这样的绝色,才能穿得这样的舞衣。!” 旁有一人尖嘴猴腮,形容猥亵,也是一个绸缎商人,道:“这样的一件舞衣,怕不值百两银子?”我冷冷一笑,道:“百两银子?此缭绫且不说精选上好蚕丝织就,上面文章花色,尤为一绝,且有苏三手亲手绣上的云外秋雁,元无色的晕染春水,杨婆婆的织花,这些加在一起,再有精工剪裁,才得一件舞衣,你倒是算算,一共值得几何?”场内一时无语,此时帏内慢慢传出叶知秋的声音:“百两……”他又咳了几声,缓缓道:“百两黄金。” 我微微一笑,对优华道:“优华姑娘,这等缠头可够了么?”优华容色变得雪白,低声道:“这,这……”深吸了几口气,勉强笑道:“小女子何德何能,能受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慢慢摇头,道:“你能接受这舞衣,叶公子能开出百两黄金,这就是归云庄最大的收获!”优华点点头,脸上已恢复了柔媚的笑容,惊慌之色一扫而去,笑道:“最后么,就是叶公子的缠头了。”她巧笑晏晏,莲步轻移,竟向叶知秋的白丝帏走去。走到近前,伸手去掀那精美的白丝帏帐―― 第五章 退避三舍 一把刀如闪电斜飞出来,架在优华美丽光滑的脖颈上。 这把刀握在一名普普通通、正在为众人斟酒的仆役手上,刀长一尺三寸,光亮胜雪,在场竟无一人发现他是怎样从酒席前一下子便到了优华身边,更无一人发现他的刀从哪里抽出,怎样架到了优华的脖颈上。这一下变起促生!喧哗热闹的酒席顿时悄无声息,每个人的脸孔都变得雪白―― 优华纤细的手停在半空,她精心扑上胭脂的脸颊已苍白如死人的颜色。刚才她的手还没有触到帏帐,这把刀便闪着炫目又可怕的光飞到她眼前! “咳、咳!”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打破了这死般的沉寂,但在众人耳里听来,几乎比狮子怒吼更威严可怕!叶知秋轻声道:“优华,难得你是碧云楼有名的歌妓,竟连我的规矩也不懂么?” 这把刀的力道一紧,一丝鲜血顺着优华雪白的脖颈流了下来,鲜红的血、雪白的肌肤――形成一种奇特的、诡异的美丽。优华身形一软,已跪坐在地上,方才一刻前谈笑风生的柔媚神态早已荡然无存,不住流下的眼泪鼻涕与鲜血混在一起。在场众商贾看在眼里,却无人敢去制止。 “我朝刑统明令:凡人杀伤官妓者,刺配二千里。叶阁主精明至斯,断至不会和一官妓一般见识,白衣还请叶阁主高抬贵手!”我从席上缓缓站起,走到白丝帏前深深一揖。 我本来不想插手此事,但优华太象肖真真了!我无法忍受肖真真脖子上横着一把利刀,满是恐惧地倒在我面前,更主要的是,优华只有二十余岁,没有人有权随便决定人的生死,便是叶知秋也不能! “好!好个白衣卿相!”叶知秋轻轻拍手,又好似说给我听一般,轻声道:“我就知道,定当是你出面……”他一声轻笑,道:“没想到……名闻天下的白衣卿相会为一个歌妓求情,看来传闻白衣卿相不近女色,此言为虚啊。” 我也轻轻一笑,道:“古人云食、色性也,圣人且如此,何况我白衣一介凡人,叶阁主定不会为杀区区一名歌妓而自惹烦恼,又何妨轻轻放手,饶她一次也就是了。” 叶知秋一字一句道:“没想到白衣卿相对刑名也有专精,佩服佩服……不过……”他清清嗓子,淡淡道:“不过优华已被叶某买为奴婢,削了乐籍,已非官身,我朝刑统明令:若奴婢有罪,其主可自用家法杖杀而后上呈有司,其主脱罪。不知白公子对此条有无心得?” 闻得此言,我在黑纱内的脸色不禁一变! 我在现代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算接过大大小小几十余案子,律条熟悉自然不在话下,每次当庭辩论虽不尽是胜券在握,但也算是成竹在胸,可是这次,无疑在占得先机上,却败给了一个古人! 好个一叶落知天下秋! 我声音未变,道:“没想到叶阁主已买下优华,是在下唐突了,不知叶阁主可否刀下留人,归云庄愿买下优华一命。” “买下优华?”叶知秋的话语里隐隐一丝讥讽,“叶某从江南碧云楼买走这位当红歌妓,又赠她和田玉簪、雪绸舞衣,这些一共……一万三千五百八十七两白银,敢问白公子可能为归云庄做下这个主?” 我尚未答话,身后响起一个清亮爽朗的声音,“白衣卿相所言,便是归云庄之意!”正是归云庄少主云逸扬。 我回身望去,见云逸扬神色平静,对我落出一丝微笑,心中不由一阵温暖,朗声道:“归云庄就以一匹四十二尺长的缭绫,换优华一人。”此言一出,我自有主张,叶知秋已断言一件舞衣可值百金,宋时金价极贵,一两足金价最高时可换得八十两纹银,一匹缭绫可做得四件舞衣,以此算来,至少值得一万余两银子。 我言一落,叶知秋突然哈哈大笑: “好个精明的白衣卿相,竟也糊涂至此!你可曾见过那个商人以高价买进,又以原价卖出的么?一匹缭绫……如果我要两匹,又待如何?” 我颔首:“可以。” 叶知秋道:“如果我要三匹呢?” 我并不迟疑,应道:“可以!”场内已发出一片讶声,三匹缭绫,已价逾四万两白银,几乎可买下一个碧云楼,现在却用来换一个歌妓一命,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优华人在地上本已心神恍惚,见我已同意出三匹缭绫,突然哭叫道:“白公子,小女子贱命不值得――” 叶知秋的声音又淡淡传来:“如果我要织缭绫的技艺呢?” “啊――”在场众人无不动容,秋叶阁青丝雪绸已是极品,若叶知秋知道织缭绫之法,秋叶阁所得何止四万两白银!自此江南江北,秋叶阁更是如虎添翼,还有谁可与之比肩! “哈哈哈――”我朗声长笑,“叶阁主,在下已,退避三舍――”话音一落,我寒冷的眼神直透出蒙面黑纱,向帏帐内的叶知秋射去! “退避三舍,退避三舍……”叶知秋轻道:“退无可退,必有迎击之威,这是晋文公故事呵……”帏中人沉思半响,缓缓道:“阿福,放下刀。” 这一下形势立转,连我也不禁讶然。叶知秋此言一出,被称作阿福的仆役脸上仍是一副老老实实的表情,手腕一晃,架在优华脖颈上的刀却已不见踪影。叶知秋的声音传来: “叶某只想以优华的身价,换得请白衣卿相为我做一件事。”叶知秋道:“做得这件事后,优华就是你的人了。” 我沉吟半响,道:“好!” 叶知秋轻笑道:“好!爽快,放心,叶某定当不会让你去做杀人放火之事。”一道修长的身影在白帏内慢慢传过身去,悠然道:“今天各位未能尽兴,是叶某的不是,改日定选良辰再开盛宴,阿福,送客!” 那个阿福慢慢走出,脸上面无表情,道:“各位好走。”众商贾早就被这阵仗吓得面无人色,虽酒菜味美,自己小命更美,一个个鱼贯而出,连告辞的话也没说出,一时间,走得干干净净。 阿福身形一闪,突然出现在我身边,手中却没有刀子,伸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我家公子有请。” 我站在另一间花厅中,叶知秋在我的对面。 我们中间仍是二幅白丝帏。 叶知秋没有说话,丝帏内传出清越的笛声,一片白雾朦胧中,可看见他唇边一支玉笛,笛音清亮悠远,一改在酒席上的温柔缠绵,入耳不由心神一静,洗尽尘俗,曲调如松涛阵阵,万壑风生。渐渐笛声渐沉,遂入无声。叶知秋缓缓张口说话:“这支曲子比起在酒席上所奏如何,还请白公子品评。” 我微微一揖,道:“在下不懂音律,只觉笛声一片志向高远,清越超然,非凡人俗士可比。与酒席所奏应景之作,自不可相提并论。” 丝帏中,叶知秋颔首道:“听得白公子之论,已得曲意三味,叶某请白公子到此,只是想白公子为叶某做一件事――” 他一字一句,沉声道:“叶某想让白公子为叶某摘下黑纱斗笠。” 我轻轻一笑,回道:“叶阁主也不以真实面目示人,却为何偏偏要我摘下斗笠?” 叶知秋在帘中慢慢踱步,缓缓道:“难道白公子觉得这个要求,还不值一万余两银子么?” 我一怔,随即朗声笑道:“我以前可不知道,自己的脸居然值这么多银两。”随手伸上斗笠,一翻,已将斗笠摘下,一张精心“修饰”的脸已露在光天化日下。 出乎意料的,帘中人却未发出尖叫,只轻“噫”一声,沉寂半响后,叶知秋缓缓道:“叶某有一朋友,精擅岐黄之术,不知白公子可愿我这朋友一施妙手,……虽不能全愈,但还可以恢复容貌大半。” 我手一翻,熟练地将斗笠戴好,悠然道:“容貌只为皮相而已,且不劳叶阁主费心了。” 叶知秋闻得此言居然一笑:“人说白衣卿相风流潇洒,果是如此……”忽话音一转,道:“我欲以十万银请白衣卿相到秋叶阁落脚,不知可否?” “十万银?”我不禁大笑:“十万银足够让叶阁主控制整个江南织业,又何必来买我一小小书生。” “江南织业可得,而白衣不可得,你真不愿随叶某去秋叶阁么?”叶知秋的声音淡淡传来,仿若随意而语,“可是,在下却真的不想让你走,想让你……永远留在和月山庄……” 这句话叶知秋说来轻柔婉转,好似满蕴情谊,我听入耳中却如一盆冰水从头到脚直淋下来,四肢百骸无一不冒出冷气!―― “没想到叶阁主对在下如此抬爱,白衣真是却之不恭。”我声音居然未抖,笑道:“和月山庄如此美景,能留在这里必可大饱眼福,只不过……”叶知秋接道:“不过什么。” 我话中笑意愈盛,慢慢道:“我家少主正在庄外等在下,若半个时辰后我不出去,他就要去宁王那里,恐怕……为了在下一介草民,竟让宁王久等,怕也不妥吧?” 叶知秋在帘内似乎怔了半响,方一字一句道:“叶某倒忘了归云庄与宁王府素来交好……是叶某的不是了,天色已晚,叶某不敢再留白公子。”沉声道:“阿福,送客!” 我尽力步履沉稳地走出和月山庄,见云逸扬果然在山庄外不远等我,心中一松,脚下居然一软―― 云逸扬飞奔过来,连忙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急道:“白姐姐,你没事吧?” 我轻轻摆手,轻声道:“不要多言,扶我回归云庄就好了。”手伸进衣裳内袋,摸出一丸柏子养心丸服下,方才吐出胸中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一凉――身后衣裳居然被冷汗浸透! 叶知秋所说“不想让我走”,是真的不想让我走,“永远留在和月山庄”也是真的想让我留在和月山庄。 死人当然不会走,也当然会永远留下来。 叶知秋手下一个普普通通的仆役,就有如此出刀的手底功夫,若是真要下手,便是一百个白衣,也要“永远”留在和月山庄。 我仰望天空,一只落群的孤雁正尽力飞向高空。我的手不觉按住心脏的部位,这半个时辰与叶知秋的交锋,我竟觉得从未有过的漫长难熬。二十余年的岁月里,我第一次遇到这样一个高深莫测的对手。 好个一叶落知天下秋! 我坐在自己的小屋里,闭目养神。耳边突然传来云逸扬的声音,从屋外直喊过来: “白姐姐,那个碧云楼的歌妓来了,说你是她的主人,请你收留下她呢。” 我稍稍抬眼,见云逸扬已跑进我的屋子,一双眼睛满是犹豫和询问的神色,便笑道:“是优华么,让她进来好了。” “可是你……你的脸……”云逸扬指着我的脸,却没说下去,我微微一怔,手轻轻拂上脸颊,刹时已明其意,悠然笑道:“满脸的牛油水粉当然要洗下去啦,要不会伤皮肤的,没关系,你让优华进来好了,我自有主张。” 不多时,云逸扬已带着优华走进小院,这个美丽柔媚的歌妓此时却换下价值连城的舞衣与首饰,只是一件青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普通的银簪别住,低着头不言不语,与在和月山庄风流妩媚、长袖善舞的气度判若两人,直待走近,方低低一拜,细声道:“婢子优华,拜见公子。” 我摇摇头,上前拉起优华,柔声笑道:“在酒席上你不是想看看我的模样么,现在怎么低着头不抬起来。” 果不其然,优华慢慢抬首,便发出了一声足以震下屋瓦的尖叫,我都想不到这样一个娇声娇气的小姑娘,会发出如此大的叫声: “你……你是女的!!” 第六章 春梦了无痕 山花漫落白衣襟,疏竹轻斜绿水新。 一楼清风一溪月,不知今夜属何人。 优华手持红牙檀板,仔细看着桌前的红笺轻声吟唱,专心得连我走进来都未发觉。我蹑步走到她身后一拍她肩,又惹得她一声尖叫! “白衣!不,小姐,刚才真是吓死我了。”优华一边用力拍着胸口,一边睁着水灵灵的眼睛,很无辜地看着我。 “不是告诉你了吗,别叫我小姐小姐的,叫我白衣姐姐或是白衣都可以。”我拉了张竹凳坐了,随手轻捏她柔滑的脸颊,“住在这里还习惯么……哦,对了,你刚才在唱什么歌儿,很好听呢。” 优华笑道:“这个是小姐……白姐姐写的诗么,优华觉得十分清新雅致,能入曲一定好听,所以想试着唱唱。”想了想,又连忙道:“今天杨婆婆让我织的云锦已经织完了,我是织完才过来的。”说到此,不由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我点点她的鼻子,不禁笑出声来:“算你改得快,这诗是好久以前随意写的,便扔在一边不去理会了,那有你说的那么好?” 优华却一双清澈的大眼惊讶地看着我,半响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嗫嗫道:“白……白姐姐……原来,原来你的声音那样好听!” 我下意识地掩口,随即轻笑道:“原来一高兴,忘了装回男声了。”声音变回清亮柔婉的女声,“习惯了以男声说话,倒一时忘了自己的原声是什么了。” “可你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呀,为什么要改,姐姐,为什么你要穿男装?”优华看着我,好奇地问道。 我悠然一笑,道:“先不说这个,你来到归云庄已有一些时间了,但我今天才抽出空来看你,也有些事情要问你。”优华见我眼神一凝,连忙不自觉地点头。 “好……”我脸上渐渐笑容敛去,沉声道:“为什么叶知秋让你看我的真实面貌?” 优华闻言大惊,失声道:“白……白姐姐……你怎么……?”连声说了几个“怎么”,一时竟说不下去。 “你是说,为什么我知道是叶知秋让你看我的面貌是么?”我摇摇头,缓道:“没有他的授意,你就是再好奇,也不会想掀开我的黑纱,你能和我讲讲他怎样买下你么。” 优华见我面色放缓,轻吁一口气,眼神望向远方,幽幽道:“优华现在命都是白姐姐救下的,又有什么不能说……三个月前,叶阁主派人将我从江南碧云楼买走,削了乐籍,再不用倚楼卖唱,优华那时候真是高兴无比……多少姐妹羡慕我,羡慕我一下子脱离苦海,飞上枝头做凤凰了……”讲到此,优华脸上漾出又是高兴,又是满足的神情,继续道:“白姐姐你莫笑我……象我一朝为妓,终身是再也洗刷不清,嬷嬷虽未教我买身,但我知道,她是想找一个大户人家,好卖个好价钱,可……可叶阁主将我买下却从未碰过我的身子,只是说要带我参加一个酒席,只要我设法看到白衣的脸,便可放我为自由之身……” 我接口道:“可是,你却想看看叶知秋的真容?” 优华眼神呆滞,好似又想起了那天可怕的一幕,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下子扑到我怀里:“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那样可怕!他和我说话一直和颜悦色,从来没有大声过,没想到……没想到……”优华的眼泪流了满脸,在我怀中不住抽咽。 我轻拍她不住起伏的背,柔声道:“乖乖的不哭,哭花了脸,优华便不好看了,……”我轻叹口气,缓缓道:“其实……我看那个叶知秋根本不想杀你,他这么做……只不过想引我现身罢了。” 但是叶知秋为什么大费周章,只是想看我的真实面貌? 这个叶知秋不但精明无比,更是神秘莫测。他的心思,恐怕没几个人能猜透。 我低头看优华仍在哽咽,不禁笑道:“好了好了,你要是再哭,恐怕我的衣裳上尽是你的鼻涕眼泪,那可不好。”正在此时,云逸扬跑了进来,大声喊道:“白姐姐,差点忘了是今天是重阳节,苏三手请我们去他们听竹小筑一聚,说要尝尝他们好不容易弄到的‘岁寒三友’。”说完了一大串后,喘了口气,转身看到优华正在拭泪,讶道:“优华好好的怎么哭了,对了,一定是白姐姐吓的!” “胡说!”我故意一板脸,“我又不是凶神恶煞,还有,你不要总是这样跑进来,又不是着了火。”说罢,转身一手拉起优华,一手拿起遮面斗笠,笑道:“我们一起去吧,你一定也想见见那个传奇的苏三手!” 苏三手的听竹小筑还是老样子。 苏三手也是老样子。 我们与苏家三兄弟坐在小亭外,一边啜饮清茶,一边听着优华轻拍檀板,响得几声,正是《鹧鸪天》的调子,拍得几下,优华漫声而歌: “长忆长门醉不归,短歌短亭记新词。 漫挑青弦吟离寂,轻分月色寄相思。 杯中酒,酒中诗,相约共赏牡丹时。 夭桃秾李不解饮,惟落残红作雪飞……” 此时正是月上中天,竹枝轻摇,间有一两声鸟鸣传来,在夜色下动听无比,优华的歌声在小院中低回婉转,竟似比鸟鸣还要清亮悦耳。唱至最后,红木檀板轻拍几下,归于无声。院内许久无言。苏三方拍手笑道:“好!真个是此曲只应天上有,歌者好,这《鹧鸪天》也好!” 优华收起檀板,微微一福,掩口笑道:“曲是小女子所作,作词可没有这般本事,这词是白公子填的。”我微微点头,却是十分赞许,优华毕竟聪慧非常,在苏三手面前一直称我“白公子”,没有落出破绽。 苏大哈哈大笑:“好个杯中酒,酒中诗!一听这词清新不俗,就知是白兄弟的新作。有此新歌,不可无诗,有此新诗,不可无酒,来,老二老三,把咱们准备的‘岁寒三友’给白兄弟、云小哥、华姑娘尝尝!” 苏二苏三似早有准备,笑嘻嘻地伸手自桌下,提上来三个小酒坛,又不知从何处摸出来六个小小玉杯,放在桌上,苏三随手拍开泥封,众人不禁轻“噫”一声,这几个酒坛不大,一个酒坛至多也就盛下一斤,但泥封一破,刹时空气中香气四溢,亦非俱是酒香,又混了些淡淡的花香与竹香,不多时,不大的小院飘满了这种香气,嗅入鼻中,令人心神一畅。 苏大见我们都去使劲地嗅这气息,不由更是得意:“任是白兄弟博闻广识,也定不知道这三坛酒的来历,这坛绿封泥的,是六十年的竹叶青,这坛褐封的,是四十年的松果酒,而这红封的才最难得――-”苏二接过话头道:“虽说用五件绣品去换这白梅酿,那梅谷三绝还觉得亏了。” 云逸扬不禁惊讶出声:“五件绣品!梅谷三绝是什么人,这酒怎么这么珍贵?” 苏三在苏家三兄弟中年纪最小,性格也最温吞,缓缓道:“酒已打开,不喝可惜。”伸手抄过红封酒坛,向自己杯中倒满,这酒液果然不凡,酒色晶莹通透,杯上隐隐飘着一丝雾气,未入口中,便已弥漫着甜甜的梅花香,苏三轻呷一口,慢慢呼出气来,称赞一声:“好酒!” 其他人见他已占了先,更是争先恐后,去斟这难得一尝的佳酿。我本不喜寻常酒气,但这“岁寒三友”一开,香气确实与众不同,于是也漫斟一杯,一饮而尽。此杯是特制的松果酒,初入口一股辛辣之气入腹,但不多时,胃中升上一股热气,暖洋洋的极是受用。我不禁又倒了一杯竹叶青,酒色碧绿,映得玉杯甚是好看,这杯饮下去后是绵软醇厚,四肢百骸都有热气流去。最后的梅花酿却是冰凉清冷,口中尽是花香,饮入肚中清凉无比,正好中和前两杯的温和辛辣之气,三杯下肚,真是有如身在云端。 苏大哈哈大笑道:“白兄弟人风流,喝酒却真是豪爽,这岁寒三友入口虽平和,但三种酒喝下,后劲却是极强,白兄弟依然面不改色,酒量是一等一了。” “啊――”我一惊,果然觉得头晕晕沉沉,脚下也有些不稳,忙道:“你怎么不早说……”脚下一软,又倒在竹椅上。苏大放声笑道:“大丈夫醉则醉矣,有何不好?今天大伙必得不醉不归,喝得尽兴才好!”一张口,又将酒倒入口中。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三坛酒已喝得差不多少,苏大借着酒兴,转向我道:“白……白兄弟,咱们知交已有半年,为……为什么还戴这么个气闷的斗笠?外面都传你……你……你容貌已毁……你就在咱兄弟面前摘……摘了这玩艺儿!男儿重相貌……又有什么出息!” 我喝了不下十几杯酒,此时酒意上涌,直觉这黑纱遮着确实气闷,趁着酒兴道:“有何不好!只是你见了……见了……不要吓坏才好呢!”说罢一翻手,已将黑纱摘下,落出一张干干净净、没有牛油水粉的脸。苏二苏三见了不由一怔,却不言语。 苏大半睁醉眼,直直看我半响,突然道:“怪不得白兄弟一直都遮斗笠……”他用残臂大力拍着我的肩,用怜悯的语气对我说:“长得象个娘们儿,也不是白兄弟你的错啊!” “噗――”我一杯酒刚入口又喷了出来。 云夫人见我一身酒气,连走路都踉踉跄跄,被优华和云逸扬好不容易扶回归云庄,连忙拿毛巾湿了凉水为我擦脸,一边擦一边心痛道:“唉,你这孩子,怎地喝了这许多?” 我只觉头昏沉得厉害,突觉额头一阵凉意,好不容易稍稍清醒一些,微微伸出手去,抓住云夫人为我擦拭的手,喃喃道:“云……云姨……你说……你说……呃……”我张开朦胧的大眼,断断续续道:“你说……我象不象女孩儿……” 云夫人见我尽力睁大眼睛望着她,一脸期盼的神情,不由又是生气又是好笑,道:“你这孩子今天喝得真是不少,一个女孩子怎地喝了这许多酒?你不是女孩子又是什么,难道是男人不成?” “才……才不是!”我用力挥一下手,却用力过猛,差点从竹椅摔到地上,“那个……苏大!我……我都摘下面纱让他看了……这个混蛋……居然还说我是男的!……过分!……这不是说我……说我……不男不女么?” 云夫人闻言面色大变:“啊……你不是说你的身份不能被人发现么,现在……现在如何是好?” “没什么……”我觉得全身软绵绵的一丝力气也无,柔柔地倚在云夫人怀中,轻声道:“他没看出来……我是女子……” 我和衣躺在自己的床上,盖着金线缂丝锦被。现在已是深秋天气,我喝了十几杯烈酒,屋外虽然冷气入骨,但全身燥热无比,如同抱着一团火球,昏昏沉沉地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睡却总是睡不安稳,我尽力抽去胸前的束胸,但炎热之感仍是未退,脑子里如装了一团乱麻,恍恍惚惚中,好似万事都到心头…… 小院里,不知何时生起了丝丝雾气。 秋天,本就是容易起雾的季节。 丝丝轻雾如少女最轻柔的发丝,随夜风微微飘荡,好似带着溪水与竹叶的清香,轻轻地飘进门缝中,有几丝拂在我的脸上,清凉得舒服无比。 我闭着眼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小院外溪水哗哗轻响…… 不!这不是小溪流水的声音。 是笛声。 悠扬的,轻幽的笛声,悠然婉转,清越动人,与小溪的声音几乎混为一体,溪声寓笛声之清,笛声借溪声之逸,竟似丝丝入扣,听入耳中如洗尘垢,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何时,笛音倏地一变,变得低沉缠绵,如泣如诉,似玉人轻唱,似游子怀乡,慢慢笛音又起,这次却清脆欢快,如沐春风,以迎远人,以唤良朋,端地是使听者动容。 这是梦么? 如果不是梦,为什么会听到只有在梦中才能听到的曲子? 我不知不觉缓缓站起,推开门,一步步地走到院落中,白雾马上轻轻将我的黑衣裹住。 是我听错了,还是在梦里,会听到从天上传来的笛声? 我四处张望,脚下好似踏在云中,前面是一丛竹林,笛声竟似从竹林上传来,我抬起头―― 一个青衫男子站在足有三丈高的竹枝上,唇边正在吹奏一支竹笛,微风吹得他的青衫下摆飘了起来,黑黑的头发飞散在空中,夜风轻轻摇动竹枝,他便也随着竹枝在风中荡来荡去,仿若一片羽毛,笛音却始终未停。 我抬起头,眼睛直望向这个男子,在这个如梦如幻的夜晚,我的声音也变得无比轻柔:“你……是谁……站得那么高……” 笛声顿止,那个青衫男子落在院中。 他不是“跳”下来的,是“飘”下来的。 青衫男子如风中一片树叶般,轻轻从竹枝上飘下来,落在我的面前,他缓缓走近,现出一抹柔和又悠然的微笑: “……怎么,是一个半醉的小姑娘……”他终于走到我的面前,伸出手指轻轻勾起我的下巴上抬,“脸颊红红的……不过很美。” 这是梦么? 我用力抬眼,想看清楚这个男子的面孔,却只看清了他的眼――乌黑又无比深遂,如最幽远的夜空一般明亮深沉。 我怔怔地看着,却没想到他的手指触到了我的脸,不由发出一声轻讶,脚下一个踉跄,直向青衫男子怀中倒去―― 下一刻,我觉得已被他抱在怀中,而且是抱个满怀,他抱着我走到竹林下,随意找个地方坐下,让我靠在他肩上,他的声音低沉柔和,我听到耳中朦朦胧胧,好象也混入了丝丝雾气: “你醉了……” 我眼睛半睁半闭,鼻中隐隐传来青衫男子身上竹叶的清香,他的怀抱好似有一种安心的力量,使我全身燥热的感觉稍减,我迷迷糊糊地应声道: “胡说!我……才不会醉!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 耳边好似听得青衫男子笑了一下:“鬼才会觉得你是男的。” 我闭着眼睛,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对!对的……我是女孩子……”又翻了个身,轻声道:“你的笛声……真好听呀……你的笛子……我要了……”说罢伸手去抓青衫男子手中的竹笛,但好似抓了个空。 冥冥中,觉得有什么东西轻扫过我的脸颊,一个温柔无比的声音轻轻在我耳边响过: “就送给你好了。” 我躺在床上,懒懒得不想动弹。 真没想到昨天我喝了这么多酒,也头一次喝得醉成这个德行!我朦胧中记得是被云逸扬和优华送回来的,剩下的事情可就记不清了。忘了一半,模糊了一半。 古人说酒能乱性,可真是没错,我苦笑一声,昨晚居然那样狼狈,弄不好会被云逸扬这小子笑掉大牙! 我看看窗外,太阳已升起老高,阳光直射进屋来,我舒舒服服地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昨天晚上居然就穿着衣服、盖着被子过了一夜。还真是不太习惯。 昨天晚上梦到的笛声和吹笛的人,却又仿佛那样真真切切。人仿佛不是人世的人,笛音也不似人间的曲子。 真个是事如春梦了无痕。我轻轻笑了,这算不算二十余年来第一个春梦呢? 我又翻了个身,手向床边按去―― 这一按,我的脸顿时变得雪白。 我抬手,手中有一支碧绿的,用新鲜竹子削就的竹笛。 第七章 但有先后无少长 但有先后无少长,最难调理是炎凉。 商少长是杀手,夏炎凉是圣手。 商少长杀人,夏炎凉救人。 商少长是天下第一的杀手,据说,没有一个人能逃得过他的秋水刀。 如果你成了他的猎物,那么你就要恨爹娘为什么要把你生出来。 为什么落到了商少长的手里。 商少长要杀的人,至今还没有一个活着的。 商少长说:“我是个很客气的人,对自己客气,对别人客气,所以我要借别人东西的时候,就更是客客气气地去借。” 一张洒金小笺上,笔迹清秀,工工整整: “兄台鉴: 闻君素有一物,甚是珍视,捧为至宝,在下欲向君相借赏玩,盼君能展手抬爱,三天以后,定来造访,望君虚席以待,不至我徒劳而归。” 商少长从来没有徒劳而归过。 他借的东西也都借到了手。只因为他借的,大多数都会是别人的人头。 在他的刀下,真的是只有先后,并无少长。 夏炎凉是女子,但没有人知道她多大年纪。 有人说她是个小姑娘,有人说她是个少妇,有人说她是个老婆婆…… 她的医术往往使人忘了她的性别和年纪。 除了死得很彻底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夏炎凉就能从阎王爷的手里拉回来。 但江湖上的很多人宁愿遇到商少长,也不想落到夏炎凉手中。 她心情不好不治,心情太好也不治,心情不好不坏时,她说不定说:“今天是个睡觉的天气,不是治病的天气。” 但是遇到她感兴趣的病例,却是追到天涯海角,倒贴药物时间,也要为他治到底。 据说有一个王爷患了小病伤寒,却偏偏费尽心力地把夏炎凉找了出来,让这位传奇圣手医治。没想到,夏炎凉却答应得异常痛快,也非常谦卑:民不与官斗,炎凉只是一介小民,王爷之病自然也是炎凉之急,王爷能选上炎凉是炎凉的福气等等……大笔一挥,写下了数味伤寒加补气的方子。 结果这位王爷吃了药,却总是时好时不好,每次派夏炎凉重开药方,夏炎凉总是答应得爽快,重新开过,但这个伤寒夏炎凉治了半年,最后居然王爷居然卧床不起。没法子,王爷请了一群名医来看过,却都摇头道:“王爷最初所染确为伤寒,但经夏炎凉调养,已转为一种怪病,我们是再也治不得了。”一个个拱手辞去。王爷大骇之下重金再请夏炎凉,夏炎凉笑道:“这也不能怪我,我本来不会治伤寒,自己不会治的病怎么能胡乱治?所以嘛,就将王爷的病先弄成我习惯治的肺痨,这样王爷的病,我才能治得顺手不是?” 等到王爷病愈下床,他二百多斤的身子已经瘦了一半。 只是他再也不敢去找夏炎凉“顺手”看病,也再也不敢找夏炎凉的麻烦。 云逸扬正在劈柴。 别人用斧头,他用手。 他五指并掌,一掌劈下去,干硬的木头便劈成两半。在右边已经堆了高高的一垛这样劈出的木柴。深秋的天气已经渐冷,云逸扬光裸的上身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我坐在木柴堆上饶有兴味地听他讲故事。他的脸黑里透红,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这不是因为他劈柴累,而是因为他讲到了传奇的两个人物,商少长与夏炎凉。 “哈哈哈哈……”我笑得眼泪差点流了出来,勉强才止住笑声:“夏炎凉……哈哈……她整人的本事还真是一流,有机会我倒要和她讨教讨教!” 云逸扬笑道:“多少人就怕自己得了不治之症,落到夏炎凉手中,不得不让她治,还得冒着让她治得不死不活的危险,白姐姐你还说要向她讨教,那才叫可怕。” 我皱着眉慢慢道:“但有先后无少长,最难调理是炎凉……这个对联……”突然我卟哧笑了出来,道:“这前一个不是说的排队,后一个不是说的感冒吗?” 云逸扬也笑道:“这倒是不知道谁给他们起的,不过落在商少长的手里的,真的是只有排队任他发落,而夏炎凉也真个是最难调理呢……不过,我真的想见一见那个商少长!据说他的刀是天下第一的刀,轻功也是天下第一的轻功!” “他只是个杀手,有什么好见的?”我浑不在意,挥了一下手。 云逸扬连忙叫道:“他不是一般的杀手!他杀的人可都是罪大恶极之徒,江湖传言他为一个孩子报灭门之仇,纵马连奔半个江南追杀仇人,最后也只收了这孩子一个铜板。这等侠义之人虽是杀手,但在我的心里就是英雄!” 我哈哈大笑道:“好啦好啦,但愿你有一天能见到你心中的大英雄,大豪杰,对了――”我偏头一想,一字一句道:“你们这里,真的有所谓的武林高手么?” “当然有啊!”说到高手,云逸扬顿时来了兴致,连柴也不劈了,大步迈到我身边,兴奋地说:“我劈柴的手法就是功夫,但可不能称是高手,要说高手,叶知秋手下的阿福可算是一个了,那一刀使得真是干净利落!我要什么时候武功学到那个样子……嘿嘿!” 我拍了他一下沉醉得发昏的脑袋,笑道:“好啊,你去学高手的武功,就别当什么归云庄的少主了。”云逸扬摸摸脑子,嘻嘻笑道:“不学好武功,怎么保护好白姐姐!” “哪个用你这个小鬼头保护?”我不禁失笑道,随即想了一会,缓缓道:“你说,武功中的轻功能使人站在竹枝上么?” “竹枝上?”云逸扬大吃一惊!嗫嗫道:“整个人站在竹枝上??这轻功……可是惊世骇俗……或许…或许……白姐姐,你见过有站在竹枝上的人么?” 我一怔,连忙道:“没有……当然没有……我到哪里见过,我只是偶尔想一想。”我站起身,拍拍衣服,道:“我先回屋了,你劈完柴后也休息一下罢。”便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我的手把玩着一支竹笛,心中却如大海一般起伏。 昨晚的笛声与吹笛的人,几乎如梦一般朦胧不真切,但手中的竹笛告诉我,这是真的发生在我身边的事。青衫男子的笛声似乎还在我的脑中回响,叶知秋的笛子虽然也吹得好,但却是冷冷冰冰,而那个男子的笛音,满蕴着一种悠然的情感。 我闭着眼睛,半躺在竹椅上。小院依然那么静谧,宋朝这个年代没有现代的污染与化工产品,我的皮肤竟似乎比现代还要细嫩。外面幽幽传来青草与竹叶的清香。 现在的景色一如昨夜,但却没有那清幽的笛声。 云逸扬突然跑了进来,他的黑脸竟几乎变成了一种苍白色,跑到竹篱外居然差点跌在尖竹上,一边跑,一边喊:“白……白姐姐……商……他……商少长!” 我缓缓起身,微微笑道:“商少长怎么了?你不是一直想见见他么?” 但当云逸扬颤抖地递给我一张洒金小笺,我的笑容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洒金小笺上面写着清秀洒脱的字迹,但在我们的眼里,却比催命符还要可怕: “白衣兄台鉴: 闻君素有一物,甚是珍视,捧为至宝,在下欲向君相借赏玩,盼君能展手抬爱,三天以后,定来造访,望君虚席以待,不至我徒劳而归。” 落款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商少长。 我不由苦笑,云逸扬却半点也笑不出来,他的脸白得如一张白纸。 我晃晃手中的小笺,又好气又好笑道:“这就是你心中的大英雄?我自认为在下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商少长会找我来除暴安良?” 云逸扬紧张得几乎话都说不出来,结结巴巴道:“这这这……一定是……一定是……”喏喏说了半天,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拍拍他的肩头,轻松笑道:“好啦好啦,这说不定是谁的恶作剧,你已经是大人了,还怕这个?别忘了,后天我们要和益州绸缎大户谈生意,你这样无谓担心,可是不好。”说罢随手扯了几下,将洒金小笺撕得粉碎。 云逸扬看看我笑吟吟轻松的样子,又小心翼翼地问道:“白姐姐,真的是……恶作剧?” 我板下脸道:“怎么?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快些回去给我准备去,否则你这小子给我弄砸了,我就要你的好看!”云逸扬连忙连声道:“白姐姐你别生气,我去就是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我的身影,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走远,我的笑容也渐渐消失。 这洒金小笺怎么能是假的? 今天已是第三天,我虽口上说将这纸小笺的话说成玩笑,但全庄上下还是如临大敌,七十余岁的老管家杨伯居然拿着铁耙天天站在庄口,就更不用说仆人长工,能用的耕田犁地的物事全部拿来握在手中,就等着商少长上门。我不禁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在现代时,肯定不会有这许多热心人为了我敢和这个顶尖高手拼命。 不过,我还是认真地告诉每一个人:“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老幼妇孺,至于我,总会有办法的。” 一个叫阿牛的年青仆人大声道:“我们都是白公子与云公子收留下来的,若没有归云庄,我们还得在外面讨饭,大伙儿早就想好了,白公子的恩情如山,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保护白公子周全。” 我心中不禁一热,眼泪差点便从眼中流出,缓缓道:“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我看这事极可能是别人开玩笑,你们就去做你们的事罢,不用围在我身边。”这时云逸扬走了过来,道:“白衣,益州孟庆已经在客厅等候,我们该过去了。”我点点头,向众人深深一辑,道:“白衣谢过各位。”回身随云逸扬走向客厅。 杨伯拿着铁耙坐在小木凳上,眼睛半闭着优哉游哉地晒着太阳。 他已经很老了,又有归云庄这个栖身之处,比起大多数和他一样的老人来,他真可以说是享福的了。归云庄有吃有喝,主人也和气,象他这样年龄的老人,还能奢求什么? 这时,一个笑嘻嘻的年轻人走过来,弯下腰客气地说:“老人家,这里是归云庄吗?” 杨伯眯起眼,仔细打量这个问话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衫,文质彬彬又很和气。 现在的年轻人象这样懂得礼貌、尊敬老人的真是不多见了。 杨伯于是也笑眯眯的回答:“年轻人,这里是归云庄。你是来找云公子还是白公子?” 青衫年轻人笑道:“当然是找白公子。” 杨伯颤颤危危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道:“公子稍候,不知公子找白公子何事?老仆好去通报。” 年轻人道:“我姓商,您老告诉白公子,他就会知道我是谁了。” 杨伯“啊――”地一声叫了出来,老朽的身子差点摔在地上,一根枯干的手指指着年轻人微笑的脸不住抖动,哆哆嗦嗦道:“你……你……你是商少长!” 商少长笑嘻嘻地轻轻扶住杨伯摇摇欲坠的身子,将他扶在小凳上坐好,道:“真没想到,您老也知道在下的名字。” “既是如此,就蒙孟兄对归云庄多加照顾,今日一会,归云庄自是受惠良多。”我微微笑道,向对面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商人一拱手。 孟庆也拱手作答:“哪里的话,孟某早闻归云庄大名,近日购得三匹缭绫,才是孟某之福,今后还得归云庄多加提携才是。”双方正在寒暄。突然门被人一推而开,阿牛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声道:“白公子,快……快……”说了几十个“快”字,气得他一跺脚,大喊道:“快跑啊,商少长来了!” 在场的人都一下子站了起来!这个简简单单的名字听入耳中,却好似比地狱的恶鬼还要吓人。 我缓缓道:“逸扬,保护孟兄。”便向门外走去,云逸扬大惊之下,忙伸手去拉我的衣袖,却拉了个空。 “你就是商少长?”我迎风而立,冷冷地问站在我面前的青衫男子,他站在那里笑嘻嘻的,一脸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商少长轻轻颔首,笑道:“你就是白衣?”慢慢向我走了过来,悠然道:“你怎么不跑呢?” “我为什么要跑?”我反问道,走到一路小跑来的杨伯面前,把他扶到椅子上坐好,缓缓道:“我白衣堂堂正正,为什么要跑?” 云逸扬此时跑了出来,站在我面前双臂张开,一字一句道:“我们归云庄虽然多是老幼妇孺,但也不许你擅入归云庄杀人!” “这才是归云庄的子弟!不愧为我的儿子!”云夫人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我的旁边,斩钉截铁道:“归云庄没有懦夫,只有壮士!你若想动白衣一根汗毛,归云庄全庄上下的人都要和你拼命!” 我慢慢起身,从众人身后走出,走到商少长面前,道:“我白衣从不躲闪,你想向我借东西,就向我一个人借好了。” 蒙蒙的黑纱后,我只能听清商少长带着笑意的声音:“好个白衣卿相!” 随着一阵清凉悠然的秋风吹过,我的眼前出现一道明亮清澈的刀光! 随着刀光闪起,仿佛周围一切声音都归于静谧,黑纱中黑蒙蒙的天地一下子变得明朗。 蓝色的天,空茫的风。天地间竟似传来一种青草混着木叶的清香。 落霞随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这是一种清新带着凉意的深秋的感觉。 我的目光前视,没有了面纱的遮挡,我看清了商少长。 他的手里不知何时,有了一把乌黑不起眼的长刀。 名闻天下的秋水刀! 这样黑黝黝再平常不过的刀身,居然能挥出如此明亮如水的刀光。 好快的一刀! 商少长这一刀劈开了我的黑纱斗笠,更劈断了我的束发木簪,却没有伤我一丝一毫。 我站立在秋风里,及腰的长发随风飞舞在空中,隐隐透出一种神秘卓然的气息。我望着眼前的青衫男子,眼中射出箭一般锋锐的光芒, “原来……是一个小姑娘……”商少长一手执刀,一手颇有兴味地搓着下巴,笑道:“不错不错……看来这是一次……不错的收获……”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件让在场的人都根本没想到、大吃一惊的事。 商少长突然纵身而起,身子轻得如一阵烟雾,瞬间从挡在我身边的众人头顶飘过,一眨眼时已站在我面前。 我只觉他的手在我身上轻轻一拂,如最温柔的春风吹过,身子却似抽空了力气一般缓缓软倒,商少长手一抄,已将我打横抱起,双脚一蹬,身形如箭直射出去! 远处,一只孤鹜长叫着飞向高空。 在商少长悠然长笑声和众人怒骂声中,商少长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我劫走,穿着青衫的身影几个起落,如苍鹰般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外。 第八章 大呆子 呼呼的冷风如刀般刮着我的脸,商少长抱着我如一阵轻烟般瞬间飘过数里之外,有如风驰电掣,几乎足不沾地,间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身子又纵起数丈。 天哪,这就是古代的轻功!我看着左右的树木刷刷从身边掠过,突然油然而生一种想要尖叫的感觉。居然真有人能象腾云驾雾般的奔跑!而我被商少长抱在怀中,仿佛身上顿生双翼,好似也要随他飞了起来! 几个起落后,商少长突地发出一声悠远的长啸,啸声远远传出数里。未过一会,远方隐隐传出一声嘹亮的马嘶――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长嘶着欢快地向商少长跑来,黑马异常高大神骏,跑动在风中如一团乌云,只一眨眼地工夫便跑了过来,商少长一纵身,已抱着我跃上马背,双腿一夹,喝道:“跑――”黑马一声欢嘶,撒开四蹄越跑越快。 这就是追风的快感! 黑马猎猎的长鬃在风中飞舞,我的黑发也在长风中飞旋在我的周围。看着一排排景物从身边呼啸而过,我能感觉到黑马的肌肉有力地伸缩,鼻孔不住喷出白气。 我正享受这种驰骋的快意,商少长的声音戏谑地在我耳边响起:“为什么不喊叫?” 他一手抱住我,一手轻拍马颈,黑马轻嘶一声,步伐慢慢缓了下来。我抬头,看上他乌黑深遂的眼,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抬眼望向他的脸,缓缓道:“你跑的尽是人烟稀少之处,又在马上,我喊叫后能有几人追来,又有谁能追得上你的马?”我轻轻一笑,悠然道:“那么我还不如省些力气,看看周围的风景。” “哈哈哈!――”商少长放声大笑,“你也不想知道是谁派我来追杀你的么?”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难道现在的杀手都这么罗嗦吗? 我不耐烦地说:“这有什么难的,用脚想都知道。我们现在正与益州孟家做一笔大生意。原来孟家一直是与绛州最大的绸缎商霍家往来,现在改与我们。霍家一定怀恨在心,据说现在霍家的当家三教九流都行得方便,黑白两道都通,又放下话来让归云庄好看,不是霍家当家派的你,又能是谁?” 商少长慢慢止住笑声,目光盯住我的脸,沉声道:“好!看来传言你为白衣卿相,识人之眼天下无双,果然非虚!” “天下第一的神眼遇到天下第一的杀手,不是也得甘拜下风么?”我淡淡一笑,“你问我两个问题,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好了?” 见商少长微微颔首,我想了想,道:“为什么你费尽心力地抓我出来,却不杀我?” “因为……”商少长薄唇边落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慢慢在马上俯下身来,看着我睁大的双眼: “你的眼睛透出淡淡的天蓝色,很美,我喜欢!”他居然凑近我的脸,乌黑的双眼离我的脸近在咫尺,近得他温热的呼吸吹在我的脸上,突然,商少长亲了一下我的眼。 “你的眉毛弯弯的,很漂亮,我喜欢!”他又亲了一下我的眉毛,“你的皮肤真白真细,我喜……”商少长笑嘻嘻地说一句,亲一下。他一口气说了七八句,也接二连三地在我脸上大亲特亲。 我的眼睛几乎要射出火苗来,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个笑得开心无比,众人口中厉害无比的杀手。 天哪,这是杀手,还是色狼? 商少长修长的手指划过我的眉,我的眼,我的唇,最后执起我的手,笑道:“真不明白,怎么有人会把你当做男人,你的眉毛这样细长,眼睛又这样大,就算这些都有黑纱遮住,你的手……”他轻捏了一下我的手,笑道:“又哪里象男人了?” 我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摸够了没有?” 商少长舔舔嘴唇,意犹未尽地又捏捏我的脸颊,色色笑道:“便宜一次不能多占,留着下次再占好了。” “你……”突然,我看着商少长的青衫,眼神慢慢转向他的脖颈处转了几转,渐渐觉得不可思议起来…… 我眼波一转,唇角落出一抹妩媚的笑意,柔声道:“你占了我的便宜,我可也要占占你的……” 商少长眼神一挑,笑道:“好啊,你想怎样占呢?” 我笑容愈加温柔,道:“你不解开我的穴道,我可是什么也做不成的。” “这还不容易。”商少长手指轻点,我只觉上半身传来一股热气,手顿时可以动了,我慢慢活动几下手臂,伸出手去,轻轻抚上商少长的脸,唇边笑意愈浓: “你的脸……怎么……怎么……”突地“唰――”地一声,我的手中多了一张如蝉翼般薄透的面具。随着面具撕下,我的声音也变得清冷: “脸上有东西贴着,肯定不会很舒服。”我冷冷地望着他面具下的脸,看着他的脸现出一抹微笑―― “啊――”我不敢置信地看着摘下面具的商少长,几乎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用手指着他的脸: “你……你……那天晚上……你吹的笛子!” 这是一张颇为清秀的脸,线条柔和又不失刚毅。但最让人记忆深刻的就是他的眼睛,乌黑深遂如远古的夜空!仿佛一看进去,就沉醉在无止尽的黑暗中。 他的人已没有想象的那般年轻,眼角似已有了浅浅的皱纹,但他的眼睛却仿佛一泓春水,永远蕴含着一种年轻而悠远的活力! 就是这一双眼在哪晚深深印进我的眼,让我即使在酒醉时也记忆犹新! 商少长就是我在重阳夜半喝醉酒后,那个吹笛的青衫男子。 商少长的眼睛慢慢流出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是第一个看见我真面目的人。”他突然扬起手,已掠回面具又戴到脸上,顺手封了我上身穴道: “小丫头,那我就更不能放你走了。” 商少长带着我或急或缓,黑马蹄声得得,穿过几个市镇,未过两个时辰,已到了绛州与渝州边界。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在集市上买卖交易,好不热闹。突见如此高大神骏的黑马行过,马上一个青年男子抱着一个黑衣姑娘,莫不是指指点点,指手划脚。七嘴八舌说得煞是起劲,“咦,这是哪家的姑娘家居然坐在这么高的马上……”,“张大叔,您老可真是胡涂,这位怎么能是姑娘,应该是夫人了,被夫君带着出来看风景罢……”“我看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这么光天化日之下的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众人之声零零碎碎入耳,我看着商少长,眼睛几乎要射出把刀来。 我白衣这二十多年从来没被这样“议论”过。这个混蛋加三级的商少长! 再看这个始作俑者,坐在马上悠哉游哉地抱着我招摇过市,一副好不快活的样子。我看在眼里更是火冒三丈!若不是全身动弹不得,我真想把这个天下最大的杀手兼混蛋砍成八段! 商少长笑嘻嘻地看着我,轻声在我耳边道:“小衣衣,看来你的眼神比我还象杀手。” “你……”我看着他嬉皮笑脸的表情不禁气结。也是平生第一次,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未过一会,黑马到了一户庄院,慢慢停了下来,早有几个仆人出来迎接,口称“商公子”,商少长抱着我跃下马背,拍拍黑马颈,笑道:“大黑,你自己去吃些干草罢,我先进去了。”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这么漂亮英武的马儿,居然叫这么一个“平庸”的名字。 但这个“大黑”可高兴得很,一扬头,发出几声“唏嘘”的叫声,马头在商少长的身上亲昵地跳蹭了几下,又“顺头”在我手上舔了舔,才一溜小跑地跑得不见踪影。 商少长脸上现出一丝不可捉摸的笑容,顺手在我后背轻轻一拂,我顿觉背后一股热流涌过,四肢已能动弹,不由晃动几下手臂,脸上露出喜色,刚要迈步,却觉手已被商少长握住,被他拉着向庄院大门走去。他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别想跑啊,小衣衣,还没有人能在我的手下逃跑的。” 我闻言回身,就看见他笑得无比灿烂的笑容。 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只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有谁能逃脱天下第一杀手的追捕? 刚走进大门,突然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重重地扑在我身上。 这个“东西”几乎搂得我快喘不过气来,先重重地在我脸上亲了几下,后又用嗲得几乎让我把隔夜饭吐出的声音说:“商公子,奴家等你等得好心焦呢……” 我不耐烦地把攀在我身上的女子拉下来,向商少长身上一推,没好气地说:“拜托你看清了再亲再咬,你的商公子在旁边,不是我!” “哈哈哈哈……嘻嘻……嫣红姐姐抱错人啦……”我这才发觉周围站了一圈穿红着绿的女子,个个花枝招展,身上的香粉气传得老远,我鼻子一痒,不由得“啊欠,啊欠――”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这才看清抱着我的女子,年纪不过十七八岁,长得还算眉目齐整,脸上的胭脂水粉却足有一尺厚,身上穿一件粉红色勾花湘裙,一双小脚倒缠得瘦稍。手儿正挂在商少长的脖颈上,甜甜地看着商少长。而商少长也一只手牵着我不放,另一手却环倒了她的细腰上。呵呵笑道:“才两个月没见,小嫣红长得可又俊俏了许多。” “嫣红姐姐这几天都在梳妆打扮呢,可就等着公子了。”“公子偏心,来了只顾着嫣红这小蹄子,也不看看我们姐妹。”“商公子来了可就不能走了,定要多陪陪我们才好……”众女子七嘴八舌喋喋说个不休。直说了二十几句,才有一个年小的穿着淡绿衫裙的女孩子叫道:“咦,商公子又带来一个姐姐呢。” “啊,真的呢!”“咦,她穿黑衣裳啊。”“这黑衣好奇怪呢,不是裙子呀,倒象是男子衣服。”“怎么冷冰冰地不说话?”顿时又是议论纷纷,你来我往。我不由暗自呻吟一声。觉得头又痛了起来。 这里的女人足可以比上一万只鸭子! 耳边传来商少长的笑声:“这个姐姐叫白衣,她呢,名叫白衣,但却爱穿黑衣服,虽然是女子,但却爱穿男装,你们说奇怪不奇怪,好玩不好玩?” 周围马上响起一片“咯咯”的女子欢笑声。伴杂着“当真好玩”、“这不是不男不女么”的议论,又是一阵喧哗。 我慢慢吸了口气,唇边落出一丝优雅的微笑,缓缓道:“世上名不符实之人多矣,又何况我白衣一人,商公子又何必在我身上大做文章?”我的声音悠扬清亮,顿时把一众喧哗声压了下去。我清冷沉静的眼波掠过众人,被我看过的女子都停住了笑声,院里刹时一片寂然。 一个仆人打破了沉寂,跑到商少长身边,递给他一羽小小鸽子,鸽腿上绑着一张小纸条。商少长取下纸条看了一眼,顺手在掌中一搓,纸条已化成片片蝴蝶。他转过身来对我笑道:“原来你辅佐的归云庄少主也不算阿斗,居然未过一天,他用飞鸽传书已传遍各州,凡有救出白衣卿相者,归云庄愿以一半蓄产相谢!”商少长仰天长笑道:“那若在下把你送回归云庄,不知那个毛头小子肯不肯把五十万两银子拿给在下?” 我微微而笑,淡然道:“他一定会给的。因为他知道,我白衣的身家远不止这区区五十万两。”我伸出五指,慢慢屈伸,“八个月前我初到归云庄,那时归云庄加上房产田产也只不过二万两而已,而现在已逾百万两。他应该知道,我的价值……”我伸出一个指头,笑道:“何止一百万两,就算现在拿出五十万两换我回去,又算得了什么?” 商少长沉吟半响,突地抬头笑道:“你想劝我把你送回去,然后得那五十万两么?” 我悠然道:“不错,你的雇主肯定不会给你这么多,是不是?” “不错,当然不会。”商少长突地抓住我的手,笑得更是开心,“不过我要是把你留在我身边,又何止五十万两呢,所以,还是留下你好!”他招手唤来嫣红,道:“你和白衣换换衣服,然后拿二个蒙纱斗笠来。” 商少长转向我,眼中满是捉摸不透的笑意: “现在南北十二州都为了五十万两找你,就算我跑得快,可也比不过这许多人一拥而上,嫣红和你的身材相妨,她要是穿你的黑衣扮了你,肯定会骗过很多呆子,你说是不是?” 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隐去。 嫣红咯咯笑道:“公子果然好主意,这位小姑娘,咱们就来换一换罢。”说着就来拉我的衣袖。我眼神一冷,射出一道冰寒的目光,冷冷道:“你说谁是小姑娘?” 嫣红的手顿时凝在半空。 商少长轻笑道:“小衣衣,你还是随嫣红换过来的好,不然……”他笑得很是悠然,缓缓道:“不然由我帮你换,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笑容,叹了口气,道:“不好,我……我随她去换就是了。” 嫣红笑嘻嘻地带着我穿过几个花厅,来到一间小小内室,道:“好了,你把衣服脱下来,我们就开始换装罢。” 我眼波一转,流出妩媚又温柔的笑容,轻轻道:“急什么,你看你的脸,都沾上了灰,这可不好,来,我为你擦擦……” “啊,灰,哪里哪里?”嫣红一急,连忙把脸伸到我眼前,道:“快!快帮我擦去!” 她的笑容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扑了粉的脸白得象粉墙的颜色。 一把小刀准确地抵在她的脖颈上,而这把小刀就握在我的手上。我的笑容比方才还要灿烂: “不要喊叫啊,否则……”我的刀在她脖子上又紧了紧,“我是个最不会用刀的人,手一慌可不能保证发生什么后果呢。” “小姐……不不不,女侠,”嫣红的汗珠一滴滴从额头上滚过下来,颤声道:“你……让奴家……做什么都行……只要……” 我眼珠转了几转,笑道:“你这样听话,我怎么舍得杀你?来,你把这个给我吞了。”说罢,我从怀里摸出一丸药,趁嫣红张嘴欲叫时扔进她张大的嘴里。 “啊咳咳!――”嫣红抓住喉咙不住吐气,丸药却已经吞了下去,嫣红的脸已经变成了死灰的颜色,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这……这……是什么……” 我似笑非笑道:“这是什么?”我轻拍她的脸,甜甜笑道:“当然是蚀心腐骨丹。” 两个头戴遮面斗笠的人影,一黑一红,先后从内室走出。 黑影走出庄外,红影走到庄内,商少长的面前。 商少长笑道:“小衣衣,你穿红衣服比穿黑衣服可漂亮多了。” “小衣衣”却站在场中,身体不住抖动,也不说话。 商少长渐渐收住笑声,突然身形一动,手中已将斗笠摘下。不由大惊失色!嫣红的涂满了胭脂水粉的脸已变得红一道白一道,泪水不住地流下,弄花了厚厚的妆容。嫣红突然大哭出声: “商公子,救命啊――-”嫣红不住哭喊道:“那……那……那个白衣用刀比着我,给我吃了毒药,哇啊―――我活不成了――” “毒药?”商少长皱眉道,手已拂上她的腕脉,未过一会松开,道:“你根本没有中毒,白衣就算再博闻广识,也从未听说过她会用毒。这又是怎么回事?” 商少长耐着性子听着嫣红连骂带喊哭诉了半响,听了个大概后,连忙起身,失色道:“不好,白衣必定逃了!”忙随着嫣红来到内室,果然已是人去楼空。只有粉墙上留下我龙飞凤舞、墨迹未干的七个大字: 商少长是大呆子! 商少长望着字怔了半响,突然不顾众女子惊讶的目光,哈哈大笑: “好个可爱的白衣!” 可惜,本姑娘是听不到商少长的溢美之词了。 我穿着自己的黑衣,出门雇了一辆马车,向归云庄驰去。 坐在马车上,我的唇角不由得落出一丝欢快的笑意: 哼,商少长,你想抓住我,可还早得很呢。 第九章 阴魂不散 跳下马车,天色已是渐晚,天边落日红霞将归云庄映得一片红晖。 我向归云庄望去,一眼便看到归云庄前站着一个高高的人影――是云逸扬,那个满怀真诚、总是亲热地叫我“白姐姐”的少年,正一人站在有些破落的归云庄门前,不时地向四处张望,似在等着远归的人。 我知道,他在等我。他飞鸽传书,设下巨额赏金,也只是想从商少长手中救我回来。 想到这里,我不禁心头一热,有一股暖暖的东西从心中流向四肢百骸。终于我在这个世界,不会是孤单形吊,无亲无故了,归云庄在不知不觉中,已成了我的家。 “逸扬――”我一边向归云庄跑去,一边大声喊道,云逸扬闻得我的喊声,猛地身体一振,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我穿过树林快速奔跑,未过一会已跑到他的面前,对着他目瞪口呆的表情微笑。 “啊――”云逸扬嘴张得老大,似是不相信眼前看到的人,“啊”了半天,才好不容易说出一句话: “云……云姐姐……你……你……怎么逃……”,我见他一脸白痴的样子望着我,不由得“卟哧”一声笑了出来,戏谑道:“我若不回来,你这悬赏的归云庄一半蓄产不就得姓别人的姓了吗?” 云逸扬的黑脸上慢慢露出欢快的笑意,突地大喊道:“云姐姐回来了,云姐姐回来了!!”突然伸臂抱住我,在原地转了二个圈子,又轻轻将我放下,脸竟有些红了,道:“白姐姐快快和我去见我娘,她老人家现在还滴水未进,为你挂心呢。” 我拍拍云逸扬的肩,心中慢慢生出一种久未曾有过的温暖的感觉,不由柔柔一笑,道:“好吧,我们回去。”便向庄内走去。 坐在自己简朴的小屋里,已是二更天了,我坐在油灯前,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从和孟庆谈生意,到商少长出现,然后是将我劫走,最后便是我的出逃……可是让我最不敢相信的是,商少长居然就是那晚吹笛的青衫人!我几乎怎么也不能将这个在别人眼里恐怖非常的杀手与那晚那个风流倜傥的君子联系到一起……可他为什么要杀我? 不对!商少长根本不想杀我! 如果他要下手,那晚我喝醉时便是最好的机会。可是他不但没有动手,还把我送上床…… “白衣姐姐,你平安的回来真是太好了!”我转身,优华拿着洗漱之物推门进来,眼中满是关切的神色。 我微微笑道:“没事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让你们这样牵挂我,我才是过意不去。” 优华放下铜盆,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白姐姐,千万不要这样说,你被那个姓商的杀手抢走,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如果没有白姐姐,哪有优华这样自在的日子,那时,优华真恨不得替你去……”语声有些哽咽,竟说不出话来。 我见优华眼中满溢泪水,双手不住抖动,似马上就要哭出声来,连忙拿过手帕为她拭泪,柔声道:“别哭别哭,哪有你想的那么可怕了。”我想了想,突然拉拉她的衣袖,促狭道:“知道吗?我还是第一次飞得那么高、那么快呢。那匹黑马真是很高大,坐着马跑得如风一般。那种感觉……真的很好啊!” “真的!?”优华擦擦眼泪,眼中马上流出又是期盼,又是想往的神情,“真的那么好?” “当然啦!”我贼贼一笑,压低声音道:“你想想看,能有几人会遇到真的杀手,还让杀手带着在马上疾驰?而且那马是百里挑一的良驹?这样的好事我还怕少,哪会害怕?” 优华听得连连点头,突地脸颊一红,低下头去,轻声道:“可……可他真的抱了你呀……抱着你飞檐走壁又上马飞奔……”优华嗫嗫半天,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可……白姐姐,你真要嫁给他吗?” “什么?!”我一口茶刚入口又喷了出来,几滴茶水呛入嗓中,不由“咳咳”地咳了好久,优华忙轻拍我的背为我顺气。我吸了口气,又是生气又是尴尬地大喊:“鬼才嫁给他!”喊出这句话,又是一阵大咳。 “可……可他抱……抱……”优华指着我,一连说了几个“抱”字。我一挥手,打断她的话,道:“笑话!他抱我一会就想让我搭他一辈子?真是天大的笑话!” 优华张口结舌地望着我,好似我口中说出了什么可怕的事,我方回过神来,猛然记得宋朝对女子贞节极为看重,未出阁的黄花女儿手脚尚不能被男子看到,何况自己被一个男子抱着!连忙苦笑道:“优华,这个……我今天已累了,一会便要休息,你也早些休息,好不好?” 优华又看看我,便点点头走出房去。留下我一人在房中沉思。窗外月已中天,快到三更天了。 我的手中把玩着一支已泛黄的竹笛,仍是一点睡意也无。 商少长啊商少长,你不想杀我,却又将我掳出,到底是为何事,你说我是神眼,但为何我这一双眼,却始终无法看清你? 走到铜镜前,我凝视镜中人的双眼。耳边不由想起一个低沉爽朗的声音:“你的眼睛透出淡淡的天蓝色,很美,我喜欢!” 真的很美么? 几乎没有人夸过我的美貌,不论是在古代亦是现代!我微微摇头,在现代有不少人敬重我的才气,可没有人注意我的相貌。 眼前,竟不自觉地浮现出商少长那双微笑的黑眸。 镜中虽然人影模糊,但还是能看出我眼中的一泓淡蓝。 我的眼瞳是黑的,但眼瞳周围却是如蓝天般淡淡的蓝色。据说这是身体虚弱的特征。我的眉稍弯细据说也是如此。而我的心脏确实一直都不太好。 摸到心脏,我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调皮的笑容,想起给嫣红服下的“蚀心腐骨丹”: 明天又该到仁达堂去一次了,最后的一丸柏子养心丸给嫣红吃了还真是浪费。 “白姐姐……你……你真要和我一起去吗?”云逸扬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皱眉道:“我回来已经有几天了,前些天你让我好好休息,我也休息得不错,可今天你要去选蚕丝,所涉钱款数目不小,我不跟着又怎能放心?” “可……可……”云逸扬面有难色,却仍是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我不由得满腹疑云,慢慢道:“你莫不是想说什么,还是有什么为难之事,若有为难,我也不会强求。” 云逸扬咬牙沉思半响,突然用力顿足道:“好,说就说了!现在……现在全绛州城都在谈论……谈论……” 我隐隐觉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缓缓道:“谈论什么?” 云逸扬一字一句道:“谈论白衣卿相实际上是个女人!” “啊――”我眼前突然出现一片黑雾,头顶似有一个惊雷炸响。我尽力保守的这个秘密竟然全城皆知!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到了这个地步?我的脑子顿时乱成一团。 云逸扬见我身形摇摇欲坠,连忙扶我在桂花树下慢慢坐好,嗫嗫道:“本来我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慌得不行,后来我派人悄悄四处打探,才知道商少长抱……带你在马上疾驰,已经有很多人看见,后来……后来就……” 我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后来便一传十,十传百,便全城人都知道了,是不是?”云逸扬见我脸色苍白,面沉如水,想了半天才缓缓点头。我看在眼中不由身子一震,慢慢闭上眼睛。心中却是如浪击岸,思绪难平! 我睁开双眼,一字一句道:“商少长,好个商少长!” “哈哈哈――”上方忽然传来低沉开怀的笑声,而这笑声,我发誓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商少长不知何时站在离我们不远的一株杨树上,还是初见时一袭干净的青衫,脸上却未戴面具。左手一支刚刚削好的竹笛,双臂互交,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们,“小衣衣,我怎么听见你在叫我啊?” “你……商少长……”我一个箭步走到杨树下,恨恨道:“你居然还敢来?” 商少长现出一丝悠然的笑意,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人已从杨树枝上随风慢慢飘落,在我面前站定,笑道:“为什么不敢来啊?” “你……你……”去他的天下第一杀手!我心中怒火中烧,突然一把抓住商少长的衣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我一连说了几个“知不知道”,却再也说不下去。 商少长是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他故意抱着我不走小道,不走蹊径,而专走人烟密集的市镇。他如此招摇过市,就是引起众人的注意,注意我的一身黑衣与一头长发!注意我的女儿身份。加上云逸扬冲动的飞鸽传书和孟庆亲眼看到商少长劈开我的斗笠,我白衣是女子的身份便大白于天下! 他这一刀不仅劈开了我的面纱,也把我的“男人”的身份劈开! 只因为他抱着我招摇过市,我从此再也不能以男子之态现身世间。 “你!你!……”我抓住商少长的手不住颤抖,几乎是喊出来:“你是故意抱着我走过市镇的,是不是?!”我指着商少长笑得自在的脸,声音头一次气得发颤,“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刀的后果是什么?你为什么那天没有一刀杀了我?反而弄出这么多事情?”我越说越气,索性放开商少长,独自走到一旁,胸口仍是不住起伏。 那个始作俑者却一直笑得很开心,双臂交叉走到我面前,不顾身后云逸扬向他射去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悠然道:“你变得女子装束,可是好看得紧呢?” “好看你个头啦!”我猛地转过身来,指着他的无辜的脸破口大骂:“你知道不知道这给归云庄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一大群商贾若发现归云庄的白衣卿相是女子,又怎样对付归云庄?宁王现在不在绛州,但若他回来发现我欺瞒于他,定会将我治罪,更可能会害得归云庄上下众人身陷囹圄!这些麻烦加在一起还不够吗??你知道了我白衣一人的秘密不要紧,我白衣被你害了也不要紧,可归云庄是无辜的,也要大家一起同我陪葬吗?!对了……还有……还有叶知秋……” 我一气之下滔滔不绝地连说了好几句,突然我停口,脸色也变得惨白。 叶知秋,一叶落知天下秋。 这个神秘莫测,精明得甚至可怕的秋叶阁阁主。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在和月山庄同这个语调轻柔的男子的对峙。他虽身体孱弱,但在我的眼中,无疑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敌人! 如果叶知秋知道斗笠下的我其实不是他看到的“丑八怪”,他会怎样对付我,对付归云庄? 他绝对有实力在挥手间将现在的归云庄夷为平地。 “叶知秋,秋叶阁阁主。”商少长见我一下子沉默不言,突然脸上现出一抹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这笑容一现,刹时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仿若天空一下子明朗起来。他灿烂地笑道: “不用怕,我保护你。” 我面容如罩寒冰,冷冷道:“谁要你保护!是我当时做的决定扮作男儿,现在亦是我的身份害了归云庄,那所有的后果自有我来承担。” 可是,白衣啊白衣,你又怎能承担得起? 就算你是死过一次的人,可是别人呢,就应该陪着你吗? “白姐姐,可……可这也不一定是坏事……”云逸扬一直未作声,突然开口道,他见我目光向他射去,脸孔一红,又道:“白姐姐总不能一辈子装作男人,你这样……你这样……确实……很……很好……很好……” “很好看是不是?”商少长笑眯眯地拍拍云逸扬的肩,饶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秘密,总是要揭开的。” 云逸扬见我目光越来越沉,连忙道:“白姐姐,要不……要不我就和外人说,商少长抓错了,抓的不是你,不……不对……抓的是你……也不对……抓的……”一张黑脸急得通红,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苦笑一声,摇头道:“不用了……” 正如商少长所言,是秘密,总是要揭开。 当我说第一句谎言的时候起,就注定了用千百句谎言掩饰这第一句。掩饰到最后也掩饰不了。 我是女子的身份能掩饰多久? 那么,还不如走一步算一步,就用我现在的女子身份去做白衣,做名闻天下的白衣卿相。 而且,我也只好这么办。 商少长笑道:“看来衣衣真是聪明,想明白了是不是?” 还没等我发火,云逸扬已经按捺不住怒气,喝道:“商少长!你当归云庄是你家的前院吗?由得你自由来去!又三番五次调戏白姐姐,害得她这般……你……!”突然一挥拳,向商少长微笑的脸打过去。 我看得清清楚楚,这一拳去势凶狠,眨眼间已击到商少长的面门,商少长的笑容却始终未变。 他明明是不可能躲开的。 可是他偏偏躲开了。 商少长的身形一闪,突然在拳头快击中的刹那消失不见。云逸扬这一拳便打了个空,整个身体被这一击之力向前跄去。 商少长已出现在云逸扬的后面,右手伸出食指轻轻在云逸扬后背一按。 他的力道非常轻,轻得如同微风轻轻一拂―― 云逸扬只觉一股大力传来,一下子脚步踉跄摔在地上,脸重重地落在土中。这一跤跌得甚重,云逸扬用手撑地连用力几次,才慢慢从地上爬起,脸孔却已被小石粒擦出血来。 商少长放声大笑道:“原来归云庄的少主居然是一个只需要女人保护、手无缚鸡之力的懦夫。没想到啊没想到。” 云逸扬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这个少年头一次愤怒得如一头狮子,他咬咬牙挺身而起,大喊到:“我是归云庄的少主!我不是懦夫!” “说的好!”商少长轻轻拍手,道:“不过你连我一个手指也打不过,还算什么男人?你让白衣承担所有的一切,难道你就什么都不想做么?别忘了,如果没有白衣卿相,你们归云庄怎么能有今日?”他伸手挡住云逸扬用力击来的一拳,轻笑道:“力道太小了……就这种如绣花的拳脚,还想保护你的白姐姐么?” 云逸扬的右拳被商少长握住,却似被铁钳钳住一般,用力抽了几下仍是挣脱不开,一张黑脸涨得通红,听得商少长不痛不痒的几句话,气得更是跳脚连连,突地一挥左拳直向商少长鼻梁击去。商少长更不松手,只身形一转,云逸扬不由自住地随着他转个半个圈子,商少长握住拳头的手顺势一抄,又将他另一只手也扣在手中。这下变成云逸扬的两只手都被商少长反背在后,商少长微一用劲,云逸扬只觉背上如负千钧,不由得俯下身去。 我双眉一振,厉声道:“商少长,你想做什么?快放了逸扬!” 商少长微微一笑,却不松手,道:“真不明白,为什么你偏偏要辅佐这个扶不起来的阿斗。”云逸扬被他制得几乎喘不上气,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我……我不是……咳咳……”气息一控,差点呛到嗓中。 我眼中渐渐射出寒光,道:“白衣愿意做什么,不劳商君费心。”手已慢慢向袖中探去。 商少长看我一眼,又看看云逸扬,突然放开手。云逸扬一下子逃脱禁锢,不由大喜迈步,腿却不由自主一软,慢慢软倒在地上。 商少长缓缓道:“你若真想保护白衣,就得使自己变强。如果你真的想变强――”商少长看看云逸扬愤怒的双眼,慢慢说道:“我可以教你武功。” “啊!――”“啊!――”我和云逸扬不由都是惊讶出声。云逸扬是欣喜多于愤怒,而我是愤怒远远大于欣喜! 商少长笑道:“由我教你武功,你自是不会象现在这般无用。”他顿了顿,戏谑地看看我,“就算我补偿衣衣的。” 我惊讶地看着商少长双手负背笑得这么开心,若没见过他高深得可怕的武功,真难想象他就是天下第一的杀手,商少长! 可是,云逸扬有他指点武功,定会有保护归云庄的能力。不然,归云庄尽是老弱妇孺,又怎么能不受欺负。 商少长见我慢慢颔首,笑得更是得意,“小衣衣,我帮你这么大的一个忙,你就不叫我一声‘商哥哥’么?”一边说,一边手毛毛地向我伸来―― 一道寒光划过,商少长连忙缩手。 我的手上已多了把锋利的小刀。这把小刀几乎是贴着商少长的禄山之爪划过。 我的脸上露出优雅的笑容,淡淡道:“只要你在我面前消失……”我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只要你在我面前消失,我白衣叫你商叔叔、商爷爷都可以!” 第十章 清如玉壶冰 我坐在竹椅上一动不敢动,等着优华大小姐为我梳理头发。 用她大小姐的话说,要扮回女装,就得象模象样,象个美丽贤淑的姑娘家。于是我便从上午就坐在椅子上,让她“象模象样”地为我挽起一个又一个发髻。这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优大小姐,做个女人真的那么麻烦?我觉得这头发可以了,不用梳了。”我哭笑不得地看着镜中的我,不是“象模象样”,而是“怪模怪样”。 真是奇怪,平常见优华那样梳妆就美若天仙,而我梳起来就象唱戏的。 优华也奇怪,突然停手道:“白衣姐,怎么你扮回女儿身,却没有做男人时好看呢?” 我看看她,她看看我,两人大眼瞪小眼,“我怎么知道!” 优华赌气拿起象牙梳:“不管了,我就不信这头也梳不好!”于是不顾我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又把我按在椅子上,将千辛万苦梳好的头发,又千辛万苦给我拆了。 最后,还是优华听从我的意见,简单清爽地挽了个发髻,用再朴素不过的木簪别住。剩下的头发如瀑布一般直披下来。我用心换上云逸扬为我准备的一袭黑色衣裳。腰间用同色的织带束住。穿好后,我转身拿起梳妆台前优华为我准备的胭脂水粉,想了想,对着铜镜往脸上轻拍了些,看着铜中人苍白的脸上现出些红晕,我不由嘴角现出一丝徽羞的笑意。 有多久没象今天这般认真打扮过了。 “白姐姐,好了没有啊??”门外传来云逸扬兴奋地拍门声,我轻轻一笑,示意优华打开门―― “啊――”云逸扬拍门的手停在空中,一张大嘴张大得象含了个鸭蛋。后面跟着面色镇定,阴魂不散的商少长。 我微微颦眉,不知道是身上的布料不太舒服,还是让商少长一双深遂的笑眼看着不自在。道:“不习惯是不是,我也不习惯,不过慢慢就看习惯了。” “不不不………不是……”云逸扬干咽了一口口水,勉强开口道:“第……第一次见白姐姐穿女装,……好……好看得紧……” “好看什么?”我拍一下他愣愣的头,眼睛透出一丝暖意,:“小孩子,瞎说些什么?”云逸扬被我一拍之下,黑脸红得愈加通透,话更是说不出来。 商少长站在一旁一直未作声,此时开口道:“云逸扬,让你连绕着我设的石阵跑八圈,你跑了没有?” 云逸扬见得商少长开口,怒气不由上冲,话语脱口而出:“你得意什么!我就不信我追不上你!” 商少长仍是不在乎地微笑:“好啊,那你就去练吧,我当年练这轻功只练了十三天,就绕出了石阵,就看你怎么赶得上我?” “你……”云逸扬狠狠地瞪了商少长一眼,又看看我,一跺脚走出了我的屋子。 等到云逸扬和优华走出去,我的眼中渐渐射出寒光,冷冷道:“你为什么不走?” 能让我收敛笑容的人实在不多,在我的目光下仍然能安然自若的人也不多。 商少长就是一个。 看着他浑不在乎地自己走到桌前,拿起杯子倒了杯茶给自己。一边喝茶一边道:“品香茗,对美人,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我却不觉得是乐事。 看着这个杀手笑得既可爱又灿烂地坐在我面前,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突然脸上现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慢慢道:“你怎么能喝我桌子上的茶呢?” 商少长见我面带笑容,便笑得更是开心,道:“你的茶我不能喝么?” “当然可以。”我走道桌前,手指轻轻拂过茶壶边缘,眼角半带嗔怒,半含娇羞,“可这你手上的杯子,是我用过的……” 商少长大笑,又饮了一口,道:“衣衣用过的,就更应多喝几口。” 我脸上笑意更浓,“我用过的杯子,通常不给别人用的……因为别人喝下肚去……通常都不那么好受……你不觉得这茶喝下后,有股热流经过身体么?” 商少长脸色一变,随即又恢复原状,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笑意:“我只听过白衣卿相一双神眼,精明无匹,可从未听过她还会用毒。” “不错……”我回身一笑,“如果我什么都让别人听说,还叫什么南北十二州的白衣卿相?我没有将毒用在嫣红身上,因为她不值得,但如果用在天下第一杀手身上,你说值不值得?”我看着商少长有点笑不出的脸,淡淡道:“枉你是杀手,竟在我的屋中一点戒心都没有,相信我是个女子,便不会有制人的方法么?” 商少长突然手一动,这杯茶已被他泼在地下。 我再也忍不住,不由哈哈大笑:“这么好的碧螺春,你泼了不是可惜?”看着商少长渐渐铁青的脸,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情大好,一串如银玲的笑声从唇中吐出: “热茶喝下去,当然会觉得有股热流涌过全身,这样的道理,你会不知道?” 商少长看看我笑靥如花的面庞,再看看自己手中空的茶杯,脸上现出一抹苦笑: “现在知道了……” 云逸扬在石阵中左冲右突,一身原是洗得干干净净的褐衣现已沾满了汗水和泥土,皱皱巴巴又脏又破。黑脸上一道灰,一道黄,差点已分不清他本来的颜色。他每次要挺身跃出石阵,总有一颗小石子将他的身形迫回石阵中。云逸扬停住身形,凶狠地盯着那个发小石子的人,口中不住地大声喘气。 商少长站在石上,笑吟吟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手中一抛一抛地把玩着几颗石子。 但云逸扬知道,只要他一动,这石子就会准确地击在他要跃出的地方,让他不得出雷池一步。这石子虽小,但若打在身上,也会痛好久。 可他就是再瞪商少长十眼也没用,他虽眼睁睁地看着商少长手中的石子飞来,却偏偏躲不了。 我看了看场中,好好的归云庄被他们两个人搬来了一大堆石头,弄得象个采石场。场中的两个男人象斗鸡一样你瞪我我瞪你。我摇摇头,扶着云夫人在场外坐好,道:“云姨,还要再看么?” 云夫人似没有听到我的话,眼睛望着场中目不稍瞬,许久才道:“唉……苦了扬儿了……”从袖中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痛在儿身,苦在娘心。 我见到云夫人已染霜的鬓角,不由得心中一热。他们孤儿寡母,自家遭大变之后,不但要维持归云庄的声名,更要寻三餐之继。这几年过的也定是辛苦。见云夫人母子之情流露,我连忙笑道:“云姨不用担心,少年人自应多些历练,若做人上人,是一定要吃得苦中苦的。” 云夫人微笑点头,摸摸我的头发,柔声道:“你来到我们家,使归云庄地位大升,但我们母子亏欠你太多,你这半年来,也劳累不少啊……” 我连忙偏过头去,不让她看到我眼中的点点泪光,定了定神道:“夫人言重了,白衣只是求得一栖身之处足矣,若无夫人与逸扬相救,白衣已不知流露何处。今日白衣所做,唯只得一立锥之地,夫人不必太过萦怀。” “你这孩子……”云夫人微微摇头,不知是说给我,还是说给自己听,“太刚强了……就不知我家逸扬……可否有这份福气……” 我拂了拂吹乱的头发,送走云夫人后,我也没心情再看两个人你来我去的练功。揽衣回身向自己的小院走去―― 优华低头飞快地跑来,象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赶她一样,“咚”地撞到我的身上,撞得我差点跌倒,她却抓住我的衣袖,声音带着哭音:“白……白姐姐救我……” 我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沉声道:“怎么了?怎么这么着急?” 优华抱着我死也不松手,身子在我怀中瑟瑟发抖,不住道:“姐姐救我……” 我轻拍拍她的背,直往她身后看去―― 一个人身着仆人打扮,三十多岁年纪,长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正慢慢地向我们行来。 我的脸不禁也变了颜色。 他是仆人,只不过他是一个最厉害无比的人的仆人。 他是当时拿刀对着优华脖颈的叶知秋手下的仆人,阿福。 此刻阿福手中无刀,但谁也不知道他的刀什么时候从何时出来。这么近的距离,就算商少长在场,恐怕也来不及回助。 阿福慢吞吞地走到我面前,垂下袖来恭敬地道:“小人阿福,代我家主人向白衣卿相问好。” “哦?”我扬眉道:“你家主人也允许你未经通报,便擅进别人的庄院么?” 阿福抬头见我目光越来越沉,不由又低下头去,回道:“小人不敢,本来是想请这位姑娘通报。”他一指仍在我怀中不住颤抖的优华,又道:“没想到这位姑娘一见小人便跑,小人无计,见庄外再无别人,便走进来了。” 笑话!优华差点死在你的刀下,她不跑才是个傻子。 看见阿福老老实实的表情,我却知道他所言非虚。归云庄虽在山西小有名气,但归云庄内人却是不多,仅有的几个长工也种地去了。剩下老幼妇孺把守这个凋零的山庄。 今天尚且一个阿福也挡不住,以后又能如何立足于江南江北? 我沉思片刻,沉声道:“叶阁主如此客气,让白衣怎当得起,不知叶阁主有何见教?”我声音平和,语调平稳,心中却波涛难平,该来的,却是一定要来的。 阿福仍是低头回道:“叶阁主派小人前来,是将一件礼物送于卿相。”他似没见我身穿女装,仍是目不斜视,口称“白衣卿相”,竟是十分谦卑。话毕,从怀中掏出一方小小锦盒,双手恭恭敬敬递了过来。 我抬眼直望向他的脸,见他脸色平和,并无异状,便一手搂住优华,一手接过锦盒,对优华柔声道:“去,回去好好休息。”顺手打开锦盒。这一打开,我差点讶然出声―― 锦盒中没有暗器毒药,也不是什么机关,盒中上好的缎上,竟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支晶莹通透的白玉簪! 云逸扬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前方,站着悠哉游哉的商少长。仍是一领干净的青衫,飞扬的尘土一丝也没沾在他的身上,手上一抛一抛地玩着石子。 而他身上的衣服几乎已分不清原来是什么颜色。汗水已将他整个人浸透。连呼气入气都觉得要费上半天的力气。 累!好累!他自出生到现在从来都没这么累过! 耳边传来商少长低沉的声音:“想放弃了么?我教你的轻功心法都忘到哪里去了?就凭你现在的三脚猫功夫,还想胜过我么?” 云逸扬深吸一口大气,慢慢自地上爬起,用已满是尘土的衣袖抹了把汗,咬牙道:“你……你别得意……我……我不信我就冲不出这个鬼阵!”他一字一句地说出,身子却已是不听使唤地摇摇欲坠,两条腿不住抖动。 “好!”商少长笑容一敛,喝道:“那就冲出来让我看看!” 云逸扬盯着商少长的手一上一下,当石子被商少长抛上天时,云逸扬突然一声大喝,疲惫的身形顿好似重新充满了气力,脚下一蹬石块,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 商少长的手也似长了眼睛般,弹向将落下的五颗石子,石子如弹丸般射向云逸扬在空中的身体。射的角度正好让空中的云逸扬避无可避! 云逸扬身在空中,却没有象每次一样为躲避石子迫回原地。他在空中猛地提气纵身,身形几乎从不可能的角度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人如一个嘀溜溜的陀螺般从四颗石子边擦过,随即射出石阵外―― 可最后一颗石子还是击中他的腿。 但是云逸扬已冲了出去。 云逸扬坐在地上如狗喘气一般大口吸气,仿佛每一口空气都宝贵无比。歇了半响后,他慢慢爬起,便做了他早就想做的一件事――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商少长面前,突然一拳打在商少长的胸口! “哼……我不是懦夫,更不是胆小鬼,我说能出石阵,就是能出石阵!” 商少长居然未躲,笑嘻嘻地受了这一拳,饶是云逸扬已筋疲力尽,这一下子也将他打得晃了一晃。他扶云逸扬在地上坐好,道:“还好,你还没有死心眼到看到石子便躲,对着石子直冲出去。以后对敌也要如此,一味躲闪只能落于下风。” 云逸扬抹了把汗,对他眼前这个亦师亦敌的杀手笑了笑,“真是累得痛快,没想到心中一想拼命,最后这一招居然使了出来!”在他眼中,这个总是一脸带笑的杀手突然变得可爱许多。 商少长点头称许道:“我没时间指点你太多,你能在一个月时间里掌握一套掌法,一套轻功,已经是不错了。” “不够!”云逸扬抬头望着商少长,道:“我觉得不够!你为什么不传我你的刀法?秋水刀?” 商少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脸企盼的样子:“你要学我的秋水刀?” 云逸扬让他看得顿时低下头去,嗫嗫道:“这……我忘了这是你的看家本领,不会传人的。” 商少长摇头,回身取下背后的黑黝黝的刀,左手食指慢慢拂过刀身,这个动作温柔无比,满蕴情意,似在安慰多时未见的老友。很难想象这么隐晦韬光的刀,居然能发出那样明亮如秋水的刀光―― “不是我不传你……”商少长收起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眼神一片苍茫沉静,似在自语,又似回答:“秋水刀是杀人的刀,秋水刀法是杀人的刀法……”他微微一笑,转过身来,对云逸扬道:“你要学的是保护人的功夫,而不是杀人的功夫。” 夜已深。室内一灯如豆。 我一身黑衣坐在灯下,手里把玩着一根白玉簪。 叶知秋啊叶知秋,你既得知我为女子,又为何不向归云庄发难,反而送来束发玉簪? 这玉簪触手温润,玉质细腻无瑕,上面却无任何文饰,只打磨得光润无比,我不懂玉器,但也知这玉簪定是价值连城,比起优华当时头上所戴只怕要贵重许多。我将玉簪拿起又放下,不知拿这东西如何处置。但既收下了东西,总不成再退回去。 想了想,我将玉簪又放回盒中,不由一声长叹―― 眼中出现白丝帏后,一个青年男子的身影。 正沉思中,几声敲门声打破了我的冥想,“白姐姐,白姐姐!”正是云逸扬。 我开门,云逸扬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袭上好黑色貂皮做成的披风,“白姐姐,这几日天气转寒,娘亲怕你受不了这里的冷,让我把这披风给你。”他突然上前几步,抖开披风欲为我披上。 我眼中倏时一点寒光闪过,习惯地躲过他的手臂。道:“不用了,逸扬,你把披风放在桌上就可以。”见到云逸扬眼中落出失望的神色,我笑笑:“天已晚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练功,你难道忘了?”说着走到门口,打开门。 云逸扬慢慢走到门边,定定地看着我,突然道:“白姐姐,你能出来吗?我有话和你说……” 我依言走出门口,走到院中。云逸扬突然从后面抱住我的身子,他年轻的臂膀勒得我非常紧,几乎喘不过气来,这个少年在我耳边喃喃道: “白姐姐……我……我喜欢你!” “啊――”我脸色大变,耳边如一个响雷轰轰滚过。我早知道这少年对我有一种出乎姐弟之情的情感,但我没想到他会说出来! 我嘴唇苍白,尽量抵制住颤抖的声音,缓缓道:“逸扬,胡说什么,放开。”最后“放开”二字,我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果不其然,云逸扬抱着我的手一震,将我从他的怀中放开。我稍稍整理衣襟,沉声道:“逸扬,别孩子气了,快回去休息。” 云逸扬使劲咬了咬嘴唇,突然大声道:“白姐姐!我……我是真心喜欢你!你……你……”他犹带孩子气的眼睛看着我,竟似有了点点泪光。 我轻叹一声,慢慢走到他面前,冰凉的手拂上他的脸,柔声道:“逸扬,你抬起头来看看我……”我看着云逸扬,泛蓝的黑眸如夜中的点点星光,但几乎不蕴一丝情感, “你看看我,到底有多大年纪?” 云逸扬怔住当场,他的眼睛直望上我的眼。看了好一阵,才慢慢道: “十九……不……二十……不,也不对……” 我轻笑回身,眼中流出有别有年龄的异常的世故与深遂,幽幽道:“再过一个月,我就二十五岁了……”我看着云逸扬惊讶得慢慢张大的眼睛,笑道:“没想到,是不是?” 云逸扬不由自主地点头,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可……白姐姐,你几乎比优华还要小……” 我闻言不由一笑,随即手指轻轻拂上自己的脸,象是在诉说,又似在梦呓:“我都不知道时间过得这么快……颜未老,心已老;颜未老,心已老……”我突然向云逸扬轻笑道:“小鬼头,我还是喜欢做你的姐姐比较好呢。” 云逸扬呆呆地看着我,浑然不觉眼中慢慢流下泪来,他怔了怔,突然用袖子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大声道:“逸扬最喜欢、最尊敬的,便是白姐姐,逸扬没有亲姐姐,从此后,白姐姐就是逸扬的亲姐姐!” 我温柔一笑,柔声道:“我没有弟弟,也把你看做我的亲弟弟一般……好了,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情做。” 看着云逸扬的身影渐渐在夜中消失。我的眼中第一次流出既悲伤,又无奈的神情。因为我知道,刚才我已经有意无意中,伤了这个少年的心。 对不起,云逸扬,你的心我焉能不知,只是我早就发誓,心中再也不想有这种无谓的情感。因为爱情带来的,必定是痛苦远远大于欢乐。 而我不论在现代还是在古代,都不想让这种感情蒙蔽掉我理智而冷静的头脑。 我定了定神,眼中又恢复了平时沉静清冷的神色,缓级向房内走去。这才觉得一阵寒意袭来,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伸出手去,几片雪花落在我纤长白净的手指上。 不知不觉间,已是初冬了。 第十一章 从来芳草如旧侣 “哈哈哈哈……这二百担上好蚕丝又是归云庄的了!”钱大宽破锣般的笑声在花厅中听起来甚是响亮。抹了抹发红的鼻头,钱大宽哈哈大笑道:“不过依你说的,这归云庄新织的‘回风流雪’可要先给我天锦庄,还要算我八折,不能反悔!” 我端起茶来轻啜一口:“我白衣说过的话何时反悔过?” 钱大宽收住笑声,一双牛眼上下打量我半响,突地说道:“你……见鬼的,你真是个娘们儿?” 我抬头看看他,又回目看看自己身上黑衣长发的打扮,缓缓道:“钱当家的看我是男是女?” “你……”钱大宽寻思半响,突然伸出大拇指,高声道:“厉害厉害,老子在商场也算打拼了三十几年,可硬是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子,硬是要得!老子的蚕丝不敢说天下第一,可在南北十二州,最好的蚕丝就在天锦庄,老子每年都把最好的蚕丝卖给你,卖的是心甘情愿!真想不出那么多精明商人是如何败在你手下!” “这个嘛……”我拿起茶碗,轻轻吹开漂在上面的茶叶,看着碧绿清澈的茶水映出我若有若无的笑意:“因为他们都把我看成了女人,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抬起头,笑道: “在商场上,没有男人和女人,只有商人。而我,又是个极好的商人。” 我拉紧身上的黑色披风,缓缓向住处行去。未进屋内,已听得一阵悠扬动听的笛音自屋中传来,这笛音在初冬的寒风中飘飘荡荡,竟使人如沐三月春光,暖洋洋不知身处何地,端地是优美无比。 可我听入耳中却不由呻吟一声,敲了敲隐隐发痛的脑袋,左手推开门闩,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姓商的,谁准你随便进出我的房间!” 果不其然,这个姓商的悠然坐在窗台上,这样窄的地方,他的腿居然还能翘在另一只腿上,而且翘得非常自然,一支半旧的竹笛举在唇边。商少长笑眯眯地看着我,却未停止吹奏。 “你……这是我的房……”我用足可以杀人的眼光盯了他半响,终于放弃了第二十八次的抗议机会,随手拉把竹椅坐了下来。无可奈何地看着他。 我自信什么问题都难不倒我,偏偏对无赖没辙。 尤其对商少长这样的无赖。 “我记得你应该是教逸扬练功,而不是天天跑到我这里让我听笛子吧。”我耐着性子听商少长吹完,冷冷道。 商少长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眼睛半睁半闭道:“功么……练得差不多了,这个归云庄的公子哥底子太差,又悟性不高,虽然人是拼命了些,但哪有我当年……”他看我的脸越来越黑,连忙改口道:“不过,这个云公子哥儿经我的调教之下,对付七八个一般小混混,总是没什么问题!” 我半信半疑地扬眉:“真的?” 商少长突然睁开眼睛,也没见他如何动作,人已从窗台上飘了下来,站在我面前,笑道:“我说的还有假的,由我这个一流的杀手教出的学生,就算是个笨蛋,也是个一流的笨蛋。” “你……”我抬眼看看他,面无表情道:“我只希望,你莫把他教成一流的无赖。” “哈哈哈哈………”商少长哈哈大笑,伸出手轻挑我的下巴,“一个是一流的才女,一个是一流的无赖,这岂不是绝配?” 我拍去商少长贼兮兮的爪子,眼睛射出的怒气几乎可以点着整个屋子!“谁和你是绝配!” “啧啧啧……”商少长连连摇头,脸上现出一种狡猾又暧昧的笑容,轻轻在我耳边说:“现在的你,远没有那天晚上可爱……” 那天晚上……我眼睛连闪几闪才突然想起,他说的是我喝醉酒的那一晚。 那一晚我在沉醉中赤脚在院中驻立,那一晚商少长一身青衫在竹枝上吹笛。清幽的笛声,缠绵的轻雾,冰凉的溪水……那一晚我第一次在朦胧的意识里依偎在男子的怀中…… 想及此,我不由脸上一热,才发觉商少长的脸几乎要凑到我的脸上,气得我顺手一个巴掌挥过去:“混蛋!你居然……你居然……!”我一时气结,竟不知要怎样出言反驳。 商少长轻轻一闪,轻松地躲过我的手掌,突然飞快伸手在我脸颊上轻轻一拂,还未等我发火,人已经飘出窗外,空气中传来他哈哈的笑声:“好嫩的肌肤……脸红的衣衣最是可爱……”声音渐远,人已经在十几丈外。 我不知不觉中手拂上自己的脸颊,竟觉得有些烫手。走到镜边一照,居然苍白中真的透出一抹淡淡的嫣红。 这个混蛋的商少长! 窗户还开着,一股初冬的冷气吹进本不很暖和的屋内。顿时我的口中溢出一阵抑制不住的大咳,好半响才勉强止住。回身喝了些水,慢慢平抚胸口的烦闷与火辣―― 这里的冬天居然比现代还要冷。 过了十一月,绛州城开始下雪。片片鹅毛般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落在街面和行人的身上都是雪白。街上的小贩在雪天中大声叫卖,呼出的气息都是白的。“这位大爷,新出炉的烧饼!”“二婶子,这藤篮装多少东西都不会坏哩――”“卖鸡蛋――”与寒冷的冬天相比,街上一如既往那样火热与喧闹。 “白姐姐,又到了赵爷爷的面馆,天这么冷,我们去吃些东西,顺便看看他老人家!”“是呀是呀,优华也有些饿了。”云逸扬身穿锦衣,长身玉立,这一个月来的锤炼已使他稚气脱了不少,颇有些稳如山岳的气势;优华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乌黑长发披散在无一丝杂色的裘皮上,更显得冰清玉洁,明艳不可方物。此时他们二人正围着我站在一家面馆前,怂恿我进去歇息。这面馆店面矮小简陋,屋里摆着几张木条桌椅,却已坐满了人,外面寒冷刺骨,面馆内却热气腾腾,几乎每个人都捧着一个大海碗,碗里是香喷喷热呼呼的面条,口中喷出的白气和面条散出的热气混在一起--这面馆虽小,生意却是红火,几乎要碰到人头的房上歪扭扭地挂着一块已变黑的木匾:赵氏面馆。 我呵口气在几乎要冻僵的手上,又使劲搓了几搓,将连在貂皮披风的帽子摘了下来,将头发从披风中拉出,笑道:“既然到了,当然要进去坐坐!” “太好啦!――”眼看到云逸扬欢呼雀跃,象小孩子一样跳进面馆,我的眼中不由闪出一丝欢快的笑意。优华仍旧轻移莲步,娉娉婷婷地迈过门槛,还不忘绣鞋踏进屋时,手将狐裘下摆慢慢提起――这动作如此优雅美丽,便是看她的背影,竟让我看得也有些痴了。 我不得不承认,虽然我和她同样都是女人,但她的美丽不能不让我让赞叹,也不能不让我羡慕。 我们三人走进面馆,一个六十余岁的矮小老人顿时冲了出来,腰里还束着沾满了面的围裙,看来这面馆生意甚是不错,天气虽冷,老人的额头却满是细密的汗珠,屋里燃着火盆,早就坐满了来这里吃面的客人。老人看见我们,眼中马上一亮,喊道:“哎呀!怪不得今儿我的眼皮总是跳呢,原来是来了贵客!云少爷今天怎么想起来到小老儿的店中?”招呼完云逸扬,又转向我道:“咦,这两位小姐可是面生呢,请恕小老儿眼拙……”云逸扬刚要答话,我轻笑道:“赵爷爷,真的不认识我了么?”嗓音一低,已是当年扮男装的声音。 赵姓老人惊讶道:“你……你是……”连忙拍了拍身上的面粉,喊道:“小郭子――快!快把里屋收拾收拾,咱们的恩人来咱们啦――”连面也不作了,连忙将我们请进里屋内。 于是,我们三人一边吃着赵老人做的面,一边舒服地烤着火,和赵老人话家常。 最后,又把话头转到了我身上。赵老人惊讶万分:“原来……白少爷居然真象传言中说的,是个姑娘家!这……这……” 云逸扬笑道:“赵爷爷许是不习惯白姐姐这样打扮呢,当时白姐姐做女装时,我们也不太习惯。”赵老人摇摇头,慈祥道:“唉,不是呢,白少爷……不,应称是小姐了,当时若没小姐救我们,哪有小老儿和小郭子的容身之处?现在啊……”赵老人揉揉发红的眼睛,喃喃道:“现在比起那时讨饭的日子,不知要好上多少,这都是的托少爷与小姐的福啊……” 我连忙摆手道:“赵爷爷言重了,这也是机缘巧合呢,赵爷爷叫我们的名字就好,这一口一个小姐少爷,有多见外。”赵老人说的是我初到归云庄三个月后,当时归云庄已有起色,一日在庄外遇到一个讨饭老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破衣褴缕甚是艰难,问后才知二人是从安徽逃难过来,本非一家,但逃难途中二人相依为命,便以祖孙相称,小孩子甚是孝顺,讨来的剩饭馒头大半都给了老人。我一问方知这老人在老家开过面馆,手艺乃是祖传,只因老家发水灾,才无奈之下逃荒到此。我当时与逸扬商议,就在云家产业给他拨了一小块地,重新做起了生意,每年只象征地收一些租子。但没想到赵老人祖传手艺甚是了得,面馆居然做得有声有色。 我咬了一口面,心中不由大是称赞,这面爽滑劲道,味道更是一流,热乎乎的面条入肚,顿觉身上暖和许多。将身上的貂裘慢慢松开,我自幼便怕冷,没想到了古代更是冷上加冷,云逸扬送的貂裘乃是用上好黑貂皮所制,裘面油光黑亮,不沾水气,比优华身上的狐皮裘更是贵重,也更保暖。正沉思间,云逸扬突然道:“白姐姐,商大哥昨天晚上留了张条子,人却走了。说要过一阵才能回来……” “哦……”我又喝了口面汤,不以为然道:“那无赖,早就该走了。” 云逸扬犹自喃喃自语道:“商大哥才教了我一套掌法和轻功,我还想让他多教我些,他的功夫真的很厉害,而且实用……哎云姐姐,你怎么叫商大哥无赖?” 我心中轻咐:叫他无赖还算轻的。口中却道:“你原来叫他不也是一口一个姓商的,现在怎么又改了口?” 云逸扬嚷道:“可他并不象刚开始那样坏了,比如他教我那式拂云掌法……”看着云逸扬神采飞扬、唾沫横飞地开始比划他的学武心得,我的心却不由地飞到了别处……看到云逸扬还在讲他的学武经,不由一声轻笑,拍拍他的肩,“好啦,面都吃完了,该走了。” 走出门外,雪渐渐小了,但仍有几片雪花慢慢飘落。我们三人在街上闲逛,脚踩在雪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云逸扬的兴趣在各种小吃,而优华却偏偏要拉着我去看胭脂水粉。我对胭脂水粉不感兴趣,却对装胭脂的小木盒觉得好玩。正看着起劲,云逸扬突然跑进胭脂铺子,在我耳边轻声说:“白姐姐,快去看看!前面有人吵起来了!” 我头也不抬,道:“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哎!你别拉我!――”原来是云逸扬猴子性子,性急之下,拉着我的袖子就向外奔。直向铺外二十几米处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跑去。 好不容易我才让云逸扬拉进人群里,挤到了最前排的位置,才发现这么多人围着看的原因,居然是两个挑夫和一个女孩子在吵架。女孩子的旁边摆着一个装满了枯树枝干藤叶的筐子。这两个挑夫都是三十多岁年纪,虎背熊腰,生得甚是健壮凶悍,眼中却落出狡猾至极的神情,异口同声道:“不成不成,整个绛州城谁不知道俺们兄弟俩挑担的规矩,挑一次担子不论轻重,都是十两银子!” 女孩子一身绿衣素袄打扮,头上两个抓髻盘得甚是可爱,一边系一条嫩绿色缎带,皮肤白嫩光滑,眼睛又圆又大,居然十分清秀美丽,怎么看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可现在她白皙的脸涨得通红,大眼睛几乎快要流出泪水。几乎要哽咽出声:“可……可这筐子加草药顶多只不过十数斤,我是实在提不动才让你们担的,大家倒是评评这个理,别人担一次才十个铜板,你们却要这么多!我……我哪里能拿得出来!”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大多都可怜这绿衣少女:“这小姑娘真是可怜。”“这丫头是外乡人不是,要不怎么会招惹上了这两个绛州城有名的泼皮?”“就便十筐破烂草根,也不值十两银子!”一时七嘴八舌,倒也热闹非凡。云逸扬推推我,轻声道:“白姐姐,这毛大、毛二兄弟两人是绛州有名的泼皮无赖,平时强收暴打,绛州城倒是没有不怕他们的,也无人敢惹,这小姑娘许是不知道这二人是谁,才受他们的闲气,咱们帮不帮她?”我向中央看去,这少女站在场中已是又羞又气又急,雪白的牙齿不住咬着鲜红的嘴唇。周围人越聚越多,也不知是看热闹,还是看这个娇柔清丽的少女,绿衣少女被看得越发窘了,不由得低下头去,绿袄上沾了薄薄一层雪花。 我瞥了一眼云逸扬,见他直望向场中那个少女的身上,眼中露出又是怜惜,又是着急的神情来,似乎比那个少女还要激动,几乎要冲上前去,不由掩口笑道:“怎么?傻小子要英雄救美了?”云逸扬黑脸一红,方要答话,只听得场内左侧挑夫嘿嘿一笑,语气中竟带淫秽之言:“小美人儿……没有带银子有什么要紧,今儿个你让大爷们为你挑担,也是咱们的缘分,不如就这样……”旁边的挑夫更是嘻皮笑脸:“不如以身相许,咱们爷儿也不亏了你!”此语一落,周围更有闲人打起口哨,大声叫好。绿袄少女眼圈一红,低下头去,几滴亮晶晶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云逸扬本就压抑怒气,闻言更是怒火中烧,道:“白姐姐,不行,这事我们得管上一管!”伸手便拉我的襟袖,一拉之下,却拉了个空―― 我推开众人,慢慢走入场心,悠然笑道:“这十两银子我付了可好?”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慢慢踱入街心,拉拉身上的黑貂披风,轻笑道:“十两银子就换了这样如花似玉的小美人,这生意就连我们归云庄都做不来呢。”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叫:“衣披山西的归云庄,她是归云庄人!”更有人叫道:“看这女人身上的披风,这貂皮的质地足值千金!”我听得众人之言,向已听得有些发怔的毛大毛二笑道:“如何?这十两银子就由我来付。” 毛大怔了半响,刚要答话,脸上又落怀疑之色,我继道:“这两位大哥挑担实在辛苦,要得十两银子,更是公平不过的了。”毛二闻言顿时喜上眉稍,腆脸道:“对对对!还是这位小娘子懂得事理,知道我们哥儿的辛苦!” 小娘子?连商少长也不敢这样对我说话。 等得一会,我就会让你知道我这个“小娘子”的厉害! 我故作颦眉,道:“不过两位大哥,这挑费可是太费,挑多少都是这个价吗?”毛大连忙道:“俺们哥俩做生意是货真价实……小孩爷爷一个价,挑十斤物事是十两银子,挑千斤物事也是十两银子!只怪这小美人没问清楚,现在付不了挑费,也不能怪我们不是?” 我嘴角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接道:“很是很是。”随即伸手入袖,已拿出一锭银元宝,约有四十余两,笑道:“这锭元宝,二位大哥看可够了挑费?” “够!够!这位大姐真是出手大方!”毛二刚伸出爪子来拿,却扑了个空。我轻巧巧收回手去,心中暗笑,这古代流氓倒是改口也快,马上我就从“小娘子”变成了“大姐”。我笑道:“正好我们还愁呢,这在前头桃源居买的一罐女儿红如何带回去,这四十两银子就给两位大哥,还有烦两位把这罐酒为我们抬回去。”我扬声道:“逸扬,把咱们买的女儿红拿过来,正好让他们抬回庄去!”却见云逸扬从人群挤出,手里提着一小罐酒放在地上,看着我却是唯唯喏喏,满是怀疑之色,这酒罐连酒带罐至多十斤左右,要让两个大汉来拿,可真是有够夸张。 我装做没看见云逸扬对我大使眼色,转身笑道:“喏,就是这罐了,这可是上好的女儿红,至少有六十年了,就这一罐酒,可值百金呢。你们要给我弄碎了弄洒了,我们归云庄可是不能和你善罢甘休!” 毛大听得连连搓手,兴奋万分,喜道:“今儿个我们哥俩真是遇到了财神奶奶!这位小姐可大可放心,我们要是给你洒了一滴出来,脑袋都赔给你的!”他口无遮拦,我现在又从“大姐”变成了“小姐”。 “好!”我这个“小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道:“你这个挑杆可太旧了,我们的另一个条件,是要用我们为你选的挑杆才行,这样我们才放心让你抬酒。” 毛二忙道:“这是小姐体恤我们,小姐喜欢什么挑杆就是什么挑杆,就是海龙王的烟杆能用,我们也拿来挑了。“ 我摇摇头,道:“海龙王的烟杆……我哪有那个本事,拿那个就可以了――”我伸出右手食指,顺着人群后方指去,笑道:“就是那个……” 第十二章 可信流水似君情 我伸出右手食指,顺着人群后方指去,笑道:“就是那个!” 围观众人不由自主地眼睛都沿着我指的方向瞧去,自动让出一条道路,人们先是静了半响,便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大笑―― 我手指的,乃是一棵倒在地上,树身足有合围的大树。 这树干在深秋时的一场大雨中,被一个霹雳炸倒在地,临根处落出烧焦的残木。枝叶早已枯干坏死,树干躺在泥地里,平时人们走动经过甚是不便。却也无人搬它。今天我让毛大毛二两人以这棵树干为挑杆,自然人们觉得大为好笑。且人群中有不少人受了毛大毛二的闷气,这喊好声便格外响亮。 毛大看着这棵大树足有千斤重地横在地当中,一张紫膛脸已涨成了猪肝色,口中喏喏道:“这……这就是小姐为我们挑的……挑杆?” 我点点头,轻笑道:“不错!” 毛大豆大的汗珠顺着脸孔滚滚而流,也顾不得擦拭,强笑道:“这位小姐……不是和我们穷哥们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我微微挺直身子,笑道:“什么时候,你听过我白衣开玩笑?” “白衣!她是白衣!”“归云庄的才女,名闻南北十二州的白衣卿相!”“原来传闻中她是女儿身是真的!……”“你看她的一身黑衣装束!绛州城还有谁会这种打扮?”人群中突地传出耳语声,开始对着我和云逸扬指指点点。我毫不在意地对毛大道:“别忘了,我们谈好的条件之一,就是你们得用我为你选的挑杆,你若想反悔,这周围乡亲便都是佐证。”周围顿时发出一阵哄叫声:“对对对!我们都为白衣卿相作证!”“刚才的话我们都是亲耳听得的,怎能反悔。”“就是这个挑杆!”众口铄金,直说得毛大更是瞠目结舌。 我顿了顿,眼中闪出狡黠的笑意,道:“别忘了,我请你们来抬这酒,可付了三十两银子呢!”此言一落,就连在旁边抹眼泪的绿衣少女也不由逗得破涕为笑。周围响起一片大笑声。 我淡淡道:“不过,如果你用这挑杆把酒洒了,你就要赔我八十两银子。” 毛大的脸已由猪肝色变成石灰色,半响说不出话来,他与毛二对望一眼,突地狞笑道:“老子在绛州城什么没见过?在这地盘上敢和老子犯混的,没想到是个胎毛没褪净的黄毛丫头!老子认得你是什么白衣黑衣,可拳头不认得你!”突然一挥拳头,向我面前打落―― 我没躲闪,也无须躲闪。 因为云逸扬在我身后。但他离我至少有三丈的距离,按理说他是挡不住毛大醋钵般的拳头。 云逸扬偏偏挡住了。 从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方向冲出,用一种几乎不可能的速度。我只觉得人一闪,云逸扬已挡在我面前,毛大的拳头也打在了云逸扬的胸口! 云逸扬没叫,毛大却叫了,他抱着自己的拳头直跳脚! 我此时也不由得讶然,微微回头看向云逸扬,云逸扬却象没事人一般,拂拂衣服上的灰尘,给我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就是商少长培训的成果? 这样的反应,这样的速度!我只在两个人的身上见过,一个是叶知秋的仆人阿福,一个便是商少长本人! 商少长的身影如一阵清风,云逸扬的身影却如一头年轻的猎豹! 清风飘逸,猎豹迅捷。 云逸扬站在我身前,沉声笑道:“有话好说!为什么要动手呢?” 毛大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那只打人的手软软地垂下,竟已经脱了臼!周围众人冷冷地看着,竟没有一人相帮。 云逸扬淡淡道:“这罐酒你们抬不抬?” 毛二的腿开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突然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两位……大侠……这酒我们实是抬不了……”他见我目光扫向绿衣少女,连忙道:“这位小姑奶奶的钱我们不敢要了!这位大姑奶奶的钱我们更是不敢收了,就请这位大叔放了我们二人,好比放了两条癞狗!以后我们再不敢目中无人,到处放刁……” 云逸扬回头看我,道:“白姐姐,你说还怎么教训他们?” 我笑笑道:“那这样的话,你们就把那棵‘挑杆’挑到街外处,别再挡人行走,也就行了。”二人连忙道:“这好说,这好说!”云逸扬上前两步,抓住毛大胳膊,只听“咯啦”一响,已为毛大装上腕子,两人连连称谢,连忙推开众人,灰溜溜地走出街心,众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渐渐各自散去。 我转身对绿衣少女笑道:“小姑娘,你拿好筐子快些走吧,以后可不要随便上人家的当。”说罢示意云逸扬捧起酒罐要走。突然绿衣少女开口道:“姐姐!我想跟着你走!” 我闻言讶道:“小姑娘,你和我们走做什么?不回家了么?”绿衣少女抬起头来,我这才发现这个女孩子的眼睛又大又亮,清澈无比,仿佛一泓深不可测的潭水,一闪一闪中现出既天真,又纯净的神色,一脸稚气中却隐隐透出狡黠,绿衣少女眼波一闪,嘟起小嘴道:“姐姐哥哥,我找不到回家的路啦。” 我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慢慢道:“小妹妹,真的找不到么?你家住在哪里,让这位云哥哥带你回去。”这一瞬间,我目光已扫遍她全身。 看她吹弹得破的肌肤与翠绿色的缎面夹袄,这小姑娘怎么看也不象出身贫寒,这样的中道人家,又怎会让自己的女孩儿出来采草药?我的目光越来越冷,直要看进这绿衣少女的眼中。 没想到,那女孩子却做出了我眼睛不敢置信的举动。 她突然跑过来扑到我的怀中,手紧紧抱住我的腰,小小的身子在我怀中一摇一摇地撒娇起来,刹时,一股桔花香气溢到我的鼻中,“不管啦不管啦,我就是找不到家了,姐姐你这么好,一定不会让我这样的女孩子流落街头的对不对?再说我人小吃的少,一定不会浪费太多粮食的对不对?姐姐你这么小气,归云庄连我这个小姑娘也收留不起么?” 绿衣少女在我怀中抬起头来,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清澈地望着我,任何人在这双眼睛的凝视下,都很难说出一个“不”字。 可不知怎的,我突然破天荒头一次有一种入了圈套的直觉。 我也望着她,苦笑道:“好罢……你的名字是什么,这个总可以告诉我吧。” “我嘛……”这个女孩子低头望望自己身上的绿袄,大眼睛溜溜一转,抬起头甜甜地笑道:“我叫小绿!” 我不由翻了翻白眼,“哦……穿绿衣服就叫小绿……”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匹黑马的身影,促狭道:“那我……是不是该叫大黑了?” 没想到,这个叫小绿的女孩子马上兴奋地说出了一句差点让我晕过去的话: “大黑姐姐,那我就上你家去,好不好?” “小绿你个臭丫头!给我滚出来!”我刚刚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耳边便听得云逸扬气急败坏的吼声! 这已是小绿来的这一个星期中他大吼大叫的第三十五次了。 我轻轻拨开窗帘,有些好笑地看到云逸扬在院外找人找的鸡飞狗跳又跳脚。无奈何清清嗓子,道:“逸扬,小绿没在我这里,你找她做什么?” 云逸扬听到我的声音,终于停止了在院落外没头苍蝇的乱闯,几个箭步扎进我屋里,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便咕咚咕咚地大口喝起来,“咣”地一声顿下茶壶,随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嚷道:“白姐姐,你看到那个该死的臭丫头没有?” 我笑道:“这个小姑娘香香的,而且又美又可爱,怎么叫人家臭丫头?” 云逸扬恨恨地一把扯过自己的衣服下摆,道:“姐姐你看,这丫头自己喜欢绿色的东西也罢了,居然把归云庄内大半东西都东涂西画,这还不算!她把我的房间摆设都用绿颜料画得这一道那一片,我的衣服上都让她画满了!”我凝神向他的下摆看去,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他银灰色的锦袍下摆不知何时让人用绿颜料刷刷画了几笔竹子。虽说是涂鸦之笔,却是活泼灵动,可爱传神。看着云逸扬的脸几乎气得和这竹子一样绿,我又是一阵大笑。 云逸扬却一点也笑不出来,想了想,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小鸡雏放在桌子上,小鸡雏在桌子上一摇一摆地扑着翅膀,可笑地跑来跑去,可我一看,又禁不住一阵大笑―― 小鸡雏本是黄茸茸的羽毛,居然不知用什么东西染成了嫩绿色! 我笑得一阵大咳,好不容易才调匀气息,断断续续道:“这……这小绿……居然……居然……”云逸扬接过我的话头,没好气的道:“居然这颜料不知是用什么东西配成的,怎么搓洗也洗不下去!”我笑道:“为何要搓洗?她不是画得不错?喔――银灰色料子配绿竹,不难看呢。” 云逸扬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白姐姐每次都纵容她胡闹,也不知道她是哪户人家的小姐,就住在这里不但不走,还尽是捣乱!”说罢苦笑地看着身上,道:“白姐姐我走了,你要告诉小绿,不能这样胡闹。”便转身走出院外。 云逸扬刚迈出门槛,小绿沾满灰尘和蜘蛛网的头便慢慢从床下钻出。 看着我似笑非笑的表情,小绿不好意思地伸伸舌头,顺手把蛛网扯下,小声道:“白姐姐……人家……人家只是想和小云子开个玩笑嘛……”一边说,一边穿着绣花鞋的小脚在裙子下不时蹭来蹭去。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开个玩笑?……”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随口道:“幸好,你没把他帽子也涂成绿色的。” “哈哈哈哈……”小绿禁不住笑得腰弯了下去,随即一跳一跳地跑到我面前,毫不客气地向我怀里偎去,大大的眼睛望着我,甜甜笑道:“还是白姐姐最好了!” “我好么?”我微微一笑,刚要说话,突然觉得喉咙痒痒的,一阵抑制不住的大咳冲出口中,好半响才稍稍停下来。小绿却浑不在意,她的个子比我还高些,却体态轻盈,坐在我怀中小脚一荡一荡,身上幽幽传来清新的桔花香气,闻到鼻中清爽无比。小绿伸手轻轻在我胸口和锁骨几处拍了几下,又慢慢揉搓。只是这简单几下,我突然觉得胸口烦闷大减,吸入的新鲜空气也多了起来,不由得有些诧异地看着小绿。 小绿天真地看着我笑道:“姐姐好些了吗?” 我收回思绪,柔声道:“好些了,小绿真是厉害,经你一揉,我觉得舒服多了。”小绿吐吐舌头,道:“没有啦没有啦,白姐姐是喜欢小绿,自然小绿做什么,白姐姐都会说好!”说着紧紧抱着我,撒娇道:“小绿也喜欢白姐姐呢!” 我看着怀中的小姑娘如一只小猫般倦在我的怀中,那眼中的依恋与天真万万不是装出来的,不由自己的脸上,也慢慢绽放出温柔的笑意来,轻轻抱紧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少女―― 优华突然推开屋门跑了进来,大声嚷道:“白姐姐!不好了不好了!” 我看了看摇摇欲坠的木板门一眼,道:“什么事这么急?” 优华大口大口喘气,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阿……阿福又来了!” 我坐在花厅中,阿福恭恭敬敬地递给我一个缎面小盒。我伸手接过打开,不禁讶然出声―― 里面赫然摆着一对明珠! 两颗珠子每颗都有拇指般大,色泽明润,在阳光下放出淡淡的辉光,最难得的是两颗一般大小,在盒中相映生辉,端的是世间罕有。 我合上盒子,皱眉道:“叶阁主让你前来,不止是送我两颗明珠吧。” 阿福躬身回道:“不敢瞒卿相,我家主人之意,乃是想邀白衣卿相去秋叶阁共事。” 我道:“叶阁主能对白衣抬爱,白衣却是不敢领受,白衣只为其主,这叶阁主之请,却是不能了,还烦你把这珠子还给叶阁主,阁主好意我心领了,也就是了。”把珠盒递了过去。 阿福却不接过,又从袖里抽出一张纸笺,道:“我家主人还吩咐过,如若卿相拒收明珠,这里有一个对子,想请卿相对来。”又把纸笺递过。 我接过纸笺,只见这张洒金小笺上,用清逸狂放的字体写着:从来芳草如旧侣。 我皱皱眉头,这对子分明有一种暗藏于内的缠绵情致。想及此,我微微一笑,顺手拿起旁边的毛笔,也不端不正地在上联下面写上几笔: 可信流水似君情 写完后,我看着我的字歪歪扭扭,和叶知秋的字也可谓“相映成趣”,几乎笑出声来。将字迹吹了几吹,待得墨干后,将纸笺折好,与缎盒一同递给阿福,道:“将这个给你们叶阁主看过,他便会明白了。” 阿福还是不接,沉声回道:“我家主人有话在先,说如若小人没将明珠留下,小人也不用活着去见他了。” “什么?!”我不禁有些惊诧,这叶知秋居然下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命令,而且阿福看来也很愿意遵守。我颦眉想了一会,突地灵机一闪,随即笑道:“好啊,不收回,那我就留下好了。”又顺手抽了一张白纸,在纸上写下几行诗句: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时。 写完最后一笔,我同对过的对子一并折好,笑道:“这是唐人张籍的《节妇吟》,以写给东平李师道,我不敢比张籍之才,但也借此诗回我之意。叶阁主文心秀骨,看过此诗,必能明白。”将纸交给阿福,扬声道:“送客。” 第十三章 杀人的刀 眼前,是漫天飞舞的白帏。 白帏如雪。 叶知秋的白衣也如雪。 叶知秋的身影隐在这如雪的白帏中,这天下闻名的秋叶阁阁主,此刻他的背影在我的眼中,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单和箫索!他低沉轻柔的声音听入耳中,也有一种淡淡的哀愁: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这可是你真心想说的么?”他一字一句道:“你就这样死心踏地地留在归云庄,归云庄有什么好?云逸扬有什么好?他们能给的,我一样能给!” 我摇摇头,突然觉得自己有千百个理由,但现在对着这孤高才绝的叶知秋,竟不知怎样才能开口,“这不一样的……唐人张籍所作《节妇吟》,乃是为了回绝李师道对他的再三诚邀,人不相弃,贫贱不移,秋叶阁确实地位极高,财力极隆,但白衣自让归云庄收留,怎么能忘恩,叶阁主好意白衣心领,可是,白衣实在不能离开归云庄!” “恨不相逢未嫁时,恨不相逢未嫁时……”叶知秋口中低吟,手指不断敲着几沿,“水袂分处,劳劳新亭;春风过耳,呦呦鹿鸣……”他的声音轻柔如最轻柔的春风,慢慢从白帏内流了出来。这声音似最醇的醇酒,有一种令人迷醉的力量。在这种力量中,我觉得我的声音,甚至我的身心,都被这种力量拖了进去。不知不觉中,我竟听得我的口中竟也传出吟诗的声音: 折柳为君,清余在心;人间流往,水墨无痕。 “人间流往,水墨无痕……悠然来矣,思然去矣;片花飞融,时不在矣……”叶知秋突然哈哈大笑:“人生苦短,儿女情长!我们可不要浪费了这大好光阴!”突然从白帏内疾如电闪般伸出手来,一下子握住我的手腕,喝道:“你这女人,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你可是走不掉了!”他手劲奇大,我拼了全身的力气,居然挣拔不住,惊恐之下不禁大喊:“来人啊!――你……你快放开我!放开我!”叶知秋更是放声大笑,道:“这里是秋叶阁,又有谁能救你!” 我凝眉怒视道:“你就是使尽全身的手段,也妄想让我留在这秋叶阁!”突然看到叶知秋的身后,隐隐落出了商少长的身影,我喜极而呼:“姓商……商少长,快!快把我带离这个鬼地方!” 商少长缓缓自叶知秋身后踱出,道:“你不是不喜欢我留在你身边,为什么有了危险,才会先想到我?” 我一边尽力想挣开叶知秋的掌握,一边心潮竟是波荡不定!是的,我为何在遇到危险时,第一个便会想到他!商少长见我不再言语,哼声道:“原来,你是需要我时,才会想起我的!”说罢,一个转身,便隐进身后那片白雾中。 “你……商少长,你胡说八道!”我眼睁睁地看着商少长的身影渐渐消失,突然发现叶知秋换上了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孔,声音也变得凄惨惨的: “你这个游移不定的女子,留之不得!”突然他的手里,闪起一片如秋水的刀光―― 秋水刀! 这商少长从不离身的秋水刀是怎么到他的手中的? 我脑中刚生起这个念头,便看到这片秋水直向我身上劈去!我的双手被叶知秋扣住,根本无法脱身,便是能脱身,这无孔不入的刀光,我又怎能躲过? 眼看着这明亮如雪的刀光,已带着地狱般的杀气来到我胸前――― “啊――”我陡地发出一声惨叫!人一下子坐了起来,几乎把被子踢到地上。 是梦……是梦…… 我双手死劲地绞着被子,只觉头异常沉重,如装了一块铁石,心却砰砰地跳得厉害。我随手拿起放在边上的茶盏,倒了一杯凉水灌入肚中,这才发觉全身已被冷汗湿透! 我不断告诉自己,这是梦!梦是永远发生在黑暗中的。 我看看窗外,阳光已透过窗格照射进屋子里。不由呼出一口长气,随手擦擦额上的汗珠,拿起放在床边的衣服穿上。刚系好腰间长带。门外便传来小绿清亮的声音: “白衣姐姐!白姐姐起床啦,睡懒觉的不是好孩子!”接着便是一连串“咯咯”的笑声,小绿仍是一身绿袄绿裙的打扮,现下天气愈来愈冷,小绿走到哪里,却会带来一种春天的气息。 她的笑容如春天最温暖的阳光。 小绿一蹦一跳地跑到床边,笑眯眯地看着我:“白姐姐,你可起床了,咳嗽好些了没有?” 我微微一笑,慢慢平抚恶梦带来的心悸,“好些了呢,可能天气太冷,我不大习惯罢了……” 小绿亮闪闪的眼睛一转,道:“姐姐难道以前不是住在这里的人吗?会不习惯这冷天气?” 我抬眼向小绿脸上望去,只看她坐在床上笑嘻嘻地,两只小脚在床边一荡一荡,一派天真无邪的神态,便慢慢道:“不错……我不是这里的人。可是,从今以后……我便再也回不去我的家乡了……” 小绿闻言突然跳下床来,抓住我的衣袖连连道:“白姐姐不要想家了!喏,这里甜甜的糖,小绿请你吃糖!”她伸出手心,白白嫩嫩的手掌上赫然放着几粒切成方块的糖果,一股甜甜的柑桔香气从糖果中传出,我看看小绿,看她眼中流出一种希冀的神情来,便不忍心拂了她意,拈起糖果放入口中,没想到这糖果入口即化,清凉无比,有一种隐隐的药香从喉中溢出,觉得胸口顿时轻松许多。不由笑道:“谢谢你,小绿!” 小绿天真的笑容却慢慢散去,换上一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深沉的神情,缓缓道:“白姐姐,我没想到你那么天真。” “我?天真?”我看着小绿笑容尽去,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为什么说我天真?” “因为你容易相信人!”小绿抓住我的领口,小鹿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因为你太容易相信人,你这么容易就相信我!你不知道我的来历,不知道我的身世……你甚至不知道我给你的东西是什么你就吃下口去!” 我轻轻抱住这个小姑娘发抖的身子,喃喃道:“其实……我以前不是那么相信人的……也不那么喜欢收留人……只是,当有一天你也被别人相信,也被别人收留,你就会发现,其实人也不是那么坏的。”我对小绿轻轻一笑,“只因为,我也是个漂流的人,我也被人收留……” “不管不管啦!你就是太好心了,早晚要让人骗的!”小绿揉揉眼睛,孩子气地抱了我一下,右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木盒来,放在我的手中:“里面的糖一天吃两次哦,最好就着蜂蜜水喝下去。”她又恢复了如孩子般的天真,“白姐姐,我走了!”推开门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小绿刚走,云逸扬推门走了进来。 他和小绿虽然一见面就吵架,但至少有一点是一样的:进别人的屋子都不敲门,比进自己的屋子还要自然。 “白姐姐,小绿那个臭丫头又来烦你了是不是?”云逸扬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杯水喝了下去,抹了抹嘴上的水渍。 我好笑地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无奈地说:“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叫她臭丫头。” 云逸扬不在意地挥挥手,看了我一眼,突然讶道:“白姐姐,你今天的脸色怎么那么白?” 我摸摸脸颊,怔道:“有吗?……”沉思半响道:“逸扬,商少长走了多少日子了?” 云逸扬偏头想想,“大概总有半个多月了罢……咦?白姐姐怎么问起那个‘混蛋’了?”云逸扬朝我挤挤眼,促狭道。 我故作不经意道:“哦……他走了这许久,你的功夫也不知道练的如何了,他只是教你一套掌法和轻功么?” “是啊!”云逸扬耷耷肩道:“商大哥说这些已经可以让我学好一阵的了。” 我眼神渐渐收紧,慢慢道:“他……他没有教你刀法么?” “没有啊!”云逸扬接的很快,随口道:“商大哥说了,秋水刀法……是杀人的刀法。” 我点点头,若说以前不相信这句话,那么,我现在便相信了。 相信我梦中的秋水刀,带着一股杀气直飞向我的胸前的秋水刀。 是不是那劈开我斗笠的一刀,原本竟是这样一个满含杀机与凶煞的兵器。 这轻柔如秋水的刀光,竟也隐藏着深不见底的可怕。 和月山庄 冬日的和月山庄,看起来依然是一派幽静恬然,庭院外的几株红梅在雪中静静驻立。白雪朱萼,相映生姿,看起来别有一番情趣。 我坐在和月山庄的暖阁中,外面虽已是天寒地冻,屋里面却是一室皆春。地中早已摆上了两个铜制镂花火盆。里面生了细木炭火,外面再扣上一个精制的盖子,不至让爆出的火星烧到人。几个垂髫侍女低头鱼贯而入,其中一个放在我手上一把小巧的手炉,其余几个在案边放了一个银盆。我抬眼一看,竟差点讶然出声,银盆里放的,居然是一串新鲜欲滴的葡萄! 要是在现代,冬天吃到新鲜的葡萄当然不是希奇事,可这是在宋代,这葡萄却是怎么运过来的?新鲜的却又象刚从枝上剪下,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旁边的一个蓝衣小鬟娇笑道:“卿相请用!这是我家主人特地让婢子们去含芷园新摘的葡萄,为的是让卿相尝鲜的。”闻得此言,我更是惊讶得眼睛圆睁!―― 这在冬天难得一见的葡萄,竟是叶知秋自己栽种的?! 蓝衣小鬟又道:“难道卿相不知在此地新开的品芳园么?那里不但供应最好的四时鲜果,更可以在冬天售卖本应是在夏秋才有的葡萄、鲜桃、西瓜、甜杏,王公贵族无不趋之若鹜,这品芳园,便是我家公子新开的产业呢……”这小鬟还待再说下去,叶知秋轻柔的声音从帏内传出:“青钿,退下。” 青钿细声应了一声:“是……”便轻移碎步,掀起我身后的竹帘退了开去。叶知秋缓缓道:“让白衣卿相见笑了,小丫头不懂规矩,卿相博闻广识,若这点东西也在尊驾前买弄,才是要叫人笑掉大牙。” 我浅浅一笑,道:“叶阁主才是过谦了,若阁主不嫌,叫我白衣就好,白衣一介女子,又怎称得上博闻广识?这葡萄能在冬天里采摘,白衣确实见所未见,叶阁主才真称得上这博闻广识四字!” 叶知秋闻言却不说话,倚在椅上默默坐了半响,未已,在帏内轻轻拍手,帏外转出一个黄衣侍儿,叶知秋道:“去,把今年新酿的碧桃酒让白衣尝尝。”我连忙道:“承叶阁主好意,我是不会喝酒的。”黄衣侍儿看着我微微一笑,也不答话,转身出了暖阁,不多时已抱了一个小酒瓮进来,身后跟了三四个女侍,或捧小炉,或持炭火,或端木架,七手八脚地竟在地中搭起个架子来,将酒瓮中酒倒在一个小小白瓷酒壶中温了起来,这酒液清澈如玉,酒色竟作碧绿。一倾一倒之间,满屋里都是鲜桃的香气。待酒温好,黄衣侍儿从袖中抽出一条丝帕,先将自己眼睛蒙住,再端起乌木漆盘,上面放好一个酒壶,一个玉杯。从侧边掀起白帏一角,再送酒入帏。我在帏外,隐隐看到叶知秋端起酒杯,却不饮下,轻轻吟诵: “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 我笑接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好个‘能饮一杯无?’”帏内叶知秋竟也似带着笑意:“此时天寒地冻,霜冷侵衣,绿蚁新焙,红泥尚温,白衣怎能不饮一杯?” 我闻言也不由一笑:“酒能乱性,我还是不饮为佳。” “也好。”叶知秋并不勉强,又轻轻拍手,暖阁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悠扬的丝竹声,过得半片,一把柔媚清亮的女声响起: 水袂分处,劳劳新亭;春风过耳,呦呦鹿鸣。 折柳为君,清余在心;人间流往,水墨无痕。 悠然来矣,思然去矣;片花飞融,时不在矣…… 歌声轻柔悠远,甜美无比,可我听在耳中,却如一把大锤狠狠地砸在心上,这温暖如春的暖阁,此刻我却觉得好似万古不化的冰窟!全身都似浸在冰水中……这几句四言明明是我梦中所闻所见,如何却在叶知秋这里,还谱成了曲子吟唱?耳边又听得叶知秋淡淡的声音传来:“这几句诗,是我偶然在梦中所得,便记了下来让歌女们吟唱,却只记得了这几句,不知白衣能否为我接续?” 天啊!难道叶知秋竟和我作了一样的梦?! “白衣?白衣?……”听得叶知秋提高了声音,我吸了口气,尽力使自己回过神来,道:“叶阁主,今天白衣所来,乃为归云庄与秋叶阁共商合作售卖丝绸之事,而非对诗吟对,现在天色已晚,何不坐下一谈此事?” 叶知秋慢慢道:“如你能将后诗接续完成,这青丝雪绸与最新纺出的绉纹水纱,便以六折价格卖与归云庄!”停了停,叶知秋道:“若论色泽明丽,当属归云庄的缭绫与云锦彩缎,不过,若看质料轻软,触手温润,就要以我阁出的青丝雪绸与绉纹水纱为第一!不知白衣可否同意我的说法?” 我点点头:“不错,两家丝纺,本就各有千秋。但若让我将缭绫降为六折,恕我作不了这个主。” 叶知秋似笑非笑道:“都传白衣卿相在绛州可翻云覆雨,却不能为归云庄做下这个主来?” 我幽幽轻叹,将头发掠到耳后,轻轻道:“叶阁主……我只是归云庄的一个过客,我蒙归云庄收留,所以便为归云庄做事,客人,是无法成为主人的……这归云庄的所有东西,都不是我的,所以,我无法做这个主。” 叶知秋轻叹一声,道:“白衣,为什么你不愿来到我这里呢?” 我抬起头,微微一笑:“因为秋叶阁和归云庄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同……这都不是属于我的地方。” 我袖里放着签好的合契,出了叶知秋的暖阁。 背后,传来清亮婉转的歌声: 水袂分处,劳劳新亭;春风过耳,呦呦鹿鸣。 折柳为君,清余在心;人间流往,水墨无痕。 悠然来矣,思然去矣;片花飞融,时不在矣! 今日一别,绵绵远道;何年重聚?悠悠芳草。 青青杨花,盈盈我衣;子规啼处,不忘今昔…… “白姐姐――小绿走了!小绿走了!”,我回到屋内,将合契放在桌上,刚刚端起茶杯,就听得云逸扬哇哇大叫着闯进屋来,手里不住挥动一张写满字的纸。 “啊?!小绿走了?去哪里?”我不禁也有些惊慌,这个小姑娘居然神秘地来,又神秘地消失。接过云逸扬手中的信纸。上面写满了清秀的字迹: “白姐姐,小云子: 小绿我这次要走了哦,真的要走了哦! 小绿猜猜……白姐姐肯定是会想小绿的!而小云子嘛――肯定会骂小绿的!因为小绿除了没有把他的帽子涂绿外,其他的都有小绿做的记号……哈哈哈,一定让小云子头痛呀!……” “哈哈哈哈――”我看得大笑出声,看着云逸扬一脸绿绿的表情,不由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大笑。这个可爱又狡黠的小绿!展开信纸,我又接着看下去―― “……小云子,现在你就可以放心啦,不用提防我再对你下手,因为我已经跷家好多天了,要再不回家我的下场会很惨很惨……惨惨惨!我得马上偷偷回家去喽――不过出来玩玩真是好开心!真开心,一路开心开到底! 白姐姐,你虽然总是一脸冰霜的样子,可是对小绿真的好极了,小绿如果是个男人,一定会把你娶到手!还有,我给你的糖糖,你一定要按时吃哦。我们以后就要有缘再见了! 最后再说一句:小云子,是不是你到我的房间里乱翻东西了?现在有没有总是拉肚子?如果有,就请吃白姐姐的糖吧,一块就好;如果白姐姐不给你,你就只好吞三钱黄连粉,效果是一样的啦。 小绿” 在信的落款处,用笔画了一个笑嘻嘻的女孩头像,只是寥寥几笔,小绿天真活泼的笑容便跃然纸上。我不禁又是一阵大笑,转过身上问云逸扬:“你真的去翻小绿的东西……你现在……哦,有小绿说的拉肚子吗?” 云逸扬的脸红一阵黑一阵,啜啜道:“因为……因为不知道她的来历,怕她是我们的竞争对手派来的奸细,当然要查查了……可这个小丫头她居然比猴子还精,居然发现了!”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有没有拉肚子?” 云逸扬苦着脸道:“当然有!不知道她的东西里放了什么,我只是随手碰了一下……我还以为是这几天吃东西吃坏了肚子!” 我看着云逸扬皱成一团的苦瓜脸,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便回身走到桌前,讶然道:“咦?我那个木盒呢?” “啊!那个木盒里的东西是小绿给你的糖?!”云逸扬突然大喊,差点跳了起来!“可……可……” 我奇道:“可是什么?” “可……可……”云逸扬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慢慢蹲下身去,“可是今天我在姐姐桌上看到那东西,被让我当成鱼饵喂给荷花塘的鲤鱼了!” 我大吃一惊:“什么!那是我的药啊,你就给鱼大补了?”看着云逸扬痛苦的表情,想了想,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回简单了,三钱黄连粉,足够你吃了。” 我懒懒地倚在竹椅上,手指把玩着一把锋锐的小刀,小刀让我擦的光亮得能映出人影,要是这把刀让一位炼铁师傅或一个用刀高手看见,一定会惊讶非常! 因为这把刀是不锈钢所制,是不属于这个年代的东西。 这也是我从现代来到宋朝,留下的唯一一件现代的物品。 其余的衣服和零散东西,已经都让我偷偷烧掉。 我在刀身一扳,将刀身折进刀把中,这是把在现代很平常的小刀,也是我在现代与古代唯一的防身武器。将小刀放进袖中,我怔怔地看着窗外缓缓飘落的白雪。 时间过得这么快,居然还有一月就到除夕了。云夫人让阿牛和杨伯陪同着置办年货了,优华去徐大娘和苏三手处取金丝挽结和绣品,整个山庄只有我和云逸扬闲闲散散地无所适事。云夫人特意让云逸扬和我留在山庄,便是让他与我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但现在看来,她恐怕是乱点鸳鸯谱。 云逸扬站在门外,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一张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冒出一句:“白……白姐姐……今天我们……我们……” 我抬眼有些讶然地看着他:“今天我们不是要好好休息么?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 “可是……可是……”云逸扬咬了半天嘴唇,吞吞吐吐道:“可是今天就我们两个人在山庄,我们不……” “不什么啊?”我故意接口道:“不是还有几个小丫环和长工们在吗?你要出去买东西,有他们陪你。” “可……可是……”云逸扬还待要说,小丫环铃铛儿跑了进来,大声道:“白姐姐,有个叫孟庆的人带着三四个随从,要见你和云少爷呢。”这些小丫环们平时和我玩笑惯了,都是叫我白姐姐,反而称云逸扬为少爷。 “哦?他来做什么?”我长身而起,随手拿起黑衣披风披在身上,向铃铛儿笑笑道:“谢谢你啦,你让他们在花厅等着,我们马上就去。”转身看看云逸扬,奇道:“咦,你怎么还不准备?” 云逸扬站在原地半晌,咬牙用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恨恨道:“这个混蛋,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来的真不是时候!” 第十四章 雪似梅花 我系住颈间的披风织带,奇道:“孟庆怎么会来?自从我的女子身份被众人所知,他已扬言不再和归云庄有所交易,今天怎么又在这个时候……咳咳―――”突然嗓中奇痒,一阵大咳从口中溢出,顺着喉咙一股带腥略咸的液体流入口中,几滴喷到我掩嘴的手上。 云逸扬大惊道:“白姐姐!你……你怎么啦?怎么今天的脸色如此难看?”我将手从嘴上移开,顺势没入袖中,故作不以为意道:“没什么,大概是天气太冷,才总是咳嗽不止,过得几天就没事了……我们这就去罢。”想得一想,对云逸扬说:“你先去花厅,我再添件衣服就来。”云逸扬点点头道:“姐姐要多穿些才好,现在可是冷得紧呢!”便回身去了。 看他渐渐去远,我把藏在袖中的手抽出,慢慢展开―― 雪白的掌心中,赫然几点鲜红的血滴。 “虽上次已见过白……卿相,但孟某此次而来,才得见卿相芳容,真可谓不虚此行。”孟庆连连拱手笑道。 我微微一笑,顺口敷衍了几句,随手拿起茶碗轻呷一口香茶,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烦厌。自我恢复女装,与归云庄生意往来的商户便自然少了一些,更有闲言碎语更是不可计数,或说我与云逸扬之间关系非同,或语云逸扬虽为归云庄少主,实则大权旁落云云。幸好云逸扬天生性子爽朗,对这些狗屁倒灶的话从来不放在心上。且叶知秋的秋叶阁开始与归云庄重新往来,颇有与归云庄联手之势,倒也使归云庄近来生意渐旺。可我以女子之身与商贾往来,却再也没有以往扮作男子时潇洒快意,这孟庆眼前不知为何口中谀词如涌,也未能提起我多少兴趣,却突然觉得叶知秋与他相比虽身在帏内,处事神秘莫测。但论行事之快磊,决断之精练,那个身有“贵恙”的叶知秋比起眼前的势利商人,可不知可爱了多少倍!脑中念头正在天马行空之际,耳边听得孟庆又道:“上次自归云庄处购得三匹缭绫,没想到回益州后竟是买者门庭若市!未过三日即已售空,这次听闻归云庄新织就的‘回风流雪’是在缭绫织艺上改进而得,比缭绫更为轻软细滑,而价格却比缭绫低了两成,所以又向云少主来求。” 云逸扬淡然一笑,道:“孟兄说哪里话?生意场上讲究货卖识家,归云庄的织品不论卖与谁,都是银货两讫,各不相欠,孟兄说个‘求’字,可是折杀我等了。” 孟庆哈哈大笑,从身后仆役手中接过一个小小细绸包裹,双手放在包裹上,慢慢起身走到我面前,一边仔细打开包裹活结,一边口中慢慢道:“以前孟庆对白衣卿相多有得罪,就备小小些须,不成敬意,望请卿相笑纳――” 他站在我面前,肥肥白白的手已经快打开包裹的最后一个活结……我突然发现孟庆如死鱼般的小眼睛中,露出一丝既狡诈又狠毒的目光! 这种目光瞬时让我想到了毒蛇中最毒的青竹丝! “望请卿相笑纳――”孟庆笑着打开最后一个活结,将手伸进包裹中,随之人自然地上前一步。我下意识地几乎在他上前一步的同时,身子向后退去―― 一条如青竹丝也似的青光从孟庆手里发出,向我的胸口飞来!我大惊之下,腿向后一屈,身体随之重心下移,整个身子随势后倾―― 我开始躲闪时,便已经知道,我必定躲闪不开这次刺杀!当我身子倾到足以能躲开的时候,这不知名的武器早已会将我穿胸而过! 时间,几乎已在这一瞬间凝固。 滴嗒……滴嗒…… 是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我身上并没有料想般那种濒死的痛楚。甚至根本没有痛楚。 但听到耳中的,确实是水滴溅到地上的声音。 我慢慢睁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尖叫―― 云逸扬的脸上仍是现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手中紧紧地握住一把细长轻薄的短剑剑身。血不断从指缝中涌出,滴滴嗒嗒地流到地上。而剑柄握在孟庆的手中,他的脸现出一种可怕的铁青色,上下牙齿不住叩击,全身肥肉都在抖动着。仿佛看到了天下最可怕的事情。 云逸扬面不改色,似乎自己流血的手是长在别人身上,全身上下慢慢现出一种煞气来,慢慢道:“谁派你来杀白姐姐?” 孟庆牙关紧咬,似乎没有听到云逸扬的问话,脸色越来越铁青,喉咙发出一种奇怪的“咯咯”声响。突然从他紧闭的嘴唇中,流出一线鲜血。 他的胸口冒出一小截细长的剑尖,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他的身后,是他带来的仆役中的一人,穿着仆役的衣服,一张三十多岁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脸,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 他似乎杀人比杀鸡还要简单,更可怕的是,我和云逸扬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就到了孟庆的背后。 云逸扬突然动了! 他回身扳住那张大檀木方桌,就顺手向那个仆役打扮的杀手扔了过去,那张桌子至少有上百斤重,云逸扬抓起这张桌子却轻便得象一根稻草。在扔出桌子的同时,他另一只带血的手已揽住我的腰身,带着我掠向花厅外―― 当掠过那个仆役的身边时,我清楚地看到剑光一闪,接着是云逸扬发出一声轻哼。我们已站在场外。 可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我们身边已站了五个人,五个杀手。 其中一个杀手的粗布衣服上还溅有点点血渍。 这是谁的血?!是美丽端庄的云夫人,还是娇俏可爱的优华?是苏三手?账房的公孙先生?阿牛?还是天真的铃铛儿? 我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这是梦么?还是真真切切的现实?为什么会有杀手?为什么要杀我?而云逸扬为什么会受了伤? 云逸扬!――我看向云逸扬,差点又发出一声大叫! 他不但手上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而且在带我冲出花厅时,腰间已经被那个灰衣杀手划了一道不浅的伤口!鲜血点点,不住滴在雪地上。雪白的雪与鲜红的血,周围的五个灰衣杀手,花厅外怒放的红梅,形成了一幅奇诡的画面――我注意到云逸扬本是黝黑的脸,此刻竟现出一种奇怪的苍白。 杀死孟庆的杀手似乎是这五个人的头领,慢慢开口说话道:“云逸扬……不错,”他的声音平直刻板,好似好久没说过话一般,“能在我手中逃出的人,很少了。” 云逸扬勉强一笑,慢慢道:“商大哥说过,对敌之时,是需要有些勇气的。” “商……商少长?!”灰衣杀手说出“商少长”三个字时,眼睛开始收紧,射出一道冰寒无比的光,“但有先后无少长?” “不错!”云逸扬笑道:“我这几手都是商大哥教的,只可惜……”云逸扬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他只教了我一个月?” “一个月……好个商少长!”灰衣杀手的眼睛望着远处,喃喃道:“他教你一个月,居然有这等成果,不知我和他相比,谁的武功更胜一筹……”他转身看着云逸扬苍白得吓人的脸,缓缓道:“年轻人,本来我也是想和你过上几招……不过你现在中毒已经深入骨髓,已经足够要了你的命了。” “什么!毒?!”我大惊之下猛喊出声!连忙抓住云逸扬的胳膊,没想到一抓之下,云逸扬整个身子顺势向我倒来,沉重地将我也带在雪地上,两个人在雪中滚做一团,我不顾脸上身上满是冰冷彻骨的雪水,忙用力将云逸扬扶起,将他的头靠在我肩上。他的年轻显得有些稚气的脸已经现出一种死灰的颜色,嘴唇慢慢泛出铁青,我只觉心头一阵冰冷,强抑住几乎要冲出的心脏跳动,轻轻拍着云逸扬的脸,柔声道:“逸扬……逸扬……” 云逸扬用力睁开眼睛,从嘴里费劲地吐出几个字:“白……白姐姐……”突然头一偏,在我怀中昏了过去。 “逸扬……逸……”我跪坐在雪地上,只觉云逸扬的身子在我怀中渐渐冰冷,他手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呈现出一种灰黑色,腰间的剑伤还在慢慢流血,在雪地上如盛开的点点梅花。“咳……咳咳……”我连忙捂住嘴,鲜血还是从指缝间流出,我抱住云逸扬,只觉喉咙中火一般的灼烧,嗓中血腥的气味越来越浓,连呼气入气都要费上半天的力气,难道,难道今天我就要不明不白地丧命在这里么? 灰衣杀手仍旧面无表情,却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把剑来,剑身狭长无比,如一条细蛇也似,在阳光下隐隐闪出摄人的青光。灰衣人五指慢慢握住剑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我的剑,是不会让你有一丝痛苦的,你甚至都没有感觉到它刺入你的身体,你的命却已经被它带走了。” 我怔怔坐在雪中,灰衣杀手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看着他拔剑,握剑,说话,我的心里却突然出现一个人的身影―― 商少长!混蛋的商少长! 你说过你要保护我的!可现在,我最需要保护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在我身边! 我看着灰衣杀手纵身,扬剑,他的剑比孟庆的更长,更细,更软,也更快,更毒! 我却根本不想躲闪,也根本躲闪不开。 腊月的冬天,突然吹来秋天纷飞木叶的清香。 肃杀的秋意,澈骨的秋水。 我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道明亮澄澈的刀光―― 这把如此清凉隐晦的长刀,此刻也竟散发出无边的杀气与怒意! 刹那间,刀光已迎上软剑。好比波浪起伏的秋水冲向阴冷恶毒的青蛇! 我只能看见狂怒的刀气卷起地上的残雪,漫天白雪弥漫中,隐隐射出商少长冰冷肃杀的眼神。 只是一瞬,雪粒飞扬漫天,空中突然绽开大片大片鲜红的花朵!那鲜红得几乎让人窒息的颜色直冲我的眼帘,我眼前一黑,终于什么也看不到了…… 悠悠荡荡,飘飘摇摇……我只觉我的身子轻飘飘地如在云端,周围的景色、花草、声音、光线……一瞬间全部出现,又在另一瞬间全部归于虚空,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这样松弛又舒服的感觉,似乎离上一次的出现已经好久好久了…… 好似从天外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来,张开口。”又隔了一会,那个好听的声音又说:“乖,就喝一点点。” 我迷蒙中只觉一丝略带苦味的热流缓缓流入我的口中,就是这点点的细流,顿时把我从云端拉到了地底。这拉回的一刹间,好似那飘忽的感觉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我尽力呼吸,觉得自己的肺部吸入的空气都是火辣辣的令人难受。用力喘了几口大气,我只感到自己的眼帘似有千斤重,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也睁不开来,耳边却又响起那个柔和的声音:“乖乖的,再喝一点点。”嘴里又被喂进药水。 这口水咽下,我觉得全身都被充进了一些气力,眼前顿时明亮起来。第一个映入我眼的东西却是一把银勺,勺上放了些褐色的药汤,散发出一种清甜略带苦涩的味道。还未等我回过神来,这把勺子已经放进我的口中,将药汤灌了下去。旁边又伸过一只拿着白丝帕的手来,熟练地将我口边残留的药擦去。那个柔和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衣衣,好些了么?” 衣衣?! 我顿时知道了这个声音和手的主人是谁! 能叫我衣衣的,只有一个人,那个嘻皮笑脸的登徒子! 我突然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力气,猛力向身后推去,大喊道:“姓商的!你又趁人之危,占我便宜!”手没碰到商少长的身子,却在一推之下手拨到了药碗,只听“啪啦”一声,药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药汤溅在地上到处都是。商少长苦笑地站在我面前,他的青衫下摆星星点点都溅到了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看来你还有力气打我骂我,病是好得快了。” 我却没听到他说的话,眼睛死死盯着他衣服下摆,那褐色的药渍在他的衣服上,突然看起来那么象干涸的血迹。这一瞬间,突然我的脑子里一下子充斥进晕倒前的一幕幕血腥。胃里一阵翻腾后,终于再也忍不住“哇――”地吐了出来。商少长离我最近,这大半呕吐物又很“幸运”地落在他的青衫上。 商少长用手轻拍我后背,看着我吐得晕天黑地,将他的青衫搞得一蹋糊涂。待我吐完后,随手用自己的衣袖擦擦我的嘴角,将我扶到床上躺好。才用最快的速度脱下外衫,又拿出一领新衫换上,把地上的污秽打扫干净后,微微笑道:“吐完后可好些了?” 我躺在床上,怔怔地任他摆布。看着他忙前忙后,细语抚慰,竟与初见他时放荡不羁判若两人。不由脸上一红,隐隐觉得自己刚才对他恶语相向大为不该。定了定神,我轻声道:“刚才……刚才……” 商少长却不以为仵,笑道:“刚才看你骂我时神完气足,看来我为你做的推宫过血有效得很呢。”稍顿一顿,又道:“可是,却也真不知道是你的病重些,还是那个傻小子的病重些。” “傻小子……逸扬!!云逸扬怎么样了??”我大惊起身,却觉一阵眩晕,身子又跌在床上。我恳求地望着商少长,他也在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眼神望着我,“求求你,带我去看逸扬!他……有没有事?” “有没有事?他中了‘蚀骨’的毒药,要是我再来晚一步,他便真要‘蚀骨’了。”商少长看看我焦急的神色,又加了一句,“他的刀伤我能治好,但他中的毒……我解不了。” “啊――连你也没有办法吗?这……这怎么办可好?”我听得商少长一番话,好似在我头上响起一个惊雷!“逸扬是为救我中的毒!他若中毒不治……我……我……” 商少长一双深遂的眼睛看着我,缓缓道:“你怎么样?殉情么?” 我怒道:“姓商的!你胡说什么!” 商少长轻轻一笑,也不生气,“当下之计,还是看看这小子的命大不大,如果是命大,还是有法可救的……”他脸色一正,看着我道:“可你自己也病得不轻!你的风寒已非一日,近来已有咯血之症,渐渐侵向肺部,而且你身子又弱,若想好起来可是加倍缓慢,你自己的身体不会比云逸扬好多少!” 我摇摇头道:“你……现在不用管我,我现在想去看逸扬!他到底怎么样了?” 商少长看看我,笑容中竟似含着一丝宠溺,这一刹那,我几乎失神在他柔和的笑容中,“现在不会再吐了吧……”还未等我从这笑容中回神,他又加上一句:“要不让别人看到你大吐特吐,还以为我们已经有了!” 有了?! 我睁了半天眼睛,才明白他口中的那个“有了”。 “你……姓商的!!”一个枕头飞向商少长笑得贼贼的脸―― 看着他笑得那样开心又得意,真难想象这双温柔的眼睛,居然会射出如最冷的刀锋般肃杀的目光。 在他杀灰衣杀手的一刻,他眼中射出的冷厉与狂怒几乎可以让周围的一切冰封。 我随商少长走进云逸扬的卧房,就觉得房间内弥漫着一种沉重的草药气息。这个小小的卧房里坐满了人,云夫人、优华、徐大娘、公孙先生、苏三手、阿牛、杨伯……满满地围了一屋子,每个人的眼中,都流出抑制不住的愁苦和悲哀,云夫人本来年近四十,平时看起来只有三十许,可现在看起来却好似在一夕之间,一下子老了二十多岁!鬓发乱了也根本未加注意,口唇不住翕动:“扬儿……我的扬儿……”念叨之间,眼角突然流下泪来。 我心中一阵酸楚,满腔话语到了嘴边却不知说什么才好,过了许久才慢慢张口:“云……云姨……” 云夫人闻声缓缓回身,擦了擦眼角残泪:“孩子……逸扬他……”语声顿时哽咽,连忙用手帕捂住嘴,再也说不下去。周围的优华与徐大娘也流下泪来。 在场众人中,最兴高采烈的,恐怕倒是最让周围众人担心的那位――云逸扬。 云逸扬斜倚床边,背后放了一个枕头,见到我走了进来,顿时眼睛一亮,连忙招手高叫道:“白姐姐――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快快,到我这里来坐!”他眼睛闪闪发光,居然十分兴奋,只是他面色本来黝黑,现在却现出一种奇异的苍白色,且眉间隐隐透出黑气。只说得这样几句,云逸扬的脸上便透出淡淡的嫣红,胸口微微起伏,显是有些吃力。 我走到他床边坐下,柔声道:“逸扬,你现在可觉得好些了?”云逸扬哈哈一笑,道:“我能有什么事,只那杀手的轻轻搔痒般的两下子,才不会把我怎么样!大家都是太过杞人忧天才会愁成这个样子,你看我精神气足得很,哪象有个什么病?”看得他仍象平时那样对我嘻嘻哈哈,我又是心头一痛!手轻轻抚上他额头,“你现在觉得如何?可要如实地告诉姐姐,不许瞒我。”云逸扬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轻声用只有我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只要姐姐平安无恙,我就是死了也甘心!” “你……你这小孩子,说些什么!”我闻得他言,心中却似被重锤狠狠一击,一种又酸又涩的感觉涌上心头,不由得这句话冲口而出。看得云逸扬孩子气般紧紧抓住我的手,过不多时,竟已沉沉睡去。我才缓缓将手抽出,为他掖好被子,让他睡得舒服些,但我这个对医道一窍不通之人也能看出,云逸扬表面精神不错,但脸色白中泛青,中气不继,呼吸间促,明明是极度虚弱之人的表征。正颦眉暗暗沉思间,只听得商少长沉声道:“云夫人,白衣,我们到别屋叙话。” 桌子上,放着一把细长轻薄的短剑,剑身慢慢泛出一种诡异的青光。 就是这把曾经在孟庆手中的剑,造成云逸扬现在的病入膏肓。 “温柔一出,销魂蚀骨……”商少长随手拿起桌上短剑,轻轻一抖,剑光闪闪,剑上一道青芒竟似活了一般吞吐不定。在灯下看去,有如一条剧毒无比的青竹丝。商少长一改平时嘻嘻哈哈的笑容,头一次面色变得凝重非常,“这把剑,就叫‘温柔’!” 温柔? “不错,温柔!”商少长看着我和云夫人惊讶至极的脸,正色道:“只因为它的剑刃实在是太细,太薄,所以当你还没有感到痛苦时,它就已经带走你的命了。”他微微一笑,“这在许许多多的杀人方法中,不就是最温柔的一种?” 我看着这把几乎带走云逸扬命的短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宁愿孟庆当时夺走的是我的命,而不是那个爽朗开怀的少年! 孟庆用那柄剑刺来的时候,已经算准我避无可避,但又在剑身上涂满毒药,真的是想置于我死地! “剑叫温柔,使用这种剑的组织,也叫‘温柔’”,商少长缓缓道。 我惊讶地看着他:“难道这些杀手,竟也是有组织的么?” 商少长道:“当然有,正因为他们有组织,所以才每一次行动都周密策划,进退有度。尤其是他们派了五个杀手来归云庄,就是算准了归云庄尽是老幼妇孺,五个杀手便已足够。但是却没有想到的是,此时没有几个人在归云庄,所以他们只杀了一个小丫环。” “啊――小丫环――铃铛儿!!”我面色大变,眼前突然蒙上一层黑雾,脚下踉踉跄跄向后退去,“咣”地一声,脚跟磕到椅脚,身子不由自主地向椅上倒去―― 铃铛儿,那个可爱的,总是追着叫我“白姐姐”的小姑娘,年轻活泼、正当花季年华的小姑娘,居然无声无息地就死在灰衣杀手的剑下! 嘴里被人灌下一口清水,我眼前的黑雾慢慢散去,可是又慢慢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心脏的痛楚越来越强。似乎过了好长时间,我才缓缓开口,声音竟是一种非常难听的沙哑:“商……商少长,你能不能给我讲讲,这个组织……是怎么回事?” 商少长苦笑一声,摇头道:“大凡杀手组织,都会比其他组织更严格地保守秘密,所以一般不会为外人知悉。而‘温柔’是杀手组织中的佼佼者,只要温柔出手,十有八九必能成功。因此知者甚众,但想一窥其中门径者,可是难上加难。” 许久未发一言的云夫人一直在旁边侧立,也不知想些什么,却这时走到商少长面前,突然跪倒在地,痛哭失声道:“商公子……商大侠!我们云家一脉单传,人丁凋零,到了小儿一代,只有我们母子相依度日,小妇人不求荣华富贵,唯愿小儿逸扬平安而已,而今云家突遭大变,小儿命悬一线,如今之计,只求大侠能帮小妇人度过这个难关,救小儿一命,小妇人定铭感五内!”说罢连连磕头,涕泪交下。 商少长忙一个箭步扶起云夫人,见她哭得几欲昏死,连忙伸掌在她背后推拿几下,使她慢慢和缓气息。才沉声道:“夫人何出此言,逸扬我是一定要救的,虽然我现在不能救他,但并不表示没人能救他。” 云夫人闻言稍止哭泣,抬头忙道:“谁能救得了逸扬身上之毒?” 商少长慢慢现出一丝微笑,道:“最难调理是炎凉……”他抬起头,脸上现出一种平和的微笑,缓缓道:“若说天下只有一个人能救得了云小子,那么便只有夏炎凉!” 第十五章 霍老人 “夏炎凉?”“夏炎凉!”我与云夫人不禁异口同声喊了出来!这夏炎凉之名我只在云逸扬口中听过,她与商少长齐名,有“最难调理是炎凉”之称,只是这个传奇般的女子,又到哪里去找?又怎么能找得到,就算找到了,以她那个古怪刁钻的性子,又怎会顺顺当当地为云逸扬解毒?想到这里,我急道:“这天下如此之大,我们怎能知道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夏炎凉在哪里?这可怎么办才好,如果再拖下去,逸扬的毒……他……他会不会……”我一急直下,手不自禁抓住商少长的衣袖,声音竟似有些颤抖:“这……这可怎么办才好!” 商少长任我抓住衣袖,眼神直直向我眼中射来,道:“你放心,只有我知道夏炎凉的所在,而有我在,云逸扬就不会有事!” 他的眼神竟似含有一种令人无可抗拒的安抚力量。我被他看得脸稍稍一红,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袖,连忙象被烫了一下似地松开。闻得此言,我的心中却不知为何没有半点轻松下来,反而脑子里更是烦乱,我闭上眼细细思索了一下,缓缓道:“可是……我们又怎么能相信你……” “你现在必须信。”商少长用手拄额,轻轻向我微笑,“因为你必须选择我,你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我惊讶又无奈地看着我眼前的这个人,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 这是我头一次把赌注压在别人身上,也是头一次,发现自己如此惊慌失措!云逸扬为了救我,才中了孟庆的剑毒,他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为我不顾性命的男孩子!如果我不能将他的性命从生死线上抢回,又怎么能对得起云夫人,又怎么能安心地过好我的下半辈子!……云逸扬啊云逸扬,纵使我可以为归云庄带来再多的财富,可我又怎么能还清这笔不清不楚的感情债! 最可怕的是,我头一次发现,自己失去了独立的判断。 我不得不否认,自从这次归云庄遭逢大变,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变得六神无主。从开始到现在,我们所有人几乎都在商少长的安排之下,却不得不服从他的安排,因为谁也不能否认,他的安排,是迄今为止最好的安排! 而且,我们只有选择他的安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几声叩门声,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门外响起:“白姐姐,商公子为你开的药已煎好,优华已经为你端来了。”我收摄心神,沉声道:“是优华么?进来罢。” 声音刚落,优华推门而入,美丽无双的脸上也增了几丝憔悴,这次归云庄内进了刺客,铃铛儿惨死,云逸扬又生死未卜,使得每人都忧心憧憧。优华将红漆木盘上的药碗递到我手中,道:“这是商公子写的方子,优华拿去煎的,商公子怕白姐姐嫌苦,特地让我多加些蜜糖。” 怕苦?笑话,我又不是小孩子! 商公子写的方子……商少长怎么会为人看病?!我想及此,药碗端到嘴边并不喝下,眼睛满含怀疑神色地看着商少长。 商少长嘻嘻一笑,道:“我那点开方子的三流本事,还是和炎凉学的,她平时总为我配置一些伤药带在身上,就是因为我总是打打杀杀,少不了带伤挂彩。炎凉医术不能说是无双,但也是天下少有了,这次云逸扬先保住小命,就是用了她的封玉散。不过……”商少长顿顿,颦眉道:“炎凉从未配过‘蚀骨’的解药,因为……云逸扬是第一个在‘蚀骨’下仍活着的人!”商少长缓缓道:“这‘蚀骨’毒性最为诡异,那天我费了五成功力,才勉强将他全身毒素压住暂时不至发作,却不能将其驱出,眼看这毒药一点点地耗尽他的精血,可真不愧为‘蚀骨’之名!看来只有炎凉才能对付此等狠辣的毒药了。”说完,商少长看看我苍白如纸的脸,道:“你也没有好到哪里,炎凉可从未给我准备过驱寒清肺的药,我只能凭记忆为你配些,也只是不能治本,还要让炎凉为你一施圣手。” 我看了看商少长,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这药汤入口并没有想象中的苦涩,反而有一种清甜的蜜糖香气。看来优华在里面放了不少蜂蜜。虽然商少长只说他是三流本事,但确实这几天我胸口的窒塞之意大减,也甚少吐血。 “那我们就马上上路去找夏炎凉,还等什么?” “不行,在离开归云庄之前,必须还要先找一个人。” “谁?” “霍老人!” “云逸扬的伤势不能再拖,你的病也要尽快医治,我们必须要找一个可以保护归云庄的人。”商少长说:“因为现在任何一个三流杀手,都可以将归云庄夷为平地!” 我颦眉道:“可是……现在谁愿意为归云庄出这个头? “霍老人……他现在的日子太清闲啦,清闲得几乎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了。”商少长往椅子上一靠,懒懒说道:“有他派人保护,归云庄当得平安。”他抬眼看看我,悠然笑道:“衣衣,你可愿意和我走上一遭?” 我看看他,道:“我好象没有说‘不’的机会。” 看着商少长笑得轻松无比,似乎什么事情在他眼里都可以安然解决,但心思之慎密,处事之妥当,我见过人中罕有匹敌!见他未言几句,便将现下要事分析安排得清清楚楚。却又似随意轻松,好似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谁又能想到这个笑得温和又无害的年轻人,居然在孟庆行刺当天,用秋水刀无情斩杀了五个杀手!后来优华对我说,幸好我那天晕了过去,否则当时血溅当地的场面,足可以让我再晕一次! 商少长见我深思不语,道:“你现在的身体虽然弱,但去见那个老头子,应该还是不妨事。”他起身一把拉起我的手,笑道:“这就走罢。” 我一怔之下,居然让他牵着我的手走出房门才缓过神来,连忙抽手道:“我自己会走,你不要碰我!” 商少长一笑,刚待说话,便见苏三手兄弟正向房内行来,四人一见,俱都是眼神一窒!苏三向来言语不多,沉默寡言,但见商少长腰间长刀,总是半睁半闭,无精打采的眼中,突然射出一道锋芒:“你是……无情杀手?” 无情杀手?!我疑惑地看着商少长,天下人都知道商少长是最出名的杀手,却为何苏三有此一问? 却见商少长悠然一笑,缓缓道:“锦心绣手,丹青国手……久仰,久仰。” 兄弟三人脸上却是一丝笑容也无,苏大声如铜钟:“我等与白姑娘有知遇之交!眼见白姑娘有难,我们兄弟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商少长回身看看我一脸茫然的样子,温言道:“我,又何尝不是?”即转向苏大道:“我未几日要带他们去回春圣手处医治,这归云庄老幼,还得三位多加援手了。” 苏二回道:“商兄多虑,兄之刀法足可天下行得,料来白姑娘与云兄弟有商兄保全必得平安!只是……” 商少长哈哈大笑,笑声连绵不绝:“在下虽为杀手,但至少言出必行!以我之名,苏家兄弟仍不信么?” 苏三看了看仍是一头雾水的我,又看看商少长,他平素甚少说话,更甚少微笑,此时突然笑了笑,“看来是我们兄弟多虑了,商兄若有闲暇,代我等向圣手妹子问好!”说罢三人稍一拱手,向内行去。 我听得茫然不知所云,疑道:“你们说的是什么,这只手那只手的,我怎么都没有听懂?” 商少长看着我懵懂的样子,不由伸手摸摸我头发,笑道:“小孩子知道那么多做什么,还是快些去霍老人处要紧。”说罢已先走了出去。留下我怔了半晌,才发觉又让他占了便宜: “喂!!谁是小孩子,还有,谁让你摸我的头发!” “居……园……”我疑道:“这霍老人居然住在这里?”我眼前一派深宅大院,亭池院落绵延落落,端地是大富豪奢之家。商少长贼贼一笑,悄声在我耳边说:“那个老头子在居园后,前面是他的不成器的儿孙住的。” “那……我们要怎么进去?喂!你……你离我远一点!”看着商少长笑嘻嘻地将头从我耳边移开,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商少长两臂互抱,得意笑道:“咱们来得仓促,而且……这件事情不能惊动人太多,我们就……不如跳墙进去?” “跳墙?”我抬头看看数丈高的高墙,顺口道:“好啊……”,却回眼看见商少长一脸色迷迷地看着我张开两臂,不由怒道:“你……哇!你做什么?!” 商少长一脸无辜地看着我:“带着你跳墙啊小姐,你总不会什么轻身提纵术什么的,能飞过这高墙吧。” “你……你……”我脸一阵红一阵白,既非寒冷,抑非病痛,而全然是被这个无赖气得说不出话来,“你如果再对我动手动脚,我就要你好看!” 商少长看着我眼射寒芒,无可奈何道:“我不抱你上去,但至少我得碰你的腰,你才能越过墙,这样行不行?” 我思量半天,好不容易将头用力几点。商少长脸落笑容,道:“这才乖!”走到我身边来伸手揽住我腰,还未等我大发脾气,口中低喝道:“起――”我只觉身子一轻,刹间脚已离开地面数丈,这足有二人高的高墙,居然让商少长一跃而过! 一个小小的院落,一个矮小的老人正在扫着地上的残雪。 商少长带着我越过一大片高楼疏池后,便在这个小小的草庐前停下来,我不由大为惊讶,在这样一个大得不象话的园林后,居然有这样一个清静简陋的草庐,似乎一洗繁华,充满安静与平和。 那个矮小的老人似乎全然不知我们站在院外,仍是一下一下地扫着雪不发一言,周围的人事竟似与他全无干系。一双饱经风霜的枯干的手握住草帚,慢慢地将雪扫到院中的梅树下。 老人的步子缓慢,但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在院中每走一步,手中的草帚也挥动一下,老人,院落,梅花,残雪……组成一种奇怪又协调的画面。我与商少长静静地看着,谁都不发一言。老人终于扫净院落,慢慢转过身来—— 老人的年纪至少也有八十岁,头发稀稀疏疏,几乎已经全白,脸上的皱纹抽抽缩缩。这样一个风烛残年、苍老衰弱的老人,他的眼睛里,却奇异地保留着一种年轻人的活力。这种活力竟使这样的老人整个皱缩的身躯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力量!使他在面对我的时候,我竟突然有一种感觉:我面对的不是一个矮小年迈的老人,而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狮子! 狮子虽然年迈,可那种威慑仍存! 老人缓缓抬头,道:“你……是白衣?”他的声音苍老,却吐字很清晰,凛凛然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威势。 我面不改色,朗声道:“我是白衣。” 当我吐出最后一个字时,突然好似整个院落的空气突然变得窒息得可怕,那个老人的全身似乎突然散出一种极其压迫的气势。这种无声的压制一瞬间爆发,我觉得整个苍穹忽然都向我头顶压过来,这个小小的院落居然象无底的大海一般恐怖,那种气势似海浪般,铺天盖地向我袭来,我的脑子已经无暇顾及那个老人为什么会发出这样摄人的气势,只是身体下意识地苦苦支撑,尽力让自己不要后退和胆怯——我只觉得自己象大海中的一片树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这种海浪般的气势卷入海底。 突然,我的背后感到一波不同寻常的寒气! 一种不同于三九寒天的寒气。 如清凉的秋水,如静谧的秋风。 秋水刀。 商少长。 我苦苦咬牙支撑,这眼前的老人不动分毫,却能将我逼得几乎要倒在地,嗓子里终于尝到了淡淡的血腥气,一口腥咸的东西漫到喉咙口,我狠狠心,将这种腥咸硬是咽下。我确实感到背后冽然的刀气,但我已没了力气、也没法子抵挡——难道真正要我的命的人是商少长?他从来没在我的前面走过,总在悄悄在我的身后,而现在的机会是最好的机会!我只觉得身后的寒气越来越浓,全身上下好似已经被这寒气封死,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突然,老人的攻击一下子归于无形,就好象下过一场阵雨,很快就雨过天晴。我只感到身上的压迫一下子消失,整个人好似都抽空了力气,象一个空空的袋子。耳边只听得老人缓缓道:“……好个商少长,好个秋水刀!” 商少长在我的身后,我看不到他的脸,他的声音清朗:“好个霍老人,居然对一个没有武功的女人下手。”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在我的眼中,她不是女人,而是一个人。”这句话听起来矛盾无比,却又奇怪的自然,“我要帮助的是强者,她虽然是女人,但她能一步不退地面对我这个老头子,这说明她是强者。”他又笑了一下:“我这个老头子,喜欢和强者交流。” 霍老人转过身来看着我,眼中居然闪过一丝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慈祥:“孩子,跟我来罢。” 他走到商少长面前,看着商少长笑眯眯的脸,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如果我不停手,你会抽出你的秋水刀么?” 商少长戴着面具的脸仍旧一脸笑容:“你为何不试试?” 霍老人定定地看着他:“我老啦……老得已经害怕死亡……已经没有精力和能耐接受年轻人的挑战了,……更没有把握,接受你的挑战……”他眯起眼,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一角,喃喃道:“我没有把握,接下无情杀手的一刀。” “孩子,受惊了罢。”霍老人和我们坐在一张简陋的小桌旁,地上烧着一盆炭火,这个草庐简陋清净,与前面的豪宅大院简直格格不入。老人用枯干的手为我们倒上清茶,静静地听我们说完后,他抬眼看着我,一字一句道:“孩子,你不是这里的人。” 我眼中闪过一丝混乱:“老人家何出此言?” “呵呵……”霍老人拂着颔下稀疏的胡须,“白衣卿相,白衣卿相,若非亲见,谁能知道白衣卿相是个年轻女子!在老夫的霸气之下,一个没有武功的女人居然能一步不退,真算难得了……”他看了看我,道:“我的儿孙们不晓事理,自己不会正正经经的做生意,却专爱找别人的麻烦,他们在生意往来中和归云庄吃了亏,便要找些不入流的小毛虫去找你的麻烦……呵呵,我那时便请天下第一杀手去对付,也是杀鸡用牛刀了。” 我闻言大惊失色:“什么!――老人家,你说商……商少长是你请来……” 霍老人微微点头:“绛州的霍老爷子,是我的第二子,哼哼……嫌我老了,不中用了么?焉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力不如人,又能怪得谁来!我霍家靠的是堂堂正正,怎能用一些小人伎俩!”说到此,霍老人枯手拍上桌子,桌子一角竟被这个貌似孱弱的老人一掌拍了下来。 我缓缓道:“老人家胸襟令人敬服,现在归云庄有难,全庄人生死系于一线,还请老人家成全!”想及云逸扬生死不知,一庄老幼妇孺,我用力一咬牙,走到霍老人面前,双膝一曲—— 一股柔和的劲道托住我的膝盖,竟使我跪不下去! 霍老人见我站起,方收回右手,缓缓笑道:“素闻白衣卿相清高雅达,今日归云庄突逢外敌,老朽纵然齿落骨衰,又怎能不施援手?这本是老朽份内之事,又怎担得卿相如此大礼?这归云庄的安全,就包在老朽身上。”说罢伸出手去,端起清茶慢慢啜饮,道:“白衣卿相能信得过老朽这个初见之人,老朽才是感激。”半睁半闭的眼中倏时射出一道锋芒向我射来。 我双眉一振,一字一句道:“因为现在归云庄没有退路,这场赌博赢也罢,输也罢,至少我们便有一半的胜算……”我单手轻摩茶杯,毅然道:“但是,即使只有二成胜算,我便也代归云庄赌了!” 胜王败寇,败,就是死! 既然这场灾祸起由我,我也定要将它压下! 只要有赌博,就有输与赢,而赢者与输者,却往往由运气决定。 我不相信我的运气会那么差。 “哈哈哈哈……”霍老人起身朗声大笑,在这一刹那,我竟恍然觉得站在我面前的不再是一个佝偻苍老的老头子,而是一个英姿搏发,俯仰天地的霸主!霍老人笑毕,双眼紧紧盯着我苍白的脸,缓缓道:“闻名不如见面……见过白衣卿相,霍某才知巾帼可胜过男儿……”霍老人的眼中隐隐闪出红光,脸色竟似有些狰狞,“怪不得众家都要夺你,若不能夺之,亦必毁之!你短短一年时间,便已控制了山西织业,若能得到你,称雄南北十二州又有何难哉!……我霍家若要有你,又何必盘踞于此地……”霍老人越说越激动,泛红的眼中闪过一丝煞气—— 商少长在我身后,悠然轻吟:“江北霍青,一言九鼎。” 这淡淡八个字,在霍老人耳中竟似有如振雷作响!他挺直的身子陡然一振,眼中红光慢慢消失。只在一瞬间,他又变成了那个苍老无力的老头子,似乎比刚才更加无力与龙钟。他慢慢抬起眼,眼中已经没有那种年轻人的活力,代之一种他这个年纪应有的疲倦昏黄。喃喃道:“老啦……老啦……怎么会那么想,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个老头子,怎么会顾过来……我又怎么会难为一个小姑娘……”霍老人望向我,慢慢道:“孩子,刚才让你见笑了……唉……我只是想,如果我的儿孙中,会有如你这般的奇才……每人有每人的造化,我老头子,许是太奢求了……”他摇摇头,道:“今天我会派人去归云庄,严加守护庄内人口,我霍青一言九鼎,你放心就是了。” 我看着这个老人,心中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与怅然。许是他年轻时是枭雄样的人物,也曾叱诧风云,也曾雄踞一方,……可是,谁又没有那样一天? 我怔怔道:“老人家……” 霍老人突然慈祥地笑了,眼睛眯了起来,道:“走罢……有空的时候,别忘了看看我这个老头子。”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促狭,道:“你们从那边的大门走出去就可以,我这里的大门商公子已经走了十几遍,根本不用翻墙越户,做梁上行径。” “啊……”我用力睁了睁眼,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到霍老人处根本不用什么跳墙!根本就是——那个商少长想占便宜!才想出这个有机会揩油的烂理由!我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天字第一号的大色狼,心中已将他杀了千百遍! 我看着这个老人将我们送出门外,慢慢蹒跚转过身向屋行去,终于再也忍不住地问道:“老人家,你为什么说我不是这里的人?” 老人回过头来,笑笑道:“你的光芒太耀眼了……无论你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女人,你的言行,你的头脑……你和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语毕,茅屋的门终于关上。 我一动不动地回味他的话,许久未发一言,脑子里一片迷茫。直到商少长沉声道:“我们该走了。”我点点头,刚一迈步,突然觉得喉咙一阵发痒,“哇——”地一声,一口鲜血毫无遮挡地吐了出来,随即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倒在商少长怀里。 这霍老人的霸气,终究还是伤了我。 第十六章 云起水穷处 漆了乌桐油的马车,马车里铺着一层又一层暖和的绣花棉被,车里又温暖,又舒服。我和云逸扬两人便坐在马车里,两人的脸都是一样的苍白。 拉车的马便是商少长那匹神骏非常的“大黑”,这匹千里良驹似乎对被牵来拉车这样的“下等差”并无怨言,一溜小跑甚是得意快活。 驾车的,自然是商少长。 坐在马车里,一路颠簸摇晃自不能免。我坐在锦榻上紧锁双眉,心中思绪难平。脑子里已将这些天来之事回溯一遍,只觉此事疑点重重,令人难解。似乎件件都是破绽,却又件件相扣,难寻突破。那些灰衣杀手为何寻上门来要至我于死?那孟庆手上的短剑淬的“蚀骨”为最为厉害阴诡的毒药,若非云逸扬替我挡下一剑,我现在焉有命在?我自认未与别人结了仇怨,这些灰衣杀手又是何人所雇?而那个人又为什么挑上归云庄?难道真是出头的椽子先烂,归云庄这一年来崛起如此之快,却又犯了某些人的大忌么? 商少长为什么这时出现在归云庄? 无情杀手,锦心绣手,丹青国手……又是怎么回事? 霍老人又是谁? 商少长为何心甘情愿地帮忙? …………… 最后的疑点,竟又集中在商少长身上。 我微微叹气,枉我阅人无数,可在此时此刻,却分辨不出商少长那张一如既往的笑脸下,隐藏着怎样的心机深沉!现在我和云逸扬最需要信任的是他,可最需要提防的,亦是他! 现在我和云逸扬在他眼中,无异于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白姐姐……”一声有气无力的呼唤惊破了我的思绪,我向云逸扬笑了笑,问道:“逸扬,现在觉得好些了么?” 云逸扬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愈见瘦削,慢慢道:“还是老样子……白姐姐……你可会走么……咳咳……”说罢,便是一阵大咳从口中冲出。 我伸手轻拍他背,让他顺过气来,皱眉道:“现在归云庄这个样子,我怎么可能会走,……再说,白姐姐现在也病得不轻,又能走到哪里?” “是么……”云逸扬双眼直直望着车厢上方,喃喃道:“我总觉得……白姐姐不会和我们一起太久的,……姐姐象从天下落到人间的仙子,突然出现在我们家,突然给我们带来了那么多好运,却象一阵风一样,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便要抛弃我们……咳咳咳……”云逸扬用力吸气,这几句话他说的甚是艰难,好似咳嗽也没了力气。 “你……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我眼中闪过一丝悲伤,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云逸扬连连摇头,又吸口气,轻声道:“我知道……姐姐不是这里的人……你的口音,行止,仪态……都和我们不同!可我从未问过,也不敢问,只是想,现在我才是最幸福的一刻,我虽不知道什么时候姐姐会走,但现在,姐姐毕竟是在我身边的……” 我鼻子里涌过一股酸楚,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过了半响,我摇摇头,柔声道:“傻孩子,姐姐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天下之大,除了归云庄,又有何处是我的容身之处?只有这里,才始终让我安心。” 云逸扬苍白的颊上浮出一缕微笑,“逸扬知道,在那天晚上……我抱住你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仍不能把姐姐留下来,姐姐如这轻风一般,本就是应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天下又有谁能留住你?又怎能留得住你?……姐姐……终究不是属于我的……”云逸扬喃喃几句,终又昏昏睡去。 “你……”我冰冷的手指拂过他的额,除了叹息还是叹息。这个真诚、爽朗的少年,恐怕我要辜负他的一番情意,可是又有什么法子?我自从在大学经历一件事情之后,便决心已不再动情。对云逸扬我终究只有愧疚之感,却全然无儿女之情。 “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吁哈哈呼呼………”马车突然毫无预警地停了下来,四周突然传来阵阵尖厉刺耳的鬼笑声,听到耳中只觉得心惊肉跳,此时正是正午,却让人觉得阴风阵阵,毛骨悚然。一个细尖的声音陡地响起:“这车上拉的可是归云庄的货色吗?” 马车外响起商少长慢吞吞的声音:“呵呵……车上是有两个人,可不是什么货色……你们……又是什么人呢?” 另一个粗哑的声音随之响起:“哈哈哈――我们便是买命的人!小子,趁你的脑袋还在你脖子上,尽快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吧!” “呵呵……买命的人……”商少长的声音悠然又惬意,“这种场合我怎么能走?” 一个声音突地紧促起来:“你……你是谁?!” 商少长微微轻笑:“你们……是买命的人,我么,就是杀人的人!” 这“杀人的人”四字从商少长唇中轻轻吐出,说得象逛景游玩一样轻松,可听在心中,竟似有一股凉意自心中升起! 马车外许久声音全无,过了半晌,终于一个苍老平板的声音响起:“阁下是……” “我么……你没看出来么?当然是车夫!”商少长的笑声又轻松又惬意:“你没见我手里拿着鞭子么?” 那个苍老的声音似乎是外面所有人的头目,他平板的声音又响起:“与人方便,与已方便,我们只不过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同前辈从未结下梁子,前辈又何必趟这个混水?不如将人让我们带走,我们首领定当重金以谢!” 前辈? 这个人的年纪听起来比商少长只大不小,居然叫商少长“前辈”?! 我在马车里听至此,心中暗暗叫糟,连忙示意云逸扬慢慢伏在车厢内,我身子一点一点向车门外移动,将身低下,左手小指轻轻挑开帏帘一角,凝神向帘外看去—— 马车正停在一个山坡后,正前方隐隐有七个灰衣人影,呈半圆状排开。所服灰衣无论样式或颜色,均与十天前刺杀我的杀手服色相同,看来,这些也是“温柔”手下之人。 只听得商少长悠悠道:“看来……你已经认出我是什么人,居然还和我讲条件。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这车上的两个人我也难保护他们周全,不如我就做个顺水人情,将这个没用的小子送给你罢了——” 我颦眉正在细听,听到商少长说“将这个没用的小子送给你罢了!”时,不由心中大惊,刚待张口阻止!突觉腰间一麻,顿时说不出话来,身子亦不受控制地倒在车厢内。眼睛望向云逸扬处,却吃惊地发现自商少长身后伸进一条马鞭,这鞭稍如长了眼睛一般云向逸扬卷去!云逸扬亦是大惊,刚要向内闪避,这马鞭却似有灵性一般,已算准他躲闪方位,竟将云逸扬虚弱的身子一下子拉出马车外! 耳边听得商少长笑道:“这个小子太也没用,病病秧秧的也活不了几天,不如就把他给你们拿回去交差!”声音刚落,我在马车内清清楚楚看得商少长手中那条长鞭如飞龙在天,云逸扬的身形不算矮小,竟将他象扔破布袋一样向山坡下扔去,空中响起云逸扬一声惨叫,便没了声息。几乎是刹那间,马车外却又响起两声惨叫,这两声却极短促,一响即没。商少长笑道:“在我眼前抢人,也太大胆了些。” 为首灰衣杀手怒道:“商少长你——”随即一挥手—— 我被商少长不知点中了什么穴道,全身几乎动弹不得,只听得“扑扑”几声,似乎有什么物事勾在马车上,几乎同时一条长鞭伸过我的腰间将我拉出,随即一只有力的手扣住我的腰间,将我抱在怀里。 一刹那,马车车厢突然四分五裂,我终于现在光天化日下!映入我眼帘的是木头碎片散了满地,五个灰衣杀手俱已出剑,对坐在车轭上的商少长怒目而视,却谁都不敢上前动手,地上已经倒了两个灰衣人,都是面朝下倒在地上,鲜血一点点从身下流了出来,染得白雪都成了红色,这两个人一动不动,看来是死多活少。 商少长轻笑道:“你既然知道了我是商少长,也应该知道我的刀下,一律是只有先后,并无少长的。”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两人,啧啧道:“他们愿意先走一步,我又怎么能阻拦?” 为首的灰衣杀手用力咬牙,低喝道:“上——” 不斗是死!如果拼命斗了,至少有一半胜算。 人多势众,在大部分场合都是真理。商少长毕竟是人,是人,就会有弱点。 商少长怀中的女人,就是他最大的弱点! 剩下的五个杀手互使眼色之下,几乎是同时抽出细长软剑,五柄软剑如五条毒蛇吐信,飞身向我扑来!他们错落有度有序,竟似练这一招飞身疾刺已有经年,且下手之狠辣决断,竟似拼命一般! 不拼命,只有死! 我被商少长紧紧抱在怀中,只听得他一声长笑,人如一只鹰般纵身而起跃上半空,毫无惧意地向灰衣杀手织成的剑网直扑过去!他怀中抱着一个人,居然还比灰衣杀手的身影高了半尺!即使是让他抱在怀里,我甚至也能感觉到他将空气吸进胸腔的力量,然后,就是一种熟悉的,几乎能让汗毛都感觉到的一种寒意—— 商少长的秋水刀终于出鞘! 为首灰衣杀手人在空中,脸已经变成了死灰的颜色。半尺,只有半尺! 商少长跃起只比他高了半尺。 这半尺,却足够让他感到死亡的气息。 他最后看的一眼,便是商少长微笑的脸。 商少长在空中,刀已轻轻掠过他的颈项。 深入半寸便够了。 商少长杀了一人,足尖在他下坠的身子上轻轻一点,身子竟又腾空一丈有余,秋水刀斜斜下劈,我的头被商少长扣在他肩上看不真切,只听得两声轻哼,觉得背后溅上温热的水滴。 这几下无异电光石火,我和商少长已脚踏实地。不过弹指工夫七个杀手只余其二。一个杀手手上软剑已抖个不停,脸色灰白,突然尖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拔腿向后跑去,另一个杀手一剑砍断车轭,便想飞身上马逃命—— 黑马突然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四只铁蹄势夹寒光齐齐一击跃上半空,高大的身躯竟然躲过灰衣杀手的势子。黑马就势两只前腿下踏,向灰衣杀手头上踩去。灰衣杀手大惊失色,连忙挥剑连削,没想到这黑马下踏居然为虚式,双蹄未待落地,身子已转了半圈,这回是后腿向后踢去。灰衣杀手未料这黑马居然神骏至此,再回剑自救却已来不及了,“咯咯”一响,黑马已将他双臂踏断!就势已踏上他胸口。 在不远处,商少长将最后一个灰衣杀手斩在刀下。 我只觉商少长在我腰间拂了几拂,顿觉身子和舌头都回到自己身上,可以动弹了。我深吸几口空气,刚待站直身子向后望去,商少长的手却扣在我头上不让我转身。 “别看!”商少长用力将我的头压在他肩上,低声喝道。 我知道,我的背后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刚才剽悍的灰衣杀手,已无一例外地倒在地上,失去了他们的生命。 谁能想到,秋水刀美丽的刀光下,带来的是如地狱般可怕的气息! 我咬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商少长,看着商少长深遂异常的眼神,我的牙齿死命地咬着嘴唇,突然用力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怒声道:“你好狠的心!你居然杀了逸扬!”我冲上去对商少长又踢又打,悲愤欲死:“你为什么要把逸扬扔下去!” 商少长一动不动,亦不言语,任凭我踢打怒骂不休,我脑子中只余一片空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逸扬死了……逸扬让这个杀手杀死了……” “你打够了没有?”商少长一手抄住我左手,再顺势将我右手一同扣住,沉声道:“你回头看看。” 我用力拼命挣脱商少长扣住我手腕的手,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我又气又急之下大喊道:“看又有什么用!逸扬已经被你扔下山崖了!他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竟要杀了他!谁要你的保护,谁让你杀了逸扬!他这么年轻,又那么相信你——”我正大喊大叫时,突然听得身后有簌簌的声音,紧接着一个虚弱但熟悉的声音响起:“白姐姐……” 逸扬! 云逸扬! 我大惊之下回头看去,却见山坡后慢慢升起一个沾满了枯枝败叶的脑袋,苍白的脸上满是干土,却带着欢快的笑容。云逸扬又用力几次,终于从山坡后爬了上来,他中毒后身体极度虚弱,坐在地上喘了几口大气,好不容易开口道:“白姐姐,你……你别怪商大哥,他实是救了我……” 这一次“温柔”狙杀我们两人,实是比上次策划还要精心周密。无论地形,人数,时间,阵形……实是占了天时地利,一定要制我们于死地。还因为“温柔”已算准,商少长便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得不左支右绌,也难以护住两人。 这个计划实是设计得近乎天衣无缝,但却未想到商少长却已看准马车所停地势,见山坡后左近一处满是厚厚的枯枝树叶,便先把身体最为虚弱的云逸扬先扔下山坡,明是扔下,实是用了一股巧劲,将他放到树叶上不致摔伤,然后趁两个灰衣杀手纵身向云逸扬扑去之际,一举扑杀两人。七人既余其二,那么各个击破便容易许多!商少长兵行险招之下,居然一击成功! 云逸扬擦擦额上的虚汗,笑道:“商大哥好厉害!这下子终于看到秋水刀的威力了,还好我在山坡后藏的甚是安全,这还觉得刀气刺骨,真是美丽又可怕!” 可怕? 现在还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会比商少长的脸更可怕? 我双手被商少长扣在手里,一动也不敢动,听完云逸扬的讲述,自己在脑袋里转了一遍后,更是双颊胀红,汗流浃背,这不是天气炎热,亦非病痛所至,实是由于听了云逸扬讲述之后,又惭愧又无地自容!——我咬咬嘴唇,头一点一点抬起,眼睛怯生生向商少长的脸望去,这一望——不由得脸又红了几分。 商少长面色铁青地看着我,右边脸上赫然几道鲜红的掌印! 我被他一看之下,吓得眼神一缩,向自己脚尖看去——我怎么知道自己第一次打人耳光居然这么用力……原来他没有杀云逸扬,但为什么弄得象他做了坏事一样?就算他做了好事,将我们从鬼门关里救了出来,可又谁让他当时不说明?对……可是,当时的情势下,他又怎么来得及说明,再说……不过现下看来千错万错,这次却真的是我的错!他明明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可我却理直气壮地甩了救命恩人一巴掌…… 我用力咽了口唾液,嘴唇翕动半天,好不容易吐出几个字:“抱……抱……抱歉……我……那个我……我不是……” 商少长仍不言语,松开我的手,转身便向黑马走去,竟对我和云逸扬是看也不看。挫身劈腿便要上马——我连忙跑上几步,急道:“你……你要上哪里去?” 商少长摸摸仍在红肿的脸,看着我焦急的面庞,面无表情道:“被你打了一巴掌,还能到哪里去?” “可……可……”我一急之下喊道:“你想怎么样?我已经对你道歉了!如果……如果你觉得这还不够,你……顶多打还我好了!” 商少长看了看我,双手斜插身子靠在马旁,淡声道:“你这样迫切想留住我,是不是只想找个为你卖命的人,好保护你们到夏炎凉处呢?” 我一惊,怒道:“你——你胡说什么!” 商少长看看我轻轻一笑,随即飞身上马,对我和云逸扬道:“这马车虽然破了,但还可以坐上去,我们趁天色未晚,还要赶路才是。” 云逸扬冲商少长笑笑,转身对我道:“白姐姐,我们快上来……白姐姐,你怎么了?” 我无暇回答云逸扬的说话,只是摆摆手,便靠在一棵大树旁大吐特吐,几乎要把隔夜饭也要吐出来,从伏击、突破、再到商少长杀人,吵架……直到现在我,才注意到商少长身后一具具尸体,和空气中弥漫着的一股沉重的铁锈腥味! 也许,这才是这个无情杀手的真面目! 第十七章 最难调理是炎凉 枯树昏鸦,荒山古庙。 山道上,一匹神骏的黑马拉着几块破木板在坎坷不平的雪地上行走,黑马、破木板和上面坐的几个人,组成了一幅异常奇异的画面。 我和云逸扬坐在马车上,不,应该说是破木板上,那些灰衣杀手已经用挠钩将这辆上好的乌桐油马车拆得七零八落,只余四个车轱辘和上面的一块木板,还有木板上的几铺锦被。我们二人均是面色苍白,气色委顿,这一天变故重重,屡生事端,虽未伤在灰衣杀手剑下,但毕竟又惊又恐,精神亦渐渐困倦。 但商少长却坐在车辕上,一边把玩着手里的鞭子,一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他一口气连杀七人,居然如没事人一般,好似越发精神百倍,他仰头看看天色,夕阳已渐渐西沉。前方一棵老槐树下,一间古庙静静伫立。 商少长吹了声口哨,手提马鞭笑指道:“今天晚上运气不错,至少找到一个遮风蔽雨的地方!”他眼睛瞄瞄我,悠然道:“不知道闻名天下的白衣卿相,能不能受得了这样餐风露宿的日子。” “你……”我用力咬咬嘴唇,硬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我忍!――谁让我错手打了商大侠一个耳光!商少长见我并不言语,便嘻嘻一笑,道:“走!――今晚我们到这庙里过夜。” 我们走进这破败的庙宇,神台上仅有的一尊泥塑观音亦是破烂不堪,油彩斑驳不均,多处已经剥落,到处挂满了蜘蛛网。虽说有了古庙抵御风寒,但这古庙实在太过破旧,门窗让风一吹“吱嘎”直响,刺骨的冷风从四面漏风的板壁中钻了进来。吹到身上有如刀割冰浸,我不自觉打了个寒噤,连忙拉紧了身上的黑裘。看看身边的云逸扬,他也如我一般动作,脸色却更显苍白。 商少长从门外走进,肩上扛着一大捆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干草,整整齐齐地在地上铺成厚厚的一排,又在距干草一丈远堆上些干枯的树枝。商少长做完这些,站起身拍拍身上沾的草叶尘土,笑道:“这下子,今天晚上足可暖和度过。”又朝向我道:“有火摺子没有?” 我讶然道:“什么是火摺子?” “哦?……”商少长若有所思地看看我,伸手从怀中取出小小一物,迎风一晃,已燃起一团火光,他将火焰凑近枯枝堆,瞬时火光熊熊,这小小的庙堂里温暖了许多。 云逸扬在火堆旁高兴得直搓手,突然问我道:“咦,白姐姐,你连什么是火摺子也不知道吗?” 我心中暗暗气愤,心道:我生在现代,何曾见过那么落后的引火工具!何况你们见过什么煤气灶、电热水器、电磁炉什么的吗?心中虽然做此想,但嘴上可不敢说出,笑道:“在我的家乡从不用这种引火物,当然更不会用。” “咦――真的?”云逸扬好奇地向我坐的方向挪了挪,问道:“白姐姐连火摺子也不会用吗?” 我摇摇头,刚待回答,商少长在旁笑嘻嘻道:“你白姐姐虽然不会用火摺子,但打人耳光的功夫可帅得很呐!” “你!――”眼见到云逸扬哈哈大笑,我用力咬住嘴唇,好不容易将到口的怒气压了下去,心中已将这个混蛋透顶的无赖骂了千百遍! 夜色渐深,面前的火焰一点点小了下去,身上越来越感觉到凉意,已是月上中天,我依然一丝睡意全无,便悄悄披上披风起身坐到火堆前,随手捡起一根枯枝扔到柴火中,看着火苗一点点变旺,我轻轻打了个呵欠,拉紧了身上的披风。 “想什么呢?”商少长不知何时也起身坐到我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柴火。看着我两眼怔怔地盯着火苗不出声,商少长柔声道:“我知道你今天担心那小子的安危……你那一下子轻得很……”他摸摸脸,自嘲道:“比小猫的劲儿大不了多少。” “你才是猫!……”我轻轻回了一句,仍旧双手抱膝,静静地看着“噼啪”的柴火出神,一绺头发悄悄垂了下来,遮住了半片脸颊。 商少长哈哈一笑,伸手揽住我肩头,“你以前一直意气纷发,精神百倍,怎么今天像个乖乖的小绵羊,倒真是有些不习惯!” 我正怔怔出神,才觉得他的手搭上我肩,一惊之下连忙用力挣脱,却偏偏怎样用力也挣脱不开,又怕声音太大会惊醒了不远处熟睡的云逸扬,只好任他这只毛手放在肩上。轻声道:“我不是生你的气……是生我自己的气!……我现在才觉得……原来我是什么都不会的,不会生存,没有力量!保护不了别人,更保护不了自己!我……原来是这样一个累赘……给别人添麻烦……这……这可怎么办好?……” 商少长的手略略用力,将我的身子向他怀里拉了拉,我这一次出乎意料地没有挣扎,任他将我的身子揽进他的怀中,另一只手为我拉紧貂裘。我脸微微一红,稍稍抬起头,看着在火光映照下商少长那张清秀坦然的脸,他的眼睛在夜晚愈加深遂明亮,如夜幕中点点温柔的星光: “你是一个坚强的女孩子……”他的声音此刻如他的眼神一般温柔纯净,令人心醉,“你本来就是需要保护的,你本来,可以不承受这么多的事情……”他轻轻一笑,“我不知道你那么坚强,寻常的女孩子看到这样的场面,遇到这些事情早就大哭特哭,而你却反映如常。” 我嘴角轻扬,小声道:“其实……我也想哭的……可是――”我轻叹一声,缓缓道:“可是自从我双亲过世后,我的眼中就从未流过一滴泪!” 我静静地倚在商少长的怀中,看着眼前的火苗一闪一闪地映着我们的脸,他的胸膛似乎比火焰更温暖,鼻中隐隐嗅入一股混杂了竹叶香的男子气息。旁边,是熟睡的云逸扬――我生平第一次被一个青年男子抱在怀中,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觉得尴尬――却觉得有一种坦然与沉静,好久好久以来从未有过的坦然与沉静,我悄悄抬眼,看着他眼角边淡淡的皱纹,和下巴刚生出的胡碴……他的年纪与他的人一般难以捉摸,似乎已并不那么年轻,却又那样充满阳光与活力。 如果他不拔出秋水刀,如果他不是一个杀手……他,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看着眼前的火苗渐渐变弱,北风带着一种清冷的气味不住从庙门外吹进来。我拾起一根干柴放进火堆,慢慢推开商少长搭在我肩上的手,轻声道:“我……要睡了……” 商少长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过了一会,柔声道:“好……你去休息罢。” 我点点头,走到离火堆稍远的干草铺上和衣躺下,却一时不得睡熟,耳边不时传来火堆中干柴燃烧的“噼啪”声,在静静的庙堂中听得分外清晰。 接下几天,仍是无休止地行走赶路,或山间,或小径,或偶尔经过几个小小的市镇,却也平平安安无甚风波。商少长带着我们沿南而下,许是两次暗杀吃了大亏,“温柔”的灰衣杀手却再也没有出现,这一路颠簸劳累自不必说,但沿途奇景异貌,风土人情却让我和云逸扬大开眼界!我是来到古代后很少离开过绛州城,而云逸扬自幼亦甚少见闻,虽说风餐露宿,但也颇有增智之乐。我们这两人好比井底之蛙,突然见到比绛州城更广大的天地,变成了在认路上都摸不到头脑。我本来在现代就是个一等一的路盲,来到宋朝更是如亮眼瞎子走路。问商少长几句,他却笑嘻嘻地不是调侃几句,就是一概不答。我除了白白瞪眼生气之外,却也拿这个表面玩世不恭,内里深不可测的杀手毫无办法。 不知不觉我们一行三人一马已走了近一月,一日正行间,商少长忽地向我们笑道:“看见没有,越过那道小溪,对面就是炎凉谷了!” “啊!”“啊!”我与云逸扬不约而同,一起喊了出来。夏炎凉回春之术无双,几乎已成神话,这两声喊叫一喜一忧,喜的是到了夏炎凉之处,云逸扬的病至少有八分得救,忧的是这夏炎凉的性子与她的医术同样有名,如果被她稀奇古怪的主意弄得医治不得,这可真是要令我悔恨终生。 商少长却似全不注意我们的表情,微微笑道:“许久没见炎凉,不知她这些天来过得可好,有没有想我这个浪子。” 我稍稍抬眼,惊讶地看到这个总是嘻嘻哈哈的杀手,第一次眼中流露出思念的神情,仿佛他口中说的这个夏炎凉,在他心中重要无比!难道……我轻咬嘴唇,连忙背过眼去。 炎凉之谷,无心莫入。 这便是天下无双的医者的居所? 这个地方甚至不能叫“谷”,只是一个小小的低地,前面树木错落,枯枝败叶,看起来甚是荒凉,更远处几间茅草村舍,孤零零伫立在荒山中。若说此地难找,只能说天下没几人能想到,这个女神医居然如最普通的农人般,幽居在这个小小的炎凉之谷。 商少长笑笑道:“这就走罢。”领先向当中的茅屋走去,我与云逸扬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我们走到茅屋前,商少长刚待敲门,这竹门却“吱――”一声开了,一个嘶哑刺耳的声音倏地响起:“既是贵客,何须客气!” 商少长轻轻一笑,却不答话,我微一皱眉,朗声道:“绛州归云庄少主云逸扬,庄客白衣,特来拜见夏神医,还请神医不吝相见!” “哈哈哈――”这个刺耳声音又起,令人听得牙倒耳酸,“相见不见,俱凭有缘……请进罢!” 我们三人站在茅屋中,这屋中尽空无一人! 那声音又从何而来? 我们三人打量着周围的陈设。这屋里再是简陋不过,桌椅俱是用木头砍削而成,粗陋无华,但砍削切口之处光滑无比,似是有人一斧下去便已成功,无须第二斧砍削。我眼波在桌椅切口上转了几转,便向屋子四周望去,突然眼神盯在墙上一幅图画,再也转移不开—— 屋子朝南边的泥草墙上,赫然挂着一幅工笔人物卷轴,上画了两个人物:一男一女。女子年约二九,绿袖翠鬓,黑发黛眉,双手扶锄,踏花而行。而那男子二十有余,双手反扣脑后,随意轻松地卧在草丛中,看着女子微微而笑;那女子身段修长窈窕,纤弱美丽,虽然不是绝顶美艳,眉目间却隐隐透出一种灵秀之气,另人不忍释目。这图画构思甚是奇怪,古代画像影神或一两人,或三五人,或几男,或几女都是有的,但却甚少一幅图画上画上一男一女,且四目互视,分明是两情缱绻时才有的眼神! 我凝神看去,这图画旁竟用蝇头小楷写着数行文字: “回春之术,圣手无双!嗟我医者,叹世炎凉。 切闻断脉,解疾之针;最难调理,却是人心。” 这二句如大江磅礴,直抒胸臆,自文字里透出一种抑郁不平之气!“最难调理是炎凉,最难调理是炎凉……嗟我医者,叹世炎凉!……这又是何意?”我轻皱眉头,又读下去: “…… 燕雀鸣矣,求其友声;吾与君欢,畅所娱情。 携侣同游,二月春寒;不教俗物,扰君心田。 两情相系,一颦一笑;幸遇伊人,可调琴箫。 缘非不遇,人非不识;你心我心,共许相知。” 若说前二句抑郁不平,而后来的四句则是尽透旖旎春色,娓娓道来,仿若眼前正是初春二月,一对青年男女寻芳踏芷,携手同行,说不尽的琴箫互和,道不完的情意绵绵。紧接着诗句又是一转: “…… 与君一别,泪水滢滢;莫负相思,责予薄幸。 爰有神鸟,名为凤凰;一夕失雄,三年感伤! 泾水之源,渭水之滨;分离聚合,沧海浮云。 …… 楚吟汉赋,歌之咏之,唯我痴子,念之怀之。 信步杏林,感慨良多;谁慰寂聊?暮暝秋色。 芳华易逝,日月易改,写入丹青,留此容彩……” 我暗暗一叹,终于看完此诗,这诗寥寥数语,竟似写尽了一对恋人从遇到散,从合至分。从最初的快乐欢喜,到最后的伤心无奈。一波三折,一唱三叹。这图画中的女子望着那个草丛中的青年,眉眼中竟似流出三分欢喜,三分娇羞,又似有三分伤感,三分哀愁。而那个青年亦看着前面的女子,眼神专注温柔,好似充满了无尽的柔情与怜爱。这个卷轴与旁边的诗句,竟似一个完整的故事,且笔触十分流畅细腻,线条勾勒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女子,衣带飘风,皓腕如雪,仿如随时都会从画中走出一番!我凝神看去,那诗句下竟还有几行小诗: “我有丝长长,丝似洞庭波。 君有意连连,意似长江水。 洞庭波不断,江水流不止。 此水终不竭,此意终不悔!” 看及此,我终于忍不住朗声道:“好个‘此水终不竭,此意终不悔!’” “‘此水不竭,此意不悔!”那个刺耳的声音又响起,只觉从四面八方传来,却听不出这声音是男是女:“这图画中的女子为了这个男人流落江湖,受尽非议,几丧性命,人间冷暖几已尽尝,却终是未悔……”话音渐渐小了,竟也含了几许苍凉。 我目光不离诗句,亦是轻叹不已,心中咐道:“问世间,情为何物,这情之一字,难道真是这等了得么……”心念忽地一动,走到画图前细细观看,柔声道:“前辈,白衣有一事不明,我手指之处――”我抬手向画图女子裙角指去,“这幅画下笔一气呵成,颇有吴带当风之妙,却又细腻之处纤毫毕现,端地传神非常,但我观这处似乎在画好后,是又有别人补过痕迹的,对么?” 那声音似乎一讶,顿了顿又响起:“果然是白衣卿相,神眼厉害!这衣袖与裙角处确实是因为有些变故,原画损了一点,又经别人之处修过。” “哦……”我轻轻颔首,轻偏头看了下半开的木门,转身走到对面泥墙,轻抚墙面道:“这面墙看似用泥土做成,但却混了石子、贝壳、砂土,草叶,真是坚固非常,不惧火烧,……”我伸手指向左下一处,“这贝壳选得也颇为不易,片片圆润雪白,砌在墙中别有一观,尤其这里,这片居然生成柳叶形状,真是难得。” 刺耳声音又轻咦一声,道:“不错,这是东海惊龙岛的一个什么岛主所给,我前岁为他第八房小妾治了一次,看他那个小岛无所出产,只有这贝壳还可赏玩,便让他三年内每年送来三箱,做来装饰用用,这三箱贝壳中,如你指的那种柳叶状贝壳,更是少之又少。” 身后云逸扬惊讶道:“这贝壳大小相仿,又片片玲珑可爱,若是三箱都是这般,即使东海出产贝类,可要凑足三箱,又要花费多少工夫!你只为他的小妾诊治一次,这诊金……也未免太过昂贵。” “哈哈哈――”刺耳声音放声大笑,笑声直穿屋瓦,几欲刺破耳膜!“小子!你没听过什么叫最难调理是炎凉么?如果我那么容易对付,又何称最难调理?” “最难调理,却是人心!我看这最难调理却非神医初衷。世道炎凉,人心不古,最难调理不是人心,又是何物呢?”我缓步走到桌前,桌上摆了几个不同样式的秀、杯子,有竹制、木制,甚至还有一个全身墨黑的铁杯,我信手端起一个竹制杯子,顺口道:“这木杯子雕得不错啊。” “岂止不错!此为闽西特产之铁心木所雕,入水不腐,火烧不燃……”刺耳声音似乎想起什么,声音一转,道:“白衣卿相似乎不是为品评我这屋中几件陈设而来罢,这区区几件玩物,怎能入得了行家法眼?” 我轻笑道:“夏神医过奖了,我寄居归云庄一隅,穷乡僻壤,又有什么见识了,只是这次实是为我家少主所中之毒,还请神医大施三折肱,救我家少主于危难,我归云庄定铭敢五内,不忘神医大恩大德! 我话音甫落,刺耳声音哈哈大笑,“你们来此炎凉之谷,可是要我救那中间的少年么?” 我点头道:“不错!” 刺耳声音道:“你为了这少年而跋山涉水,不辞劳苦,只是为了救他一命?”声音一顿,又道:“你可知你寒气侵肺,逆血攻心,而又在深冬劳顿,天气阴寒,气脉愈加杂乱,这咯血之症,又发作得勤些了罢。……他的命是命,你自己的就不是命?” 云逸扬惊叫道:“白姐姐!你……你居然吐血!!你――”用力抓住我手臂连声大叫。 我轻轻一笑,慢慢道:“神医不愧是神医,都说诊病为望闻问切,夏神医只凭望字,即已看出我身上之症,确实不凡!只是……”我看看云逸扬,柔声道:“云逸扬为我辅佐之人,又救我命在先,就算白衣还他一命,也是应当。”随即扬声道:“不知夏神医想要什么东西,或想达到什么要求,才愿放手为我家少主施治?” “你……”刺耳声音似乎一叹,“什么东西……我这里虽然简陋,可又有什么东西是我没有的?……素闻白衣卿相一双神眼,你若能看出我立身于这间屋子哪个方位,我便为这小子施救!不过――”刺耳声音嘎嘎而笑,“你只有一次机会,若猜错了,天下虽大,这小子除了我外,可也没人能救得!” 我回头看看商少长,他却笑嘻嘻地看着我不发一语,站在房中亦不作声。我眼波一转,唇边漾出一丝得意的笑容,缓缓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刺耳声音扬声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好!”我倏地回身,向前方那面空空如也的泥墙指去:“你就在那墙后!” “啊?” “啊!” 两声讶声响起,一声来自云逸扬,一声却出自那刺耳声音之口。过了半晌,那刺耳声音缓缓道:“敢问……你……你是怎样知道的?”却没有最初的颐指气使。 我笑道:“这个其实简单得很!我不是曾站在房间几角,问过你几个问题吗?” 刺耳声音道:“不错!” 我嘻嘻笑道:“我站在这屋子南墙边上,指着那画面上的裙角处,问你这里是不是有别人改动的痕迹,是不是?” 刺耳声音道:“不错。” 我道:“可我并没有告诉你我指的是哪里,我指的是裙角处,你也确实答的是裙角处有改动,这能说明什么呢?” 刺耳声音有些恍然,道:“说明从我这个方向看来,我能看到你指的是什么!” “不错!”我应道:“你是一定不会站在门外的,所以一定在这个屋子里,实际上我只需判定三个方位就可以了,我指的图画这个方位你说对了,当我转到泥墙这边,指的柳叶状贝壳你也是看出来了,但我走到桌前时,明明拿的是竹杯,你却说的是木杯!” 刺耳声音道:“所以你便知道,我一定是看不到你身前的东西的。” 我笑道:“这说明什么呢?” 刺耳声音道:“这说明,我就在你的身后。” 我开心笑道:“不错,没想到夏神医真是聪明呢!”我语气一顿,又道:“这屋子我进来时我便注意到,泥墙虽然看似简陋,但也太厚了罢,几乎能容下一人呢!且屋顶四周俱有小孔,看似毫不起眼,好象是抹墙时不经意所留,实际上,却是备你传声之用。我说的可有错?” 刺耳声音惊道:“你……” 我促狭道:“这个构思却是精巧,但也不难看出。” 刺耳声音一声长叹:“卿相真是神眼……”忽地话音一转道:“不知卿相可知我又是谁么?” 我双眉一轩,道:“哦?这也是一个问题么?” 刺耳声音道:“如果我说是呢?” 我唇边落出一丝温柔的笑意,柔声道:“若说最初不能确定,现在可是确定了……”我转过身来,慢慢道:“你除了是我可爱的小绿妹妹,又能是谁呢?” 第十八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 我唇边落出一丝温柔的笑意,柔声道:“若说最初不能确定,现在可是确定了……”我转过身来,慢慢道:“你除了是我可爱的小绿妹妹,又能是谁呢?” “哈哈哈哈――”刺耳声音已然不见,代之一把甜美如银铃的笑声响起,“白姐姐不愧是白姐姐,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神眼,小绿我真真佩服得紧呢!”话音刚落,我前面的泥墙突然响起一阵“轧轧”声,如有一只无形之手一般自动滑到一边,现出一个精心设计的空洞,从中跳出一个满面笑容的小姑娘来,双髻垂肩,绿衣长发,眼若清潭,唇若含朱。目光中夹了几分天真,几分狡黠,嘻嘻笑道:“白姐姐,小云子,看来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可是又见面了!” 我微微笑道:“是啊,你从归云庄走后,我时时想着你呢。”这话倒是一点不假,小绿虽然喜欢做恶作剧,但从来自有分寸,且平时天真活泼,谁也不会对她真的生气。 小绿一蹦一跳地跑到我身边,亲热地拉住我的衣袖道:“小绿也时时想着白姐姐。”一双大眼连眨几下,突然抱住我,在我颊边轻轻一吻。笑道:“哈哈,原来白姐姐也是会脸红的。” 我脸微微一红,摇头笑道:“你这个小孩子。” 小绿吐吐舌头,一双眼睛转向云逸扬上下打量。而这个她口里的“小云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笑靥如花的脸,半晌才说出话来:“你……你就是夏炎凉?” 小绿做了个鬼脸,笑道:“我不象么?” 云逸扬搔搔头发,一张嘴巴大得足可以塞下个鸡蛋:“你……你这个到处破坏的臭丫头,怎么会是圣手回春的神医?” “你说我什么?”小绿脸色一变,右手食指用力戳着云逸扬的胸口:“你说我是到处破坏的臭丫头?!告诉你小云子,你的小命现在可是送给阎王半条了,那半条能不能要回来,可全在我这个臭丫头手中!你要是把我惹恼了,看我怎么调理你!” 云逸扬叫道:“你――你答应过白姐姐要医我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嘻嘻,大笨蛋!谁说话不算数了?”小绿眼睛一转,目光中落出狡黠的神情,“我只是说治你,可没说怎么治你,我要慢慢地‘整治’你,可也是治啊!” “你……”云逸扬看着小绿一脸坏笑的表情,几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难调理是炎凉。小绿的“调理”一定会是一等一的。 小绿见云逸扬又怒又怕,偏偏不敢还口,便冲他嘻嘻一笑,回头看到商少长站在屋中,看着她慢慢嘴角现出一丝微笑。小绿脸上突然出现欣喜若狂的笑意,飞快跑到商少长面前,用力向商少长抱去,大声喊道:“少长哥哥!我好想你!你走的那么久,我有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你了!你都到了哪里?去了哪些地方?有没有想小绿?小绿可是想你想的紧!小绿在这里没有做坏事,也一直乖乖地听少长哥哥的话,好好的研究药物治病。少长哥哥,这次你要陪小绿住多久?马上要过新年了,如果没有你在我身边,小绿一个人孤零零地怎么办?这里纵使有白芷和苍术她们陪我,小绿还是最想少长哥哥!呜呜―――――”小绿跳到商少长怀中,死死地搂住商少长的脖颈不放手,小嘴不住说个不停,最后居然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睛中流了下来,让人看得甚是可怜。 云逸扬讶道:“臭……小丫头,你……你怎么哭了?” 小绿趴在商少长的身上嘤嘤哭泣,眼泪不一会就浸湿了商少长的肩头。伶牙利齿的少女突然变成了一个泪人儿,任谁都会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从心中生起。 可我没有! 我心中没有那种我见犹怜的感觉,却隐隐有一种不知名的气愤与伤心……我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种感觉!看着商少长抱着小绿细心抚慰,那只握过秋水刀的手轻轻抚摸她乌黑的头发;看着商少长没有带着面具的脸对着小绿微笑,用衣袖轻轻擦去小绿脸蛋上的泪水;看着小绿伏在商少长身上撒娇,笑得仿若春花般的灿烂——一种不知名的痛楚从我心中慢慢升起,我的心从来没有这么痛过,这种痛象刀割一般流过我的全身!好象我的四肢百骸都象有一把把小刀子在慢慢地割我的身体,我几乎要忍受不了这种折磨而叫出声来—— 是不是每一个女人见到商少长,最后都会在他的怀中? 我,嫣红,小绿…… 为什么他第一次见到我,就将我抱在怀里呢?…… 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云逸扬的惊叫:“白姐姐!你怎么了?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 我的眼皮怎么那么重?我的身子为什么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天,怎么一下子黑了? 待我慢慢睁开眼睛,窗外已是入夜了。 我想要转头,却发现头象有千斤重,颈子也如铁箍一般转动不得。眼睛向四周扫了扫,看到周围坐满了人:小绿,云逸扬,两个仆佣打扮的人,还有……商少长。 他站在床尾,一脸焦急的样子。 “咳咳咳——”好似什么东西堵住气管,我突然控制不住地大咳起来,小绿连忙跑过来将我扶起,在我背上轻拍几下为我顺气。我深吸一口气,轻轻从脸上漾起一丝笑容: “这一觉真是睡的有些长了……小绿,这却又要麻烦你。” “白姐姐怎么和我客气?”小绿将我的身子慢慢放倒,拉上丝被为我盖好,三根手指轻轻搭在我手腕处,皱眉道:“怎么回事……白姐姐,我为你做的那盒糖你可有吃么?” 我轻声道:“那糖被云逸扬不小心扔下荷花池了。” “什么!”小绿丢下我的手腕,回身一把揪住正向后缩的云逸扬的衣领,甜美的面容瞬间换上一幅凶神恶煞的模样:“你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笨蛋!你知不知道当时如果白姐姐吃下我特地为她配的天香清郁丸,这病就不会象现在这个样子!她现在久咳伤气,引起肺脏虚弱,再加上心血急冲,连天劳顿,若再晚上几步,只怕白姐姐就算是有仙人医治,也会落下咯血之症,你当是好玩吗?!” 云逸扬被她一顿抢白之下,顿时变了脸色:“啊……有……有这等严重?”脸色一急之下,更显苍白。 小绿将他怔怔的身子推到一边,冷冰冰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会来诓你!”轻拍几下手掌,旁边一位仆妇已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端了上来,小绿接过,又将我身子扶起,将粥递到我手中,甜甜道:“姐姐,这是我特地教白芷做的三仁粥,颇有理气和中,宣肺止咳之效,你先喝下再说。” 我本觉得肚中饱胀,一点不思饮食。但见小绿笑容灿烂,有如三月春风,柔柔地不忍让人拂了她意,便接过勺子,向嘴里送了一口,只觉米粒香软,入口即化,里面又有数种不知名的果仁,我只认出内有桃仁与薏仁,又有植物根茎,但尝得此粥入口香甜得紧,气味浓郁开胃,一口一口向嘴里送去,不知不觉,竟已吞下大半。 小绿见我大口食粥,更觉高兴,笑道:“姐姐如爱吃这粥,我便教白芷天天做给你吃!”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奇道:“姐姐为什么突然昏倒?我在你昏倒时诊你脉象,应是郁气滞结,急火攻心所致,难道姐姐有了什么烦心事?还是什么急事?……”我闻言不由得脸一红,却不答话。我当然不能说出是因为看到你和商少长抱在一起,才突然心口一痛昏倒在地,这个理由若让别人知道,才是说有多丢人便有多丢人! 小绿见我脸红不答,却也不以为忤,自己偏头想了一回,笑道:“是了,一定是白姐姐想小绿想得狠了,天天都盼见到小绿,结果一见到我,便兴奋成这个样子!” 我将吃光的粥碗放在桌上,伸出冰凉的手指轻抚上小绿的脸颊,轻拍几下,笑道:“很是很是!白姐姐天天都在想小绿……”我的眼神掠过商少长的看不出一丝表情的脸,停了一停,随即又笑道:“小绿这样可爱的女孩子,又有谁不会想?” “你!给我躺上去!” 说话的是素有“最难调理是炎凉”之称的女神医,夏炎凉。 我们又叫她小绿,可爱的小绿。 可现在的小绿一点都不可爱,反而有点可怕。 至少在云逸扬眼中是! 云逸扬只不过回了一句嘴:“年纪小小的小丫头,做什么这么凶?”他便突然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颈旁,颤颤地晃动一枚细如牛毛的金针。 也没见小绿如何扬手,这枚金针就扎在了云逸扬的哑穴上。 小绿仍是笑得甜美如花:“你说什么,再说来让我听听?” 云逸扬看着这样甜美的笑容,额头上的汗却已流了下来。 最难调理是炎凉,这样的女煞星,还是少惹的好! 小绿坐在床边,手里展开一幅黑布,洗得干净的黑布上,赫然插着一排同样大小的金针! 小绿的纤白细嫩的手指慢慢拂过金针,象爱抚她最爱的宝贝,平时嘻笑调皮的脸上,也换上了一幅肃穆庄重的神情。她一双无邪大眼扫过躺在床上的云逸扬全身,仿佛那个二十几岁的少年男子,只是一个无任何意义的雕像。 突然小绿的手向黑布一拂,柔若无骨的手指上已拈了数枚金针,疾向云逸扬胸口数处飞去。这针去势快极,云逸扬惊悚之下要待张口呼喊,声音却未喊出。这针已无声息地刺入云逸扬身体。快!这金针的去势与速度,竟使云逸扬避无可避。金针入体,云逸扬身体一僵,再也动弹不得。 小绿手又连扬,又是十余枚金针入体,有的入体三四分,有的入体五六分,有的却深入体内,只余针尾。我在旁边看见小绿施用金针之术,只惊得几乎口也合不拢来。没想到这样一个娇俏可人的小姑娘,用针截脉居然有如神助,下手俐落,毫不犹豫,却又一气呵成,动作有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畅快。优美顺意之处,比起苏三手的书画绣艺也不啻多让!未过一盏茶时间,云逸扬身上已插了三四十枚金针。小绿方才舒了一口长气,这才不过一时光景,她居然白皙的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小绿顺手用衣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手腕轻抬,已将封住云逸扬哑穴的金针拔下,沉声道:“我现在用金针探腑之术探你所中毒性深浅,一会儿你若觉得不适,可要一一地告诉我,不可隐瞒。”原本清脆的声音竟似有些嘶哑。 云逸扬嘴唇翕动,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你休息一会罢。” “叫你说你就说,怎么这么罗嗦!”小绿睁大眼睛,怒气冲冲道,见云逸扬出乎意料地没有回嘴,却看着她汗湿的额头,眼中大是不舍。不由声音渐渐低下,轻声道:“你这个大笨蛋,我没有事的。我要试你的毒是否已侵入脏腑,这样我才好下手医治,你一会儿如果疼痛,就大声叫出来。你放心,在我医治之下,一定你会向以前那样生龙活虎!”说罢手已探上离胸口最远的一根金针,手指轻轻捻动,道:“痛不痛?” 云逸扬轻轻摇头,道:“不痛。” “这一根呢?” “不痛。” …… “下边这根呢?” “有些麻痒。” “哦……”小绿皱皱眉头,手指掠向离这根金针五分远的一根金针,轻轻弹了一下。 “啊!――”未等小绿发问,云逸扬突然发出一声大叫,整个身子向上弹起,又重重地倒在床上,汗水如浆一般迅速涌出,躺在床上不住大口喘气,竟似显得痛苦非常。 小绿似浑然无睹云逸扬的惨叫,手腕轻扬,一根稍粗金针已经刺进那根金针旁边,深有盈寸,两根手指在针刺处轻轻一按,针尾一端竟流出乌黑的血线!那稍粗金针竟打造成内腹中空,我们在周围看着浓稠的黑血流出,心中亦觉得毛骨悚然。 小绿顺手提起衣袖,在云逸扬额头脸上胡乱抹了几下,看着云逸扬咬牙强忍痛楚,硬是不教自己再叫出声来。不觉眼中流出不舍神色,柔声道:“很痛么?这金针探腑之术对付你这奇毒,是最有效不过,你还要再忍耐一会,待我验出毒性,你就可轻松许多。” 云逸扬用力吸气,好不容易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笑话,我堂堂归云庄少主,怎可怕这一点点小痛,我皮粗肉厚,最是耐痛,你尽管放马过来就是!叫一叫痛,便不是好汉!” 小绿看他明明痛得龇牙裂嘴,却口里硬充好汉,不由“卟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大笨蛋,看你这样子……”口里虽然还是骂着,却还是话音一转,轻轻道:“如若挺不过,叫出来也没什么,反正……反正怕痛,也未必不是好汉了。”说罢手中又是三根金针刺入云逸扬体中。云逸扬身体一颤,却是未吭一声。 “这里痛么?” “这里?” “还有这里?……” …… 小绿饶是下针极快,这金针探腑术却也施了整整半天光景。足足有二十三根金针让云逸扬感到蚀骨之痛。也放出二十三条浓黑血线。到最后云逸扬全身似乎被水浸透一般,湿淋淋都是汗水。唇边已咬得紫津津的都是渗血牙印。小绿却也没好到哪里去,额头大滴大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红润的脸颊竟似有些苍白。小绿伸出手去,轻轻抚过云逸扬身体,余下的二十几根金针已在一抚之下拔起。拔下金针后,小绿顺手向后拉过一张木椅坐下,长出一口大气:“小云子,现在觉得如何?”用衣袖又为云逸扬擦了几下。 云逸扬躺在床上,任凭小绿为他擦拭。黑血排出之后,他居然没有一般失血的苍白,反而苍白之色渐渐褪去,换上一种健康的黑红色。云逸扬轻吸几口气,声音还是有几许虚弱,却显是中气比中毒时强了许多。慢慢道:“不错,原来中毒时身体虚弱无力,胸口总觉有什么东西重压着,闷闷地喘不过气来。也软软地提不起真气,却觉得四肢总是麻痒痒地没有力道。这金针行血之力虽然霸道,但也却借这金针居然强行冲破真气阻碍。硬是将真气恢复了三成!三成呢!” 小绿看他说得激动,不由自己也笑了出来,促狭道:“现在知道我好了,那为什么最初叫得那么大声?” 云逸扬深深地看了小绿一眼,看她脸颊红红,如染了胭脂一般,光洁的额头还不时渗出细密的汗珠,用力咬了咬牙,用几乎只有小绿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你的衣袖好香……闻了以后,便不痛了……” “你!……”小绿双颊顿时红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亦轻声道:“死小云子……刚才你痛的还是轻了!……”随即扬声用我们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没想到我第一次用金针探腑给人治病,效果就这般好,还真是想不到呢!” “什么?!”云逸扬在床上发出一声几乎整个炎凉谷都能听到的惨叫!“什么??你是第一次给别人用这招?” 小绿看着云逸扬痛苦欲死的模样,嘻嘻笑着做了个鬼脸:“是呀,不过效果还不错,是不是?” 云逸扬没有回答。 他已经气昏过去。 在小绿面前,他绝对不会病死,而百分百是被气死。 “原来炎凉谷是这个样子的。”我和小绿手挽手,惊奇地看着眼前的瀑布,现在已是深冬,谷外冷风阵阵,奇寒无比,几可滴水成冰,谷内却和风阵阵,如沐春风。经小绿领路才知,这茅草泥屋背墙后,竟有一个直通谷内的人工开凿的通道,却不知费了多少物力人工,才开出这一条蚁虫小道。中间又经机关暗门,才成了一重天然屏障。我左环右顾,不禁暗暗点头,想夏炎凉一介女子,偏居荒谷一隅,若无人保护,却也真是不太安全。这分明是借了地势之利,以保自己平安。这谷内四面环山,若从山外观之,很难看出有人居住。瀑布从山间轻泻而下,直流到下面一个温泉中,咕噜噜不断冒着热气。泉边生着不知名的草木,绿绿的很是惹人喜爱。看来谷内气温偏高,一半是由于四面环山,冷气难侵,一半却也由于这有地脉温泉所致。 小绿拉着我手走到温泉边,俯身掬起一捧泉水,回身笑道:“姐姐的身子再将养几天,便可以来这里洗洗身子,这温泉独具祛邪除湿、滑肤养颜之效,姐姐的皮肤这么白嫩,再泡个几天一定更是美丽,穿起黑衣服来才更漂亮!” 我轻轻一笑,掠了掠耳边的头发,将手伸进泉水中,水面上水气氤氲,暖风拂面,一股硫磺味道扑鼻而来。泉水水温刚刚好,触手滑润。不觉心中隐隐动念:若能干干净净地洗个澡,一定舒服无比。这几天身体交由小绿调养,精神气色大为好转。我自小便有心疾,平时一些治心疾的丸药膏散是少不了的,平时总是看起来若无其事,但一旦身体疲累或受到重大刺激,便觉得象抽空力气一般难以支撑。经小绿开过几服药剂。只觉精神渐长,气色也从原来的苍白无血色,变成脸上慢慢有了红晕,身上也有了些力气,以前总扰人的心脏,现在亦觉得轻松许多,咯血之症却好的最快,从原来的一天吐血一次,变成只在偶尔时才轻咯出血丝。 但这个百变精灵的小绿为云逸扬治病时,却几乎想尽折磨人之能事,奇招怪想层出不穷,弄得云逸扬饶是蚀骨之毒十之已去其六,但小绿的“调理”工夫让他实是叫苦不迭。这短短一周时间,他已经尝过“火烧”、“水浸”、“针刺”、“冰敷”、“土埋”,用小绿的话说,五行之术几已在他身上来了一遍,偏偏云逸扬不敢有一句怨言。因为小绿的方法虽然又可笑又折磨,但用在他身上还真的不错。 “小绿!小绿!”我们回身,看见云逸扬气喘吁吁向我们跑来,未过一会跑近,他经小绿一番折磨,气色居然大为好转,快要转为正常的黝黑色,只眉间隐隐透出青气,让人觉得余毒仍未祛净。云逸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来:“小绿……好小绿――不不不,小绿小姑奶奶!你给我喝的是什么东西,怎么又苦又酸又涩又腥?”一边说不边不住吐着气,似乎想把嘴里难受的怪味吐出来。 小绿滴溜溜的眼睛一转,笑道:“让我想想……这苦嘛……好象放了三钱黄连粉,泻火,燥湿,是好东西嘛!什么?还尝出腥味了?……哦,肯定是放了些鱼腥草,这是为了清热解毒哦!这酸……对了,有点山茱萸和山楂,调理一下虚汗不止……涩……哎呀,我也记不清了,给你吃药就好了,你这个大男人怎么还挑三拣四?” 云逸扬几乎要大喊出声:“我记得金银花也可以清热解毒啊!” “都是药,功效也差不多,而且人家顺手啊!”小绿对云逸扬铁青的脸做了个鬼脸。 云逸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说不出话来,又见小绿向他大作鬼脸,突然恨恨道:“你这个臭丫头!看我不抓住你,让你好看!”已腾空而起,伸手向小绿袖子抓去。 我曾见过云逸扬的速度。如豹一般的迅捷灵敏。在面对灰衣杀手时,他惊人的速度就已经体现了出来,他身形高大,这一抓之下,小绿小小的身子定是躲不过。 可小绿偏偏躲过了。 若说云逸扬的身形象豹,小绿的身形便象一片轻轻的柳叶。 豹子可以抓住个子比它大的动物,可很少听过豹能抓住一片绿叶。 咯咯娇笑中,小绿已然顺着云逸扬一抓之势轻轻飘起。 她的动作看起来一点也不快,好似脚下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着,轻飘飘地起在半空。竟仿佛是云逸扬的力道让她飘起一般。小绿连声欢笑,在云逸扬身前身后不住闪躲。云逸扬虽然大病未愈,但身法步子也没有慢上多少。他灰衣杀手的一剑亦能挡过,但偏偏这样凌厉的步法,却抓不到看似柔弱轻灵的这样一个小姑娘。小绿一身绿裙在风中不时轻摆,仿佛似和云逸扬做游戏一般,可偏偏云逸扬连她的衣角也碰不到。 “好了,不和你玩了”,小绿悠悠地坐在一根老树枝上,看着树下喘得象风箱一般的云逸扬,“你病还没好,不能太过动真气。” 云逸扬摇摇头,沮丧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太没用!居然连你这个小丫头都抓不到!” 小绿偏头有趣的看着他:“你以为就算你的轻功再好,就能抓到我么?告诉你,我的医术有名,但我的轻功比我的医术更好!”小绿看着云逸扬睁大的双眼,慢条斯理地说:“实话告诉你!就是少长哥哥想抓住我,都要费上一番工夫!” “呵呵――小丫头又在大吹法螺。”不知何时商少长站在温泉不远处,双臂抱胸,看着我们三人微微而笑。 小绿看到商少长,嘻嘻笑道:“少长哥哥最坏了,居然偷偷地在人家背后吓人。”也不见她如何动作,突然整个身体自树枝上高高跃起,轻飘飘地向商少长怀中扑去。让商少长抱个满怀。 这一幕我看在眼里,突然觉得又一阵心痛――不对!小绿为我配的药我是天天都服的,怎么还是会心痛呢?这种如针刺般的痛楚一阵阵袭来,我不由下意识地咬住嘴唇……手慢慢扶在大树上,我回转头――小绿的欢笑,商少长的轻语……我回转头,慢慢向谷内走去。 “好衣衣,觉得不舒服么?”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我不用回头,也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是商少长。 在他的手放在我肩上的时候,鼻中便已嗅出他身上特有的清香气息。 除了他还能有谁,将手随意地搭在我肩?除了他,还能有谁叫我“衣衣”? 可现在我不喜欢这个动作,一点也不喜欢! 我的声音变得冰冷,眼中亦闪过一丝寒光: “放手!” 偏偏我身后的人象个无赖,嬉皮笑脸道:“不放!” “你!――”我大怒回头,看到一张熟悉又让我生气的笑脸。我现在最不喜欢的就是看到这张脸,这种笑容他对小绿和我都曾经展现:“我说过了,放手!” 商少长耸耸肩笑道:“小衣衣怎么这么凶,在那个庙里的时候,你可还是乖乖地在我怀里呢――” “啪!”他话音未落,清脆的一巴掌已经落在他尚带笑容的脸上。 第十九章 知君心,如我心 商少长耸耸肩笑道:“小衣衣怎么这么凶,在那个庙里的时候,你可还是乖乖地在我怀里呢――” “啪!”他话音未落,清脆的一巴掌已经落在他尚带笑容的脸上。 “你以为我是谁!”我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看着眼前捂着脸,象吞了个大鸭蛋一样傻傻地看着我的商少长,满心的气愤都随着这一巴掌打了出来!“你以为我是寻常女子,任你调笑玩乐!还是不知事的小孩子,让你随心所欲地设计玩弄?!从认识你到现在,你一直使尽心机,几次三番的……几次三番的……调戏我,占我便宜!你当我白衣是三岁孩子么?你对归云庄是有莫大恩情,也确实带我救了云逸扬的命,但不等于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任你摆布!你认识小绿在先,又结识我在后,既然小绿如此想你恋你,你还居然在她背后与别人勾勾搭搭,不清不楚!你既然认识了小绿,为何又对我动手动脚?!你当我白衣是什么人!” 商少长一手捂着脸,满眼都是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看着我眼冒怒火,一口气噼哩啪啦地说了许多,越说越是义愤填膺。却也不回嘴,眼中慢慢流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我见商少长这个样子,心中更是气愤,大声道:“你――你看我作什么!我说的又有哪里不对!” “哈哈哈!――好好好,当然对!当然对!白姐姐说的每句话都是再对也不过了!”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的笑声,我大惊抬头,上方一根高高的树枝上,小绿绿衣飘飘坐在上面,嘻嘻笑着看着我们连连拍手,两只小脚翘阿翘的。恐怕是我在下面打骂商少长的一场好戏,她不知何时在树枝上已经看了个十足十!她却脸上一点愠色也无,连连拍手笑道:“都说少长哥哥为天下第一杀手,武功在江湖数一数二,任我看来,却还是白姐姐武功最高!”说着向我扮了个鬼脸,嘻嘻笑道:“若论天下第一的武功,秋水刀要比起白姐姐的‘耳光功’,却也要屈居第二啦!” 小绿这通劝架不是劝架,玩笑不象玩笑的话说完,任我口齿便给,也是脸上晕红一阵,嗔道:“小绿,你怎么却在这里?” “我嘛……”小绿声音拖长,看着我脸颊稍稍晕红,促狭笑道:“闻到谷里好大的一股醋味,便来看看……” 我被小绿说了几句,眼神一寒道:“谁会为这个无赖生气吃……”脸一红连忙闭嘴,这个“醋”字硬生生没说出来。 “哈哈哈哈――”小绿在空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嚷:“哎哟……真真笑死我了,白姐姐的脸好红哟!今天肯定是黄道吉日,会让我看这么一场好戏!”小绿说着不住用衣袖擦拭眼睛,原来是眼泪也笑了下来:“虽然少长哥哥是我的亲哥哥,但还是觉得好笑,哈哈哈……居然有人会打他耳光,而他居然不躲――哈哈哈――” “什么?!”我下意识地用手掩口,听得小绿说道“亲哥哥”,不啻一个晴天霹雳当头劈落!大惊道:“小绿――你――你说什么?” 小绿脚尖轻轻一弹,如一片飘扬的绿叶般缓缓飘落在商少长身边,一双大眼亮亮地看着我:“少长哥哥是我的亲哥哥呀,我们双亲过世得早,少长哥哥是从小照顾我的。”看着我站在地上呆若木鸡的样子,显是还不能一下子接受这个事实。小绿甜甜地搂住我,用她无比天真清澈的眼眸看着我,甜甜笑道: “白衣姐姐,难道你不相信?” “我……”我看着她的笑容,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天啊!谁能想到这两个兄妹一为杀手,一为圣手!不由得苦笑道:“信,信!”我深吸了口气,又是尴尬又是哭笑不得的说: “如果谁说不信,我白衣第一个就不答应!” 我呆呆地看着小绿一蹦一跳地走远,还是不能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又由不得自己不信!怪不得我第一眼见到小绿,便有一种奇怪的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下子什么都找到了答案!原来她和商少长相貌竟有如此多相似之处,只不过商少长更多些许风尘之色,其眉眼之清秀,两人相象之处其实甚多。可我却傻傻的从未怀疑……可是……任谁又能将天下第一圣手和天下第一杀手想在一起? 我又想到了刚才我狠狠的一巴掌,和气势汹汹的一连串话语……我偷眼看着前面的商少长,口唇不住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平素苍白的脸现在已经红得发烧,平生第一次有了想跑的冲动! 而这个被打者反而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慢慢变得深遂异常,嘴角现出一丝饶有意味的微笑,亦是不发一言,只是看着我脸颊由白变红,头慢慢的低了下去。我脸烧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听得小绿一阵说笑,我又羞又窘,实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终于想起抬腿要跑――商少长的手突然拉住我的手! 商少长单手用劲将我的手拉住,笑道:“咦,刚才还凶巴巴的,怎么要跑?”不顾我死命挣扎,另一只手又揽起我腰,竟将我轻轻抱了过来扣在怀里,笑嘻嘻道:“不许跑,刚才你这一巴掌,可打得我好痛呐!” “你……”我被商少长抱得紧紧,几乎挣扎不得,怒声道:“你……你这无赖!混蛋!大呆子!快……快些放开我!”眼见商少长笑嘻嘻的不以为忏,反而一张脸凑得越来越近,不由又是一阵大羞,连忙转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 商少长笑道,“那你这一巴掌打了无赖,这又怎么算?”说着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提起我的下巴,让我的眼睛与他的眼睛相对。 “你……”我鼻中不住嗅入他身上的温热气息,若说最初脸上发烫,现在是全身都要烧了起来。昏昏沉沉道:“你……快放了我!你……你喜欢怎么算都好……” “真的怎么算都好?”我只觉商少长的手指穿过我飘拂的长发,他柔柔的语声在我耳畔响起:“那就……这么算好了……”突然在我脑后的手指稍一用劲,商少长突然毫无预警地吻上我的唇! 我的脑子空白了足有半分钟,才明白我和商少长在做什么。 天啊――这――就是吻了? 我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好似毫无意识般,又好似身在云端。一种柔软的感觉从唇角传来,紧接着就是耳鬓斯磨的缠绵……似乎过了许久许久,才知道自己就这样半清醒半糊涂地,被商少长轻薄个恣意!我用力地打他踢他,可他紧紧抱住我的身子,直到亲得我喘不过气来,才轻轻地松开手臂让我站好。商少长眼中慢慢流出温柔的神色,看着我大口大口喘气,脸颊红得如两朵红云,轻轻笑道:“嗯……好甜呐……” “你――”我眼睛死死地盯着商少长,一边不住下意识地用衣袖用力擦着嘴唇,好半晌才喊出一句话:“混蛋的商少长,我――我恨死你了!” 我用力推开商少长伸向我的手臂,突然拔腿转身飞跑! 我在风中用尽全身的气力飞跑!及腰的长发在空中凌乱地飞舞。只觉得冰冷的空气一下子全都被吸入肺中,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不知道自己想跑到哪里,脑子中全然一片空白! 天啊!我这是怎么了,居然让一个男人就这样……就这样的吻了―― 肖真真递给我一杯咖啡,笑道:“白衣姐,想不想知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谈论你的?” 我轻呷一口,漫不经心道:“怎么谈论的,无非又是什么清高啦,骄傲啦,不理不睬啦,把鼻子翘上天啦――” 肖真真美丽的脸庞浮上一丝忧愁,“白衣姐,你这样不成呢,你看你已经――” “二十四了,还年轻着呢!”我轻轻一笑,挥了挥手,“至少也算个青春年少啊。” 肖真真走到我身后,纤细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柔声道:“白衣姐,我认识一个不错的男孩子,明天介绍给你好不好?“ “不好!”我调皮地伸了伸舌头,“我才不要去相亲呢!这样会影响我准确的判断力。你以为我会和一个不熟悉的男人糊里糊涂的调情?坠入情网?被他随意的摆布?别逗了,在我白衣的身上,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肖真真双手叉腰,假装恶狠狠道:“那你想怎么样?二十四岁的纯洁少女?如果某天有一个圣女贞德的评奖,我估计肯定非你莫属了!” 我耸耸肩笑道:“也不一定嘛,虽然……虽然在下的初吻还是好好的保留着,可是……我想想……前天还和一个男老师握过了手呢……哎哟!” 很不幸,我被温柔的肖真真“温柔”的照顾了一下。 以前曾和肖真真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话,突然在我奔跑的瞬间都想了起来。可是现在,我突然第一次有了一种想要大哭的冲动! 该死的!混蛋!无赖!下流!卑鄙――我心中不断地咒骂着,自己居然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让一个古人欺负个彻底!我的手背下意识地用力擦着嘴唇,想把商少长残留的气息全部擦掉――我才不要让那个无赖碰我!我才不要把初吻给那个笑起来如春风的男人!我更不要在他的怀里脑子一片空白!我不要――哎哟! 我奔跑的身子撞到了一个“东西”身上。 那个“东西”顺势抱住我,柔声道:“不要跑这么快,你的身子会受不了。” 我在这个“东西”的怀中不住大口喘气,刚才出于激愤,没想到居然跑出好远,现在停了下来,觉得心几乎要从胸腔中跳了出来! 喘息半晌后慢慢顺过气来,我抬眼看到的,便是商少长如春风般的笑脸。 他笑眯眯地轻拍我的背为我顺气,道:“现在觉得有没有好些?你的心疾刚好些,怎么可以跑得这么快?” 我用力一把推开他的手,咬牙道:“谁要你管!你――你――!”脸突然又控制不住地烧了起来,我越想越气,突然双手握拳用力向商少长脸上、身上打去:“都是你这个大混蛋!无赖!死色鬼!都是你不好!都是你不好!”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不好!……”商少长一脸苦笑,任我胡乱地又捶又打,过了好一会儿,商少长轻轻将打了半天,疲累不堪的我抱在怀中,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柔声道:“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商少长慢慢抚摸着我的头发,我被他抱在怀中细心抚慰,突然不知不觉中,第一次无意识地放弃了挣扎。 商少长见我气息慢慢开始调匀,在他的怀中微微闭上眼睛。突然笑道:“不过也不能怪我,谁让衣衣……这么甜呢?” “你……商少长!” 我坐在潭水边,旁边就是商少长。 我暗暗咬牙,今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居然会第一次被男人亲吻,第一次被男人温柔的抚慰,第一次听男人讲故事。 第一次,这三个第一次都发生在一天,最该死的,都发生在一个男人身上! 商少长似乎没看见我几乎要杀人的眼神,他清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故事: “以前有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他看见我的眼神象在看一个怪物,笑了笑,“我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讲古的人。”清清嗓子,又继续道:“那个男人是个杀手,很厉害的杀手,他要杀的人,全天下的人没有一个可以逃过他的追捕!” 我淡淡道:“这似乎有点象在说你。” 商少长轻轻一笑,道:“不,我同他相比,是远远不如……再接着说,那个女人却是个神医,她的一双手从来没有杀过人,连蚂蚁都没有踩过,却有着几乎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医术。” 我讶然地听着商少长讲古,看他眯着眼睛,眼神悠悠地望着远处,仿佛在说一个非常重要的,心中尘封已久的故事。我轻轻道:“然后呢?” 商少长似乎出神了半晌,许久才慢慢道:“然后,便是一个老掉牙的故事了……那个杀手在一次刺杀中受了重伤,却被那个女神医救了……然后两个人便日久生情,那个杀手决心放弃杀人,想做一个平凡的丈夫,那个女子也同他一般,想做一个幸福的妻子……然后,他们就有了两个孩子……”商少长眼神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悲伤与迷茫,喃喃道:“他们本来,这二个人是可以快乐,但简单而平凡地做一对夫妻的……” 我惊讶地看着商少长,这个一直脸上带着笑容,总是玩世不恭的男人。第一次在我面前落出这样深沉迷茫的表情。他说的难道仅仅是一个故事么?虽然他说的只是寥寥几语,但我下意识地觉得,这个故事令他反应如此,一定不会那么简单! 我轻轻抓住他的衣袖,道:“然后呢……” 商少长缓缓道:“然后……然后就是,杀手在一次狙杀中,为了保护他的妻子和孩子,终于让他的对手夺去性命,而她的妻子本来便身子虚弱,在逃跑中大伤元气,未过两年,也过世了……留下了两个孩子,当时大的十四岁,小的……还不到两岁……” 我抬起头,看着商少长望着远处的眼神,轻声道:“这两个孩子……” 商少长慢慢笑了,眼眸中重新有了温暖,他摸摸我的头发,柔声道:“对……你猜的不错,他们是我的爹娘,你在茅屋中看到的画像,便是他们了……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居然十几年过去了,小绿也一下子长成这么一个调皮的小丫头……突然觉得,自己真是老了呢!” 我看着商少长,这个在我的眼中第一次变得不一样的商少长!我任商少长将我揽进怀里,慢慢道:“你不要多想……你才不会老……”突然想起了什么,握起拳头重重地打在他胸膛上:“你这个色鬼!要会老才怪!” “哈哈哈哈――你啊!”商少长哈哈大笑,未等我反应过来,突然用力将我抱住,在我脸颊“啧”地亲了一下,笑道:“我给你吹笛子听,好不好?” 我又嗔又怒地看着这个男人一下子又回到了那个嘻嘻哈哈的样子,心里却隐隐觉得,我虽然对他又打又骂,却是永远也不会对他真的生气。在他一句句的“小丫头”中,在他偶尔的拥抱中,突然我觉得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甜蜜与安心……这个商少长,到底哪一面,才是他的真面目呢? 正在胡思乱想中,商少长的笛声已缓缓响起。 我紧闭的唇边慢慢落出一丝微笑,记得在重阳的夜晚,我们在院中的初遇时,他便是一身青衣,一管竹笛地出现在我的梦中……竹笛一如那时的悠扬动人,不知怎的,我突然想到那幅画像中的女子,商少长的母亲。当时她与那个杀手的见面,是不是也有一段缠绵悱恻的相思?否则,那女子纵使与他亡命天涯,风餐露宿,却还是写下了那短短的小诗: 我有丝长长,丝似洞庭波。 君有意连连,意似长江水。 洞庭波不断,江水流不止。 此水终不竭,此意终不悔…… (此章已完 从我个人来说,我很喜欢这一章,也很喜欢这个结尾,这首小诗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写下的,很简单,但我很喜欢,小绿的父母的爱情,是一段坎坷的爱情,但我不认为是悲剧,因为小绿的母亲虽然历尽艰苦,但就象诗中所写“此水终不竭,此意终不悔!”,与心爱的人在一起,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自己高兴?) 第二十章 白衣的圈套 小绿坐在桌子上,两只脚一荡一荡,好奇地问:“白姐姐,你怎么会知道夏炎凉就是我呢?” 我一手拄额,一手随意地拿起桌上的清茶轻呷一口,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在归云庄时,我便总在你身上嗅到一种桔花混合香草的香气,是不是?我后来才知道,总和草药打交道的人身上,一般都有这种香气。” 小绿认真点头,道:“还有呢?” “还有……”我偏头想想,继续道:“还有就是,你在归云庄时,手总是时不时搭向我的手腕脉门,而且认脉很准,若不是在医术上造诣颇深,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呢?而且你在归云庄为我推拿配药,也使我的咳嗽好了很多,这不是留下了很多证据吗?” 小绿轻轻跳下桌子跑到我身边,抓住我袖子左右摆动:“白姐姐,还有呢还有呢?” 我伸手轻刮了一下小绿的鼻子,笑道:“还有啊……就是看到墙上的画,那个淡绿衫裙的女子,眉眼象极了你呢,尤其是你最后一问,这就使我更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你一定是我认识的人,而我认识的女子,可不就是你么?” 小绿天真无邪的笑容慢慢逝去,眼神中落出我从未见过的悲伤与无助,喃喃道:“姐姐……你说的不错……那幅画上的女子,是我娘亲……她在我不到二岁时就……由于太思念逝去的爹爹……姐姐……你说……娘是天下无双的医者,却是治不好自己的心疾……听少长哥哥说,娘一天天愈来愈憔悴,天天在炎凉谷内,轻轻吟唱那首曲子……此水终不竭,此意终不悔!……娘为什么这么早就离开我!我还那么小,若不是有那幅爹娘的画像,才让我记得娘的样子……难道我们两个孩子,都比不过她对爹爹的想念么?……”小绿说着说着,眼泪一滴滴从清澈的眼睛中滴下,顺着脸颊滑落。 我轻叹一口气,伸开双臂,将静静哭泣的小绿抱入怀中,慢慢抚摸她的头发,看她纤弱的肩头在我怀中微微颤动,柔声道:“小绿不哭……有白姐姐在这里陪你呢……乖乖的不哭……”小绿的眼泪越流越多,不多时,我的衣服便湿了一大片,看着她在我怀中哭泣流泪,我突然心中也感到隐隐的刺痛……这个快乐又天真的女孩子,在她这十几年的生活中,又会有几天是真正快乐的?又是怎样学成这令人惊讶的医术?她要经过多少苦楚,才会有这样的成就……我摸着小绿手上一层薄茧,不由紧紧地抱紧这个女孩子。 过了许久,小绿从我身上慢慢站起,擦了擦哭得发红的眼睛,怔怔道:“白姐姐……我发现……你真的象我娘呢……你身上有一种非常好闻的气味,我娘会不会也有你这种气味……你长的也和娘亲好象呢……” 我轻轻拍拍她含泪的脸颊,眼中慢慢落出温柔的笑意,道:“白姐姐真是高兴,你娘一定是一个又温柔又美丽的女子,才有你爹爹喜欢她……白姐姐怎能又比得上你的娘亲,但从今以后,白姐姐定会如你的亲人一般,疼你爱你,好好地照顾你……白姐姐孑然一身,如果有了你这个聪明能干的妹妹,才真是高兴得很!” “真的真的??白姐姐愿做小绿的姐姐?”小绿哭得红红的眼睛落出开心的笑容,一把扑过来用力抱住我!大叫道:“小绿真是不敢想这是真的!白姐姐这样聪明,这样美丽,这样――会做小绿的姐姐?” 我微微一笑,道:“有什么不是真的,白姐姐可没有你说的这么好!我从未觉得自己怎样的聪明美丽。” 小绿在我怀中思忖半晌,缓缓道:“我爹爹是当时罕有匹敌的杀手,却没有逃过仇家的暗算,连自己心爱的女子也不能保护……我娘是天下无双的神医,但眼睁睁地看着爹在她怀中逝去,穷尽最好的药石,也救不了他的命!……少长哥哥为了照顾当时还不满两岁的我,却也做了杀手……娘为什么这么傻呢,爹爹……为什么也这么傻呢?……“ 我摸摸她的头发,缓缓道:“傻丫头啊……你怎么会觉得他们傻,你难道忘了你娘留下的诗么?此水终不竭,此意终不悔!你娘到了最后,都没有为此而悔……两情相系,一颦一笑;幸遇伊人,可调琴箫。你应该觉得你的爹娘幸福才是……”我微微抬头,轻叹一声:“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两情相悦更让人感到幸福?” 小绿在我怀中吐了吐舌头,突然笑道:“不过白姐姐如果要成了我的嫂子,小绿就更感到幸福!” “小丫头胡说!”我连忙道:“我早就决定,这辈子是不会嫁人的!” “为什么呢?”小绿一脸纯真的表情看着我:“少长哥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呢!” 很好很好?他是很色很色还差不多! 小绿定定地看了我一会,突然轻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用手刮着脸:“我知道了……姐姐一定是还为我总缠着少长哥哥吃醋呢!” 若说我刚才还只是脸色微红,现在可是脸颊全都红了。我故意板起脸,嗔道:“小丫头,胡说什么!我才不会为他吃……吃醋!” “我哪有胡说!”小绿向我做了个鬼脸,可马上脸上又失去了笑容,嘟起嘴恨恨道:“人家才不是气白姐姐呢……人家就是想气那个小云子!该死的小云子!臭小云子!混蛋的小云子!……人家就是想让他理睬我!人家就是不想让他离开炎凉谷!人家……”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我却听得眼睛越睁越大,看着小绿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原来这个鬼精灵,居然喜欢上了云逸扬! 我看着小绿第一次由于害羞而变得酡红的脸颊,突然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平素沉静如水的眼眸中,也第一次闪出狡黠的光―― 我清了清嗓子,笑嘻嘻道:“想让那个小云子留下来,倒也没有怎么难的。” “真的?”小绿连忙跑过来拉住我衣襟,连声道:“真的真的?怎么才能让小云子留下来陪我玩?” “这个嘛――你附耳过来……”我强忍住笑意,轻轻在一脸好奇的小绿耳边说了几句话。 “内奸?” “不错!内奸!”云逸扬浓眉紧锁,斩钉截铁地说! 我颦眉半晌,方道:“你说的不错!孟庆刺杀当天,恰巧是归云庄中人最少的一天,而孟庆又恰巧来到归云庄借购买缭绫之名,行行刺之实,这是惑一;而商少长出现,你又中了蚀骨之毒,我们离开归云庄见夏炎凉时,五名刺客早已死在商少长刀下,这中间曲折,若无知情人报,那在路上几名刺客又怎知我们要去找夏炎凉解毒?而且还将我们截个正着,这就是惑二了。” 云逸扬击掌道:“白姐姐说的不错!这五名刺客已死,死人又怎会给‘温柔’通风报信?那些灰衣杀手又怎知咱们找人解毒?中间谜团重重,若不理清个头绪,真是怕做鬼也要做个冤死鬼!天底下又哪会有这许多巧合?” 我笑道:“不错!当然不会有那么多巧合,但若是人为而成,所有问题就会迎刃而解!我亦怀疑归云庄内有内奸,不过想杀我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劫财吗?我虽说是表面上的归云庄管家,但实际上两袖清风,不名几文;劫色……”我大笑摇头,“秦楼楚馆有多少丽姝国色,又何必找上我!” 云逸扬眼睛望着我,慢慢道:“白姐姐,你平时几乎不出归云庄一步,你可知有多少商贾富绅,都想将你括为已用!你在半年内将归云庄重振山西,几乎已成为一个神话,纵使你两袖清风地走出归云庄,想抢你入幕之人又怎能在少数……人皆为利来,皆为利往,就说你可比黄金铸成,亦不为过!”云逸扬脸上慢慢浮出一丝苦笑,道:“我虽名为归云庄少主,但归云庄有今天,都是仗白姐姐长袖善舞……秋叶阁叶阁主几次相邀白姐姐,姐姐却从未应过……逸扬不知该说什么好,逸扬今生能遇到姐姐,才是逸扬的幸事了!只要姐姐开口,就是归云庄的财产姐姐全部拿走,逸扬也决不皱眉!” “你这孩子,说哪里话!”我微微一笑,道:“如果没有归云庄收留,又怎能有我之今日!你如果是驽钝之才,我又怎能留在归云庄这么久?你本就极有天份,人又聪明善学,以后如果我离开你,你必定会独当一面!” “姐姐要走?!”云逸扬一下子跳起来抓住我手臂,大叫道:“姐姐为什么要走?” 我轻轻一笑,却不答话,将手轻轻抽出。这个年轻的大男孩,当初就是他的纯真与朴实吸引住我,才一心陪他到今天,可是,他如果知道了我真实的身份,还能不能这样与我谈笑自若?就如他所说,我是一个如风一样的女子,从现代来到古代,已经没有了过去,而以后的日子,我亦不知道有没有未来……我柔声道:“现在姐姐哪里也不会走……来,我们接着想,如果归云庄出了内奸,会是谁呢?” 云逸扬凝眉半晌,一字一句道:“最不可能的便是我娘!我娘不可能充当这种内奸!” 我笑道:“这是自然!” 云逸扬接着道:“杨伯、徐大娘、苏三手……杨伯是我们家的老仆人,肯定也不可能!可徐大娘掌握了缭绫织艺,苏三手又一直为我们织绣……他们……”却皱眉说不出话来。 “做一件事,一定会有原因的。”我在房中慢慢踱步,缓缓道:“若没有利益,谁会去作事呢?徐大娘与公孙先生一同研出了缭绫技艺,我们一直也每年给他们一笔丰富报酬,每匹缭绫我们会给他们分三成利润……苏三手兄弟向来清高,只爱技艺,我们归云庄也会殚精竭虑,找出孤本藏画,以为赏鉴之用……可世上最难测之事,就是人心,我们一时却也难说。” 云逸扬突然道:“白姐姐!我知道了,一定是她!优华!” 我奇道:“哦,为什么?” 云逸扬正色道:“徐大娘、公孙伯伯与苏三手,我们是一直合作,亲如一家,可这个优华本是叶知秋买下之人,当时初见她时,她便处心积虑要知道白姐姐真面目,现在却又进入我们归云庄,我便怀疑她是叶知秋买通之人,为了打探我们的缭绫织艺,才施苦肉计来到归云庄!白姐姐,孟庆刺杀当日,优华却不在归云庄,就是想掩人耳目之举!” 我轻咬嘴唇,将头轻点,道:“你说的亦有些道理,不过此事你回归云庄后,切不可大肆声张,以免打草惊蛇,我们现在总是推测,此事还要从长计较才是!”说罢轻笑道:“你现在分析事情条理清楚,想事明白,却是强得多了!” 云逸扬开心笑道:“这都是白姐姐的功劳,和白姐姐在一起,人也变得聪明了!” 我看他一脸真诚,不由笑了出来。心中却是思绪万千。那个神秘莫测的秋叶阁阁主,行事慎密狠辣,思虑果断,但这一年多来,我渐觉他虽然不以真面目示人,但却决断精练,不失光明磊落之风。有时连我都不禁暗暗叹服,且他阁中青丝雪绸足可与缭绫比肩,近几月又与归云庄合作,行刺杀之事实是大违常理!想着想着,我的眼前渐渐浮现出白帏后那个白衣男子的身影,不由轻轻一叹。 我宁愿刺杀我的人是任何人,但却不希望是那个神秘的叶知秋。 “小云子你给我出来!”门突然一声巨响,小绿气冲冲地走了进来,一把抓住云逸扬衣领大声喊道:“你居然要离开炎凉谷!” 云逸扬平素脾气极好,偏偏遇到小绿机灵古怪的性格,竟也变得火冒三丈,大声道:“你这臭丫头到底怎么回事,我的病快好了,当然要回去,你要的诊金我一点不少你的,做什么不让我走!” “你――我――”小绿看着云逸扬,居然一句也说不出来,好不容易才用力吐出几个字:“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我见他们二人大眼对小眼,不由心中觉得好笑无比,好不容易强忍住笑意,连忙悄悄退了出来,心中一动,也起了好奇之心,便蹑手蹑脚走到门后,从门缝内侧目看二人做些什么。 却听得云逸扬不气反笑:“你倒是说说看,我为什么不能走!” 小绿向来伶牙利齿,可今天却不知怎的,说话吞吞吐吐:“你………你……我不管,反正就是不能走!” “我的病好了,为什么不能走?” “我是医者!好不好是我说了算!” “你――你到底讲不讲道理,你这个小丫头!” “我就是不讲道理!我就是就是不讲道理!!哼!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不可理喻!”这会终于轮到云逸扬无话可说,伸手欲把小绿推开――云逸扬突然大叫道: “喂喂――你――你做什么?” 小绿突然扑到云逸扬身上,用力抱住云逸扬吓得僵硬的身子,得意笑道:“我知道为什么留下你了――我要你在炎凉谷陪我!” 云逸扬美人送抱,却没有得意之色,反而脸吓得一阵红一阵白,全身僵直得连一根小手指头也不敢动弹,惊叫道:“你――你这个臭――”却再也说不下去。 他怀中的“臭丫头”不但不臭,而且身上有一种非常好闻的桔花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少女体香,闻在鼻中舒服不已。 云逸扬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喉咙里干咽几下,涩涩道:“你――让我在炎凉谷――陪你??” “对!”饶是小绿活泼天真,此时脸也居然微微泛红,声音小了下去:“我要你陪着我,我才不想孤零零地在炎凉谷!――还有,是白姐姐说的!她说这样抱着你,你就不会跑了!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 云逸扬看着小绿渐渐浮出红晕的脸颊,自己的脸上现出一种古怪的神情,慢慢道:“你说……呃……是白姐姐告诉你……这样抱着我?……” 小绿一双清澈的眼睛睁得大大,连连点头:“是啊是啊,白姐姐说这样抱着你才对!……对了,白姐姐还说……还说……”脸颊一红,居然说不下去。 云逸扬看着怀中的人儿娇羞不胜,脸上突然现出一丝了悟的笑意,柔声道:“我知道了……”他慢慢伸出双臂将小绿抱住,在她耳畔轻声道:“你把眼睛闭上,我便不走……” “真的?”小绿笑靥如花,开心道:“真的吗?你不走了?……” 云逸扬笑道:“不走!”见小绿脸颊晕红,却慢慢将双眼闭合,长长的睫毛不时抖动,显是兴奋无比,不由笑容多加了几分宠溺,慢慢俯下身子,向小绿嘴上慢慢吻去…… 这二人在屋内从大吵特吵到现在的缠绵旖旎,我躲在门外却看个真切,不由自己脸上也微微发烧,没想到自己今日也居然有一次乱点鸳鸯的时候!估计里面这两个冤家缠绵够了,我正要推门进去―― 突然一只大手伸来将我身子揽住,另一只手捂住我差点大喊出声的口。 商少长抱着我如腾云驾雾般直穿出院落,直行到炎凉谷潭边一块大石处,方才将我放下,脸上神色似怒非怒,缓缓道:“你做的好事啊。” 我被他眼神盯住,想起我偷偷告诉小绿的话,不由觉得脸颊暗暗发烧。看着商少长脸上阴晴不定,暗自吐了吐舌头,笑道:“我怎么啦……” 商少长两臂抱胸,随便倚在潭边树上,看着我慢慢羞红的脸,道:“你让我妹子去勾引云逸扬那个臭小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商少长突然伸手将我拉到怀中,不轻不重地刮了下我的鼻子,“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顽皮?” 你不知道的,其实还很多呢! 这一句就在嘴边的话,我却没有说出,只是没有挣扎,让商少长两只臂膀将我抱在怀中,微风徐徐吹来,将我未挽的长发轻轻吹起,遮掩住我害羞变得酡红的脸颊……好似时间过了许久,商少长的手指轻柔地拨开我的长发,捏了捏我的脸颊:“你这小丫头……” 我连忙拍掉商少长的手,眼神转了几转,笑道:“你应该感谢我才是,我为小绿找了一个她中意又喜欢的如意郎君,这是多好的事儿,你怎么还来怪我?” 商少长微微一笑,道:“云逸扬确实不错,人品忠厚,资质也好,要不我也不会传他武功。再加上他为归云庄少主,有你辅佐,以后归云庄必定如日中天,小绿若能有人好好照顾她,我这个做兄长的,也必会安心许多……” 我从商少长怀中站起,摇摇头道:“我不会总是辅佐云逸扬的,这样只能成为这个少年的拐杖罢了,如果想让他跑起来,我这个拐杖必须让他扔掉!而且,我连自己的安全都要让别人保护,又何谈什么辅佐不辅佐?”我唇边落出一丝微笑,道:“现在,我没想到成为别人的负担了呢。” 商少长定定地看着我,仿佛想了好久,慢慢地道:“想不想学武功?” “白姐姐,你真要走了么?”云逸扬用力握住我的手,满眼都是焦急的神情。 我轻轻一笑,将手从他手中抽出,笑道:“你放心,我又不是不回归云庄,但突然出了这么多要我命的人,若不学些保护自己的法子,却又怎生是好?” 云逸扬急道:“我可以保护你啊!我一定可以保护你!――我――” 我柔声道:“逸扬,不要孩子气了,你记住,你是一个男子汉,男子汉是一定要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子的……” “可――我喜欢白姐姐!”云逸扬大喊道:“我只喜欢白姐姐!” 我缓缓道:“哦?――那么,小绿呢?” 云逸扬用力抓住自己的头发,脸上全是痛苦的神色,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说过喜欢白姐姐的……我不知道喜欢小绿多一些,还是喜欢白姐姐多一些!” 我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云逸扬痛苦抽搐的脸,柔声道:“你对我的喜欢,和对小绿的喜欢是不同的。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平素对你严格管束,与其说是你的朋友,还不如说是你的长辈,你的师长,你的那种喜欢,亦只不过是喜欢姐姐的那种喜欢罢了……你尊重我,敬畏我,可你对我的喜欢,可与对小绿的喜欢一样的么?” 云逸扬慢慢抬头,看着我温和的眼瞳,一字字道:“是……是不同的……我在归云庄尽力要做好些,只是觉得白姐姐既严格又温柔,若能得到姐姐夸的‘好’字,真是开心的很!可……可小绿……我看到她那天扑到商大哥身上,我却突然气愤得很!看到她伤心哭泣,我也会伤心失落……看到她捉弄我时开心大笑,我却也不会真的怪她……”云逸扬突然用力跳起来,将我抱住转了个圈子,开心笑道:“白姐姐,我知道了!原来我是真真正正地喜欢小绿的!” 我笑道:“既是知道了,你可要好好珍惜她,如果让我发现你欺负她,我可不会饶你!” 云逸扬大叫道:“天啊!天地良心啊白姐姐,我哪有欺负她的分,她是天天欺负我呢!”话音一落,我俩哈哈大笑,小绿真真是云逸扬的客星,好比猫见老鼠一般。云逸扬却偏偏对她生不起气来。 笑过之后,我拿出一个锦囊递给云逸扬,道:“你说的内奸之事,我又仔细思量,我的意见都已写就,封在锦囊之内,这次我不能和你回归云庄,什么事情你要自己作主,更要多加注意才成,‘小心’二字,需得时时切记……商少长等着我,我……这就走了!” 我回身走出院落,听得云逸扬在我身后喊道:“白姐姐,你何时回来?” 我回头一笑,“等到我该回来的时候,便回来了。” 小绿紧紧抱住我,眼泪一滴滴落在我肩头:“白姐姐,可不要忘了小绿呢!”小绿用力用衣袖擦着眼睛,嘟起嘴道:“白姐姐最坏了!少长哥哥最最坏了!你们不要小绿了!” 我心中也不由自主一阵心酸,强作欢颜道:“胡说!我们都最最喜欢你,怎么会不要你了,你的少长哥哥只是送我学些武功而已,不过多时就会回来,小绿一定要乖乖的和云逸扬在一起,等着白姐姐回来后,便去归云庄找你们!” 小绿破涕为笑:“白姐姐说的是真的?可不能说话赖皮!” 我苦笑道:“你白姐姐我说话向来说一是一,不信你问小云子!” 小绿冲站在一旁的云逸扬做个鬼脸,娇声道:“我才不信小云子呢……白姐姐,这是我专为你做的耳环,你一定要天天戴着,不许拿下来!”又从怀里拿出一方小小玉盒,约有巴掌大小,放在我手中,脸上也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轻声道:“白姐姐你要记住了,这里面是各种解毒药丸,还有一些其他丹药……用法我前几天都告诉过你的,这玉盒和耳环一定要随身带着!不可轻弃!” 我接过耳环戴在耳上,这对耳环嵌了两颗灰色珍珠,打造虽是精制,但一时也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又将玉盒放在怀中。商少长接过行李,笑道:“准备好了,这就走罢。”将身上纵,已跃上马背,将手揽住我腰,也将我提上马。 我回头看着一脸不舍的云逸扬和小绿,勉强落出一个欢快的笑容,道:“不要送了,我们还有相见之期,又何必这样做小儿女情态。” 云逸扬身子一震,却不答话。小绿将手卷成喇叭样子,大声喊:“白姐姐――少长哥哥――你们都要早些回来――” “白姐姐――少长哥哥――”小绿的声音在炎凉谷回声阵阵,久久未绝。 第二十一章 相思最是秦楼月 商少长带着我两人一骑,却是向南行去。黑马驮着两人速度不减,一路行来或急或缓,却无当初被人追杀时的提心吊胆,反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旖旎情怀。什么温柔?什么灰衣杀手?前几个月的经历仿佛一个远去的恶梦,几乎被我们遗忘在记忆中。 我悄悄看着身后揽住我腰的商少长,心中突然出现一个连自己也不敢想过的念头: 如果能总是这样,那又有多好? 我被商少长抱下马来,随手折下一条柳枝,轻声道:“快发芽了……日子过得好快,一晃两个月了呢……”我掠了掠被风吹散的头发,缓缓道:“不知道逸扬在我走后,能不能将归云庄生意好好地办下去。” 商少长笑道:“就算是老母鸡,也不会护着小鸡一辈子,只有你不在归云庄,他的能力才会真正展现出来,否则他的天资再高,也只能一直在你的光芒下活着,最后很可能就真的平庸下去。” 我失笑道:“你说的倒也对,现在让他自己一人历练也好……不对!”我看着商少长脸上现出一丝狡猾的笑意,突然灵光一闪,气得将柳枝向商少长头上打去: “该死的商少长!你说我是老母鸡!” 熊熊的篝火,喷香的烤兔肉。 商少长递给我一串烤兔肉,笑道:“小心些,不要烫着。” 我微微一笑,接过来不住吹开从兔肉上散出的热气,看着他熟练地将用秋水刀削下的兔肉穿在树枝上,再撒上些随身带的椒盐调料架到火上翻烤,不多时,兔肉的油脂便慢慢渗出,掉在火上发出“噼啪”的声音。商少长将肉不时翻动,见我在一旁几乎口水也要流了出来,笑道:“这些一会便好,你先吃手里的。” 我向商少长吐了吐舌头,放开肚皮大快朵颐。不一会风卷残云,我们俩个已将兔肉吃了大半。只觉这样幕天席地,开怀尽兴,亦有无穷的趣味。两人吃完后,却谁也不愿意动弹,干脆找棵大树倚了下来随意谈笑。我见商少长用秋水刀捕杀野兔,剥皮、去脏,串烤,动作一气呵成,竟似比多年的大厨都要熟练许多。不由笑道:“秋水刀是你的随身武器,没想到你却用他来烤兔子,若你的刀有灵,怕不要大哭特哭。” 商少长头转过来,朝我微微一笑,道:“刀,自古以来就是捕猎的武器,这把秋水刀在我的手中,无时无刻不浸在血腥之中,恐怕只有在此时,它才能享受到片刻安宁……”商少长随手自长衣下扯下一块布,慢慢擦拭刀身,象在安慰多年的老友这把乌黑拙质的刀,仿佛也在回应他温情的动作一般,在阳光映射下,突然射出一道明亮的刀光―― 商少长喃喃自语,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暗暗叹息:“秋水刀……什么时候,你才能如真正的刀般,宰鸡杀兔,做一把平凡的刀,而我,也如一个平凡的人,烤烤肉,放放马,这样的日子,真是有说不出的快乐……” “可你本就是一个不平凡的人!”我抬起头望着商少长有些迷茫的眼神,定定地道:“你注定是不平凡的人,所以秋水刀也不可能成为平凡的刀――”我慢慢道:“别人都说由平凡入不平凡很难,可由不平凡到平凡,又何尝容易呢?” 商少长看着我认真的眼神,轻轻一笑:“那么,冰雪聪明的白衣卿相是想平凡,还是不平凡呢?” 我悠然道:“我只想做自由的人,不论平凡还是不平凡――”我长身而起,拂去沾在衣上的枯叶:“只要让我自由,平凡也好,不平凡也罢,我都会过得自在逍遥!” 商少长看着我,眼睛微微眯起:“有的时候,真的很难想像你是个女人!” 我笑道:“你这句话已经有好多人说过了,不新鲜啦!”我向他吐了吐舌头,调皮道:“知道吗?只有老人才会重复别人的话!” 商少长哈哈大笑,亦站了起来,伸手轻轻捏了一下我的鼻尖:“小丫头,你不觉得我已经很老了么?” 你真的一点都不老,看到你的笑容,我就觉得象是在三月最温暖的阳光中。 我口中却说道:“是啊,如果你再叹息下去,你就要赶上六十岁的老爷爷了!”我抬头笑道:“你不是说过,再走几十里,就到了秦淮么,据说那里‘衣冠文物,盛于江南;文采风流,甲于海内’,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一定要看看才成!” 商少长哈哈大笑,道:“那你就不怕我留连风月,丢开你去寻欢作乐么?” 我饶是知道他是开了个玩笑,也不由得伸出手用力掐了这个杀手一下,气恨恨道: “你这个死色鬼!” 我却不自觉声音小了下去,也只觉脸上直发烧。 ――这次却是真的脸红了。 有道是:桨声灯影连十里,歌女花船戏浊波。 商少长一手勒马,一手长鞭斜指,笑道:“看到没有?前面一片花船绣舫,便是你一直想看的白下(今南京)秦准河,河上歌女花舫数不胜数,那里,便是男人的销金窟了。” 我微微一笑,在马上稍稍挪动身子。 不需去看,耳边听得一阵阵燕语莺歌。便已得知,眼前河上艘艘花船,便是商少长口中说的男人的温柔冢,销金窟。 “真个是如古人说‘画船箫鼓,昼夜不绝’!”我放声笑道:“正好,本姑娘可从没有见过这么多有趣的妙人儿,今天是一定要去看的!”我向商少长扮了个鬼脸,道:“而且我打赌,一定你比我更想看!” 商少长哈哈大笑道:“我就知道,还是衣衣甚得我心。” 我笑道:“那还等什么,这就走!”商少长轻轻一笑,在我腰上的手臂紧了一紧,双腿轻踢马腹,一声长啸,黑马已如箭般跃了出去! “快来快来啊!”我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好不容易拉着商少长挪到了河边,正前方停着几艘花舫,装扮俱是美仑美奂。中间一艘更是加倍巨大,比起其他的大了二倍有余。周围用上好丝绢绸缎装饰一新,又用新漆漆过,整只光鲜无比。在河上远远望来神气非常。只这些装饰布帛,已足小康之家四五年花费!花舫上方挂着一幅红绸,写着龙飞凤舞四个大字:春社润声。 我推推商少长:“这‘春社润声’什么意思?” 商少长道:“秦淮河上各家有名秦楼楚馆,每年在初春时分都要选出色艺双全的歌妓,在秦淮河最大的花舫上互展歌喉,再选出当地官员乡绅进行品评,这便叫‘春社’,谁家歌妓拔了头筹,技压群芳,这便是‘争春’,能先争得春至,这家歌妓代表的妓院便会得一年利市,生意大吉!今天恰好是开春社的日子,你看着,一会儿各家有名歌妓便要登场了。” 我点点头,突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你怎么对这个这么熟?” 商少长见我眼带狡黠,不由莞尔道:“你先在这里好好等,看来这春社过一会才开,我去买些干粮,我们好在路上吃!” 我含笑点头,轻声道:“可要快些回来……” 商少长笑笑,拍拍我肩,便向人群外行去。 “奴婢请问这位小姐,可是绛州白衣卿相?” 我已等了商少长半刻,仍不见他回来,却闻听身后一个甜美的女声轻轻询问。我回头一看,却是一个身着淡黄衫裙的丫环盈盈向我一拜。 我连忙扶起,讶然道:“你……你是?……” 这丫环不过十五六岁,一双眼睛却甚是灵活,娇声道:“卿相不认得奴婢,但奴婢却认得卿相!” “哦?”我眼神瞬间变得沉静如水,向她眼神望去,缓缓道:“你又如何得知我便是绛州白衣?” 黄衫丫环让我眼神一扫,面容却不惊慌,依旧笑道:“天下谁不知白衣卿相玄衣长发,气度不凡,身为女子,不让须眉!奴婢自在秋叶阁做事,今日有幸得窥卿相芳容,才是奴婢的福份。” 我眼神一紧,冷道:“你是秋叶阁中人?叶阁主也在此么?” 黄衫丫环又是一笑,简衽一礼:“正是我家主人有请!请卿相移步小坐。” 依旧是如雪的白帏,依旧是神秘的叶知秋。 一踏进叶知秋的游船,我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似又回到了那个美丽又神秘的和月山庄。 叶知秋绝对比那个沉寂的山庄要神秘一百倍。 他本人,便是一个神秘又神秘的谜。 叶知秋坐在白帏后,隐隐透过白帏,可看出他正啜饮香茶。 他象永远都是属于白帏后的人物,连身上也是一袭雪白衣衫,几乎同雪白的白帏融为一体。 换的只是地点和背景,他和白帏的组合,却似永远都不会变。 我微微一辑:“叶阁主,许久未见,一向可好?” 白帏后,叶知秋淡淡的语声响起:“……绛州一别,已近半载,卿相似乎容颜稍染风霜。” 我挺直身子,笑道:“叶阁主好眼力,不错!这段时间颇受了些风尘之苦,不过苦中做乐,倒也乐在其中!” 叶知秋似乎将头轻点,道:“为了归云庄,卿相劳心劳力,却是大不易……据说归云庄在新岁前遭遇杀手,不知可有此事?” 我眼神一凝,目光变得冷然,反问道:“不知叶阁主听何人据说?” 白帏内,叶知秋隐隐拿起茶杯啜饮一口,慢慢细品,过得一会,才慢慢道:“传言也好,事实也罢……秋叶阁不会做落井下石之事,卿相放心便是――”此时那黄衫侍儿已捧上香茶。叶知秋道:“此次请卿相前来亦属冒昧,只是既然在此相逢,亦是有缘,一会春社润声便要开始,叶某不才还请卿相在此少驻片刻,共赏歌舞如何?” 我连忙摇头道:“这……叶阁主,我的一个朋友还在河边等着我――” 叶知秋轻轻摇手,漫笑道:“卿相朋友,可是那位商公子?”不待我开口,叶知秋轻声道:“卿相这次放心便是,听完春社,我便派人请商公子接你。”说罢微微一笑:“白衣卿有商公子陪护,有谁敢晏秋水刀之锋?” 我轻轻一笑,便不答话,拿茶杯的手却不由自主一抖。 试问还有什么事,是这个精明神秘的叶阁主不知道的? 舱外珠帘轻卷,一个年小紫衫侍儿进来一福:“报主人得知,春社润声于辰时三刻开始,请主人与卿相移步春莺舫观玩。” 叶知秋淡淡道:“不必了,将我们的船开到春莺舫旁便可。”话音一转,对我道:“春社润声一年才得一见,卿相既来此,不知可否陪叶某好好观赏?” 我轻轻一笑,道:“叶阁主真是客气,我虽一介女子,但实是不懂韵律,只是随喜而为,看看热闹而已,若论风雅善才,白衣不及叶阁主多矣。” 叶知秋笑道:“卿相过誉,谁不知卿相一双神眼,识人再是厉害不过,不知这次哪家花舫能得卿相青眼,夺得头筹?”说罢将手轻拍,一旁黄衫侍儿走出将前方珠帘掀起,原来只寥寥数语后,叶知秋这船已驶到了那艘最大花舫对面,恰好是观看春社润声的最好位置。那艘花舫周围早已聚满了众多大大小小花船绣舫,亦有当地官绅名贾前来观看。且不说艘艘船只粉刷油漆一新,装点得煞是好看,但看每家楚馆勾栏选出的名妓歌女,个个美目流盼,光彩照人,衣着或丝或锦,亦绸亦缎,瞬时间秦淮河上衣香鬓影,明艳摄魂,偶尔几句莺歌燕语,一个眉目传情,河上有些定力稍差的男子,几乎便要乱了方寸,看得口水也要流了出来。 我在叶知秋船上正襟危坐,但亦不得不惊叹秦淮歌女自有一种风流之态,那种柔媚之气于举手投足之间,几乎便要从骨里直透出来。虽说自己就是女子,但从小到大向来性格不苟言笑,又兼从事职业所限,身上半点温柔之气全无。不由又对这船上各家粉黛丽姝多看了几眼。旁边侍儿奉上香茶,我刚端起茶要饮,只听得对面船上一个四十多岁商贾操一口苏白,突然大声笑道:“咦,叶阁主今天怎地也有雅兴,来看这秦淮的风流玩儿艺?” 叶知秋在白帏内淡淡道:“哦,好说,好说。” 那商贾眼神向我瞟来,一脸急色:“都说叶阁主风雅无比,果不其然,今天春社润声,秋叶阁也居然凑兴,请来这个黑衣歌妓一试歌喉,不过这歌妓看起来相貌不过平平,叶阁主怎也有看走眼――哇――”那商贾正说得兴起,突然“啊呀”一个倒栽葱“卟通”掉进河里。 旁边众人目瞪口呆,竟不知他是怎么掉进去的,面面相觑怔了半晌,还是有人道:“快些救人!”,七手八脚将他捞了上来,已是衣服全湿,那商贾落水后已是说不出话来,将嘴一张,几颗牙齿和血吐在船上。周围众人大惊道:“有鬼了,居然白日里见了鬼!” 从那个商贾大放厥词到落水吐血,我一直眼神冰冷,面沉如水。 是非只为多开口,这世界又哪里有鬼? 不过这个饶舌商人如此下场,我的气也差不多出了一半,居然将我说成秦淮歌妓,有此报也是应该。我转回头,向刚端进水果的阿福轻笑道:“多谢你。” 阿福袖手一辑,亦轻声道:“这是小人的本份。” 河上正混乱中,只听得三声磬响,声彻河上。一个娇美的女声扬声道:“春社润声每年一度,能得各位老爷公子赏脸助兴,我等姐妹俱是光彩……” 叶知秋眼见阿福用一小小杏子将那个商贾击碎牙齿落水,却并不做声,好似没看到一般。悠然道:“今年春社,共有十家最大花舫争春,不知卿相会看好哪一家呢?” 我摇头苦笑道:“叶阁主此次可真是问道于盲,我对风月半点不懂,又怎能知道谁先谁后?……”我眼神向江面扫去,入眼尽是莺莺燕燕,无不艳丽无俦,但其中一艘花舫上,悄然坐着一个身着淡黄绉纱,头盘高髻的宫装美女,手捧琵琶简衽而坐,自有一种清雅之气,一扫脂粉繁华。我轻“咦”一声,不由眼神在她身上多看了几眼。这艘花舫上悬几个大字:江南碧云楼。 叶知秋道:“好眼力!碧云楼之歌女名动秦淮,历年春社润声每称第一……去年为其争得春到的,便是优华。” “哦?”我又看了几眼,道:“这个歌女却似与优华稍逊。” 叶知秋慢慢道:“优华乃秦淮少见的优伶,无论歌舞琴筝无一不精,尤其歌声有动人心魄之妙,不过这个歌妓名为柔奴,虽稍逊于优华,但也是不可多得了。” 我轻轻点头,眼神越过柔奴,向江面继续掠去,但见江面上有些小船小舫,却是秦淮稍小的勾栏,也随喜而至。只是要来比赛的花舫多是有名妓院,才往前停,那些小的勾栏颇有自知之明,也不前驶,怕歌喉不佳反让人笑。但前面却有一小小花舫,装扮简陋非常,在那些花团锦簇的花舫中显得格格不入。船上端坐一位月白色衣衫的歌女。怀抱一把半旧琵琶,长发随意挽了个古髻,面目依稀看不太清楚。 不知怎地,我第一眼落在她身上时,却渐渐有一种不忍侧目的感觉。 她浑身散发出来一种淡淡的、恬然的气息,这种气息几乎将秦淮河上的浓香一扫而空! 此时正是上午时分,但那个女子的出现,却突然让我想到了月亮。 天上的那轮皎洁的,淡淡的一弯月色。 那种阴柔的,凄凉的月色。 我眼神一定,指着那女子道:“若她参加春社润声,头筹定非她莫属!” 叶知秋道:“好,我就压柔奴争春。” 各家歌女开始弹唱,但我都没有仔细听。我只想听那个柔奴与那个神秘女子的歌喉如何。 过了一时,柔奴轻轻走上花舫致意,她手中琵琶古意盎然,一看便是名品。柔奴轻启朱唇,娇声道:“小女子有幸在春社为各方家弹唱,真是三生有幸,而此次蒙秋叶阁叶阁主赐得一篇四言,更是小女子的荣幸。小女子不才,特为声律,请方家赏评。”道罢又是一福。旁边侍儿捧过木凳,柔奴将琵琶抱在怀中,五指一抡,果是声音如迸珠玉,就着秦淮水声传了出去,甚是动听。柔奴弹了一会,方悠悠唱道: “春来春晚,心旷神怡;有题无题,自在心意。 咏诗论词,以尽相思;最是萦怀,一领白衣。 宜将风流,记与文字;莫将愁绪,报与君知。 花开花落,浮想联翩;云散云开,相见何言? 多情如子,为我劳劳;何遇远人,以调琴箫。 风本无绪,月自无言,徘徊倚待,作歌以欢……” 曲声悠悠,眼波流转。 这琵琶声时或悠扬,时或婉约,时或急促,时或清幽,时或欢喜,时或哀怨。高处欲直上九霄,低处却又有徘徊低回之妙。又兼柔奴吐字清晰,如娇莺百转,唱到动情之处,直欲让听者心醉,闻者动容。未已一阙已尽,只听得“当”地一声传出江面,久久不息,柔奴怀抱琵琶而立,微微万福。笑道:“奴婢献丑,博各位方家一笑。” 江上静默了半晌,方才掌声雷动,众口赞声不绝!旁边商船上一位四十余岁书生摇头晃脑道:“绕梁三日,真绕梁三日!音色纯美,曲调绵长。好嗓子,好韵律,好文词!!”一口气连说三个“好”字,尤自咂嘴品舌,好似曲音还在耳边一般。另一位商贾亦拍手笑道:“这曲词由江南秋叶阁叶阁主写就,当然词是一等一的!这柔奴此等歌唱功力,恐怕去年有名的歌伎优华,也未必是她对手呢!” 听得周围船上谀词如涌,我轻轻一笑,并不评论。叶知秋淡淡道:“柔奴已唱完,不知白衣卿有何见教?” 我道:“我并不懂音律,见教又从何谈起?”想了一下又道:“若有比较,也要等那个白衫女子唱过再说。” 我眼神看似不经意般瞟过白帏,白帏后的叶知秋懒懒倚在椅子上,看不清他的眼神望向哪里。 咏诗论词,以尽相思;最是萦怀,一领白衣。 我轻咳一声,用袖子掩住脸颊微微漾起的一抹红晕,连忙将眼神转向别处。 待到江面上完全静默后,月白衣衫的歌女缓缓从小船走上那艘春社润声的巨大花舫。 她没有侍儿,也没有象柔奴那把上好的琵琶。 她的衣衫与琵琶已经半旧,看来已经褪了色,甚至坐的凳子也是她自己拿上来的,似乎也不是什么新东西。 她的眉目样貌并不美,当然更谈不上惊艳。衣着与打扮就更是普通不过,一把长发及腰,年纪看起来并不大,但细细的眉毛间似乎满是疲累与落寞。 她的琵琶,也似乎蕴含着疲累与落寞。 她并不象一般的歌女般走上来时,未开口便带三分笑意;也不象柔奴一样,笑语晏晏眼角含情。她的眼神并没有看江上众人――实际是谁都没有看。别人在她的面前仿佛是透明的,她的眼神一直穿过那些在她眼中不存在的人,空茫地看着更远的远处。 她调了调琴弦,依稀是鹧鸪天的调子,未过一会,她启口轻唱: 春日离离陌上行,红颜翠鬓笑语轻。相思最是秦楼月,无情总为楚关风。 山一重,水一重,几番魂梦与君同。蘋花渐落人渐老,多少离愁话不成…… 她的声音并不大,曲调亦不十分起伏,甚至并不象其他歌女般嗓音柔媚动人。但她歌唱的声音字字清晰无比,居然压过江水的声音,一句句传了出去,仿佛就在耳边弹唱一般。琵琶音调细碎无比,听似充满欢乐,但却又处处深蕴一种哀怨情绪。与她悠然的歌声相合,听在耳中竟有一种奇怪至极的感受!似乎心已经不在自己的身上,却随着曲声的高低起伏而动。这歌词虽不十分幽怨,但从这歌女口中唱出,似乎混杂了一种非常强烈的复杂的情感! 无情最是楚关风……无情最是楚关风……无情最是楚关风…… 这种情感越来越重,几乎要将人压垮! 我突然长身而起,起身时袖子无意将茶盏拂到舱面―― 哗啦! 我缓缓吐出胸中一口浊气,一字一句道:“好个‘相思最是秦楼月’!” 叶知秋却不答话,只从袖中抽出一管玉笛,慢慢放在唇边。激昂清越的曲声突然响起,瞬时江面上如碧空一洗,竟将这无孔不入的琵琶声压了下去! 白衫歌女依旧面无表情,五指在琵琶上一抡,琴声已止。刹时间,她身上又出现了那种如月华般的气息。 她歌声已毕,亦不言语,人轻轻走下船舷,不去看江上如醉如痴的众人。向岸上走去。 “好!”我拍手笑道:“叶阁主操笛之技不减当年,依旧清亮如斯。” 叶知秋轻笑道:“可那个女子走后,便不知她与柔奴谁为第一。” 我摇摇头:“孰是孰非,不过博一笑而已,叶阁主何需如此执着。”我站起身,向叶知秋微微一辑,“多谢叶阁主盛情,白衣敬谢不敏!此时曲终人散,白衣也要告辞了。” 叶知秋在白帏后隐隐点头,道:“也罢……不敢多留卿……敢问白衣卿此去,可是要与商公子同行么?” 我笑道:“叶阁主为何有此问?” 叶知秋缓缓道:“因为此时见你,看到你脸上的神采略有不同……”顿了顿后,接着道:“多了些女儿情怀而已……” 我稍稍一怔,不禁莞尔道:“叶阁主真是玩笑,可莫忘了,我白衣本就是个女人呢。”我欠身道:“天色不早,白衣要告退了。”说罢转身向船外走去。 叶知秋待我快要走出船外,突然问道:“你为什么叫白衣,却喜欢穿黑衣?” 我回头一笑,随口道:“因为黑衣耐洗,又不怕脏,就是这个原因。” 叶知秋的花舫靠岸,我跳下船来,不住向四周扫视,想从人群里找出商少长。 可看春社润声的人如此之多,商少长青衫身影又不是一时半会可以看到,我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却始终不得要领。终于找了一会后,我有些狼狈地从人群中挤出,随意地向前方看去―― 我的眼睛突然睁大。 前面有一个月白衣衫的人影。不是商少长,却是那个神秘的歌女。 她一人怀抱琵琶,在岸边缓缓行走,旁边的人不时从她身边经过,有几个差点就撞到她,她却似乎都不在意。 她将周围的事物都看作透明,几乎她自己也象个透明人。 我连忙急跑几步跑到她面前,柔声道:“你在春社唱的真好,你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么?” 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任谁也不能再那样茫然地走下去。 她空茫的眼中终于有了表情。一种稍稍惊诧的表情: “……秦楼月……”她眉间轻锁,轻轻道:“我叫秦楼月。” 我笑道:“你的词写的真是很好,歌声也非常特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秦楼月听得我的话,眼神在我身上转了几转,自语道:“你没有被影响……”她缓缓道:“你的定力很强。” 我轻笑道:“还可以了……抱歉,我要找一个人,要走了,希望我们下次还能再见面,如果有机会,我还想听你的曲子,只不过,我不想听这样哀怨的曲子了,你要换一个欢快一点的曲子唱给我听。” 秦楼月听了我的话既不点头,亦不摇头,过了一会,轻轻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笑道:“我叫白衣。” 听得我的名字,我突然有一种感觉,秦楼月的眼神有一种东西一闪而过,但只是一瞬,马上又恢复了那种空茫的样子: “我们会见面的……”她的眼神在我身上扫过,“一定!……” 她抱琵琶转身,又举步欲行。 我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转身,突然心中升起一个自己也不敢想的念头―― 我大声道:“你是秦楼月,楚关风又是谁?” 秦楼月身影未回,依旧慢慢地在岸上行走:“是我要找的人。” “你为什么要找他?” 秦楼月突然转身,向我现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笑容。这个笑容在她脸上慢慢绽放,竟似最美的月光静静流泻,使她的整个人变得空灵美丽―― 秦楼月淡淡道:“杀了他!” 第二十二章 开心的傀儡 秦楼月悄然转身,怀抱琵琶向人群中缓缓行去,我怔怔地看着这个奇怪又神秘的歌女窈窕美丽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视线,耳畔好似还回荡着她在我面前轻轻的语声: “杀了他……” 那个散发着淡淡恬然气息的女子,刚刚就在我的面前微笑,两片樱唇中吐出的话语,却是令人听了毛骨悚然,满蕴杀机。 “你去了哪里?”我闻声回头,看到商少长坐在马上,脸上略有不快。 我伸出手臂,让商少长将我揽上马背,“商少长……春社润声时,你可听到那个月白衫歌女的歌声了么?”我的眼睛仍向秦楼月消失处望去,喃喃自语:“你可听到她的声音中有一种很特殊的情感?……如果有机会,真想再听一次……” 商少长冷冷道:“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再听第二次!” 我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商少长。 商少长面无表情,缓缓道:“你觉得一个人的歌声如此低沉,竟会传出江面十数里?你觉得一个人的歌声即使再动听,再美妙,会使近百人听了如痴如醉,不知身在何地?她的琵琶每弹一下,听者就会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跳动一下,你觉得这很正常么?”他看着我的嘴慢慢张大,眼睛流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这个叫秦楼月的歌女,定然不是普通人。武功只高不低,以后还是不要见到她的好!” 商少长冷然道:“我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杀气!” 我点点头,任凭商少长在后面圈住我的腰,纵马走上官道。 商少长就是杀手,杀手的感觉一向比普通人敏锐许多,感觉危险更是敏锐许多。 何况他是杀手中的杀手。 马蹄声得得,黑马跑得且快又稳,我坐在马上,可心中却还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秦楼月。 纵使商少长说她那样危险与可怕,我却一点也没有感觉到。 反而感觉到一种深深的落寞与悲哀。 她的人,她的歌声,都散发出一种深深的哀伤。那种哀伤从她的琴声与歌声中直传出来,直似要深入人的心中。 相思最是秦楼月,无情最是楚关风! 她是秦楼月,楚关风又是谁? 月之相思,风之薄幸。 是不是那个让她开心,却又让她伤心的人? 可为什么却又要杀了他? 这一个情字,又有谁能说得清楚? 她怨无情,可无情又何尝不是有情? 商少长见我凝眉沉思,低头问:“想什么?” 我抬眼道:“不告诉你。” 商少长挑眉笑道:“为什么?” 我轻轻一笑,莞然道:“如果我心中所想你都知道,那岂不是很无趣?”我眨眼道:“世上最吸引人的东西,是你最想知道却一时不得而知的东西。”我坐在马上转过身来,缓缓道:“哪怕那东西的价值不如一块石头。” 商少长从我身后环住我的腰,轻声在我耳边道:“你的心,便是我最想知道的东西。” 骏马如龙,暖风如酒。 商少长的声音绕在我的耳畔,此时此刻,竟比这微风还要令人沉醉,令人心折。 我的眼眸却依然清澈,我的声音亦清冷如斯。 我笑道:“你知不知道世上有一种人的心是最难懂的?” 商少长扬眉道:“哦?” 我道:“是女人。” 看着商少长有些茫然的脸,我悠然道:“虽然有很多人和我在一起时忘了我的性别,可我至少是个女人。”我坐在马上,脸上现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我敢和你打赌,我的心绝对比大部分女人都难懂!” 商少长看着我,突然也笑了,他的笑容中竟似有一种融化冰雪的力量。 他轻轻捏捏我的脸颊,道:“我敢和你打赌,我会在一年内知道你的心!”他的眼中闪过一刹亮光,定定地看着我: “赌不赌?” 商少长跳下马背,道:“现在天色不早,我去前面打听一下哪里有住店。”商少长看着马背上的我,笑道:“你在马背上等我,我去去就来。” 我轻轻点头,看着商少长走进一家杂货铺里。 这些天接连奔波,却都是商少长一手张罗饮食起居,没让我插手半下。而我也知道,就算商少长让我张罗,我却也是不会。 经商的才能和生活的能力,完全是两回事。 我坐在马背上,一袭黑衣如墨,黑马也如墨。 一个黑衣女人坐在浑身无一丝杂色的黑马上,任谁都要多看两眼。 我的眼睛却没有注意时时打量我的行人,目光却穿过他们,落在不远处的巷子里,一群嘻嘻哈哈的孩童身上。孩子中有男有女,都在围绕着一个打扮得滑稽可笑的小丑跑来跑去。那个小丑穿着色泽鲜艳的衣服,脸上红一道白一道画得可笑无比。一边手上灵活地操纵着一个木偶,一边滑稽地又跳又唱。一会儿扮个鬼脸,一会儿翻个斤斗。逗得身后的垂髫孩童不时哈哈大笑。 看着他们玩得高兴快乐,我的唇边也慢慢落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我有多久没有无拘无束的大笑过了? 我轻叹一声,现在的我,早已过了纵情大笑的年纪。 孩子不知何时散去,商少长还一直未回。 “这位黑衣服的姑娘,我送你样礼物好不好。”一个奇怪的声音在马前响起,我抬眼一看,却是那个小丑,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不禁一怔,一直在马上想事情,却不知何时这个小丑居然跳到我马前。我暗暗吃惊,脸上却笑道:“无功不受禄,这我可就不敢当了。” 小丑龇牙一笑,道:“姑娘何须对我客气,不久我们就会见面,到时再谢我也不晚。”他突然手一扬,一件物事向我怀中飞来。我下意识伸手接住,却是他手中一直逗弄孩子的木偶。看我将木偶接住,小丑突然哈哈大笑,抬头看了我一眼,连跳几跳,已迅速消失在巷中。 我眼睛大睁,看着那个小丑在我眼前消失,却几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小丑看了我一眼,这是一双充满狠毒、淫邪、冷酷与阴森的眼睛。 我直觉得好象有千百条冰冷滑溜的毒蛇爬过脊背。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商少长充满怒意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回身,看到商少长站在我身后,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手中的木偶。 我从未见过商少长现在的表情。他脸上的肌肉不时抽动,眼睛锁住我手上的木偶,好象我手中拿的不是木偶,而是一条最毒的毒蛇。 我勉强笑道:“是一个小丑不知为什么送我的木偶,你看――”,我一扬手,眼睛也向木偶看去―― “啊――”我一声尖叫,手中的木偶已让我在惊悚中扔上半空! 我自认为是个遇事非常冷静的人,即使是面对杀手,我也决不会尖叫。 只是我现在遇到的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太过……恐怖。 那个小丑送我的木偶,居然雕的是我的模样,穿的也是与我一样的黑衣,雕的活灵活现,几乎是同我一个模子刻出来。 不同的是,我手中的“我”脖子上套了一根绳索,口中居然一滴滴有鲜血流下,有一滴淌到我手背上。 几乎随着我尖叫声响起,“呛啷”一声,秋水刀也瞬时出鞘―― 在我的眼前突然闪起漫天刀光,千万条明亮无垢的水光在天空出现。 那个诡异的木偶已在一眨眼中,让商少长的刀劈得粉碎。 我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开口道:“看来……也不算可怕……原来那木偶的肚子里,却是有一块用血冻成的冰,冰化了……血便流出来……”我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声音竟似有些发抖:“原来……就是这样……” 一双有力的臂膀自身后用力地抱住我,商少长不知何时上了马,他抱得那么紧,几乎让我喘不上气来! “乖乖地……不要害怕!”商少长将我的身子紧贴他的胸膛,喃喃道:“有我在你身边,谁也不会伤害你分毫!” “我……”我本来想说“我没有害怕!”,可我嘴唇张了张,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我伸出手臂,也紧紧地抱紧了商少长。 这一次,我是真的有些害怕。 我坐在火堆边,静静地看着天边的残阳一点点地落下去,由黄昏渐变成夜晚。商少长没有找客栈,却在人烟稀少处找了一个小小的土地庙。为我烧了一堆松枝取暖。 如果我们在客栈住下,万一杀手找上门来,却又有许多无辜的人要白白丧命。 初春的空气还是寒冷,我的面前虽然有一堆火,但还是觉得全身上下都是冰冷彻骨。 诡异的木偶,邪恶的小丑,危险的气息――似乎想到每一件事,都不会让人觉得温暖。 我从怀中拿出小绿送我的玉盒,其中是小绿为我配的各种各样药丸散剂,其中不乏些有趣的东西。可是现在,几乎什么也用不上。而我纵使再被别人夸做精明无双,可面对危险,却连自己也保护不了。 叹了一口气,我从玉盒中拣出一块丹药放在袖中,如今之计,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能用得到。 一只大手伸过来,将我揽进他的怀中。商少长拍拍我冰冷的脸颊,笑道:“害怕了?” 我眼睛直直地望着火堆不时爆出火星,任由商少长为我将身上的黑裘披风拉紧,鼻中吸入商少长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我咬了咬嘴唇,终于摇了摇头。喃喃道:“这件披风……还是逸扬为我备的……却不知小绿与逸扬现在怎么样,过得好不好?还有云姨,苏三手们……我……许是许久未回归云庄了罢……” 商少长轻轻拍拍我背,柔声道:“你放心,他们一定安全快乐,每个人都会很好,很好……”商少长的手轻柔地掠下我耳边的长发,轻声道:“你在我身边,也一定会很好!” “可……”我欲言又止,慢慢道:“你和我在一起,无缘由地多了那么多的麻烦出来……这样的出生入死……” 商少长哈哈一笑,道:“小丫头,和你在一起怎么会有麻烦?不是有这么一句话么?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俯下身,在我耳边轻轻道:“男人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你――”我只觉脸颊突然发烫,不由握起拳头向商少长胸膛捶去,手举得高高,落下时,却轻轻落在他身上。 此行虽是处处凶险,不知道何时杀手找上门来,但此时听得他与我调笑,却心中慢慢生起一种浓浓的甜蜜与温情。 如果没有那些可怕的杀手,此情此景,却有多么的美好。 商少长握住我捶下的右手,笑道:“来,我们猜个谜儿。”他从地上随意拾起块鹅卵石握在手中,双手在背后互交几次,伸出时两手都握得紧紧,笑道:“你来猜猜,这石头在哪个手中?”他见我微微颦眉,牙齿轻咬嘴唇,促狭道:“猜错了,可是要小小地罚你。” 我听得商少长说“小小地罚你”,不由脸又是一红,心中暗咐这个小子的惩罚八成带了几分色情。凝神向他双手瞧去,思索一阵,我指着他左手道:“在这里!” 商少长哈哈笑道:“你来看。”他左手张开,却是空空如也。 我轻噫道:“难道是在右手里吗?”商少长将右手一张,居然右手也是空的! 我“啊”了一声,马上已知原委!原来他双手背在身后时,已将鹅卵石放在身后,实际上两只手中都是空无一物,小小的骗了我一次。想及其,我嗔道:“你耍赖!这怎么能算!” 商少长笑得暧昧无比,贼贼笑道:“怎么不算!来,让商哥哥亲一下!”左手一拉一带,已将要站起的我又拉回他怀中,道:“我可是亲定了!” 商少长这次将我拉到怀中,手法迅捷快速,我居然一下子挣扎不得地让他抱住,大羞之下刚要反抗,忽听耳边商少长轻声道:“别动!” 我一怔之下,随即不动,商少长左手紧紧扣住我腰,我耳中只听得极细小的铁器磨擦之声,那是刀离开刀鞘的声音―― 我向他右手看去,商少长有力的右手握住刀柄,他那柄天下闻名的秋水刀已缓缓出鞘。 随着秋水刀慢慢脱出鞘外,刚才还与我调笑的商少长,突然仿佛变了一个人! 冷静,肃杀,沉稳,无情! 现在的商少长,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异常压迫的气息! 杀手的气息! 这才是天下第一杀手,但有先后无少长的真面目。 “来,我们猜个谜儿?” “猜错了,可是要小小地罚你。” “在这里!” “你来看。” “你耍赖!这怎么能算!” “怎么不算!来,让商哥哥亲一下!” 在空荡荡的空气中,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语声,听起来似男似女,却又非男非女。在黑暗的夜晚显得诡异非常,只觉得有一股凉气直直从后背直冒上来,令人毛骨悚然。尤其说的又是我和商少长刚刚说过的话语,更令人觉得害怕无比。 商少长缓缓道:“你还是出来的好,杀手躲在树林后装鬼吓人,一般都是吓不死人的。” 商少长话音甫落,土地庙前黑鸦鸦的树林里,突然飘忽忽地“拉”出了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 说“他”是被拉出来一点也不为过,“他”的身上好象被一根线牵引一般,平平地“拉”了出来,直到离我们二人约二十米开外才停住身形,在火光闪耀下一闪一隐不住晃动。好似一个从地狱里出来的幽灵。 这个“幽灵”的脸,居然是一个木偶!而且居然雕成我的样子!脖子上缠着一根麻绳,从眼里,嘴里,不住滴出血来。 “看着你自己死后的样子,不知白衣卿相会作何感?”这个如真人一般大小的木偶嘴一动一动,居然说起话来,怪异至极的语声在夜晚又响起,如夜枭喋喋。 若说我最开始还有些怕,现在则是完全充满厌恶与鄙夷。 我缓缓从商少长怀中挺直身子,冷冷道:“感想只有一点――”我面带微笑,眼中却射出一缕寒芒,一字一句道:“就是我以前虽然觉得自己不好看,但也没有丑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你要是想扮成我的样子四处装神弄鬼吓人,拜托你扮得像一些!” “你――”那个不知是真人,还是木偶的东西一声怪叫,木手上突然出现一把钢刀,从空中向我们直扑过来―― 我只听得商少长冷笑一声,缓缓道: “不-自-量-力!” 当他说“不”字时,秋水刀已如飞龙在天,带起一溜水样刀光,向那个木偶直迎上去! 当他说最后一个“力”字时,那个木偶至少已碎成了七八十块。 零零落落的木块散了一地,上面搭了几条细细的钢丝,那个木偶能在天空拉动,原来都是钢丝使然!但它又是怎样“说话”的?我看着地上这些毫无生命的木块,心中不安反而有增无减! “好刀法!――”四面八方突然又响起那似男似女的尖笑声,声音更是响亮刺耳。忽地刷刷几响,从树林中窜出十几条身影,都是黑衣披身,在半空晃晃荡荡,摇来摆去,脸孔却都是木头雕就的木偶形样。话语不知是从哪个木偶嘴中传出,阴阴道:“只不过,恐怕今晚不自量力的,却是阁下。” 商少长瞳孔慢慢收紧,握刀五指屈张,手背上青筋显落,道:“是温柔四大杀手中的李傀儡?” 诡异声音又起:“好说好说,在天下第一杀手面前,哪有我等的位置?难得在下贱名还有人提及,真是幸会。” 商少长轻轻一笑,道:“不敢,只是素闻李傀儡是天下杀手中最胆小的一个,天天躲在木头中不见天日,这个名头,却是天下人都知道的。” 这句话又损又贬,恐怕李傀儡脸上的红意,都要透出木头外来。 许是被这句话气得一时回不过气来,过得一会,才听得诡异声音阴森森道:“那些胆子大的,现在已经都死在我这个胆子小的人手上,你们这两个胆子大的,今天也不会例外。”诡异声音突然尖厉起来,叫道:“因为我的魂魄,我的精神,我所有的一切,都已经附在木头上,这些人偶都是我的替身,你斩了一个,却不能斩许多个!” 商少长唇边慢慢落出一丝笑意,道:“是么?” 当他唇角吐出最后一个字,他手中的秋水刀动了―― 没有砍向那些装神弄鬼的木偶,却劈向身前的火堆。 一刀下去,火花漫天飞舞。 火花直向那些木偶身上飞去,如无数亮闪闪的星星。 只不过这些星星很烫。 对木头来说,就更烫。 诡异声音发出一声厉叫:“商少长――你!” 空中的木偶一动不动,火苗越烧越大,成了一个个火球。 终于有一个木偶动了。 那个木偶不但动了,而且灵活无比。马上便向泥地上滚去,试图将身上的火苗滚熄。 这样一滚,便空门大落。 无论是死在火下,还是秋水刀下,结果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黑漆漆的夜晚,只见一抹明亮的刀光劈开无尽的黑暗。 只一闪,加上一声惨叫,在黑夜中便没了声息。 商少长收刀入鞘,笑道:“衣――”,尚带笑容的脸看到我时,马上变得僵硬。脸色开始呈现一种可怕的铁青色。 我双手被钢丝紧紧绑住动弹不得。脖子上亦绕着一根钢丝。而钢丝的一头,就捏在一个人手中。 那个人浑身的黑衣服已经烧得破破烂烂,头发也烧得七零八落,但脸上落出一种既得意,又邪恶的笑容来。嘴中还露出几颗稀落的黄牙。 他就是那个递给我木偶的小丑。 商少长眼中杀气越来越浓,握刀的手上青筋暴突,刀尖微微颤动。竟似每颤动一下,刀上的寒气就增加一分。他看着我钢丝绕颈,却终是不敢发出那石破天惊的一刀。 商少长不动,李傀儡也不动。我被那个假傀儡制住,连呼气都是困难,更是动弹不得。 三个人,就如三个泥塑木偶。 过得半晌,商少长突然哈哈大笑: “好个李傀儡!”他一字一句道:“没想到,我商少长终有看走眼的时候!” 李傀儡狡猾地笑了一下,黄牙从嘴唇中翻了出来:“我胆子很小,非常小,但是运气往往不错!”他突然回身面向我,右手五根冰冷湿粘的手指慢慢摸上我的脸,嘎嘎尖笑:“这次的运气最好!……听说这个女人短短一年时候便闻名南北十二州,没想到今天却落在我的手上……”他的手指如一条毒蛇般在我脸上不住摸索,嘴里喷出的恶臭几乎要让我晕厥!“皮肤――不错,相貌么――也可将就――如果你一会儿再尖叫几声,我就更加欢喜!女人的尖叫声,便好比这世上最美的曲子,真是百听不厌!” 我强忍颈上火辣辣的痛楚,用力在脸上绽放一个看起来最轻松的笑容,断断续续道:“看……看起来你恐怕要失望……” 李傀儡阴阴道:“是么……小乖乖……”突然一拉他手中的钢丝―― 我只觉眼前所见所有一切突然都消失不见,变得黑暗无比!全身都似失去了重量一般飘飘荡荡,无所支撑。几乎什么感觉也感觉不到,听觉,嗅觉,触觉,痛觉,视觉…… 耳边只听得商少长一声惊喝,却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李傀儡!我发誓,一旦你要落在我的手中,定让你生不如死!” 李傀儡尖声笑道:“至少有八十个人对我这么说过,但现在他们都死了,我还活着!而且活得还不错――” 我只觉颈上传来一波波剧痛,眼睛突然一亮,商少长的身形慢慢能看见了。才发现我自己半跪在泥地上,大口大口用力喘气!一股热流顺着脖子慢慢流进衣领。我摇摇晃晃站起,才看见李傀儡手里拉着钢丝,笑得甚是开心无比。 他一拉钢丝之下,我几乎便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我看着商少长又惊又怒,满眼都是焦虑心痛,轻轻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心中怒火却几乎要直烧出来!―― 好毒的傀儡! 李傀儡向我嘻嘻笑道:“死亡的滋味如何?要不要再来一次?”他湿冷的手指一下下地拍着我的脸,狞笑道:“只要你跪在我脚下,好好将我的鞋子舔干净,说不定,我会对你的境遇好一些……”他转回头,哈哈大笑道:“现在我才是你的主人,那个号称第一杀手的商少长,现在却也不能救你!只能看着你干着急罢了。你只要好好地讨我高兴,让我欢喜,说不定我会让你死的快乐一些。” 商少长牙关紧咬,怒道:“你如果今天伤了白衣,我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 李傀儡眼中一丝恐惧一闪而没,随即嘻嘻奸笑道:“是吗?可你的小情人现在已经被我伤了――哎哟哟,你看这血,就顺着雪白的脖颈一点点滴下来了――我的武功当然不如你,但这钢丝便是我的救命绳,你现下心中一定大骂我卑鄙,不是东西,可你们这些光明正大的人却偏偏不能奈我何!”说着手猛地一抖! 我只觉得眼睛一黑,一声尖叫再也不能叫出口。 好似过了一万年那么久,这全身的痛楚与难过才回到我身上。第一次,我感到死亡离我如此之近! 我张大口不住喘气,眼中看到李傀儡奸笑开心的面孔,不住得意地轻抖钢丝。心中一股傲气却陡然而生,越来越烈―― 李傀儡!你带到我身上的痛苦,我也必千百倍还与你! 我半跪地上稍稍定神。这根钢丝缠绕住我手臂,又在颈上绕了一圈。刚才两拉之下,钢丝已将我颈项勒破,鲜血汨汨流进衣领,弄得黑衣上血迹斑斑,这颈部动脉血管甚多,如果再拉两下,恐怕我却要因失血过多而亡。耳边又听得李傀儡得意道:“商少长,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你跪在我脚下,给我叩十个响头!”这个奸滑毒辣的傀儡一字一句道:“只要你叩完了,我便考虑是不是放了她。” 商少长一言不发,眼睛几乎变得血红!他刀上刀气越蓄越浓,杀意也愈来愈重,连我都觉得几乎周围都是寒意,但却偏偏不能出刀! 过了半晌,商少长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我见李傀儡眼中放光,大有喜色。不由心下大惊,商少长恐怕真要给这个狗东西下跪!我大急喊道:“商少长!你不能!”我咬牙道:“李……李傀儡……咳咳……我……我给你跪下!” 我话甫落,商少长惊吼道:“衣衣!――你――” 我轻轻一笑,缓缓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怎么好跪得?我是个女人,自然跪谁都没关系。”说罢双腿慢慢弯曲,向地上跪去,向后绑住的手指突然触到袖中一个小小物事―― 李傀儡哈哈大笑:“商少长,我知道你心下一定想将我碎尸万段,因为我手中如没有钢丝,就算我离你的小情人再近,你一刀也能把我劈成十七八块!不过……我只要在临死前一拉钢丝,就得让这个女人陪我下地狱去!你看,我便离她这样远,你却也没有法子!哈哈哈哈――” 我冷道:“下地狱,还是你自己去下!” 李傀儡闻言哈哈大笑,道:“小贱人,还敢嘴硬!”说罢一拉钢丝―― 钢丝突然垂了下来,另一头居然断了! 李傀儡大惊道:“你是怎么――”却见我双手尽脱钢丝束缚,身子向地上滚去。 他在下地狱前最后看到了,也仅仅限于这些,另外,就是秋水刀挥出的明亮光影! 这一刀,为商少长集聚了万千愤怒与杀意的一刀,一旦蓄势而发,自然非同小可!只见秋水刀带起一溜刀光,如九天飞瀑,一带秋水,向这个恶毒的傀儡身上扑去! 第二十三章 楚关风 我只觉眼前一片秋水长空,清冷的刀光瞬时闪过,便是死一般的寂静与黑暗。 滴答,滴答,似乎是什么液体滴在泥地上。 扑通一声,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重重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新鲜空气进入干涸的肺部,渐渐四肢百骸的力气又长了出来。我双手撑住地面,努力想将自己的身体站起―― 突然,我被人抱了起来,用力地、紧紧地抱住! 商少长紧紧将我抱在怀中,手上的力气大得几乎要将我压进他身体里! 我轻轻挣扎了一下,便不再动。 这是真真正正的劫后重生的轻松!我被他紧紧抱住,似乎那恢复的一点点力气,却又在他将我抱起时已消失殆尽。只想这样懒懒地让他抱着,连一根小指头也不愿抬起。 我看不到他的眼神,只听得商少长低沉的声音自胸膛中传出: “还痛么?” 商少长身上满是尘土与汗水,我却全然不在意。鼻中又嗅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淡淡地混着汗水的味道。我的心突然一下子平静了下来,似乎这一辈子从没有这样平静过……纵使身边就是七零八落的木块和被斩得已不成人形的尸体,纵使刚才那一刻我仿佛从地狱走了一圈回来,纵使这黑暗的土地庙和树林再恐怖百倍,我都不感到害怕! 我伸出手来,亦紧紧地抱住商少长,看着他发红的眼睛渐渐淡去了杀气,代之的是深深的焦急与担心。不由轻声笑道:“大……大呆子,早就……咳咳……不……咳咳……不痛了……”张口说话之下,嗓音却是异常嘶哑难听,原是这钢丝绕颈之下压迫声带,却伤了嗓。 商少长惊道:“我看看,颈子伤得可重?”手指轻轻抚上我的脖颈,用力轻柔小心,生怕弄痛了我,似在抚摸一件最珍贵易碎的瓷器。 我看着商少长拿出药来,为我上药包扎。心中竟慢慢有一种甜蜜又欢喜的情愫渐渐生起,轻轻道:“小绿送我的销金丹,真是……咳咳……好用呢……如果我早点发现……你我……便不用再受这苦……”我倚在商少长怀中,慢慢将右手展开,手心中竟全是大大小小的水泡,还留了一小块指甲大小的丹药。 销金丹,专销解天下之金。 只需戴上鹿皮手套,手中扣指甲大一小块,便可使三尺长宽铁板化为废铁。 在临离开炎凉谷时,小绿将一个玉盒珍而重之地放在我手中,正色道:“白衣姐姐,你这一走,便算踏入江湖了,你不会武功,可能会加倍凶险,便是少长哥哥武功绝顶,怕也有不周虑之处,这玉盒中之丹药,虽不能称做绝无仅有,但只要运用得当,还是能逢凶化吉!妹妹我不能陪着姐姐走一遭,只盼白衣姐姐一路平安无灾!不会有用到这盒丹药之处。” 这玉盒中丹药经小绿讲解用法,确实是无所不有,无所不包,除了最常见的伤药,解毒药,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丹药。这销金丹是小绿在炎凉谷一处石池采得,对木石麻玉无碍,但偏偏碰到钢铁即溶,端地是奇妙无比。若非我在李傀儡来时先袖了一小块在袖中,恐怕还不会这样轻易脱身。只是这销金丹经小绿炼过,虽已毒性去了大半,但还是将我的手蚀得满是水泡。 我见商少长异常轻柔地将我的右手涂满药膏,又缠上布条。道:“看来我……还不是很没用……” 商少长轻轻将我抱起,一声唿哨,已将黑马唤出,柔声道:“在我怀中睡一会,好不好?” 我只觉脑中一阵疲累袭来,全身半点力气也无,眼皮微微颤动,轻轻道:“这次……这次……咳咳……什么便宜……都让你占去啦……”只觉咽喉一阵甜痒,一张口,一口血吐在商少长身上。 “衣衣――” 恍惚中,我仿佛看见商少长焦急的眼神。我微微眯起双眼,用尽最后的力气道:“我要睡觉……不要吵我……”说罢便睡了过去。 寒风吹来,带走了土地庙前的血腥气,却带不走地上的两具尸体,和一大堆七零八落的木偶。 月亮渐渐推开云朵,月光照在地上一堆残骸上,皎洁的月光映着笑面的木偶和丑陋的尸体,说不出有多么诡异可怕。 可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事。 那堆残骸原来是静止的,现在却慢慢动了。 李傀儡带来的木偶中,包括他自己在内,一共有两个活人,但现在这两个活人,已经全丧命在商少长刀下。 可现在,却出现了第三个人。 这个“人”象脱衣服一般,费劲却又灵巧地从一具木偶中钻了出来。那具木偶离商少长最远,也最不起眼,最旧,也最小。 那个人也很瘦小,小得和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个头相似,瘦得几乎一阵微风就会将他吹走。 他从木偶中钻出后,看着地上的血迹和木偶碎块,脸上居然慢慢有了笑意。 月光照在他笑得皱纹挤做一团的脸上,混着浓烈的血腥气,这个场面如果有人看到,一定会吓个半死! 可偏偏有人看到了。 那个人也在笑,只不过他的笑声比那个从木偶中钻出的人的笑声好听,也笑得温柔。如一股春风在林间吹过。 瘦小的人却不笑了,向林中喝道:“谁?” 树林仍然没有动静,也不见人出现。那个轻柔的语声却又响起: “李傀儡,李傀儡,以木为傀,以人为儡,便是这天下第一杀手,却也不会知晓你竟有两个替身……却有多少剑客英雄,便丧身在你这些替身木偶之下。” 瘦小的人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他原来的面目就长得不好看,象一个皱缩成一团、失了水的苹果,这一变脸色之下,更是可怖无比! 从来都是他躲在暗处,看着一个个人在他面前惊恐万分,害怕欲死,还有不少比他更高大威猛,比他更象男人的男人,居然被他的阴沉手段在临死前吓得尿了裤子。而他却愉快地欣赏这一切,象欣赏这世上最美的歌舞。 而现在,这个听起来温柔又写意的男子语声,竟使他第一次感到平时他几乎感觉不到的感觉: 恐怖! 这种别人能看到他的一举一动,而他看不到别人的行止,使他感觉自己仿佛象在光天化日下,赤裸裸地站在闹市中让别人看笑话。 这个温柔的语声又起:“这黑鸦鸦的林子里,呆着真不好受,阿福,我们到庙前去罢,也正好看看这个天下最卑鄙杀手的尊容。”话语刚落。只见在树林深处,缓缓飘出一领白色小轿。轿身用白色厚帏围住,在黑夜中看起来格外显眼。透过白色轿帘,隐隐可见轿中坐着一人,穿的竟也是一身雪白,几乎与这雪白轿帘融为一体。跟着轿子飘出的,还有一个仆役打扮的人,不声不响站在一旁。那个温柔语声缓缓响起,却是从那轿中传出:“如果在下没有猜错,这站在我面前的,才真正是温柔四大杀手中的李傀儡罢。” 瘦小的人慢慢挺直身子,猥亵细小的眼神瞬时换了一道厉芒,尖声道:“阁下好眼力!我现在,方可称是李傀儡!” 轿中人“哦”了一声,道:“何有此言?” 李傀儡站在木偶碎块和两具尸体中间,却全然不以为异,道:“我湘南李家,本是傀儡世家,操纵木偶之术当世无匹,所以家父将我同胞兄弟两个,一个取名李傀,一个取名李儡,并将傀儡之术也分教我两人……哼哼……” 李傀儡冷笑几声,接着道:“可我父亲偏偏疼爱弟弟,明明弟弟资质平平,却将木偶精华之术全教与他!……而他却大出风头,我们兄弟两人,虽成就相同,却偏偏两个加在一起,才能叫李傀儡……”李傀儡慢慢走到已被商少长斩得如一块烂肉的尸体旁,伸出手轻轻抚摸那面目全非的面孔,嘎嘎笑道:“你喜欢做傀儡,喜欢出风头,喜欢一切一切!却总是瞧不起做哥哥的我,说我老实可欺,说我愚笨粗陋,你却没想到,我一直等着这一天!――你却没想到,我已经把你当做我的傀儡……啧啧啧,你死的好惨啊,我平日让你好好修习武功,不要太依赖木偶,现在怎么样,居然挡不了人家的一刀啊哈哈哈――”李傀儡仰天大笑,却毫无悲伤之意,笑声中竟满是欢喜! 轿中人静静地听着这个李傀儡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却不插话,待他停口,方慢慢道:“这的确是一个大秘密……” 李傀儡挺直身子,小眼中射中一道恶毒的光芒,阴阴道:“但你却没机会再对别人说出了,因为一个死人――怎么会有说话的机会!”话音未尽,从他半张的手中,突然射出三道白光―― 李傀儡在这三把飞刀上的功夫,已经下了二十年苦功。 他决会不象自诩聪明绝项的弟弟,认为学武是笨人才学的东西。 他的武功比弟弟好,而且好很多。因此他也瞧不起他的弟弟:“连商少长一刀都挡不住!这不是没用又是什么!” 他甚至想有一天,能和商少长一决高下! 要不是他躲在木偶中,一心希望商少长能除去那个碍眼的弟弟,要不是他发现即使商少长在极度愤怒中,还能使自己全身的肌肉骨骼保持高度的警觉;要不是他看了商少长石破天惊的一刀,要不是他尚觉没有机会下手,这三把飞刀早就向商少长和那个叫白衣的女子下手。 就算我打不过商少长,但这轿中人却必定躲不过! 轿中人却叹了一口气,也不见他如何挥手做势,从轿帘中缓缓飞出几闪金芒。 他的飞刀去势甚急,那几闪金芒却飞得甚缓,好似悬在空中,就那样慢慢飘了出来。 眼见那金芒撞上飞刀,李傀儡心中暗喜:“我的飞刀飞得那般快,那金芒定被它撞回去!” 只听“叮、叮”几响,金芒已迎上飞刀―― 却是飞刀被撞得飞上半空! 金芒经飞刀一撞,去势只是稍减,却直向李傀儡射来,眼见金芒已至眼前,李傀儡大惊之下已纵身半空,方才躲过金芒势子,只听微微几响,金芒钉在树上。李傀儡这才看清,这几点金芒,竟是三根寸许长的金针。 这三根金针,居然挑飞了比其重几十倍的飞刀! 这轿中人,却是多大的手力。 李傀儡惊叫道:“你――你是谁?”声音却不象方才那样颐指气使,反而竟稍稍有些发抖。 轿中人轻笑道:“我是谁……”缓缓道:“死人……就算知道了我是谁,但却也没有什么用……” 他的话语依然温柔如斯,可在李傀儡听来,却不啻是阎王的催命符! 轿中人话音刚落,他瘦小的身子也随之飞起。 不是扑向轿中人,而是飞向与他相反的树林中。 只要一进树林,借着黑暗掩护,那轿中人神通再大,却也莫奈他何! 轿中人一声轻笑,不见有何动作,突然从白帘中飞出一条白绫,那人腕不稍抬,身不摇动,竟使得这十数丈白绫如白龙卷水,势夹劲风,本来这以白绫为武器,只有少数女子行走江湖才用,这轿中人为一男子,使起白绫却一脱脂粉气,气魄惊人地向李傀儡飞去! 李傀儡人在半空,惊叫道:“回风!你……你是无情……” 轿中人笑道:“不错!无情便是楚关风。”他话语平和,那白龙却似长了眼睛,在空中屈曲翻卷,只听得呼呼风声,白绫随着李傀儡身形一折,竟似比刚才更加凌厉,向他身上直击过去!穿过树木时,这软软的绫纱竟将树干划过三五分深。 李傀儡不由大骇!这白绫能将坚硬树干划破,他的颈子更是不在话下!人在半空,双手却射出两道钢丝,直向树林深处荡去! 只听得轿中人的语声悠悠响起:“唉……晚了……”白绫去势由直变曲,幻成千百个白色圆环,向人在空中的李傀儡套去,只听“咚”地一声,却是白绫层层包住李傀儡掉在地上,却象一个大大的蚕蛹,只余一个脑袋在外。 李傀儡突然大声嘶呼:“你――你是楚关风!楚关风!” 轿中人道:“我本有好几个身份来着,楚关风这个身份,却快要让我淡忘了。” 李傀儡突然哈哈大笑,道:“你也不是什么清白人物,莫忘了,你也是杀手,也是两手血腥!你竟敢杀我,兰夜首领不会放过你!” 轿中人也突然大笑,道:“你可曾看过听过,楚关风会受人摆布,听命于人么?” 李傀儡冷汗直流,身上一股寒意直透毛发,用力道:“你……你为何今天非要与我为难,我李傀儡虽然卑鄙下流,可从未找过你的麻烦!” 轿中人缓缓道:“不错,你找天下人的麻烦,我都不会插手,你可以去杀任何人,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动白衣的主意――”轿中人话音突然一冷,一字一句道:“你既然差点置白衣于死地,我定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轿中人叹了口气,道:“阿福,将地上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清理了罢。” 被称作阿福的仆役面无表情,应了一声,便去点了一把火来,将地上东西烧了起来。 轿中人看阿福低头正干,突然笑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人,为何还这样听我的话?” 阿福并未停顿,口中道:“小人只听命于那个人,至于那个人是谁,并不重要。” 这句话答的甚是糊涂,轿中人却似听懂了一般,笑道:“原来如此……”突地一叹,幽幽道:“我能做的……却也只有这些,但愿那对鸳鸯在温柔追杀下,能保平安,却是最好……” 第二十四章 梅谷三绝 “还痛不痛?” “早就不痛了。” “真的?真的不痛了?” “商少长,你什么时候居然变得象个老婆婆了?” 我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个杀手。他的手指轻轻拂上我颈上缠了白绢的伤处: “都是我不好……”商少长叹道:“你本来……是不必受这样的伤……” 我轻轻摇头,脸上现出一个清新的笑容。 若说不痛那是假话,李傀儡的钢丝传来的痛楚几乎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力道之大,差点要拉断我的颈子,如果有可能,我永远都不要再见到这样的人!可只有这样的经历,我才真真切切觉得,我走进了商少长的世界―― 与我以前的和现在的世界不同的,一个天天充满刺激与挑战,但也充斥着危险与杀戮的世界! 我不喜欢这样的世界,但我希望有朝一日,商少长能脱离这个世界。 有朝一日,我不是白衣卿相,他可以不必做杀手。 但我不会总让人保护,所以,我一定要变强! 我望着眼前一片峰峦叠嶂,丝丝白色的山岚从山顶上直吹下来。我们现在正置身于群峰中,脚下再向前几步便是山崖。此时虽是初春,但山中积雪尚未融化。夕阳照在雪白的山峰上,映得金黄一片煞是好看。忽觉得脖颈中点点凉意,原是山风轻轻吹起山上雪片,星星雪尘随风落到衣服上,头发上,脖颈上。真个是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商少长将黑衣裘为我披好,道:“我们要去的地方可是寒冷无比,貂裘最是抗寒隔湿,你要将自己裹暖了才好!” 我看着他左掖右拽,几乎将我包成一个粽子,不由皱眉道:“你是带我去学武,还是去学包粽子??” 商少长哈哈大笑,自从我们遇见李傀儡,他已很久没象以前那样笑得畅快开心。他笑着捏捏我的鼻子,道:“一会你到了那里之后就会觉得,还不如变成粽子好!” 说完,商少长将我们的行李干粮背好,拍拍大黑的头,大黑“咴咴”几声,在我们手上蹭了几下,便拔腿向来路跑去,不一会便消失不见。这一路行来风餐露宿,这匹黑马极富灵性,可说是帮了大忙。我奇道:“咦,我们去的地方为什么不让大黑去?” 商少长笑道:“大黑就是想去,也去不了。” 我疑道:“为什么?” 商少长并不回答,却问道:“你的胆子大不大?” 我回道:“还可以――怎么啦?” 商少长促狭道:“一会儿,你就可以知道你的胆子有多大了。” 他说完,突然做出了一个再有一百回我也不会相信的动作-- 商少长将我裹得严严实实的身体抱住,纵身向山崖下跳去! “这――这就是――那――那――见鬼的什么梅谷三绝的住处?”我咬牙切齿地冲着眼前嬉皮笑脸的商少长大喊! 我本来是很乐意将他一脚踢下深崖的。但刚一动弹,就觉冰冷无比的寒风夹着雪粒如附骨之蛆,直向裘皮中温暖的身体袭来,马上便将要提起的脚收了回来。 而且这股该死的冷风,使我第一次想骂出的千百句脏话都咽回了肚里。 商少长的脚下,便是呼呼的山风和无底的悬崖,而他就在大笑声中,将我裹得严严实实的身体抱住,纵身迎向满山雪光! 我裹在裘皮中动弹不得,惊骇至极的一声大叫却让如钢刀般的山风全噎在口中!只觉商少长的身子如箭般不断下坠,这悬崖仿佛深不见底,不知掉到何时才是尽头!――脑中正千百个念头浮出来,却觉商少长下坠之势忽然一顿! 我用力睁开眼睛往商少长脚下看去,他脚下所踏却是一块突出巨岩,被厚厚坚冰覆盖。这坚冰本是极滑,但商少长从万丈山崖跃下,这一踏之力借下坠之势怕有千钧!恐怕要真地实实踏上,他的腿骨便是钢做,也要变得粉碎!商少长顺势用脚尖在巨岩上一点,身子已带着我从冰上滑了过去。这一顿一滑,便消了下冲之力,却变成一种旋转之力,将我们从冰岩上直甩出去! 商少长人在空中,深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这下冲之力引出的大力旋转,正好让他抱着我的身子在空中转了一圈有余,只一圈,便已足够让商少长看清下一个落脚点!只不过那个落脚点离我们足有三丈有余,他还尚在空中!除非胁生双翼,否则现在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一个踩不住,我们两个便要掉进深谷―― 商少长手腕翻转,银光闪耀间,一根长长的银链突然从他袖中飞出,向前面另一块冰岩飞去! 于是,象弹簧般跳来跳去了几十次,夕阳刚刚落山,商少长便带我“跳”进了这个山崖边上的一个小小山洞。山洞体积很小,只能容下两三人坐卧,只不过这里四处积雪封山,便有这个山洞勉强御寒,但山风夹着雪花不住吹入,耳畔听着呼呼风声,一不注意便会跌下去粉身碎骨,这个山洞实则也是等于没有,只不过多了一个落脚处罢了。 这个跳崖过程肯定是百分百刺激非常,只不过他跳上一次,我在心里便将这个死色鬼已骂上了千百遍! “当然不是,梅谷三绝么,还要等明天一早,才能找到他的琼屑洞天。”商少长仍是一身青衣薄衫,笑嘻嘻地回答。 我惊叫道:“啊――明天一早?!要在这个鬼山洞里住上一晚,人都――”话说了一半,连忙闭住口,将舌头收回口中,这山洞中冷得恐怕再多说上几句,舌头都要变成冰棒! 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商少长说:“一会你到了那里之后就会觉得,还不如变成粽子好!” 至少粽子不会象人一样,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象被冰水浇过! 商少长却不以为忤,笑嘻嘻地张开双臂,色迷迷道:“来,小衣衣,我这里可是温暖得紧……” 我咬牙看着眼前这个登徒子,却不动弹。 眼前的商少长好象化做一条狼,而且还是流着口水的那一种。 可是――好冷的山洞――我觉得自己的全身都被这北风吹得麻木――那个该死的商少长,他就一点都不冷么?! “你――你你你――是故意的――你――!!”我双臂用力抱住自己哆哆嗦嗦的身子,全身如筛糠也似抖个不停。眼看着商少长悠哉游哉地坐在地上,背后倚的就是雪壁寒冰,却舒服得象靠着最温暖最柔软的皮毛垫子。这山洞中寒冷得可滴水成冰,又加上山风彻骨,他却浑不放在眼里,连脸色也没变了半点。 商少长张开双臂,道:“来,小衣衣,到我怀里来罢。”他见我咬牙强忍寒冷,双颊变得越来越如周围冰雪的颜色,轻笑道:“听话罢,这里可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看着商少长笑得开心,心中却早已将他已砍成了八百块。 我脚向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这个混蛋的商少长! 可是……他的怀里一定很温暖,非常非常温暖!…… 好冷啊!……似乎这种天气将我的脑子都冻住了…… 快走到他面前了…… 讨厌的商少长!混蛋的商少长!卑鄙的商……商少长突然伸出手,将我快要冻僵的身子拉进他的怀中。 “你――你――”我心中想好的气愤言语在他抱住我的一瞬间却突然奇迹般地消失无踪,只觉得他的怀抱温暖坚实,自己仿佛沐浴在最舒服的热水中。“好暖……温暖……好暖和……”我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他怀中缩去。 商少长双手将我抱紧,他的眼睛离我如此之近,在黑暗的山洞中看来就似两颗星星。 我让他那样地看着我的眼睛,方才的寒意突然都消失不见,代之是觉得自己全身都象着了火一般温热无比。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嗫嗫道:“我……我不冷了……你……你快放开我……” 我用力想推开商少长环抱的手臂,商少长却是没有动弹,定定地看着我一会,他的眼睛突然射出一种奇异的光―― 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看着我,这样认真地,又奇怪地看着我,他明亮的眼中,竟似燃起一把熊熊的火来――在这种炽热的眼神注视下,我一时间竟忘了反抗,更忘了言语。 商少长低沉的嗓音变得有些嘶哑,他在我耳边低声道:“我想这样抱着你,一辈子!――”还未等我反映过来,他突然俯下身,温热的嘴唇已碰上我两片冰冷的唇―― “你……唔――”等我的脑子反映过来时,眼睛却已经先脑子一步,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他的嘴唇是暖的……他的气息……也是暖的…… 混蛋的商少长!你走开!脏死了!我不要你碰我! 商少长的嘴如果不是堵住我的唇,我本来是想说这些话的……商少长的手臂如果不是紧紧抱住我的身体,我本来也是能推开他,不理他。 可是……可是……我的脑子昏昏沉沉,双手放在他的颈下的锁骨上,下意识地想推开他的身体……可在商少长的亲吻下,我的手慢慢伸出来,轻轻地也抱住了他。 他在这样的追杀与奔波中,身上居然还带着清淡好闻的竹叶香…… 好罢……好罢……谁让我碰上这能冻死人的鬼天气……谁又让我碰上了你…… 商少长啊商少长,是不是我上辈子亏欠了你,今生才注定,在我已经本以为自己就这样平静度过的时候,却又偏偏遇到了你? 气息与气息的交换,舌尖与舌尖的纠缠……在这样的热吻中,却又似乎都忘记了自己。 你不离开我,我不离开你。 你一辈子这样抱着我,我一辈子跟着你一起。 你莫要忘了我,丢下我,不理我, 你莫要辜负我,弃下我,不要我。 我要你永远想着我,喜欢我,保护我, 我要你永远不打我,不骂我,不欺我。 你可要永永远远地疼着我,宠着我,爱着我。…… 你可知我爱你,敬你,想你。 你可知我恋你,知你,懂你。 你可知我把你放在心上,不让别人伤到你。 你可知我走遍天涯海角,为的就是找到你。 我不会忘了你,丢下你,不理你, 我不会辜负你,弃了你,不要你。 我可要永远想着你,喜欢你,保护你, 我可要永远不打你,不骂你,不欺你。 我是会永永远远地疼着你,宠着你,爱着你。…… 商少长,商少长,商少长…… 我的,商少长…… 你可知道,我穿越时空,回到五百年前,老天就是让我遇见你。 难道就是千百年来,让无数人为之生死相许的爱情? 难道我这样的女子,竟也会有一个男人相依相伴? 商少长慢慢松开我的唇,近似有些霸道地将我又紧紧抱在怀中,让我的头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一字一句道:“我想这样抱着你,一辈子!” 一辈子,一辈子,一辈子…… 我眼睛微眯地被商少长抱住,觉得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双颊在黑暗中微微有些发烧。我开口又住,只是将头轻轻地在他胸前点了两点,又慢慢低了下去。 商少长用手指轻轻挑起我的下巴,柔声道:“如果现在有灯火,衣衣的脸一定是最动人的。” 我又是羞红了脸,过了半晌,方轻声道:“你可要想着我,喜欢我,保护我,不许你……不许你喜欢别的女孩子!” 商少长看着我羞涩的样子,笑道:“好!” 我连忙又道:“也不许你打我,骂我,欺负我,更不许骗我!” 我感觉商少长的胸膛好似僵了一下,笑道:“我疼你还来不及怎敢打你,骂你,欺负你?”商少长用手指轻轻地为我梳理长发,柔声道:“我不会打你,骂你,欺负你,却会好好地疼你,喜欢你,宠着你。让你天天快乐平安,不会再有不开心的事缠着你。” 我们两个就这样,在这个几乎是世上最黑暗,最寒冷的山洞中紧紧相拥。 但在这一刻,即使是别人拿最豪华的房子,最舒服的床铺,最温暖的被褥来和我们交换,我们也愿留在这个小小的山洞中,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情话,体会这人世间最美好,最甜蜜的幸福。 有什么,能比得上情侣间的两情相悦更美好?更甜蜜? 长夜漫漫,只愿良宵永。 我被商少长抱在怀中,听得他低声谈笑,说着他行走江湖的趣事,此刻这位人见人怕的有名杀手,却象一个嘻嘻哈哈的大孩子,山洞中满是他欢喜的笑声。我蜷在他怀中躲避寒冷,一边偷偷将冻得有些麻木的双手伸进他衣襟内取暖,一边听他讲故事听得津津有味,自己不时轻轻插上几句。心中竟觉得从未有过的喜乐安宁。这一刻,却是把平生遇到的种种苦处,全都通通忘却。 我自幼便得亲情极少,无论什么事情都几乎亲力亲为。虽然长大以后也算一帆风顺,但也养成了冷静自持的性子。别说与一个男子坠入情网,就是这二十几年来,纵情大笑的机会也没有几次。自从在归云庄遇到商少长以来,便与他斗气拌嘴,还时不时被他调笑戏谑,虽然当时实是怒气冲天,但事一过,心中也自隐隐感到一丝觉察不到的甜蜜。回想起那时他与我初逢时横吹竹笛,青衫黑马,如果抛下他让人恐怖的杀手身份不谈,真是有说不出的风流潇洒。后来又见他为了保护我的安危,迢迢千里行来,和“温柔”杀手刀兵相接。若说最初时,还时时想到他不能见光的杀手身份,而此时此刻,却把他所有所有的身份背景,都忘了忘了个干干净净: “这个男人……是我自己选出来的,他这样的对我好,这样的疼我,宠我,爱护我,我以后,也要做个他喜爱的小女人,好好的敬他,爱他,时时刻刻想着他,让他和我在一起快快乐乐,忘了他以前一个人孤单辛苦的日子……”我将头靠在商少长胸前,听着他胸膛中传来一声声有力的心跳。唇角不自觉地现出一丝羞涩的笑意。 原来再冷静,再精明的女子,遇到了自己最最心爱的人,都会变得温柔又天真。 商少长温热的手指轻轻抚着我的脸,柔声道:“衣衣又在笑了。” 我羞道:“你……你怎么知道,你又看不见……” 商少长将我抱起,让我在黑暗中面对面地看着他的眼睛,沉声道:“我能感觉到――你的欢喜,你的伤心,我都能感觉到!” 我的脸颊浮上一层淡淡的红晕,轻声道:“我……我知道的。” 商少长把我的身体搂在怀中,低声在我耳边道:“冷不冷?” 我只觉得睡意上涌,不由昏昏沉沉地任他摆布,喃喃道:“有你在我身边……我……我怎能冷得起来?……” 黑暗中,我只听得商少长的声音在我耳边温柔响起:“乖乖睡罢,第二天起来,你便会再也不怕冷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不怕寒冷? 我张张嘴唇,本想问出这一句话来,但觉商少长扣在我腰间的右手突然移到我的背心,紧接着,便是一股毫无预料的热流从商少长的右手中传出,直直流入我的身体,这股热流一进身体,马上分成两条热线,如千军万马之势传入我的四肢百骸。我只觉脑子一沉,便在商少长怀中昏睡过去…… 这次睡得真是舒服……好久没有睡得这样香甜了…… 衣衣,小衣衣,醒来醒来…… 走开!不要叫叫嚷嚷的!让我……让我好好睡…… 我迷迷糊糊中动了动身子,用力抓紧貂裘一角。 小衣衣,小懒虫,太阳都照在你鼻子上了…… 我管什么太阳还是月亮,……反正我要睡觉…… “哈哈哈哈,醒来醒来,不许你睡了!”耳边的笑声突然清晰起来,一只手在我的鼻子上捏了几捏,将我从朦朦的睡意中惊醒。 “商少长!烦死人了!现在刚刚清早,就不让人好好睡觉!”我一边揉着刚睡醒的眼睛,一边顺手向身边的商少长打去。 商少长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我:“你就真的在这个又冷又黑的山洞里睡的那么香?” 我向他吐了吐舌头,自己老神在在地伸了个懒腰。竟有些出乎意料地觉得四肢百骸中都是力气。昨夜的寒冷似乎一扫而空,代之的是全身上下无一不感到温暖,我双手互握,以往即使在夏日也是冰冷的手指现今已变得温热起来。我惊喜地望着商少长,叫道:“咦――现在居然不冷了!真的不觉得冷了!” 商少长轻轻一笑:“现在是清晨,你当然不会觉得寒冷。” 我站在洞口向远方望去。阳光从远山后正升上来,丝丝金线自白雪皑皑的山峰上射出,几乎使整片山峦都变成了淡金色,清晨特有的清香弥漫在山间,夹着丝丝清凉的雪气扑鼻而来,使人不觉心神大振。我笑道:“这里的景色真好,昨天我们上来时,怎么就没有发觉――商少长,你的脸色怎么这样苍白?!” 我一边说着,一边随意向商少长看去―― 商少长微笑着看我,他的脸颊居然一夜之间,苍白得象山中千年的白雪。 商少长笑着拍拍我的头,挤了挤眼睛,促狭道:“许是昨天晚上美人在抱,紧张兴奋了一夜,起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轻啐他一口,脸却不自觉地微微红了。轻嗔道:“你的话里,十句倒有九句半没正经。” 商少长走过来揽住我肩,指着远处山间小小一角,沉声道:“再过半个时辰,当阳光照到那个方位,就会出现一个小小山洞,穿过山洞,就是梅谷三绝风大先生住的琼屑洞天。半个时辰后,阳光照射就会偏移,那个山洞也会消失在这茫茫雪中,就是神仙,怕也难找到那个洞府。而如果在半个时辰中到达不了那个山洞前,恐怕稍一失足,便会……”商少长看着我睁大的双眼,笑道:“怕不怕?” 我微微摇头,笑道:“不怕!” 商少长轻轻拍拍我的脸颊,柔声道:“好孩子……”便一语不发,拉着我的手走到洞口,向远处看去。 阳光一点点偏移,终于有一线阳光如金丝般飞泻而出,照出远处一个小小黑点。 商少长一声清啸,手臂已揽住我腰,人如一只大鸟一般带着我飞出山洞―― 苏三手是三个人,梅谷三绝却是一个人。 剑绝,阵绝,轻功绝。 商少长就见过他的剑。 我问:“你的刀与他的剑,有没有分过高下?” 商少长回答的很巧妙:“你觉得黑色好,还是白色好?” 我微微一怔:“这……这似乎没有办法比较。” 商少长笑道:“不错,我的刀和他的剑,也没有办法比较。” 我睁大了眼睛,脸上全是惊讶―― 商少长的刀我见过不止一次,那一闪如秋水的刀光,仿若秋风中那一瞬最清新的剪影。 而据商少长说:他眼中风大先生的剑施出时,就像苍茫无际的空中,突然现出一抹最洁净最纯白的雪光。 他们的刀和剑,都提升到了“道”的境界。 不再是杀戮的武器,而变成了一种追求完美的艺术。由技,变成了艺。 有多少人,想一见风大先生的三绝,即使是将生命赔上,也是心甘情愿。 但风大先生却不喜欢剑,阵法,和轻功。 但他必须要会,因为人在江湖中,这三绝中的任一样都可以让他自保。 偶尔平静的日子,他宁愿喜欢弹弹琴,喝喝酒,看看书。 所以风大先生自己说:他最擅的三绝是琴绝,酒绝,书绝。 传说梅谷三绝风大先生亲手制的梅花酿,开坛时的香气足可以引下天上的神仙,而他亲手弹出的琴曲,会让听过的人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而对见过风大先生的女孩子来说,她们见到风大先生本人以后,就把他的三绝都统统忘记。 却只记得他的脸。 那是一张让怀春的女孩子永远无法忘记的脸。 再美丽的人,悄悄逝去的时光也会渐渐夺去他们的美貌与青春。 风大先生也是人,一个同常人没什么不同的人。 但造化却仿佛对他格外青睐。 苏三手说过:“我们二十年前见过风大先生一面,那时他已经三十九岁,当他对昔年中原第一美女任嫣轻轻一笑时,几乎在场所有的女子都醉倒在他这个随意的笑容中!” 那是一种无论男人和女人都心折的笑容。 几乎没有人能抗拒这种如魔鬼般的笑。 我道:“现在风大先生快六十岁了,总算一个六十岁的老男人,笑容不会再好看到那里去。” 苏三笑笑摇头:“我们去年见过他,向他讨了一坛梅花酿。这个六十岁的“老男人”的笑容,居然还是那样动人心魄,如果他的笑被一个小姑娘见到,恐怕又有人为了他偷偷垂泪。” 而商少长要我学武功的师父,就是这个传奇式的男人。 这一刻,我却突然有些暗暗期待。 我奇道:“这就是琼屑洞天?” 商少长笑道:“不错,你没有看到周围都是雪吗?” 我道:“可是除了雪就什么都没有了。” 商少长手指前方,道:“那里不是还有梅花吗?” 我轻咦一声,小跑到商少长所指之处,我们所站之地,乃是商少长带着我跃到阳光所射山洞内,洞内有一小缝,只容一人通过,穿过缝隙,眼前却是绝大一片天地,原来是到了那山崖背后,却也是满目冰雪,无一丝寸土落在外面。这样一个绝冷的所在,连飞禽都是极少,却有数百株梅树静静生在雪中。山风微微吹来,扬起地上雪尘,却也带得无数花瓣轻轻飘落风中,混着雪片纷纷落下,风中弥漫着梅花特有的冷香气息,嗅到鼻中不由神清气爽。顿觉这里与世隔绝,便又是一重神仙天地。 我跑到梅树下,轻拾起一片花瓣细细观看。不由口中轻讶一声:“这……这里的数百株梅树,居然都是‘绿萼’这种名种吗!” 我手中花朵瓣为雪白,瓣心却透出点点嫩绿,分明是梅花中极为稀罕的“绿萼”名本!不要说这种花树千金难买,寻常人家就是一见都难如登天,而在这个不见人烟的雪山内,却生长着数百株之多,又怎能不让人大惊失色! 商少长却不动声色,道:“梅谷三绝的梅花,当然是最好的。” (此章已完,敬请待后品评第二十五章:我曾初行白水滨。 非常抱歉,由于工作和学习原因,上网都是在办公室上,更新 第二十五章 我曾独行白水滨 我放眼望去,但见眼前一片冰琢雪就的梅花林。重重枝干中,却无一个人影。却不知那传奇般的梅谷三绝人在何处。便回身向商少长看去,眼中全是怀疑之色。 商少长轻轻一笑,突地吸气沉声道:“风老头子,出来见客罢!” 我就站在商少长旁边,也不觉得他怎样大喊大叫,但听得他吐气开声,却好似晴空春雷一响!瞬时靠前的梅枝无风自动,花瓣散了一地,空气中的冷香之气愈加芬芳沁人。 商少长话声甫落,梅林内突然响起一个人的声音: “商小哥,别来无恙乎?”声音温柔悦耳,却不显如何苍老。这人在梅林深处回话,虽不如商少长般充满霸气,话音竟似就在耳边一般清晰无差。商少长叫他“风老头子”,他却也似毫不动气,语调轻柔文雅,显得极有风度。 商少长笑道:“无恙无恙,只是这次来,却给你带来一件好礼。” 那声音一讶,道:“商小哥远道而来,风某已是欣喜不胜,何有礼物一说,风某怎好相受?” 商少长道:“好说好说,这次来,却是给你带来一个徒弟,好接续你‘琚雪’的香火,不至于没了传人。”又道:“如果方便,你那剩下几绝,也可一并传了她。” 这一次梅林中人却没了好脾气,轻喝道:“胡闹!”声音多了几分严厉,顿时好似周围空气更冷了几分。商少长却不以为忤,正色道:“此次你若不答应,就可能抱憾终生!现在能与我秋水剑并驾齐驱的,除了‘回风’,便只有你手中‘琚雪’,你难道真要让这柄名器陪你下了棺材?” 梅林中人这次却许久未发一言,一枉香工夫,才缓缓道:“不错,若说你的秋水刀还有谁可能克制,便只有我的‘琚雪’。”顿了顿,又道:“若我果真将琚雪授与你身边之人,你就不怕他拿琚雪对付你的刀么?” 商少长轻轻一笑,回身望向我,声音不自觉带上几分温柔:“她……却是永远也不会将剑对着我。” 梅谷中人慢慢道:“好罢,那便让我考上一考,才知端地,我选徒弟,又怎能凭你一面之辞?” 商少长笑道:“不错,是要考较考较,不过我敢打赌,这是我为你找到的最好的传人。” 梅谷中人哈哈一笑:“果真如此?”笑得甚是欢畅,突地声音一沉,道:“好!那就请那位姑娘听听曲子,再做打算。” 我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听商少长和梅谷三绝一来二去。直听到梅谷三绝说“这位姑娘”时,才方大吃一惊,道:“他怎么知道我是女子?” 商少长促狭道:“你以为这些梅花种在这里是为了好看么?梅谷三绝既以梅花为号,他那三绝自也少不了梅花,这些梅花种在这里,实是一个极厉害的阵法,寻常不懂布阵之人走了进去,却是怕这辈子也走不出来。但这个风老头子却是如履平地也不为过,说不定我们说话之时,他已自阵中走过来偷偷看过你了。” 梅谷中人道:“小子胡说!我怎么会偷偷地盯人看!在下看人,自是正大光明得很。”话音一转,道:“只不过,你们都没发现而已。” 听得此言,我和商少长只得相视苦笑。只听得梅谷中人道:“这首曲子乃是我新近所作,这所出第一题,就请姑娘猜猜这曲子名字罢了。” 商少长惊道:“你新作的曲子,别人怎能知道名字,这未免太不公平!” 梅谷中人冷笑道:“世上不平之事,本就多矣。”便不再回话。 寒冷清香的梅林中,突然隐隐传出琴声。琴声由远至近,娓娓流出。琴色异常清亮悦耳,侧耳听去,竟似有金石叩击之美质。这山崖间本就人迹罕至,飞鸟难渡。这梅谷中人挥手调琴,和着这清风阵阵,梅香幽幽。这曲子若有十分好,此时听来,也有十二分的功夫,何况此人操琴之技委实精妙!我只道如在秦淮河观春社争春时,秦楼月的琵琶声音无伦,几已臻绝顶境界。可今日听得这梅谷三绝之曲,不啻竟有天渊之别!曲中隐隐透出清高孤傲,隐世出尘之意。不觉眼前竟现出一幅寒风白雪之中,绿萼梅花傲雪凌霜之图!曲调循环婉转,每重复一次,欲见清冷高洁,只见眼前枝枝绿萼也如听懂了这琴声一般,随风轻轻摇晃,花瓣在风中翩翩飞舞,不知不觉我的头发和衣服上,都沾染了雪白芳香的花瓣。 梅花三弄!这是流传千古的名曲梅花三弄!! 我呆在原地,听着这娓娓的曲声阵阵传来,不由得大为惊讶!在少时,我便偶然在录音机中听过这首古琴曲,尤其是曲中几响编钟,更是出尘脱俗,使人时时不能忘怀。在以后的十几年中,一周里便总要时时听上几次这如天籁般的曲子。我却是做梦也没想过,在时隔八百年的宋代,自梅谷三绝手中再次听见这千古绝响!我虽不懂音律,但这首曲子足足听了十多年之久,几乎闭着眼也能哼得出来。只听得耳中琴曲悠扬婉转,令人如洗尘垢,精妙清雅之处,便是现代最顶尖的录音技术也不可望其项背!尤其泛音之处,毫无阻凝,真真有如神来之笔。又处在这冰崖之外,梅林之中,听得这仙曲阵阵,真是不知身在何处。 我拔下束发玉簪,及腰长发应手披落。手中轻持玉簪,在冰崖上轻轻敲击,玉器同坚冰相叩击,那种清亮之声随着琴曲直传出去,却在曲声轻柔低徊之处,轻轻一响。玉声同琴声交错相映,就着这山中山风徐徐,白云渺渺,琴声落落,玉石叩叩。此时此刻,便真如凡世神仙一般! 恍然中,我身心已全融入这已臻绝顶的乐曲中。只听得曲声一转,似有情无情中细细徘徊。我手持玉簪,不知不觉中,放声而歌: “我曾独行白水滨,初梅残雪两销魂。 琼枝一似肤凝脂,芳香已得夜香闻。 携樽邀友行林下,共花一醉忘沉吟。 瞒过风寒何须被,呵红砚笔点朱唇。 绛衣临风初绽落,玉蕊凭栏半送馨。 金铎轻敲传律远,木琴漫拨起洪音。 冰瓣凝霜不觉冷,向人宜笑复宜颦。 歌谐绿蚁声谐月,日听青词夜听琴。 我从今年留此地,未见梅兄已有春。 宛转寒崖根深入,窈窕吹雪枝轻分。 老雀衔蕊鸣高树,新苞半吐绽轻云。 歌绝世而独立,渺脱俗而不群。 披冰雪兮清泠,餐朝露兮周勤。 对此相知须纵酒,看过繁花始称心。 曲渐平落声渐幽,人愈迷离风愈愁。 三弄梅花王孙杳,数声乌啼高天悠。 弹尽千年古今事,一段清馨说风流……” 琴声悠悠,飘荡山谷。 山风徐徐吹来,吹动我的黑发在身边轻轻飘舞。我只觉得所有的感官都溶进了琴曲中,自己的歌声在山间随着琴声回响。这琴声似引着我歌唱一般,竟使我一个从不唱歌之人,不知不觉张口唱了出来。思路是前所未有的流畅清楚,眼前的初梅残雪,断崖山岚,便全化为口中一句句七言诗句―― 这一刻,我忘了所有,也忘了自己。 “当”地一声轻响,这有如天籁般的曲子应声而止。 梅林中的三人,却一时都没有说话。 刚才的琴声,实是我们平声没有听过的仙曲。如果当时有人拿刀剑砍向我们,恐怕我们也不会躲闪。但恐怕就是最凶残的人听到这曲子,也会放下手中的武器。 好似过了许久,梅谷中人缓缓张口道:“我自学琴五十余载,这首曲子,还是第一次弹得如此精妙无伦。这位姑娘以玉簪声相和,可见极擅音律。” 我听得梅谷中人夸赞,不由得脸色绯红,轻声道:“先生错了,我本是对音律一窍不通。只是这曲子,以前是听过的。” “啊!”梅谷中人一声惊呼,道:“你……你居然听过!你说说,这曲子名为何?” 我慢慢道:“这曲子初为笛曲,传为东晋桓伊所奏。曾名为《梅花引》,《玉妃引》,曾在唐朝风行一时,但在唐末战乱,此琴谱又曾消失不见。但在明清时……”说到此,我忙生生将话风一转,道:“但我有幸少时听过一位操琴者弹奏,他曾说,这曲子自梅花引而来,就称其为《梅花三弄》!” “梅花三弄,梅花三弄……我曾地以前未曾想过,这首琴曲泛音三段,同弦异徵,最符三弄之意!”梅谷中人突然哈哈大笑:“好个梅花三弄!不枉我费尽心机,才找来梅花引之曲谱,又在细微处加以变化琢磨。这曲子虽法古人,却已不同陈调,自经我手,当称‘梅花三弄’才是!” 商少长微微一笑,道:“看来这次白衣可是通过考较了。” 梅谷中人笑声不绝,半晌方止,可见他高兴非常。听得商少长询问,遂停止笑声,道:“不错不错,这名好,诗,也好!只不过想用我的琚雪,可不是听曲对诗如此简单,如果没有内――” 商少长突然接口道:“你只需一试,便知端地,她现在只要稍加调息,便可用得。” 梅谷中人讶了一声,便笑道:“原来如此,我之剑道,最重心悟。这位姑娘领悟极强,继我琚雪衣钵,是可以了。”话音一转,道:“不过,她若能走进我这梅花大阵,而让我出阵见她,我才收了这个徒弟。” 我见商少长与梅谷三绝你来我去说得甚是热闹,却不理不睬我这个事内人。不由气上心头,只觉那个神秘非常的梅谷三绝三番四次为难我,实是可恶,气道:“商少长,你带我走,我才不要向这个缩头乌……向这个人学武功!有你在我身边保护我,我才不信会有什么事情!” 商少长哈哈一笑,道:“你怎么能这样说老……老前辈?”他虽然话带责备,却眼带笑意,很是没把这个“老前辈”怎样放在眼里。 只听得梅谷三绝淡淡道:“看来你是进不了这个梅花大阵,也是见不到我了,我道你如何聪颖,没想道也只是泛泛而已,却是白白浪费了商少长费尽力气,冒着生命危险将你带到我处。” “你――”我双眉一轩,怒道:“你怎知我不能让你出谷!” 梅谷三绝道:“那我就看看,你能聪明到什么样子。” 我怒极而笑,冷冷道:“如果我将这梅花阵烧了,你又将如何?” 只听得梅谷中人怒道:“你――你敢!” 我轻笑道:“有什么不敢?” 梅谷中人突地笑道:“此处所种梅花,乃集天下之名种,一本足可卖得百金,你会舍得这些金银化为飞灰?” 我淡淡道:“比百金再多的金银,我白衣也尽见过,这梅花既带不走,在我这个商人眼中,便同寻常草木没有什么不同。你用此等名贵梅花做阵,许是觉得闯阵之人见到这梅花,必定不忍破坏,但一进阵中,便再也不能出去。却没想过,这草木之物,只要一烧便破,我还用费心去拼命闯么?你若不自己出阵,说不得,我就做一做焚琴煮鹤的勾当。” 梅谷中人沉吟半晌,突复笑道:“这里四面俱冰,连梅枝上都是冰雪,就算你有火摺子,可引火之物,你又到那里去找?” 我眼中闪过一抹冷然之色,道:“我白衣做事,必要成功才是。”手向颈中探去,已将貂裘解下,沉声道:“这上好貂裘,又干又暖,用它做引火之物,肯定最好不过。”说着从怀中掏出火摺子,自从上次不会用这个东西,反被商少长笑话,便学会使用。此时迎风一晃,一小丛火苗已自手上点燃。 我笑道:“要不,我们就赌上一赌,你若不出来,我定会将这梅林点燃。” 火摺子已将烧尽,我将小小的火苗慢慢移向我手中貂裘。 “唉……”梅林中突然响起一声叹息。梅谷中人缓缓道:“在下输了,出来便是。” 在重重梅枝繁花里,渐渐现出一个修长的白衣人影。 他是在走,但给人的感觉是在“飘”,飘在层层梅花瓣之上,缓缓向梅林外行来。随风飘散的白色花瓣,不住落在他的衣襟上。这整片梅林都仿若同他合为一体。山风吹起他白色衣袂,竟似整个人都要随着徐徐山风,飞入远方那重重山岚雾霭―― 白衣人走到梅林前,缓缓停下脚步,对我微微笑道:“好聪明的女孩子。” 我却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白衣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便是梅谷三绝! 剑绝,阵绝,轻功绝。 琴绝,酒绝,书绝! 可是这所有的绝艺,却都比不上他的人! 都比不上他抬起头,手拈梅枝的轻轻一笑。 他的头发已然花白,他的脸上已经有了几许皱纹,甚至他的手上,都有了些许斑点。他已不再年轻,五十九岁,这肯定不是一个年轻的年纪。 可是这个男人的眼,却异常的清澈明亮!清澈明亮得象雨过天晴后,那时最明亮湛蓝的天空。这双眼睛已经突破了年纪的界限,甚至已经突破了“青春”的界限! 即使他年纪再大,面貌再老,这双眼睛却足可以让他比十八岁的少年更年轻,更有活力,更能吸引美丽的女子向他侧目。 商少长也长得很好看,可以说,他比大部分同龄的男人长得都好看,也更有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走在大街上,也会有一些女孩子从衣袖后偷偷地看他,然后羞涩地吃吃笑。这让我有的时候都感到有些生气,又窃窃有些欣喜。 毕竟自己的恋人受人注目,从某一方面也让自己有面子。 可是我敢打赌,如果商少长和梅谷三绝走在一起,十个女人会有九个看向梅谷三绝。 因为他的一句话语,一个动作,甚至一个微笑,一个眼神,都致命般地吸引人。 梅谷三绝却讶道:“原来是这样一个小姑娘,居然如此卓尔不群。”说罢哈哈一笑道:“二十年来,能威胁得了在下的人,却是第一个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伴着笑声传出,带着一种特殊而致命的诱惑。 我轻吸一口气,笑道:“不敢不敢。” 梅谷三绝眼神一转,向商少长微一点头,“商小哥三年不见,音容宛在乎?” 商少长伸手将我拉到他身边,咬牙道:“我不但音容宛在,而且浩气长存。” 我稍稍侧过头去,却是在偷偷地笑。 商少长此时象一个有点赌气的大孩子,他看着梅谷三绝时,分明是有那么一点点的醋意。 我笑道:“真没想到老前辈这样早就走出梅林,让白衣可不敢当。” 梅谷三绝风大先生轻轻一笑,居然向我调皮地挤了挤眼睛:“如果再不出来,我心爱的梅林就会不保,怎能不出来?” 我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之色,道:“如果我是你,一定不会这样早出来。” 风大先生笑容一收,道:“此话怎讲?” 我握住商少长的手,向他甜甜一笑,道:“这梅林四处俱冰,想要点起火来可比寻常树木难了许多,我虽用貂裘引火,可要使整片树林点燃,非一时半刻不能为功。我又不会武功,这么长时间,你却早能将我制住,这火又怎么能点得起来?” 风大先生怔道:“原来……可……这……” 我接着道:“我在暗处,你在明处,怎么说都是你大占便宜,说起来,总归是你自己不经吓而已。再说回来――”我摸摸身上貂裘,道:“再说,这貂裘是一好友所赠,我怎能舍得一把火烧了?” 风大先生怔了半晌,方张口接舌道:“原来……原来你是诈……” 我吐吐舌头,嘻嘻笑道:“老前辈,这不是诈,而是兵不厌诈,而且,你真觉得你这个梅花大阵就是万无一失?” 风大先生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正色道:“那是自然!此乃诸葛孔明所遗之阵,中间变化万方,又有无数暗箭机关,岂是表面一片梅林那么简单!人入阵后,只要稍有不瞬,便是踏上死路。只要你一时半刻不能烧去梅树,我在此中便有数十人袭,也可阻挡无虞!” 我轻轻摇首,缓缓道:“我看过誉了罢,一领貂裘,固然不能烧去梅树,但如果十数人用沾了熟油的火箭向梅林射去,又将如何?那时百千箭射向梅林,你一个人能挡得了那许多么?” 风大先生惊道:“这……怎会如此!怎会如此!”此时早已没了初出梅林的风度,却是不住踱步,显是从未想过这看来如铁桶一般的梅花大阵,却是这样不堪一击。但若真是这数百火箭一射,他恐怕真是无计可施。 我笑道:“如果我是你,就不会那样发愁了。因为这里占尽天时地利,就算数百火箭可毁去梅林,可这数十人又到那里去找?试问天下能有几个人,能如商少长般来到这梅谷前?”我缓缓道:“我只想说的是,世上没有完美无瑕的东西,总会有意想不到的缺陷,所以,不要相信现在就是完美的。” 风大先生一怔,突地哈哈大笑:“好!好!说得好!这个徒儿,真是让我心服口服,无计可施!” 我接口道:“什么徒儿?哪个答应做你徒儿了?” 风大先生微讶道:“你不是要做我徒儿?难道反悔不成?” 我悠然道:“你这个师父刚才居然斗不过我,不做也罢。”话音一转,笑道:“当然,如果你能拿出些看家本事让我瞧瞧,便另当别论。” 风大先生哈哈笑道:“好好好!这才是我梅谷三绝的徒儿,很是与众不同,徒儿放心,师父既然想要收你,当然要拿出压箱底的本事!”我方才对他极尽讽刺之能事,他却是一丝不以为忤,反而一口一个“徒儿”叫得亲热无比。随即向商少长一伸手,“把药拿来――” 商少长一直站在旁边,看我二人斗嘴斗得不亦乐乎,见风大先生向他讨药,笑道:“老头子还记得你的救命药呢。” 风大先生双手互错,缓缓道:“二十载被‘销魂’所苦,老天终于让我等到今日!温柔一出,销魂蚀骨!哼哼,好个温柔,好个‘销魂’!”梅谷三绝脸色一沉,眼中闪出一道寒芒,冷然道:“今日解毒之日,便是我心爱的‘琚雪’复活之时!” 第二十六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山崖陡峭,梅林飘香。 风中的白色梅瓣,不住轻轻落在梅林中两个面对面站立的男人身上。不多时,他们的头发上,衣襟上,已经沾满了香气四溢的花瓣。 可他们谁都没有动。 这一刻,他们两个人已经都变成了武器。 一把刀,一把剑。 寂静的梅林中,突然掠过一闪刀光。施施然自梅枝间闪起,犹如明亮澄澈的秋水,突然自半空直泻下来,向风大先生飞去! 就在同时,半空闪过另一道清冷耀眼的雪光!如冰雪,如飞瀑,自风大先生下垂的襟袖中一飞而出,直迎上那道清谧的秋水!―― 这,就是琚雪? 这就是风大先生即使在中毒中,也如此念念不忘,深深喜爱的名刃琚雪?! 若说商少长的秋水刀如幽居山谷中的隐士,恬淡而超然;风大先生的琚雪剑,就好比住于雪山中的姑射仙人,冰冷而绝世。 刀光和剑光在梅林上空相互交错,却没有听见金铁交鸣声,只看得光芒大盛!在梅林中霎霎飘落梅花瓣雨,罩住了方圆百尺的冰崖。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我站在梅林边,任由刀剑气所震落的花瓣,悠悠荡荡飘满一身。 没有杀气,没有血腥,没有仇恨……这样的刀和剑,仿佛从最凶狠冷厉的杀人武器,变成了君子手中的笔,淑女指下的琴。那样的无声与酣畅,那样的美丽与惊艳! 秋水刀,琚雪剑。 如果我真成了梅谷三绝风大先生的徒儿,是不是,我可以继承这超绝的‘琚雪’? “你为什么要给风大先生药?他中了什么毒吗?”我坐在梅林中,奇怪地向商少长问道: 商少长笑笑,捏了捏我的鼻子:“你这做徒儿的,连师父也不叫一声吗?” 我拍去他的手,伸了伸舌头:“我才不管!当面叫他就可以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他中了什么毒?销魂又是什么东西?” 商少长缓缓道:“‘温柔一出,销魂蚀骨’……逸扬中毒后,我便说过,蚀骨,是最厉害的毒药,而‘销魂’,”商少长看了看我,笑道:“销魂,便是最厉害的春药。” “啊……”我轻叫一声,脸却不由一红,嗔道:“原来……原来……可风大先生怎么会被下了……被下了……” 商少长轻轻一笑,眼睛望向远方,慢慢道:“只因为……风大先生无论年轻还是年老,都可算是男人中的男人,风流中的绝顶!而给他下春药的人,却是女人中的女人,见过她真面目的人都说,她,是天神做来颠倒人间的魔鬼!”商少长一字一句道:“她,便是‘温柔’的首领,兰夜。” “什么!你说什么!”我惊叫道,却是再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啊!温柔的首领,带领一群天下最狠辣杀手的人,居然是个女人! 梅谷三绝,妙手玲珑。 琴与剑,文与武,哪个女孩子不会喜欢?哪个女孩子会躲过他多情的眼神? 玉手如玉,玉手勾魂。 传说兰夜的美丽,是一种地狱般的美丽,魔鬼般的美丽。 你见识了她的美丽,也要同她一同飞翔,一同毁灭,最后一同沉到最黑暗的地狱中。 兰夜的勾魂玉手,不知江湖上多少英雄侠士,都醉心于她随意的一笑,她漫不经心地一勾手指。 可是她就算把浑身解数都使出,偏偏对风大先生没辙。 “所以,她就对风大先生用了‘销魂’?” 商少长点头道:“不错。‘销魂’能将一个人的感官刺激到最顶点,但也能将他毁灭到最顶点!最后的结果,就是在极乐中,生命一点点死去。”商少长慢慢道:“风大先生用了九成功力,才压制住这种毒药,但他自己的功力,却也剩下不到一成。只好用残余的功力来到这梅谷,摆下这个阵来,但‘琚雪’却是再也驾驭不起。直到我送来了炎凉的清心丹。” 我抓住商少长的衣领,咬牙道:“好啊姓商的,现在你才告诉我是来雪中送炭的,居然瞒了我好久!还说来送我做人家徒弟!” 商少长任我抓住,却不躲闪,反而笑嘻嘻道:“我没有骗你,确是送你和他学他的‘琚雪’你难道看了他的剑技,就一点不喜欢么?你留在梅谷,有风大先生教导,恐怕以后我也要怕你三分呢。”商少长温柔地看着我,缓缓道:“你留在这里,我才放心,明天,我就要走了。” “什么?”我改抓住他的衣袖,惊道:“你走了,我呢?我――” 商少长微笑道:“你当然是留在这里,学风大先生的琚雪剑。” 我紧紧抓住商少长的衣袖,断断续续道:“你走了……你……”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衣衣,好些了么…… 你必须选择我,你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你那一下子轻得很……比小猫的劲儿大不了多少…… 你是一个坚强的女孩子……你本来就是需要保护的…… 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 我想这样抱着你,一辈子!…… “你……你就要走了……”我呆呆地望着商少长,他一直在我面前微微笑着,道:“舍不得我走,是不是?” “我……我……” 我舍不得!我舍不得!我怎么能舍得!我怎么能舍得你这样走!你送我一路经历千难万险,你救护我时时艰辛危急。可在这时,你就这样笑得漫不经心,然后就要自己走!把我孤零零扔在这山中?这么长时间的不离不弃,我怎么能忍受你不在我身边保护的日子?! “我……我……”我慢慢张开嘴,呆呆地看着他,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眼睁睁地看着商少长一步步走过来,将我轻轻地,温柔地抱在怀中,柔声道:“我知道的……傻衣衣,乖衣衣,等你练好‘琚雪’,我便回来接你,我知道,你一定会想着我!”他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笑道:“恐怕那时候,你会把我打得落花流水。” 我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我轻轻摇晃,轻声道:“商少长……现在我只想哭……原来一点都哭不出来,却也这样痛苦……” 商少长双手捧住我的脸,道:“我不喜欢你哭,也永远不想看到你哭,你知道么?我多么喜欢看到你开心笑着的样子――”商少长搂住我,柔声道:“答应我,衣衣,别哭……” 我微微闭上眼睛,却没有回答。商少长细碎的吻落在我的脸,我的眉毛,我的眼睛……即使我这样不想让他走,口中却硬是说不出一句挽留他的话!如果我真的不让他走,他会不会为了我不走?我会不会真的留下这个漂泊江湖的浪子?可……以后再见面,却又是什么时候?! 我紧紧闭上眼睛,只为品尝这最后离别的滋味。 二十余年来第一次,我知道了离别的苦涩与辛酸。 衣衣,会不会想我? 去死!谁会想你这个臭色鬼? 呵呵……小衣衣……你总是让我去死,如果我真死了,你又怎么样呢? ……你……你胡说什么!你才不会死!你这个大祸害一定会活千年的! 哈哈――衣衣,如果我要真死了,你会怎么样? 哼!如果你真的死了,我要尽力使自己开开心心,而且要快快地把你从我心中抹去,决定再也不要想到你的任何事,然后马上去找一打漂亮英俊的年轻男子,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自己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你觉得怎么样? ……商少……你!…… ……不怎么样!看来我还得终日缠着你,让你没有闲暇去找别的男人! …… 商少长,答应我,别让我等太久…… 好的…… 也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完整地回来…… 好的…… 我不要你说好的好的!我要你亲口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 商少长,商少长, 商…… “商少长!”我大喊一声,猛地自床上跃起,又不由自主重重跌倒在床上。 梦……又是梦! 我深深呼吸几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三个月了,我几乎天天梦到商少长,梦得最多的,便是他微笑着离开梅谷,离开琼屑洞天的情景。 他在我面前总是微笑,带点轻松,带点戏谑,即使在他离开我的面前,纵身跃向满是积雪的山谷,还是那样一如继往,带着轻松的,自然的笑。 哪怕在问我生死的问题,他也一如平时,深遂的眼眸流露出难以捉摸的笑意。 在这不能看透的笑意中,商少长,你的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皎皎明月,何时可撷;我有愁思,不可断绝。 皎皎明月,何时可盈;知子之别,劳心役形。 皎皎明月,落落我衣;才上心头,徘徊别离。 皎皎明月,凄凄我怀;君子之行,天寒蝉衰。 东郭之榆,西蒲之玉;执我之笔,记我之意。 念君之行,思君之语;嗟我远人,切加重衣。 这当时正是六月,衣服该减了罢,外面的世界许是没有在梅谷这样终年积雪;“温柔”的杀手有没有找你的麻烦?你是否又如一个浪子般,天南海北地到处奔波?……最重要的是,这些天来,你有没有天天想着我? 我十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随意拔弄着琴弦,轻轻吟唱着这首新谱就的新词。风大先生可算得上一个绝好的师父。他的各种知识渊博得让我惊讶!而且,他似乎每天都能教我一些新的花样:琴棋书画,诗词卜筮,花草园艺,天象地文……而且,风大先生成功地勾起了我学习这些技艺的兴趣,也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使我暂时忘记了商少长。可是,每当深夜时,我的思绪,便全都飞到了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浪子身上…… 混蛋的商少长,你该不会,就这样忘了我吧。 我手轻轻抚过琴弦,琴是最上等的焦尾琴,最少也是一百年的古物,音色清亮,弹奏时可传出数里外。风大先生的三绝中,我最喜欢的便是操琴,这三个月中对此下的工夫也最大。短短这段时间,居然也勉勉强强将这曲梅花三弄弹个大概,却已让风大先生喜之不胜,于精细出不厌其烦,点拔教导极有耐心。若说我当时拜这个师父有七分勉强,敷衍却有三分,而现在却是真真地喜欢这个脾气极好,人又清雅的师父。 “衣儿,是不是又在想念商少长?”风大先生缓缓自我身后踱出,一袭白衣一尘不染,手拈胡须微笑着。 我嗔道:“师父,你怎么总爱在人家身后偷偷摸摸的!害得我吓了一大跳!” 风大先生笑呵呵不以为忤,道:“谁让你平时不好好用功,空有一身内劲,却不知如何运用?就象守着宝山之人,却不懂得运用。你这个样子行走江湖,才会让人担心。” 我顺口接道:“师父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何时有过内劲来着?” 风大先生手指轻叩我头,佯怒道:“小徒大胆,哪有说师父老了之说?若不是你身上有商少长一半内力,怎能承继我的‘琚雪’?” “什么!你说什么!”我大惊之下,一时竟忘了师徒之别,大声道:“不可能!不可能!我从来不会有什么内力?商少长怎么会将他的功力给我?这是怎么回事?师父!师父!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风大先生看着我刹时变得煞白的脸,轻叹道:“你来到梅谷后,是不是几乎没怎么感到寒冷?你在用我教你的独门方法弹奏梅花三弄时,是不是总是觉得有一股气息在身体中缓缓流动?还有,就是最重要的,是不是你时时感到身子比以往轻了许多?” “我……我……”我嘴唇不住歙动,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风大先生所说的情况,我确是全都具备! 首先是我来到梅谷后,确实身上温热舒服,再也没有以前冰冷刺骨之感;且风大先生授我操琴之技别有独特之处,却是先从吐纳气息开始,然后运用十指功夫。这三个月琴技学下来,除了学琴颇有心得外,身子却也觉得轻飘飘的,比以前不但耐寒,且更加精神百倍!我只觉得这可能是习琴得法所至,却是没想到原是这样! 冷不冷? 有你在我身边……我……我怎能冷得起来?…… 乖乖睡罢,第二天起来,你便会再也不怕冷了…… 原来这样……原来,竟是这样!! 谁要你的好心!谁要你的内力!你觉得你是圣人还是什么所谓的英雄侠士!谁要你的关心,谁让你自作好心地为我着想! 在风大先生目瞪口呆中,我痛苦地大喊一声,双拳用力砸上冰冷坚硬的岩壁! 你本来就天天生活在危险中,如果没了一半内力,与“温柔”的杀手面对时,你会怎么样?!少了一半内力的你,你的秋水刀能不能发挥威力,你的轻功能不能支撑你飞出这琼屑洞天?! 我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敲打着岩石,仿佛前面就是商少长一般,石壁上,早已染上了殷殷血红―― 商少长,你这个大呆子!你是我见过的最大,最笨的大呆子! “错了!” “……” “又错了!” “……” “错错错!错得不能再错!” 我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抬起头道:“师父,又哪里错了?” 风大先生叫道:“这梅花三弄本为至清至雅的曲子,怎么让你弹得象哭声般难听?尽是哀怨之意,却无半点清雅之声!重来过重来过!” 我轻点头几点,将手指又搭在琴弦上―― 如果我此时能哭出来,却又有多好…… 商少长,你……你可是还好罢…… 耳边却又响起风大先生叫喊声:“你你你……真是孺子不可教!看看你的指法!我不知告诉你多少遍了,在这弹至宫转徽时,手指需得这样轻轻一点一转,这两个动作却是万万不能忘记,如若不然,不能制人,反被人制……”说到此,却忙止住话头。 我抬头疑道:“这弹琴还要制人么?” 风大先生欲言又止,怔怔看了我呆滞的眼神半晌,忽地一声长叹,缓缓道:“唉……衣儿,衣儿……一入情关,红尘梦缠。这几字,你可明白?”说罢又是一叹,转身道:“明天……不,今天你去收拾东西,就出谷吧!” 我闻言不由“啊”地出声,手指拔到琴弦“铮”然一响,这大惊之下一弹,竟将这琴弦拔断!我惊道:“师……师父!你……你要让我出谷?这……这是为何?” 风大先生却未回话,连忙几步跑到琴前,双手抚摸琴弦急道:“啊――这怎地断了?我的焦尾琴,我的冰丝弦啊!”说着不住用手抚摸琴声,委实心痛无比。看着我怔怔看他,便甩了甩衣袖,不耐烦道:“看你日也想,夜也盼,生怕这个臭小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还怎么将你留在这琼屑洞天?还不如将你放掉,有缘无缘,就看你和那小子有没有缘分了。”风大先生初见商少长时,还客客气气地称他“商小哥”,此时却一口一个“臭小子”。 我双手不住互绞,却连说话也变得结巴,断断续续道:“师父……师父……你让我出谷??”口中好不容易吐出几个字,却再也说不下去。 风大先生微微一笑,道:“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情之一字,本就难为。你既已陷情中,当也自情中去自己开解罢了。这江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然我看你不愿走入江湖,可你自和商少长初识,却已身在江湖中了。”风大先生伸出手来,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慈祥道:“孩子,你既喜欢他,却为什么不去找他。说不定他正在某个地方,正在悄悄地等着你,也说不定他时时地想着你,希望你在他的面前出现。他将你留在我处,本想让你安安全全,不受温柔的毒害……可你既在这里这样不快乐,就应该走出这里,去找那个让你快乐,也让你伤心的男人。你难道不想去找他?不想和他开开心心地在一起么?” 我慢慢抬起头,声音已经变得颤抖起来:“我……我想!师父,我原不知道,我却是这样喜欢他,这样刻骨铭心地喜欢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自他走了以后,我做什么都会想着他,做梦也想着他,走路也想着他,无事可做时,看着天上的云也会想着他!他为什么要离开我?难道他不想我?难道他不喜欢我?师父,我只想找到他,抓住他,为他问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他可知道,他可知道?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和我在一起的日子……”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低下头去。双眉抖动,眼中却是滴不出一滴泪来。 风大先生缓缓走近,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叹道:“唉……傻衣儿,傻衣儿……你的心思,为师又不是老糊涂,岂能不知?你是爱上了这个浪子啊!你无时无刻不想他,无时无刻不记得他,只是因为你喜欢他,你爱上了他,才如此把他放在心上,为他牵肠挂肚。孩子,你聪慧天下少有,难道却才知道自己心中所系么?”风大先生扶住我肩,一手指向谷外,朗声道:“去罢!这与世隔绝的梅谷怎会是你长居之地?你既爱他,就要去找他,抓住那个漂泊不定的浪子,让这风一样的男子跟在你身边,长长久久地和你在一起!老天让相爱的人,本就应是在一起的!” “师――师父!”我抬头望着风大先生,这个三十年前,如传奇一般的高手,男人中的男人。此刻在他的眼中,射出一种奇异的、凛然的光芒!这使我眼前这个近六十岁的老男人,瞬时象换了一个人。他的每一寸骨骼,每一根头发都似乎散发出年轻的气息。我竟有一种错觉,仿佛我的这个只拜了不到三个月的师父,这时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潇洒写意、卓尔不群的梅谷三绝―― “情之一字……情之一字……”风大先生喃喃自语,眼中射出的神情不知是沉思,抑或落寞。他站在崖前,眼神望向不知是何处。崖间的山风猎猎,吹动他一尘不染的白衣,使这个俊美得如神仙中人的男子不似俗世中人,衣袂飞扬,直欲随风飘去。即使他中年已过,举手投足间透出的风流气度,亦非商少长、叶知秋、苏三手、宁王这些奇男子可相比肩。但他的眼中,却似总有一丝淡淡的忧愁,这种忧愁总是在他眼里,却怎地也挥之不去。 难道,师父却也曾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难道,这段轰轰烈烈的爱情,竟也让师父终身难忘? 风大先生突然抬头,笑道:“对了,我的乖徒儿要下山,为师不能没有宝贝给你,这样,你再在谷中待上三日,我便把我心爱的琚雪给你!” “啊――”我发出一声轻叫,讶道:“什么?师父,我怎能用得了这样的名器,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这几个月来,恐怕相较之下学得还可以的,也只是琴技而已,我一点武技不会,怎么能用得了琚雪?!” 风大先生哈哈大笑,道:“武技琴技,本就相通。学艺之道,在于修心而已,你是我唯一的爱徒,这琚雪不给你,难道跟了我进棺材去不成?” 我不由一股热流从心中升起,紧接着就是惭愧之情。最初和商少长来到这琼屑洞天时,我实是没想真的拜师学艺,和风大先生学的这几个月,三成是认认真真地揣摩练习,那另外七成恐怕好玩的成份居了大半。但风大先生却对我极好,且不说照顾得细致入微,讲解传授亦极有耐心,收了我这个“资质颇高”的徒弟,却是真真是从心里欢喜。而今,他居然要将“琚雪”给我这个不能再半吊子的半吊子!又怎能不让我又是感动又是惊讶?我嗫嗫道:“师父……我怕……我怕会让你失望……” 风大先生摇摇头,慈祥笑道:“你师父人还未老,谁能继承我的琚雪,我却是比谁都清楚万分,你不用多言,随我来就是了。”说罢,转身向谷内走去。 第二十七章 名剑琚雪 昏暗的油灯下,风大先生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盒子,我站在旁边,却是好奇无比。上次风大先生与商少长一持琚雪,一使秋水,我虽在旁边观看,但只看到一道雪光闪过,实是没看清这千古名刃到底是什么样子。随着缎面盒盖慢慢掀开,我不由“啊――”地一声叫了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盒子中的东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因震撼,亦非罕有。只因这风大先生珍而重之的盒子中,放着一把剑非剑,刀非刀,甚至根本什么都不象的物事!只见风大先生伸手入盒,已握在这物事下端,将这个东西自盒中举出。在油灯下,它既非金铁所铸,亦非木石所雕。隐隐在灯光下,透出一种异常古朴的气息。通体虽暗淡无光,脊身内却遍布密密麻麻的细纹,仿佛一触既裂。看起来直如一块椭圆形玉板相似,只在把手处两旁稍凹,可容人把握。看起来什么都象,却又什么都不象,但若说这个东西象剑,恐怕十个人却有十个人不信! 风大先生见我睁大了眼睛看着这把“剑”,招手笑道:“离这么远怎能看得清,来,过来摸摸看!” 我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轻触“剑身”,不由惊道:“这――这竟是玉!”只觉指尖所触光滑细腻,一股凉气直顺着手指而上。风大先生双手一翻,将“琚雪”放在我手上。我手不由自主向下一坠,这小小玉剑长不盈一尺,却未想到竟如此沉重!我居然差点脱手。 风大先生轻轻一笑,将这玉剑接过,修长洁白的手指慢慢拂过剑身,这似剑非剑的物事看起来极不起眼,若不是我将手碰触,光凭外观,却怎样也看不出周身竟是玉制成。“琚雪……琚雪……”风大先生口中轻喃,似呼唤心中的情人,只见他指尖所过,这看似毫不起眼的琚雪,竟隐隐现出清冷耀眼的光芒!光芒越来越亮,凝神看去,剑中竟似有丝丝寒气流动,如同回应风大先生的抚摸一般。这看似再平常不过的玉剑,此时好似却如一个蒙纱美女,突然在揭开面纱的一刹,现出她清丽优雅的绝世风华!玉剑光芒吞吐,如整把剑都裹在白雪中。 “昆仑白雪,出剑如玉;有匪君子,清扬如许……天下三大名器,分为秋水刀、琚雪剑、回风纱。秋水刀,一直不离商少长左右;回风纱,现在温柔四大杀手中楚关风手中;而我手中,便是与这两种兵器齐名的琚雪剑……琚雪啊琚雪,在我手中隐居了这么久,却也是受委屈了……”风大先生回身,向我笑道:“以后,这柄琚雪,可就要跟着你了。” 我怔怔地看着风大先生对我微笑,茫然道:“师父……我……我怎能在三天,就学会这名扬天下的琚雪……我……”却见风大先生缓缓摇手,道:“衣儿,你可相信万物之中,都有灵性么?” 我道:“灵性?……” 风大先生道:“你看这梅谷中,绿萼梅在雪中开放,不是有一种慢慢绽放的生命力。你走在梅林中,是不是会觉得这梅花都在随着你静静地呼吸?你在弹我的焦尾琴时,会不会感到手指间的琴弦都在随着你的指尖轻轻颤动?这是因为你感到了这物中之灵,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即使你半点不懂武技,这名剑琚雪,也会在你手中复活!”风大先生看着我,郑重地说:“所以,我选出了你,相信你能和琚雪融为一体,能找到琚雪的灵性!这三天中,我只是要帮助你,去熟悉这把名剑――”风大先生抓住我肩,沉声道:“我也相信,你是我风大先生选出的传人,也必不会让我失望!” “师父……”我咬咬牙,缓缓道:“我……我走了……” 风大先生点头微笑,道:“好,你这就走罢。” 我张开口,几次欲言又止,最后道:“师父,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风大先生哈哈大笑,拍拍我的头:“小孩子!师父可还未老,怎么不会照顾好自己?” 我轻轻点头,却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风大先生将我送出了梅谷,前面一直走下去,就到了人烟多的集市。可我这一走,却是不知道何时再和这个师父见面!风大先生待我如师如父,若不是找那个让我牵挂万分的商少长,我是真的不想离开他。 风大先生笑完,正色道:“衣儿,为师告诉你最后一句话。”我见他面色郑重非常,连忙点头。风大先生一字一句道:“我要告诉你的是,如果不到性命攸关时,千万不得落出‘琚雪’!只有你能自由驾驭这把剑时,才能真正把它当做武器!”风大先生幽幽一叹,看着我茫然不解的眼神,慢慢道:“孩子,你确实精明无斯,可这纷争不断的江湖,怎又是你能把握的?你自此去,接触的便是商少长的生活,你就可以了解,他所处的,是和你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我凝然道:“是,师父,你的话,我都记下了。” 风大先生将头轻点,笑得甚是慈祥,“好好,乖徒儿,这焦尾琴你就带着,或许会有用到之处……我教你的操琴之术,其中八八六十四种变化,你可都记下了么?” 我点头道:“都记下了,只是很不熟练,徒儿以后还要多加练习。” 风大先生长叹一声,道:“好好,天色不早,你……这就走罢!” 我道:“师父,我……这就走了……”将牙一咬,背起装有焦尾琴和琚雪的小小包裹,回身向大路走去,竟是不复回头。 身后,传来风大先生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站在小镇口,身上背着的小小长型包袱中,是少得可怜的几件衣服,一些银票和散碎银两,还有,就是风大先生交给我的焦尾琴和琚雪剑。 难道现在在我眼前的,就是那些浪子们,口中道、心里想的江湖?难道,这就是商少长眼中的江湖?这个让他火里来、水里去的江湖;这个让他刀口舔血,快意恩仇的江湖;这个让他谈笑若定,挥刀纵马的江湖? 眼前的小镇上居民,三三两两地在我眼前行来行去,或买卖,或行走,或谈笑,每句话中,都透出对生活的向往和满足。 这样平淡又平静的生活,又有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又踏进所谓的“江湖”中?那我现在,算不算一个“江湖人”呢? 我整整身上新买的绛色衣裙,向一家小客栈走去。 在这家店里打了尖,伙计带我来到后面一间厢房,刚打开木门,一股略带潮味的空气便冲鼻而来,房内除了一张小小木板床,破旧不堪的薄被褥,就是窗前桌上的一小盏油灯不时摇曳。我皱了皱眉,将自己的行李放在床上。店伙是一个二十几岁看起来有些木讷的年轻人,将搭着旧毛巾的铜盆放在桌上,说了声:“女客官请用”便走出门去。我随手用毛巾擦了擦脸,只觉得自己象走了好久的路一般,两只脚痛得厉害,也不想吃饭,人便倒在木板床上,却是一动也不想动。 唉,看来没有了商少长的黑马,自己用脚走路,却是这样痛苦的事情。 我闭目躺在破被褥中,一股潮腐难闻的气味直冲鼻子,呛得喉咙也干痛如火烧一般。我随手拉拉身上的绛衣,咬牙硬翻了个身――一个穿着黑衣的女子走在街上,到哪里都是太过惊世骇俗。现在商少长不在我身边,而我又只有那么一点点不入流的可怜功夫,只要有一个灰衣杀手就能要了我的命,还不如做寻常女人打扮,才不会糊里糊涂地做个冤死鬼。所以我被风大先生送下山后,便买了一套绛色衣裙穿戴起来,虽然一路上还有些人对我裙下不时落出未缠足的脚指指点点,但总算看起来,象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宋朝女人。 商少长,商少长,你此时此刻有没有想着我?你现在,可又是在哪里呢? 我呻吟了一声,又翻了个身,直觉全身每个骨节都酸痛无比。我自来到宋代,其实是没有受过什么大苦,在归云庄时只在绛州城内走动,从来没有出过远门。而自和商少长一起,衣食住行从未让我插手。虽然当时也算风餐露宿,但二人以马代步,他又时不时打些野味佐餐,日子却也觉过得好玩有趣。可是当他不在我身边时,我才发现任凭我再多的智慧才思,这最简单不过的吃住,却也变得麻烦难过起来。 …… 看来恋爱中的女人,果然是糊涂又糊涂,如果你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一个人身上,又怎能再保持清醒冷静的头脑? 我偏偏头,看着几线柳枝轻拂过木头窗棂,不知何时,外面竟是月上中天,一轮圆月照得天空甚是明亮。 今天的月亮真是又圆又美,商少长,你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同我一起,看着这天上的明月? 月光照在渐渐生起的雾气上,象笼了一层薄薄的轻纱般,好美…… 不对! 现在正当夏天,刚刚才生暑热,怎会有秋天才有的薄薄的雾气!? “……白姐姐,小绿告诉你,如果你发现周遭的环境与你所熟悉时有所不同时,你一定要先将这个淡绿色的丸药先吞下去……” 乳白色淡淡的雾,渐渐向这个小客栈聚笼,越聚越多,由淡变浓,几欲要飘进屋来!这白雾在夜色中看起来再也凄美不过。但在我的眼中,这违反时令出现的神秘雾气,却不啻于催命的符咒!仿佛在黑夜中,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推着这雾气行动一般,眼看着这雾一点点从窗内渗入―― 我忙跳下床来,一手向铜盘抓去,将盘中浸透的湿毛巾捂住口鼻,一手忙伸向包袱,掏出一个小小玉盒,将玉盒中一小丸淡绿丹药放进口中。做完这些事情,我仍屏住呼吸,打开窗子,向外面看去―― 这个小客栈,已经被这种雾气包围,整个楼中却是惊人的死寂!几乎掉根针都能听得到。 我的心,却是一片冰凉。 那些叫卖的小贩,那些勤快的伙计,那些往来的客商……就在这寂静的夜中,在睡梦里,无声无息地睡在这现在已经变得浓厚无比的白雾中。 只不过,这一“睡”,却还能不能醒来? 白姐姐,如果你发现周遭的环境与你所熟悉时有所不同时,你一定要先将这个淡绿色的丸药先吞下去! 为什么?什么是“与我熟悉时有所不同”? 就是说,你眼中所见的,与你平时按照时令看到的,有所不同,比如说:你在冬天时,看到开放了鲜艳的花朵,在夏天时,看到周围生起了雾……白姐姐!一定要记得小绿说的话!如果你在夏天看到有异常的雾气,你一定要吞下这丸“甘露”! 现在我眼前这片连风也吹不散的浓雾,不知算不算“周遭的环境与我所熟悉时有所不同”。 我背着包袱在大雾中拼命穿行,现在这雾气已从最初如薄纱般的丝丝缕缕,变成现在的几乎对面不见人。这丝丝诡异的白气不知让我吸入了多少,却始终没有感到有什么异样。 可是,正在逃命的我脑子中却注意到一个问题:这夏天中不时聒噪的鸣蝉织娘,此时却一声全无! 天上的圆月将这条街道上的屋顶照得透明,屋瓦几乎成了白色。月光与雾气所到之处,似乎将这方空间变成了死地! 死气沉沉,毫无声息。 我耳中能听到的,只有我越来越浊重的呼吸声,在这个寂静的街道中听起来,格外清晰无比。 我要跑到哪里?……我又能跑到哪里…… 小绿的“甘露”能支持我多久?…… 寂静的街道里,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铮铮琵琶声,这琵琶一响一响,在这黑夜中听来,却有说不出的凄厉与冷冽!琵琶曲声本来悠扬婉转,但此时所弹曲调却无半点清雅之意,反而有一种鬼魅之气直透出来,让人听来汗毛直竖!琵琶声稍稍一转,一个尖厉冰冷的女声传来: 春日离离陌上行,红颜翠鬓笑语轻。 相思最是秦楼月,无情总为楚关风…… 这歌声和着这诡异的琵琶,在这浓雾中一阵阵传来,竟使这难得一见的圆月也蒙上了一层阴冷之气。我不禁紧咬牙关,才止住下意识中不停轻叩的牙关。只觉背后阵阵冷风吹来,后背的层层绛衣,竟全被冷汗湿了! 我深吸一口大气,尽力使自己的声调平静无波,沉声道:“秦楼月――你是秦淮河时我见过的秦楼月!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话音甫落,那凄厉的歌声与曲声戈然而止。 重重浓雾中,突然隐隐出现了一个纤秀修长的人影。她走得似乎很慢,姿势却很好看。但这雾气却不能近得她身,好似冰雪遇到温暖的阳光,又似月亮冲开密密的云层。 她就这样慢慢向我走来,浓浓的雾气也随着她的出现,居然奇迹般的缓缓散去,现出本来的街道。 天上月,地上人。 天上的月亮还在天上,但她静静抱着琵琶站在那里,却好似她的身上,也散发着静谧冷清的月光。 秦楼月。 相思最是秦楼月。 第二十八章 风无情,月相思 秦楼月! 相思最是秦楼月! 这个我曾在秦淮花坊上见过的女子,此刻静静地站在明亮的月光下,静静地怀抱琵琶,静静地看着我,又好似在看着我身后更远的远处。此时天空让一轮明月照得异常明亮,时辰怕是三更了,整片街道上却是空无一人,仿若整个空间只剩我和她,连一响声音都听不见。 可是我却不能跑! 秦楼月站的位置足有十几丈之遥,就悄然站在那里,可是我心中陡生一种直觉:一旦我要跑,恐怕一把利器就会瞬间插入我的心脏! 虽然我还没有看到她的手里有任何利器! 一把琵琶,当然不算什么武器。一个歌女,可能和武林根本没有干系,可是,在这个寂静得可怕的夜,这个被神秘白雾笼罩的夜,这个空无一人街道的夜,却在这个不可能的夜晚,出现了这样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的人,那么,什么都是可能发生的。 她的歌声凄厉,她的气息清冷。 我突然觉得,眼前的秦楼月同我初见的秦楼月相较,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好象商少长拔出刀时,周围那种空气的悸动。 杀气! 从这个神秘无比的歌女身上,竟现出一种杀气! 我轻轻笑了,道:“没想到,真如你所说,我们又相见了。” 过了一会,秦楼月缓缓张口:“相见,不如不见。” 她的声音在夜里听来,显得格外凄清。 我道:“可是这里,实在不是一个歌女来的地方,你没有发现,这里处处充满了危险?” 秦楼月面如止水的表情一动,随即又恢复正常,这个时候,我甚至怀疑她刚才微笑了一下: “有危险的是你……”她怔了一下,道:“我是温柔四大杀手中的秦楼月,来杀你的秦楼月――” 相见不如不见! 我也稍怔了一下,居然笑了出来,柔声道:“可是我觉得,遇见你比遇见李傀儡好,他可是我见过的最卑鄙的败类。” 我不知道,在面对一个女杀手的时候,自己居然还能笑出声来。 我害怕,但是我想起了商少长。他在这个场合,一定第一个反应也是微笑。 想到此,我的脸不知不觉泛起笑容,连紧张多时的心跳也慢慢放缓,呼吸也随之平稳。 秦楼月轻轻道:“不过,你马上就会知道,你遇见我会比遇见李傀儡更糟。我在温柔四大杀手中排名第三,而他才是第四。”秦楼月沉声道: “而今天你一定会死在这里,因为现在你的身边,已经没有了商少长!” 我的心陡然一惊,仿佛整个人沉到了最深的谷底! 因为她说的对! 现在要面对危险的,只是我自己一个人。而眼前的敌人,很可能比那个傀儡更冷酷,更可怕! 李傀儡可称是天下第一卑鄙无耻,可是他的武功却是稀稀落落,说他是一个杀手,还不如说他是一个败类! 秦楼月不同!这个纤弱的女子站在我面前,似乎全身都散发出一种冰冷肃杀的杀气,这种杀气不如商少长强大凛厉,但却更阴寒无情! 更可怕的是,从她那近乎朦胧的眼波中,我竟看不出哪怕是一丝的感情波动。 她人站在那里,但心却不知飞到了何处。 “不过,我还是没有想到,‘温柔’散出的‘沉梦’居然对你无用,如果你就在‘沉梦’中永远睡过去,不再醒来,那不是省了我许多工夫?”秦楼月眼波流转,好似在向我说话,又似自言自语自言自语,。 我惊道:“那白雾是什么东西??” “‘沉梦’,是首领所制的毒药。它会让人沉迷于梦,沉醉于梦,可是如果不在十二个时辰内拿到解药,就真的永远睡于梦境中,再也醒不过来了。”秦楼月轻轻颦眉,道:“为了让你死的轻轻松松,我可浪费了这许多‘沉梦’,还得去救那些白白中了毒的倒霉鬼。到头来,却还得我亲自动手杀你……” 我一句句听来,眼睛却是睁得越来越大,她杀我未成不说,到头里,还是我给她这个杀人的添了麻烦! 秦楼月突然微笑,好似天上的月光,瞬时都聚到她无瑕的脸上,散发出无尽的朦胧与凄迷: “你说过,你喜欢我的歌声和琴曲,既然沉梦不能杀你,就用我的琵琶吧,请闻名天下的女才子听听我的搜魂曲,你应该是死而无憾了……” 我勉强笑笑,道:“我还年轻得不想死呢,遗憾多得是,怎么能叫‘无憾’――”话犹未尽,只见秦楼月一抬右手,已拔在琵琶弦上,发出“铮”地一响。她信手弹来,好似全不着力,我听在耳中,却觉好似锈铁互磨一般,牙齿不由一寒,听来实在难受无比! 秦楼月并不做声,纤纤十指不住在琵琶上抡动,声音一波波转将出来,这曲子同我在秦淮听她所奏全然不同,一扫柔媚清扬之气,取代之以刺耳难耐之音,甚至不能称其为曲调!时而如金铁交磨,时而如大石相叩,时而如狐魅窃笑,时而如鬼魈私语,或尖笑,或哀嚎,或凄哭。我当时只谓听听曲子,能有何大碍?却未想这曲子听来,她每弹之下,心便用力在胸腔中抖动一次,渐渐听来,只觉五脏六腑都在胸中翻腾乱搅!口中一股又腥又热的液体入喉,却是紧咬牙关时,不知何时竟把嘴唇都咬破了!不知不觉之下,我双腿一软,整个人迷迷糊糊倒在地上,只是嘴唇上不时剧痛,还使自己保持一线清明。 倒地一瞬间,我耳边只听得“叮”一声轻响,却是背后包袱中的焦尾琴被地下石子硌在弦上,发出清然一响。 “呀,师父,这琴弦怎么如此冰手?” “呵呵,乖徒儿,此弦为冰蚕所吐之丝掺以天山寒铁制成,触手清凉滑润,又兼用上品白玉以为柱,用此琴弹出曲调,必为振聩之声!梅花三弄为天下至清至雅之曲,若用此琴奏出,才可不负此曲之意,你心本弱,弹奏此曲更可理心平气,有助益之功……” 这焦尾琴经石子叩击,发出清然一响,我听入耳中瞬时眼前如乌云笼罩的天空,突然被阳光破开一角!同风大先生在一起不到三个月,大部分工夫都浸淫在这焦尾琴上,虽然只学成半吊子,这首曲子弹得零零落落,但确实弹奏起来,觉得直有一股暖流在胸中游走,甚是暖和畅意。现在这秦楼月所弹琵琶声一波波传入耳中,只觉这曲子幽细阴冷,如一丝钢弦刺入心中狠狠搅动,几乎五脏六腑都要搅了出来!这曲不愧“搜魂”之名,居然能让人这样生不如死!―― 好罢!既然早晚是个死,与其这样听得痛苦万分,还不如用焦尾琴试抗一下这鬼魅般的声音,至少让自己死得舒服一点! 想及此,我强忍住差点从口中喷出的鲜血,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反手将焦尾琴缓缓放在膝上,身子竟不由自主摇晃起来,我深叹一口气,别说弹琴最重平心静气,此时命在倾刻,不好说什么时候心脏宿疾就要发作,哪还顾得了那许多!我操琴挥手,这琴果是风大先生心爱的奇物,我只轻轻一挥之下,这“铮”地一响竟如利刃破帛,烈阳融冰,直直穿过秦楼月所弹重重声幕,在这夜色中听来极为悠远清亮。 秦楼月轻“噫”一声,手下并不停歇,十指如轮拔在弦上,直如思妇暗泣,怨鬼夜哭,比前更加凄厉冷森!如潮水般一波波直涌过来。我十指搭在琴弦上,只感丝丝凉气透过指尖传入手臂再到胸口,胸中欲呕之感大减,脑子渐渐清明起来,此时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将所记琴谱都化为清音阵阵,藉以这大雅之调,稍挡那搜魂之曲。只听得曲声阵阵,悠扬悦耳,由宫变徽,由角转羽,居然在秦楼月步步紧逼之下,性命攸关之中,将这梅花三弄弹得从未有过的圆转如意!眼前仿佛出现了梅谷中,株株绿萼凌雪开放的景色,处处冰崖雪岭,梅花瓣飘落山谷,几乎分不清何为雪花,何为梅瓣。 商少长,商少长,如果现在你在我的身边,让我再看着你笑一次,可有多好…… 此时此刻,我耳中秦楼月那催命般的曲子好似消失了一般,眼前竟仿佛出现了商少长一身青衫的熟悉身影―― 皎皎明月,何时可撷;我有愁思,不可断绝。 皎皎明月,何时可盈;知子之别,劳心役形。 皎皎明月,落落我衣;才上心头,徘徊别离。 皎皎明月,凄凄我怀;君子之行,天寒蝉衰。 我一边弹琴,一边低声哼唱,这本来清扬的曲调中,竟又不自觉地融进了旖旎相思之情。浑然未觉前方的秦楼月做些什么,就算她是杀手又如何?我轻轻一笑,十指在琴弦拂动,流畅自然如行云流水,这临死前自弹一曲,恐怕我这个死法,却是最风雅的了。 突然“嘣”地一响,如裂丝帛,耳中听得秦楼月一声尖啸,这难听的搜魂之曲戛然而止!我稍惊之下抬头,不由大惊!秦楼月怀中琵琶不知居然何时琴弦断了三根,整个人头发散乱,秀美的面庞不住扭曲,好似在强忍痛苦。我看在眼中,不由诧异莫名,虽然她是来杀我的杀手,但我直觉中,却一直对她恨不起来,见她站在那里身形晃动,显是痛苦无比,弹琴的手也停了下来,道: “你……你没事罢?” 秦楼月好似未听见一般,口中不住喃喃道:“楚关风,楚关风,你却为何这样无情,一走便再也不回来……我天天想着你,你却一点都不想我么?你好……你好!”声音凄凉幽怨,此时她眼角含泪,又那里象刚才那个无情冷厉的杀手?我稍稍一怔,已明其因,常言到曲发由心声,我弹琴之时不由自主又想到了商少长,便不自觉在弹奏时,将自己相思之情,融入清雅之曲。却没想到秦楼月听得这思人之曲,竟然对她触动如此之大! “我有愁思,不可断绝……我有愁思,不可断绝……好个白衣!若不是首领说只要我杀了你,就能告诉我楚关风下落何处,我又怎能杀你?”秦楼月喃喃自语,手腕轻扬,手中寒光一闪,一把奇异的弯刀出现在手中,这弯刀式样奇古,在月光映照下刀身雪白,形状直如弯月相似,刀把就在月稍,磨得光滑无比。秦楼月持刀在手,沉声道:“这把刀名叫‘相思’,是专为杀楚关风而制,既然毒药琴声都对你无用,看来,这把刀便要先饮你的鲜血了!”秦楼月纤纤手指抚过刀脊,幽幽道:“相思,相思,什么时候你才能插进楚关风的胸膛,让他知道,我对他的相思就如这刀插入身体,这种刻骨铭心的味道,你可要尝得一尝……”五指一翻,这相思刀已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闪光。 秦楼月抽刀,抬腕,只见在天上月光照映下,突然出现一排如弯月般的刀影―― 现在,算不算生死攸关之时? 现在,可不可拔出我的“琚雪”? 现在,能不能激起这名刀的灵性? 我右手稍稍向后伸去,五指已紧紧握住包袱中那深藏的“琚雪”,手心里竟已不知何时都是湿漉漉的汗水! 因为我知道,我挡不住这秦楼月挥出凄美又冷绝的一刀。 商少长给我的一半内力,终究不是我自己的,在我弹琴之时,不自觉地将全身气力都运在十指上,才硬生生将要喷出的鲜血压下,奏出完整流畅的梅花三弄,不至于让秦楼月弹出的搜魂曲伤了心腑。但对我这个才练了不到三个月内力的半吊子说来,已经是强驽之末!不但胸口气血翻涌作呕,气力怎样也运不到指上,几乎连一个指尖也抬不起来。如再强力使出“琚雪”,自己不是被自己的内力反震所伤,就是死在秦楼月的“相思”刀下! 眼看着,秦楼月纤弱的身子带起一溜弯月般的刀光,闪着阴柔又美丽的气息,瞬息间已挥到我面前―― 我的身边,突然凭空出现一带白练,一纵秋水! 白练,如飞瀑直下九天, 秋水,似银河横亘天际! 好似同时在夜空出现,又好似都如飞马般迅疾,这白练与秋水,都如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几乎同时后发先至,迎向秦楼月美丽又凄婉的相思―― 秋水直接向弯刀劈去,但那长长的白练,却向秋水刀和相思刀中挥来。只听“嗤”地一声轻响,这两把兵器便全击到看似轻软的白练上。 “商少长――” “楚关风――” “白卿相――” “衣衣――” “你――你是叶知秋――?!” 原来空荡荡的街道上,一下子多出两个人,顿时七嘴八舌相互叫个不停。我本来已抱必死之心,却没想到在这生死悬于一瞬之际,商少长却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但让我最吃惊的,莫过于与商少长同时出现的一顶小轿! 小轿用雪白的白帏做成,里面隐隐坐着一个全身白衣的男子,小轿旁边,静静站着一个看似面貌再平常不过的仆人,而这个仆人,我却是记忆犹新! 他的一把刀,几乎让优华丧了性命!除了叶知秋身边的阿福,却还会有谁? 可秋叶阁阁主叶知秋,怎会出现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小街道? 他的手中,怎会有一幅奇怪的白纱? 而秦楼月,又怎会叫他“楚关风”?! “商……少长……”我看着这几个月来日也想,夜也盼的熟悉身影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突然脑子中一下变得空白!在这分别后的三个月中,想对他说的何止千言万语,此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怔怔的看着他,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商少长却没有看我。 他的眼睛,甚至他的全身上下,无一不散发着浓浓的杀气!这种杀意,我只在他面对李傀儡时,才看得出来。而他全部的杀机所向,就是那个在他前方看似纤弱,实则可怕的秦楼月。甚至他握刀的手,都落出一条条青筋! 秦楼月却没有看他。 她美丽空洞的眼神,在看到那顶小轿时,却奇迹般第一次有了一种异样的神采!这种神采好似给这个冷漠又空寂的躯壳,注入了鲜活的生命!秦楼月喃喃道:“楚关风……楚关风……怎么会是你?……难道真是你?……老天啊!老天啊!原来你真是可怜我!才让我苦苦等了这么长时间,才让我盼了你这么久!你……你……”此时商少长恐怕只要一刀,秦楼月也是不会抵挡,她的整个人,好似都放在了小轿中人身上,旁边便是有天大的事,她却都毫不在意。 而更吃惊的,却是我自己! 我指着小轿,惊道:“叶――叶知秋!你――你居然――”“是楚关风”这几字尚未说出,商少长的秋水刀已带起风雷之势,向秦楼月头上直劈过去! 这时的商少长,如同地狱中最可怕的修罗,已完全没有了平时与我嬉闹时怜香惜玉的顽皮神色,即使秦楼月再美丽千万倍,这势挟风云的一刀,也不可阻挡地劈下! “不要――”我情急之下脱口喊出,却无可奈何地看着商少长面带煞气,一刀向神情恍惚的秦楼月挥去!耳边却突然听见轿中人一声轻笑。 几乎随着商少长挥刀同时,半空中从轿中人手中出现一带白练,疾向商少长身后卷来。 “商少――”我不由大惊失色!商少长这一刀已聚集了他全身之力,好比覆水破卵,却无收势可能。就算他这一刀砍中秦楼月,但这背后催命的白练,却足能将他至于死地!我刚向前迈出一步,却见商少长象身后长了眼睛一般,明明那一刀去势甚劲,突然劲力一收,这一刀由攻变守,从一个几乎绝不可能的角度空中一转,生生变了方向,变成反向这白练迎来! 轿中人却一点不急,轻笑道:“你上当了――”轿中突然又飞出一条白绫,以迅雷不及掩尔之势向我卷来!待我发现这白绫出现,却已是太晚,只觉眼前有道白练闪过,整个身子却已随着白绫飞起!眼前景物不断交错变换,当清醒过来时,身后伸出一双白皙秀美的手,已从后面抱住了我――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白衣卿相,我们又见面了。” “你是谁?!”这道白绫从轿中飞出,直若惊雷闪电,快得使人无法躲避。竟使我无半点挣扎就被拉进这由白帏围成的轿中,这轿中人用劲极为巧妙,我在白绫缠绕之下在空中连转,白绫上蓄劲奇大,但却落得异常轻巧,直若一片羽毛般被那个人轻轻抱住,我却连这个人相貌如何都没有看清,现在我眼前的,只有那一双白皙秀美,纤长修直的手,轻轻搭在我腰间,我直觉腰间一麻,便软软倒在他怀里。但幸好头还能转动,口尚可言语。我轻喝道:“你是谁?是叶知秋,还是楚关风?” 轿中人轻轻一笑,道:“你说呢?我是谁又有什么要紧?” 我亦笑道:“当然要紧,我被一个男人抱着,总要可以知道,抱我的人是谁才成。” 轿中人似乎一怔,方笑道:“不愧白衣卿相,许久未见,居然还是如此冷静自持。”他缓缓道:“你看见了我的回风纱,就算我是楚关风,也未尝不可。” 楚关风! 无情莫过楚关风!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声音几乎都在颤抖:“你――你居然是楚关风!无情莫过楚关风?”这个消息听在耳中,不啻一个晴天霹雳!秦楼月口中所说要“杀了他”的那个人,竟活生生地在我身后,可他又怎么是叶知秋?!那个阴柔精明的叶知秋!那个指挥若定的叶知秋!那个与我相酬唱和的叶知秋?不知不觉中,身后这个男人身上传来一阵阵淡淡檀香气味,更揽得我脑子一片空白!心中象有一团乱麻般,怎地也纠缠不清!! 不对!一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的! 可是,又不对在那里呢? 在很久前,我几乎总是下意识地将商少长与叶知秋作出对比,他们虽一个爽朗开怀,一个轻柔细腻。一个笑起来如灿烂的阳光,一个在帏后隐藏如神秘的月色。但在我心中,他们却有那样多的相似之处:同样精明无斯,同样处事果断,也同样一管笛曲奏得出神入化。我从来没见过商少长和叶知秋会同时出现在我面前,似乎一个出现时,另一个总是要躲在幕后。而今天,商少长和叶知秋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这个场合,叶知秋又居然成了楚关风! 天啊!这是不是一场梦?这淡淡的檀香味一阵阵传来,似乎在提醒我,总有一点东西被我忘记在记忆深处…… 我沉声道:“你与‘温柔’也是在一起的么?你又怎么成了秋叶阁阁主?” 楚关风轻笑一下,并不回答,却轻声道:“你的刀慢了。”我一怔才知,他是在向商少长说话。楚关风道:“你气势虽在,但使刀却力不从心了。”他轻轻一笑,道:“今天的天下第一杀手,使的刀却象一个足有八十岁的老头子。” 我闻言怒道:“你胡说什么!不许你说商少长!” “我胡说?”楚关风贴近我耳,轻声道:“你身上怎么会有内力,就算这一年来你天天练武,却也不会有这样强劲的内力,这内力么……哼哼,哼哼……” 楚关风每哼一声,我的心就仿佛向无底深渊掉下一层! 他说的没错!我的内力本不是自己所有,而是商少长在我睡觉时输给我的。而他自己却只余一半,没有了一半内力的他,使起刀来就如折了翼的鸟儿,又怎能有我初见他时的气势和力道?而我虽然不懂武,但至少也能看出,商少长在对这道白绫时,确实是慢了二分―― 而这二分,就足够楚关风将我拉进帏内! 商少长曾对我说过:“我不能败,因为在这个江湖中,失败就等于死亡。”他严肃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要比别人出刀慢一分,别人的武器可能就会要了我的命!” 他说的没错。而今天,他却比白绫慢了。 在白帏内向外看去,商少长一动不动,右手握刀。如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面对楚关风半带讥讽的言语,他不说话,也不动。 我一咬牙,肃容道:“你说的对!我的内力确实同商少长有关。”我眼睛望向帏外,声音变得清冷无比,“但今天这个晚上,我白衣会陪他同生共死!他到那里,我也就到那里,他要是下地狱,我就陪他下地狱!你要是杀不成他便罢,要是杀了他,你最好也带上我!” 楚关风一怔,突地哈哈大笑。他平素低声细语,都是语音轻柔无比,此刻哈哈笑起来,却是欢畅开心。一边笑一边道:“原来……原来天下有名的女才子,却是爱上了一个杀手!好笑啊,好笑啊!” 我怒道:“你笑什么!谁……谁承认爱上他了?!”看楚关风竟说得如此直白,我不由脸上一红,却不知如何反驳。刚才一气说出的话现在才回到脑子中,居然说出了“同生共死”的话,虽说是真心所想,但仍是觉得有些害羞。这“同生共死”几字一说出,自然就是承认爱上了商少长。 听楚关风笑得如此欢畅,我突然脑子中灵光一闪,叫道:“你――你抓住我,是为了救秦楼月!是不是?” 楚关风笑声顿止,“你――你说什么?” 我笑道:“你出现时,商少长正在攻向秦楼月,你虽然觉得商少长的刀法不如从前,但也怕秦楼月不敌,为了让秦楼月活命,你虽出手佯攻向商少长,但实则是要抓住我,商少长必然投鼠忌器,不能轻举妄动了,是不是?”我顿得一顿,又道:“你讥讽商少长出刀太慢,虽说事实也是如此,但能让你抓住我,却是你早就算计好的,否则,你下手怎又如此容易?秦楼月说你无情,但我看来,你对她不是无情,却是有情了,可她却为何要杀掉你?这个却是难懂了。” 我说了洋洋洒洒一大堆,身后的楚关风却一直默不作声,待我说完,方静静道:“你说,什么是有情,什么又是无情?那个站在你前面的男人,你就真的如此爱他么?” 爱? 我被楚关风突然一问,不由得竟怔住了,我愿走出梅谷,天南地北地找他,我愿朝朝暮莫,日日夜夜地想着他;我愿碧落黄泉,生生死死地随着他,我却不知道,原来,我却是真真地爱上了他!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爱上了他! 我微微笑道:“不错的,我是如此爱他!他是大盗杀手也好,贩夫走卒也好,富绅财主也好,只要他是商少长,我就真心真意地喜欢他,爱他,敬重他!以后,我绝对不让他再离开我,我们两个是要永永远远地在一起,在归云庄中,他吹笛,我弹琴,还有什么会比这个更好的事情!”我看着站在远处的商少长,眼中满是从未有过的柔情:“原来,你喜欢上一个人,却真是愿与他同生共死的,我以前,却为何不知道?……” 楚关风缓缓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却听得商少长冷冷道:“放了白衣。” 商少长自从出现,一直默不作声,除了向秦楼月劈去一刀,就连楚关风半是讥讽的几句话,他也似没有听到。我这才想起,从他出现到现在为止,商少长居然未向我说过一句话! 这是怎么回事!现在的商少长是商少长,却又不是我认识的商少长! 这时,又听得商少长说道:“放了白衣。”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听来,更显得沉静肃杀,不带一丝感情。 我身子不由控制地一震!商少长从来只叫我“衣衣”,要不就是“小衣衣”,他从来没有直接叫过我的名字。而现在,他却叫我“白衣”。 他经历了什么事情?怎么现在的商少长,变得不是我熟悉的商少长? 秦楼月一直站在远处,自从楚关风出现,她似乎完全沉沦到了一个属于她自己的世界中,口中喃喃自语。充满哀怨的声音一阵阵传来,不知道在对谁倾诉: “楚关风,楚关风,你可知我练这搜魂曲,却全是为了你?我要当上杀手,去杀更多更多的人,也全是为了你?要是没有你,我却也只不过是兰夜师父手下的一个小小婢女,现在的日子,却不知有多平静快乐?” “五年前,我还是一个被师父带进温柔的小丫环,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想懂,天天只是服侍师父,虽然一天下来,也累得要命,可是那个时候的日子,却是多么简单平静啊――不象现在,我几乎天天只要一合眼,就全是满目的鲜血――” “五年前的一天,我为师父洗衣,不小心弄破了她最喜欢的一件纱衣,被师父吊了一天,你在那个时候却出现在我面前,说:‘你不要害怕,我去为你求情。’我被师父放了下来,看着你轻轻对我一笑,我便觉得,身上所有的痛好似都消失不见……可是,可是!你那时为何要救了我?为何要让我看见你?为何要对我笑了一笑?!为何……为何我自那时,却天天再也忘不了你?!” “以后,我便想总是看见你,为了让你注意我,我便经常寻找一点点机会,你完成了师父给的任务时,我便总要找点机会去见你,你要是对我说上几句话,我便觉得从未有过的欣喜!为了让你为我求情,我不惜总是犯错,师父责罚我时,你就会出现在我身边了……” “可――可突然,有一天师父勃然大怒,突然对我说:‘楚关风那个狗东西,居然再也不回来,也不听我的话啦!’她在我身上转了几转,突然说:‘月儿,你喜不喜欢楚关风?’天啊,这‘喜欢’二字,却让我怎样回答?师父见我不作声,便道:‘我若教你厉害的武功,你就可以去替我把楚关风找回来,到时,我就把你许配给他,好不好?’” “你好比天上的龙,我却是地上的泥,一个小小的婢女怎会嫁给你?你又怎能要我?……可是我却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晚上,也是象今晚一样明亮的月光,你在月光下笑着对我说,我就象这天上的月亮,甚至比这月光还要美丽,说完就突然把我抱住,我再怎样挣扎,却还是让你亲了一下……我当时就下定决心,我无论如何要练好武功,把你找到,为什么你亲了我,抱了我,最后,却要扔下我?!” “那真是一段可怕的日子啊……练武,还是练武,最后师父说:只要我为她杀人,她就把你的下落告诉我。我为她杀了一个又一个,有多少个,我却自己也数不清了,我的武功,应该是很厉害了吧,有时候我想:说不定我杀下一个时,人家就会把我杀了。可我却还活了,活着就是要看到你,找到你……” “无情最是楚关风,无情最是楚关风……我心中何尝不知,是我自己太过多情!只因为多情,才摆脱不掉这个情网,纵是今天再能相见,而我,又怎么会是以前那个小小婢女,怎能是那个一脸稚气的月儿?现今的秦楼月,已是满手的血腥,一合眼,就看见有无数的冤魂向我索命!” 秦楼月微笑,转身,她手上的相思刀居然只余半个刀身。这刀与商少长的秋水刀互叩之时,竟被商少长的刀震断!她手持半柄弯刀,仰头望向天上清幽的明月―― “今天,老天终于让我见到你了!”她转过刀身,刀尖对向自己: “这一半的刻骨相思,总是需要我自己来尝,品尝这椎心之痛,刻骨之伤!楚关风!楚关风!楚关风……”秦楼月眼睛望向小轿,一双满蕴神采的大眼已噙满泪水,商少长的秋水刀对着她,她却好象没看见一般,口中不住轻呼楚关风的名字,突然声音一顿,这半截刀身,便向自己胸口刺去!―― “不要――”我大骇惊呼!这时迟,那是快!只觉身后人影一动,一条白绫快若闪电般飞出!自己的身子同时被大力一带,如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 第二十九章 温柔的兰夜 “不要――”我大骇惊呼!说时迟,那时快!只觉身后人影一动,一条白绫快若闪电般飞出!自己的身子同时被大力一带,如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 我人在空中,清清楚楚地看到轿中射出一道白色身影,竟与那白绫去势不啻多让!我第一次看到居然有人可以把这女子所用武器使得如此洒脱、如此霸道!只见人与白绫化作流云,白绫一磕一卷,已将秦楼月断刀卷住甩出飞向半空,她人却已被白绫团团围住!楚关风抛出我时,方位计算极准,这一抛,却是向着商少长立足处抛了过去。商少长便再想对秦楼月下手,但要接住我时,便已经慢了一点,而这一点时间,已足够如楚关风这样的高手将秦楼月带走! 商少长一弹足,人已轻飘飘跃在空中,伸手将我稳稳抱在怀里。我只听得一个轻柔无比的声音传入耳畔: “商少长,白卿相,下次见了。” 我被商少长抱在怀中,定睛向远处望去,这晚上发生了许多事情,天色已泛出鱼肚白,却是要天亮了。 眼前,却哪里还有楚关风与秦楼月的影子?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商少长怀里,连忙挣扎站到地上,双颊只觉红得如火烧一般,却是不知说什么好。在没与商少长相逢之前,我的眼前天天都闪着他的影子。如果见到了他,我会怎么说,会怎么向他说这两个月来发生的一切一切,这朝来暮往的相思挂念。他是不是受了许多苦,是不是还在过着浪子的生活,是不是到了晚上,还是孤身一人住在野外。是不是在月上中天时,也在思念我这个也在思念他的人? 可是,当他真真切切地就站在我眼前时,我为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也问不出来? 商少长静静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我,他没有说话,更没有将我暖暖地抱在怀里,除了我被楚关风抛在空中时他接住我,他一直都没有碰我的身体,我从商少长漆黑如夜的眸子中,看到的只有如黑夜般的黑暗。 我站在一边,他站在一边,中间是一丈冰冷的空气。 这――不是我的商少长! 不是我那个朝思暮想、嘻笑诙谐的商少长,不是那个温柔体贴,豪迈潇洒的商少长,不是那个情意绵绵,风流快意的商少长! 我口张开又闭,嘴唇不住抖动,我预先想好的千言万语,此刻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你……”我摇晃几下,直觉全身的血液被一下子全部抽去!身子变得空荡荡地无从着落,轻声道:“我……又为你添麻烦了……自从遇到你……我却总是给你加了麻烦……”双腿不由自主一软,整个身子轻飘飘向地上倒去―― “铮――”我的袖子拂过焦尾琴弦,发出一声轻响。一双温暖有力的手紧紧地抱住我,将我的头靠在他胸前。商少长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 “你……你这个小丫头……”商少长的手轻拂我有些蓬乱的头发,慢慢道:“……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却要从梅谷跑出来……” 我轻咳几声,任由商少长抱我入怀,这今晚一番争斗,我和秦楼月以琴对琴,倒是稍有胜算,自己却是一根小指头儿也没了力气。此时虽看不到商少长表情如何,但心中暗暗泛起一阵甜蜜,此时的商少长,仿佛又回到了起初那个对我体贴倍至,出生入死的商少长―― 我伸手抓住商少长的衣襟,柔声道:“我……人家想你啦,梅谷虽好,那有你在我身边好……”我将身子又向他怀中缩了缩,让他抱得更紧,道:“我不在的日子里,可不许你去找别的女孩子……” 商少长一声轻笑,道:“唉……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小衣衣,小衣衣,你让我拿你如何是好?”说罢一声轻叹,却不知是感叹,抑是欣喜。 我又轻咳几声,被商少长拥在怀中,只觉胸中欲呕之意大减,这两月相思终是没有白费。听得商少长说话,轻轻一笑,却也不回话,顺从地让他擦去嘴角已干的血迹。爱之一字确是奇妙无比,我原来本是锋芒外露,沉静自持,可自从遇见了商少长这个大克星后,却是真真想从此做一个小女人,甚至“相夫教子”这几个从未在脑中浮现过的词语,也时不时地在心中出现。 商少长在我背后轻拍几下,喃喃道:“这个风大先生,只教了你这几下子琴曲,就敢让你出梅谷,下次我若见到他,非不能放过他不可!”我听了忙道:“这是我自己要出来的,却还不是为了……为了……”说着不由脸一红,将头慢慢低下,不管自己怎样气性如男子也好,这个“你”字,却还是不好意思说出。 商少长轻叹道:“你这个小孩子……”伸手在我脸颊轻捏几下。我脸却是更红,刚要将他手拨走,忽然耳边听见了一声轻笑。 这笑声不是商少长的,是一个女子的笑声。 虽然只有一声,但似乎集中了娇俏与甜蜜,天真与羞涩,放浪与大胆――四周并没有人影,这笑声却让人听来,好似在耳边发出一般清晰!如一根针,一片叶,一缕轻烟,直直要钻进人心中最深处轻地撩拔一下,直欲要把你最隐蔽最私密的情感挑逗出来!虽然听起来没有秦楼月的搜魂曲阴冷可怖,但这声轻笑却让人无所循形,仿佛还含着十分脂粉浓香。我脸红了几红,只觉胸口变得冰冷。好不容易压下的血腥气又冲到喉间。“哇――”地张口,一口鲜血又吐到商少长胸前。 商少长面色一冷,一手按到我背后,一股温暖醇和的气息随着他的手掌传到我背心,一手五指轻弹,竟是挥向近处的焦尾琴!只听得“铮”然轻响,如碎玉飞迸,银珠轻溅。琴声如水泻地,仿佛要将这诡异非常的一笑从脑海中赶出去。 这琴声只将笑声阻得一阻,几乎同时,却不是一声,而是一串笑声如银铃也似,无孔不入地向琴声包围过来。时而如少女轻吟,时而如思妇幽怨,时而如娇声艳语,时而如细诉低喃。一阵阵不住传来,直使得心都要跳出胸来,似乎自己的心绪就随着这笑声波荡起伏不已,不知何时就被这笑声引入地狱中去!商少长一手抵背,一手只能拂出几个音节,这焦尾琴虽是天下至清至雅之物,但只这寥寥几响,抵挡这魔音却是万万不够!我用力睁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大气,闭口忍住欲喷出的血腥,一咬牙,身子已端坐在琴前,脑中默默回想风大先生所教的调息运气之法,十指一挥,便向焦尾琴按去―― 调角转徽,按宫引商,曲愈清而大雅,弦渐冰转平臻。正是风大先生用心传授的“梅花三弄”。琴声悠扬清越,直飘半天。径向那笑声迎过去。 只听得“咦”地一声,笑声渐止。天边蒙蒙的雾气中,恍恍然出现一个粉红色的人影。 此时天色将明未明,正是金乌初上之时,这粉红色人影渐行渐近,飘飘悠悠。如在雾中凝聚出来一般。我手指按在弦上,冷汗已湿透衣背。明知这人可能就是发出笑声之人,却仍是不敢轻动。能将声音动人心魂,比起秦楼月的搜魂曲来,高了又何止一筹!只觉身旁冷气透骨,我眼角余光看去,原是商少长不知何时,已抽秋水刀在手!五指屈指用力,手上青筋暴落,显是将这杀气刀势,都凝在这五指之上! 人影渐渐从雾中走出,她的面容也随着步出朝雾,而呈现在我们面前―― 我十指突然一僵,目光凝在她面容上,几乎不能动弹! 天啊,这是人――还是魔鬼?! 若是人,怎会有这样一张脸? 天真与妖娆,美丽与清新,羞涩与放荡,柔媚与大胆――这种种气质形容,居然都现在这一张细腻如初生婴儿的脸上,她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个手势,都带着惊人的诱惑!她的每一片肌肤,每一块骨骼,都仿佛是众神用最好的美玉将其琢磨,才琢磨成这天上地下,既能魅惑天神,又能吸引魔鬼的尤物。 她全身都裹在不知用何物制成的粉红纱中,裹得密密实实,却只有裙下一双脚是赤足。 乌黑的发,粉红的衣,雪白的肌肤。 她不但吸引男人的目光,同时也使同为女人的我不能侧目。 这个从雾中出现的女人微笑,伸出纤细如玉的五指,一朵兰花瞬时在她的白玉般的手指上倏然开放!她的声音,也如天上地下魔鬼最甜的诱惑: “我是兰夜……” 兰夜! 我早就想到了,如果不是她,还有谁连一声轻笑,就有如此可怕的致命魔力! 若说她的笑声如勾魂的春风,她的话语却令男人与女人都要醉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清脆又甜美无比,仿佛这简简单单四个字后面,包含着无尽的诱惑与暇思。 温柔! 这才是温柔! 试问有哪个男儿,能拒绝兰夜随意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 我在现代时,觉得肖真真是数一数二的美女,曾经有好一段时间还暗暗羡慕她的美丽,羡慕她的身边,总是不乏年青男子的侧目。而来到宋代,见到了江南第一歌妓优华,才不由觉得,肖真真虽和优华长得几乎同出一辙,但偏偏少了一种柔媚之气。使得后者既美又媚,歌琴双绝,才赢得乐坊首席。但她同兰夜一比,就象一个从未见过世面的村姑! 兰夜的美丽,已不能用言语来形容。这是一种会使男人与女人忘了身在何处,忘了所有的记忆,忘了所有所有的一切……如飞蛾扑火一般,飞入那致命般的笑容中…… 哪怕那笑容背后是一把尖刀! 商少长的呼吸越来越浊重,手上的青筋几乎要爆出!另一只按在我背上的手力道越来越小,几乎马上便要垂下。我不由大惊失色!自从我与商少长一同出归云庄之日起,哪一次不是应付淡定,一刀挥出立分胜负。虽说有些惊吓,但看到商少长武功实是高得惊人,心中也自放心不少。可在此时,面对这个美得不象真人的女人,我第一次感到了从未有过的不祥的感觉!―― 今天遇到的对手,可能要比所有要杀我们的人加在一起更可怕,更恐怖万分! “就是你……”兰夜微微一笑,眼波流转,双颊艳光照人,仿佛连绚丽的朝霞也比了下去,更是妖艳不可方物:“就是你这个女人,让商少长甘心为你卖命。” 这一句话听入耳中,我只觉得全身如一桶冰水浇下,连正弹琴的十指也变得异常冰冷! 当兰夜说出这句话时,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有如最毒的毒蛇,她看着我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尽是恶毒与怨恨!仿佛把我一口吞了才甘心! 我冷然道:“就是你,杀了许多无辜之人?” 兰夜突然哈哈大笑,笑声在这个寂静的街上听起来异常响亮:“不错――”她美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句道:“我最爱的,便是杀人!” 不知何时,商少长将放在我背后的手已收回,但他的呼吸却未有轻缓,反正越来越沉重。 我背后的寒意,也越来越重。 商少长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媚术!”他的声音透出从未有过的冰冷,一字一顿道: “好强的媚术!” 兰夜突然又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目眩神摇,乌黑的头发随着笑声不住飘动,连粉色的纱衣也几乎飞舞起来,令人见了几乎不忍侧目!纵使我是个女人,也被她这看似不经意的举动一时凝住目光。直到商少长吐出“媚术”二字,才心神突地一定,十指挥动,正是梅花三弄第一阕:“暗香”。 琴声丝丝入扣,绵绵不绝,虽不十分响亮,但悠扬清越之音不住传出,顿将兰夜魅惑无比的笑声压了下去。 兰夜笑声一收,那曾美丽如丝的眼波突然消失不见,代之以充满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看着我,厉声道:“江梅引――你――你是梅谷三绝的什么人?” 我缓缓道:“风大先生,便是我师父。”十指轻拨,清音阵阵,我沉声道:“这曲子已不是江梅引,而是‘梅花三弄’!” “梅花三绝,梅花三弄……”兰夜轻纱一抖,嘴角现出一丝若隐若无的微笑,浅浅道:“好!我且要看看,名满天下的白衣卿相,能把那老不死的三绝学得几成――”她“成”字甫吐,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商少长突然手中秋水刀光华大盛!人已飞纵而起,刀身带起一溜明亮刀光,自上而下直劈向格格娇笑的兰夜! 商少长默不作声,蓄劲凝意,为的,就是这一刀! 这聚魄会神,惊天动地的一刀! 这明亮清澈,自然如意的一刀! 这一刀,直欲把这娇俏万方的尤物一劈两半! 兰夜的身后,倏然闪出一个灰影。灰影的手中,也赫然一把铁灰色的刀,已迎向商少长这道石破天惊的秋水―― 两刀相交,却几乎没有声音。 一灰一黑,双刀仿佛一瞬间静止在空中,二人就维持这如木偶般的姿势,一人扬刀,一人相迎。 那个灰衣人年纪和商少长相仿佛,但与其说他是人,还不如说他是个影子。 兰夜的影子。 他的刀和他的眼眸,都是一种无生命的死灰色。 “商……”我刚欲张口,只觉一只冰冷的手抚上我的颈,娇嫩如初生花蕊的手指上,涂着凤仙花汁的指甲鲜艳欲滴: “商少长,将刀放下来吧……”我看不见兰夜在我身后的表情,但我想,她一定笑得异常得意:“原来风老头子的徒弟,却是这般好捉。” 然后,我便看到商少长的脸,突然变成一种异常雪白的颜色,雪白如纸的颜色。仿佛所有的鲜血都在劈出一刀后用尽! 商少长闭口,仍止不住一丝如线的鲜血自口角边流出。 在我晕过去时,满目都是这种鲜红的颜色。 商少长鲜血的颜色。 第三十章 销魂 眼前只有两种颜色:黑暗和鲜红。 商少长的鲜血在我眼前不住闪动,终于化作扑面的红雾将我团团包围,我尽力要挣脱出去,却又跃入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他武功那样高,却又怎么会败?他怎么能败给这样一个卑鄙的女人?他怎么就这样在我面前,苍白地一笑,然后就是口中流出抑制不住的鲜血? 败,就是死! 不会!商少长绝不会死! 我呻吟一声,眼睛慢慢睁开,手指慢慢动了几动,摸到袖中一个冰冷滑润的东西。一股清冷之气随着手指一瞬间流到全身。 琚雪! 我的琚雪! 这把小小的玉剑,仿佛在这一刹那给了我无穷的勇气和力量! 我连吸几大口气,双臂用力,摇摇晃晃使自己身体离开冰冷的地面。就听得耳边一个温柔甜美的声音响起:“醒来了……白衣卿相,在我这里睡得可好?” 兰夜! 我发誓,便是将我锉骨扬灰,这个女人的声音,我也能记得! 我慢慢自地上站起,随手紧了紧身上绛衣的玄色织带。新买的一袭新衣,现在到处都沾满了草叶和泥土。我伸手理了理脏乱不堪的长发,平素温和的眼中,陡然射出久违的寒光―― 兰夜,好个兰夜! 我白衣,已经厌倦了猫抓老鼠的游戏! 我眼神向四周扫去,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与其说是屋子,还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铁笼中。屋内周围用铁条密密箍住,只余一个小小铁门,能容一人进出。而这个“笼”内,除了一张精心雕饰,四周垂满粉红流苏的大床放在中间,其余空无一物。我就站在这个铁笼中,而笼外,就坐着那个颠倒众生的魔女。 兰夜抬起一根小指,娇笑道:“怎么样,白妹妹,我这里还不错罢?” 我笑道:“不错不错,只不过――”兰夜眼神一挑,轻笑道:“白妹妹,不过什么?” 我嘴角现出一丝微笑,慢慢道:“我只是在想,我应该是称呼你奶奶好呢,还是叫你阿姨?” 兰夜如花般的笑靥,顿时僵在她比少女还要细嫩的脸上。 她死死地盯着我,好象要一口把我吞进肚里去。 兰夜突然咯咯笑了起来,粉红色的纱衣都随着笑声轻轻飘动。仿佛刚才恶毒凶狠的神态只是一个错觉,只这一笑之下,又恢复了娇艳无比的媚态: “白妹妹,你和我好相象啊……你说,这人生真是无常,你却偏偏要落在我手中,而我,又要偏偏杀了你……”“杀”字从这样一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嘴中说出,看来有说不出的怪异,烛火随着她的笑声抖了几抖,照在铁笼边一个弯弯曲曲的影子。 我只觉背后已全被冷汗浸湿。 她是真的想杀我。 她虽然在笑,可她看我的眼神却始终冰冷而充满杀机。 我淡淡道:“为什么要杀我?你至少要让我死得明白些。” 许是我看似漫不经心的神态,兰夜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傻妹妹,这你还不知道么,商少长身边的女人,最后,都不会在他身边太长的――”她一手斜斜伸出,一字一句道:“这是他今生要背负的宿命!他的母亲,他的女人,现在,就是你――”兰夜脸上娇媚的笑容一下子消失无踪,代之以一种深深的怨恨,咬牙切齿道:“就是你们!这些最最下贱的女人,为什么我看上眼的男人,却都要和我去抢!风少翌如此,商少长也是如此!” 我惊道:“风少翌?风大先生?” 兰夜仰天大笑,声音凄厉无比,“风大先生?哼哼,都说他三绝之艺,天下无双。却不知他吸引女人的本事,也是天下无双的很呐!我自少时专习媚术,只要我愿意,只要一勾手指,甚至一声轻笑,一个眼神,全天下的男子都要对我臣服,可偏偏风少翌!风少翌!”兰夜牙齿互磨,发出“咯咯”轻响,在笼内听来异常清晰,仿佛要把风大先生一口吞了才甘心: “可为什么偏偏他,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却偏偏喜欢那个女人,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下贱女人!而我有什么不好?我不是比那个已嫁为人妇的卑贱女子,美上千百万倍?” “我便是为了他,才配了专为男人之用的‘销魂’,可他――可他――却宁愿拼得自己九成功力,变成半个废人,也不愿同我好合!好!好!好!如果我让他心爱的女人伤心而死,这却又如何?” 我冷然道:“即使这样,师父也不会把心放到你身上。” 兰夜眼神一转,语气突然变得异常森冷:“今天真是天助我也,你居然是那老头子的徒弟,而你却又偏偏喜欢上了我看上的人――哼哼,哼哼。” 兰夜每哼一声,我的心就越冰冷一分。 我跑到铁笼边大喊道:“商少长!你把商少长怎么样了?” “商少长……商少长……”兰夜喃喃自语,缓缓道:“他的刀就如他的人一般,自如而又清冷。我当时看到他,正是他的刀法臻于顶峰之际,一袭青衫,一匹黑马,便眼前有千军万马,他还是能笑得愉快畅意……”兰夜话音一转,轻笑道:“可是现在,他遇到了‘斩商’。”兰夜一字一顿道:“他是我找到了,也许是唯一能与‘但有先后无少长’一决高下的杀手!” 兰夜的身后,突然无声无息地错出一个灰色的人影,在铁笼外明暗不定的烛光下,几乎象被贴在墙上。我惊退几步,这个人就悄然站在兰夜身后,若不是他自己站到前面,任谁也不会发现他的存在。 他给人的感觉,就象一个灰蒙蒙的影子。 兰夜轻笑道:“他的名字总是换来换去,原来他曾叫过‘斩王’,‘斩靳’,‘斩萧’什么的,一共叫过七个名字,‘斩商’是他近三个月前才用的名字。”兰夜转过头,向身后人灰蒙蒙的眼睛甜甜笑去,“那些姓王的,姓靳的,姓萧的,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叫斩商的人转过头来,在烛光下看去,他的年纪与商少长相仿,甚至比商少长看起来还要年轻些。一双眸子却是灰蒙蒙的,不带半点生气,几乎和身上的灰衣一个颜色,仿佛站在原地的只是一个披着灰衣的木偶。只听他张口慢慢道:“死了。” 兰夜娇声笑道:“都是死在你刀下么?好孩子,好孩子!”慢慢伸出一只手去,那手细若春葱,柔若无骨,莹白香腻,在斩商毫无表情的脸上轻轻拍了几拍,柔声道:“我最喜欢的,便是强悍的男人。” 斩商被她拍了几下,却不躲闪,反而灰蒙蒙的眼睛死死盯着兰夜如花笑靥,仿佛要把这个绝色尤物一口吃下肚去。兰夜咯咯一笑,似乎被他看的甚是受用。口中却道:“你下一个要斩的,可是姓商的了。”她眼神瞟向斩商呆滞的面孔,道:“你斩他,却要费多少工夫呢?” 斩商的呼吸随着兰夜的抚摸越来越重,在笼中听起来清晰无比,他看着兰夜笑得开心,一字一句道:“我斩了他,你不心痛?” 兰夜哈哈大笑,道:“我心痛!我怎么不心痛!但我看到一个个喜欢他的女人伤心而死,我就异常快乐!”她眼神望向我,道:“白妹妹,你说是不是?” 我咬紧牙关,“不是!”我冷声道:“商少长绝不会死!” “不会?――”兰夜轻笑转身,声音透出异常寒意,令人听得全身如入冰窟:“斩商――你有没有好好照顾商少长?” 斩商躬身,面无表情地说:“我是有好好‘照顾’他,而且照顾得非常‘温柔’。” 兰夜娇笑道:“你总不会照顾得他失了武功罢。” 斩商道:“不会,他的内力现在少得可怜,根本不值得我废去,更不值得用我的刀杀这样一个不值得杀的人。” 兰夜点头道:“不错,不错,他若没了内力武功,就会让我失了很多乐趣――白妹妹,你一定想见见那个为你出生入死的杀手罢。”兰夜轻轻拍手,笑道:“等你见到他后,我最爱看的好戏,便要上演了。” 随着兰夜轻轻拍手,我身后一堵粉壁突然应声而动!墙壁缓缓向后移去,一阵“轧轧”声止,粉壁后隐隐现出一个我熟悉的青衫人影―― 商少长! 商少长还活着! 商少长站在粉壁后,轻轻对我微笑。 我大喜道:“商――商少长,你有没有事,他们――可没有折磨你罢,你――”话语一时哽凝,却一时说不下去。 商少长笑道:“傻丫头,你看我好好的,却又有什么事了……咳咳……”轻咳几声,脸色变得异常苍白,身躯晃了几晃,终于稳稳站住。 “商少长――”见他脸色突然变差,我情急之下连忙向他跑去―― 如果在生命中,突然出现一个爱你,宠你,体贴你的人,你是不是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对他渐渐依恋? 我二十几年的岁月中,一直都是自己一人默默忍受所有的痛苦,孤独和辛酸,直到出现了商少长,这个爱我,宠我,甚至用生命来保护我的男人。 在我跑向他的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我的生命中,不能没有这个男人。 一分钟也不行! 商少长脸上浮出一个宠溺的微笑,伸开双臂迎接我入怀。 在我的双臂与他的双臂接触刹那,突然在我们中间,散出一片薄薄的红雾! 红雾无声无息,突然从我们衣服间腾起。 商少长脸色一变,突然用力将我推开!这一推力道极大,我猝不提防之下居然被他大力向后猛退几步,身体“咚”地一声重重撞到身后墙上!直撞得我头晕眼花,觉得气息一窒,一股剧痛顿时传遍全身。 眼前突然变起猝生,我刹时大惊失色!只见商少长衣袖连扬,这可怕的红雾却如附骨之蛆,却不随劲风消散,反而附在商少长青衫上越来越紧,慢慢直渗入衣衫内。不多时,这淡淡红雾仿若有意识般,已全部缓缓渗入青衫中。 我惊叫道:“商少长,这是什么东西?”连忙上前要帮他拂开红雾。却听商少长大喝道:“不要过来!”身子向后退了几步,“砰”地磕在身后铁栏上。脸庞仿佛被抽去了血气一般,一点点变得苍白,紧闭的嘴角慢慢渗出一丝血线。 他的身后,现出兰夜妖媚得意的笑脸: “温柔一出,销魂蚀骨。”她的声音在铁笼中听来,显得异常甜腻与诡异,“在这个温柔乡内,最难消受的,便是销魂啊……” 销魂! 那个让风大先生中毒二十余年,几乎变成废人的最可怕的春药! 我惊喝道:“兰夜!你――” 兰夜哈哈大笑,接道:“我很毒辣,很阴险,很不择手段,很不要脸,是不是?――”她走到铁笼前,眼神直直盯着我,一字一句道:“但我却还活着,还比大多数人活得都好。” 商少长一张脸上忽红忽白,豆大的汗珠在额头滴落,呼吸越来越重,看起来难受无比。我急道:“商少长,你没事罢?”说罢举步欲前。商少长沉喝道:“别……别过来……”身子一颤,再也支持不住,单膝一下子跪在地上,呼吸更加急促短暂,仿佛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全部抽空一般。 我又惊又怒!眼中射出的寒光几乎要把眼前这个恶妇斩成碎块!咬牙道:“你――是怎样下的‘销魂’?” 兰夜嘴角慢慢翘起,缓缓道:“便是告诉你也没什么,你可知这销魂还有一个别称,叫阴阳散。”兰夜站起身道:“这阴阳散,一是寓意此毒唯有阴阳交合才能破解,二来,就是此毒只能阴散阳散交混一起,才能发挥毒性。”她眼神轻挑,笑道:“所以,我便在你身上散了阴散,在商少长身上散了阳散,两种药散催发,就是难得的‘销魂’” 我脸色大变,低头向自己身上看去,果然衣袖上仍余点点绛色粉末,若不仔细观看,根本分辨不出。想到我与商少长衣袖相触之时,果然一股红色烟雾腾起,那烟雾必然就是‘销魂’了。可为什么商少长痛苦万分,而我却全无半点感觉! 兰夜却好似看出我心中所想,慢慢道:“这销魂,本是我制来施在风少翌身上的,对男子影响极大,但对女子却无半点影响。”兰夜紧咬嘴唇,恨恨道:“我本来以为,以我颠倒众生的妙相,和这种天下无双的奇药,和这个男子成其好事又有什么难为?结果――结果他拼着自损九成功力,也不愿与我……与我……” 我怒道:“你以为天下的男子都愿臣服于你这个蛇蝎般的女人么!” “蛇蝎?蛇蝎!”兰夜突然转身,眼睛里透出两道阴冷无比的目光,即使是阴险毒辣的四大杀手之一的李傀儡,也没有她眼中的冷厉狠毒: “小妹妹,再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什么是天底下最残忍、最难以忍受的屈辱!” 我惊道:“商少长,你怎么了!”只见商少长身子一晃,口中喷出血来,地下刹时一滩鲜红,口中低声道:“衣衣……不要过来……”突然“哇”地一声,又一口血呕了出来。 我再也抑制不住,连忙跑到商少长身边,扶住他肩,只觉他全身都在微微颤抖,我急道:“商少长,你好些没有?你……怎么会吐血?你――”突然商少长双臂一振,抓住我双手用劲一拉,我只觉一股大力传来,顿时被商少长紧紧抱在怀中! 我大惊之下连忙用劲挣脱,却被商少长抱住动弹不得!刚才见他连呕几口鲜血,只道他虚弱不堪,却没想到这时他仍气力不小。被他的劲道一拉,鼻尖撞在他的胸膛上生痛不已。只觉他双手如两道钢箍一般,怎样也挣脱不开,我大惊之下抬眼看去,却见商少长脸色虽然还是异常苍白,一双黑眸不知何时变得血红!商少长大力喘了几口气后,突然俯下头,用力吻住我嘴唇! 这不是商少长! 这不是我认识的商少长! 眼前的商少长,仿佛变成了一头可怕无比的禽兽! 我惊道:“商――你做什么!快放开――啊―――”只听“嗤嗤”几声轻响,本就破烂不堪的绛衣被商少长用力之下撕成几块。我被商少长顺势推倒在地,背后紧贴冰冷的地面。商少长紧紧抱住我,两片干裂的嘴唇用力吸吮着我的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我悲痛欲绝的一声大喊,全被商少长封在口中! 我希望商少长抱我,亲我,可却不是现在,象一个野兽般地撕咬我的心! 耳边,兰夜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销魂,真是个好东西呵――我有了这种药,才看了很多好戏,就是在这个铁笼中,多少所谓的痴情男女的真心,就让我在这里看个一清二楚。” “我觉得生活开始厌倦时,便抓来一对恋爱中的青年男女,让男子中了销魂,让他的小情人就在一边,看着她心爱的人毒发,在实在抑制不住的情况下,那个男子就如野兽一般占有他曾经深爱的女人。” “我告诉他们,如果中毒者想保全自己情人的名节,自己就会武功全失,变成废人。让那些伪君子们选择,是心上人的名节重要,还是自己的武功重要。” “男人往往忍不住这天下最难忍受的痛苦而变成野兽,更不想由此而武功全失,而自私地占有女人让自己平安。” “这时候,我便会给那对情人一把刀。” “这出戏码真是百看不厌啊……大部分是女子羞愤欲死,拿刀抹了脖子做贞节烈妇,有少部男子觉得自己对不住心上人,抢过刀来先了结了自己,还有的,就是女子拿过刀来先杀了自己的男人,然后自杀。” “当然,也有愿意为了男人而牺牲自己的女人,一厢情愿地认为她的心上人会平安脱险……哈哈哈,真是天真!这个男人只要看了我一眼,恐怕就是打他杀他,也不愿离开这里。” “不论谁死掉,不论结果如何,我都看得开心无比。” 商少长的吻不断落在我的脸颊,额头,嘴唇上,我的衣衫已破碎不堪。 我的眼睛中全是愤恨的怒火! “当啷”一声,一把黝黑的钢刀落在我身边,溅起几点火星。 兰夜笑道:“白妹妹,如你这样刚烈的性子,必然受不了这样的污辱,那么――”兰夜阴森森道:“这把秋水刀,相信能为你平息怒气。” 我看着商少长充血的眼睛,他恐怕已经不知道自己亲的,抱的是哪个女子。 我手臂一寸一寸前移,五根手指慢慢搭在刀柄上。 兰夜说的对,我怎能忍受这种可怕的羞辱! 我五指握刀,身体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慢慢停止挣扎,我缓缓抬头,看着压在我身上的商少长。 他也停止了动作,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我,眼中说不出是痛惜,悲伤还是愤怒。 从他口中缓缓滴出的鲜血,一点点溅在我裸落在空气中的胸膛上。 我没有握刀的右手慢慢伸出,轻轻抚上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商少长,你这又是何苦。 兰夜笑道:“商少长,你想如当年风少翌一般,也用九成功力来压制这‘销魂’么?”她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清晰地传在我耳中,如一把钢刀般一下一下撕割着我的心,“这只会让你死的更快罢了,因为经过斩商之手折磨,你现在的功力顶多还不到原来的七成!”兰夜抚掌大笑:“商少长,你若死了,白衣的下场只有更惨!”兰夜抬眼,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白衣卿相,我一定要让你受到,天下最好的照顾!” 商少长一张口,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突然吐了出来,顺着我的胸膛缓缓流进衣里。 他果然如兰夜所说,用内力压制毒性! 我伸出双臂,用力抱住商少长轻轻发颤的身体。 他的身体滚烫,我的身体也滚烫。 我们两个从来没有贴合得如此近过。 我用力扬头,突然吻住商少长干裂的嘴唇。 我的唇贴近商少长的耳朵,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细小声音轻轻说: “事毕,秋水刀,破笼,逃!” 兰夜说的没错,商少长用力压制毒性的结果,就是我们两个一起丢了性命!到最后,还是谁也不能活下来! 商少长只有解了销魂之毒,我们才有机会冲出去! 我们紧紧抱在一起,身体在地板上连连滚了几圈。商少长仅存的一点理智,也随着我吻住他时而消失殆尽!他的吻越来越密,手上力道也越来越大。 我十指紧紧握在一处,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一双眼睛越睁越大,眼中的怒火几乎要把眼前的一切烧毁。 兰夜,你说的不错,我今天所受到最大的屈辱,一定要用鲜血洗刷。 但,却是要用你的血! 商少长的吻滑过脸颊,滑到颈部,终于到了左耳耳垂处。 他的动作突然僵住。 几乎他的动作停滞只是一瞬,马上商少长的唇含住了另一边耳垂,轻轻舔舐。 我不言不语,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我不想让兰夜看出我有丝毫软弱! 扬名南北十二州的白衣卿相除了聪明之外,就是异乎常人的―― 坚强的意志! 只要今天我们能活下去,我就有复仇的机会! 商少长温热的呼吸不时喷在我脸上,他的嘴凑到我耳旁。 如果这是场恶梦,什么时候才是这梦的尽头! 突然,我的身子一震! 商少长的嘴贴在我耳边,轻轻道:“琚雪在么?” 我的身子被商少长抱着在地板上连连翻滚,在翻滚中,我注意到商少长的眼―― 这双眼同秋水一样清澈。 我轻轻眨了两下眼睛,头也微微低了一下。 商少长抱着我翻滚的地方,旁边就是秋水刀。 “好孩子……”商少长轻声道:“琚雪对兰夜――”我还没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只听商少长一声大喝,从不离身的秋水刀已不知何时在手,双足用力一蹬,人已跃在半空,秋水刀划出一道美丽而可怕的半弧,向那道铁栏横扫过去! 几乎在同时,商少长伸手一拉,已将我甩在空中,他这一冲之力直可扫千军万马,径向铁栏横劈!这一劈足可以将铁栏劈开,让我们逃出囚笼! 但他这一刀主要不是劈开铁笼,却是铁笼前的斩商!为了这一刀,他蓄精存势,厚积薄发;为了这一刀,他甚至不给自己留下后路! 他的后背,完完全全交给了我。 最有可能攻击他身后的,就是斩商旁边的兰夜。 商少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们能不能冲出去,就赌在我和我的琚雪! 琚雪对兰夜! 想要生,就先要拼命! 第三十一章 携却娇乌出樊笼 商少长一刀扫过,刀气向上疾卷,拇指粗的铁栏竟被他由下至上一刀劈开!七八根铁棍齐齐一折,如七八柄利刃直向斩商胸口刺去,直让他避无可避!斩商若用刀挥开铁棍,商少长手中那蓄劲一刀就要将他劈成两半! 可是,还有兰夜。 这个阴毒的女人,她的手段比她的武功更可怕。 兰夜冷冷一笑,从她粉色纱衣中,倏地滑中一柄金色软剑,如一条冰冷的毒蛇,无声无息地向商少长后身刺到―― 商少长伸手一拉,已将我甩在空中! 几乎是同时,我看见他刀劈铁栏,扑向斩商;也几乎在同时,我看见兰夜金剑在手,向商少长身后袭去! 兰夜抬起头来,向我微微一笑。 她的眼中,落出的尽是轻蔑与鄙视。 兰夜手中金色剑光映亮我冰冷苍白的脸,我几乎能感到剑气传出的冰冷无情!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成败,生死,悬于一发。 是否能逃出生天,就看商少长手中秋水,我袖中琚雪! 我袖中一沉,手已握住“琚雪”。 昆仑白雪,出剑出玉,有匪君子,清扬如许。 握住剑的一刹那,一股冰凉沉静的气息从手指传入,我的心境突然变得无比平和,仿佛此时此地已不是生死相搏,性命相争,却好似回到了梅瓣飘香、碎雪纷飞的梅谷。回到了那个相依相拥,共诉衷情的梅谷。 在那个美丽沉静不似人间的地方,我与商少长紧紧相拥: “生,和你在一起,死,和你在一起!” 我不是说过,要和你同生共死?! 我身在半空,袖中突然飞出一条雪也似的白练!这白练在空中划了一道美丽的圆弧,如九天飞瀑,一带银虹,直向兰夜手中金剑倾泻下去! 琚雪啊,就让我在这生死一线,天人之间,让我再一次看看你这柄神兵的绰约风姿,将你的灵性在我手中复活,显出开天毁地的力量! 这一剑,我将把我受到的羞辱,全还与你―― 兰夜! 双剑相击,俱是光芒大盛!其明亮夺目,居然超过了秋水刀的刀光。 兰夜右手持剑,嘴角慢慢翘起,现出一丝得意的微笑:“没想到,那老头子居然把琚雪也给了你……小妹妹,你若到了地下,可千万不要怪我……” 我脸色大变!眼见手中琚雪剑光愈来愈淡,又回到那把平平无奇的玉中,我只觉得握剑之臂又酸又痛,几乎自己全身的力气与精血都被琚雪吸入剑中!即使这样,也只不过挡得人家一剑。 难道,我与商少长却是要困在此地? 只听“咯啦”一声轻响,却是自兰夜手中传出。 她手上那柄华丽无比的金色软剑,剑身突然出现一道长长裂缝,裂缝越来越大,直随剑身裂到剑锷!兰夜惊叫道:“怎么会!――”这一怔之际,琚雪剑似有灵性一般,玉剑一声轻啸,竟从裂缝中穿出,带起一溜雪光,直向兰夜胸口刺去! 铁笼外响起一声尖叫,一声长啸。 雪光中,竟扬起一带血色。 我回头转身,只见斩商噔噔噔向后疾通几步,身子几乎重重撞到墙后,胸口一团鲜血越渗越大,商少长这舍命一击之下果是得手!只见商少长左手一扬,一线银光闪出,已缠住我腰间,正是那时下琼屑洞天时立了大功的那条银链。商少长抖动银链,将我身子横抱,双足连蹬,已抱着我向外冲去! 商少长一手挟我,秋水刀在身边挥出一带光影。他如一头受伤的猎豹般速度快得惊人,每挥出一刀,就有一声惨叫传来。一闪眼工夫已冲到出口,旁边惨叫声与鲜血飞溅,血腥气直中人欲呕。他的刀总是准确无比地划过灰衣杀手的喉咙,仿佛他有一种可怕的直觉。 杀人的,直觉。 商少长手中的秋水刀,已变得明亮照人,好象刀身上又聚满了无数的魂魄,将这柄锋利又可怕的刀映得光亮夺目。 我的刀,是杀人的刀,我的刀法,是杀人的刀法。 我现在突然知道了,当云逸扬想让商少长教他秋水刀时,商少长为什么说出了这样一番奇怪而又有深意的话。 商少长用的刀法,确实是最实际,最实用的, 杀人的刀法。 商少长挥刀,斩落,溅血。 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和不忍,甚至眼睛都没有眨上一眨。似乎整个人都变得冰冷无比。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到温柔的杀手时,那个四十几岁的灰衣杀手恭恭敬敬地叫他“前辈”。 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怕他怕得要死。 为什么无人不知“但有先后无少长”,还有人称他“天下第一杀手”。 “你没事罢”,商少长抱我躲开从一位灰衣杀手身上喷出的血泉,脚下仍不停歇,“不要怕,我们马上就会冲出去。” 我紧紧抱住商少长的身体,低声道:“你放心,我才不会胆小。” 商少长轻轻一笑,道:“好衣衣!”突然仰头嘬唇长啸!只见前方已是出口,囚禁之处竟是一个废弃庄院。他口中啸声不绝,自是想唤出黑马出现。 只听得耳边一阵甜美阴冷的笑声响起:“想坐那匹大宛名驹逃跑么?”旁边唰唰两声,出现一灰一粉两道人影,正是兰夜与斩商。 兰夜冷冷笑道:“你们两个不错啊,居然从我手中逃到这里。”她美丽的眼睛瞟向商少长,慢慢道:“但有先后无少长,你至少斩了我三十个手下罢。” 商少长漠然道:“三十四个。” 兰夜的眼神越来越可怕,几乎是咬牙说道:“你杀了我三十四个手下,而你身边的贱妇居然划伤了我的脸――”她恨恨道:“好个白衣!!你居然在三个月内,就能使出琚雪!” 我抱住商少长――他全身几乎都是冰冷的,只有胸膛温暖。我与商少长四目对视,微笑道:“三天。” 兰夜突然哈哈大笑,笑声在这个尸体遍地的庄院中听得刺耳无比。斩商一直无声地站在她身后,旁边灰衣杀手倒了七零八落,他似都没看在眼中。兰夜笑毕,一字一句道: “你现在拖延时间,是不是以为你的名驹能来救你?” 她不待商少长回答,便接道:“你可能等不到你那匹心爱的坐骑了。”她眼睛死死地盯着商少长,嘴边笑意越来越浓,“谁不知道天下第一杀手两件心爱之物,一为手中秋水刀,一为坐下黑马,黑马护主,素来与你形影不离。所以,我便在这庄院四周,散上了我精心研制的‘无声’。” 兰夜哈哈大笑道:“所以,你那匹心爱的黑马,死时也必定无息无声!” 我只觉得商少长身躯猛地一震!肩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了下来。 好狠毒的兰夜! 商少长张口,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一丝血线缓缓自嘴角滴落。 能从那个幽闭的铁笼闯到庄外,一刀逼退斩商在先,斩杀三十四名杀手在后,“销魂”又消耗了他大部力气,能支撑到现在,他的力量已如快要干涸的溪水一般,将至消失殆尽。 我看了看商少长,又扫了一眼周围,除了兰夜和斩商之外,站立了七八个灰衣杀手,将我们围在圈中,只是忌惮商少长手上秋水之威,还只是跃跃欲试地,却没半个敢上前稍晏其锋,直到商少长脸色苍白,唇角流血,才稍稍将圈子缩小。只要这圈子再小二丈,我和商少长就恐怕无法生离此地! 兰夜轻轻笑道:“商少长,你为什么不想留下来呢,有谁不知,温柔乡……”她的双眼透着无限春情,娇声道:“……温柔乡……是英雄冢啊……” 商少长轻轻咳嗽,几点血沫自唇中飞出,转身问我:“小衣衣,你说呢?” 我面沉如水,寒光一闪,玉剑“琚雪”已然在握,冷然道:“我白衣最恨的,就是被人要挟!” 商少长左手轻拍我头,右手长刀如一泓秋水,笑道:“不巧,我也是。” 兰夜森然道:“看来,你们这对鸳鸯,却是想一同赴死了,那――”,她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显是气愤非常,左手已高高举起。眼见场内剑拔弓张,只要兰夜那只雪白细长的手一放下,那些如附骨之蛆的灰衣杀手就会一齐扑上―― 突然,兰夜的手僵在半空。 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得得的声音。 如兰夜所说,无声,本就是一种烈性毒药。中者甚至都没有什么反映,就会无声无息地被死神带走。 她既然在庄院四周都散上了“无声”,那么,这个庄院外就应该是无声的,连虫子的叫声都听不到。 怎么竟会有奔马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清晰得在场的任一个人都能听到。 马蹄每踏地一声,兰夜美丽的如魔鬼般的面容就苍白一分 几乎只是一瞬,只听得马嘶人啸,一团黑影驮着一团绿影,疾如闪电般直向场内冲来!一眨眼间,黑影已冲到场心,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众人方才看清,这黑影居然是一匹黑马!黑马神骏异常,足有一人多高,全身上下毛色黑亮耀眼,无一丝杂色,四蹄如柱般钉在地上。黑马驰入场心,又是一声高嘶,竟似丝毫不把在场众人放在眼里。马背上,端坐一位绿衣少女,面容清新秀美,娇憨可爱,与商少长却有五分相似,却不是小绿是谁? 在这生死相搏之即,突然小绿和黑马奇迹般一同出现,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见小绿巧笑嫣然,黑马神骏如斯,我惊喜道:“小绿妹妹,你怎么――怎么来了这里?” 小绿双足轻叩马镫,也不见她如何作势,身子如一片流云般轻轻飘下马背,笑道:“小云子回归云庄去啦,小绿一个人在炎凉谷中实在气闷,说不得便出来找你们玩玩了,少长哥哥不会怪我吧。”说罢轻轻吐吐舌头,眼睛却偷偷向商少长瞟去,神态甚是天真。 商少长紧锁眉头,轻喝道:“你又出来――”小绿一步上前,伸手掩住商少长嘴巴,笑道:“少长哥哥,这次你可不许骂我,可是要重重的谢我呢。”他兄妹二人场中你来我往,闲话家常,竟似场内众杀手于无物。 我在旁边却清楚看得,商少长说这“来”字是开口发音,小绿上前掩住他口,在他开口时,一丸丹药已顺着小绿手指滑进商少长口中。 兰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神色不断变幻。方道:“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不怕我的‘无声’?” 小绿抬眼,看了看站在不远处一身粉色纱衣的兰夜,爱理不理道:“你――就是温柔的首领,兰夜?”不待兰夜回答,便随意道:“‘无声’又算得什么宝贝了?不入流的毒药而已,居然也拿出来献宝?若说难度大些么,‘沉梦’倒还可以,‘蚀骨’有些难度,‘销魂’么,倒还凑合――只不过――”,小绿笑道:“只不过,本姑娘也还没看在眼里。” 兰夜美丽无双的面容每随小绿说出一种毒药名称,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小绿说出“销魂”,她的脸几乎比商少长还要白上三分,颤声道:“你……你是谁……白衣叫你小绿,江湖中却没你这一号人物!” “江湖?哈哈哈哈――”小绿突然仰天大笑,笑得几乎眼泪都要流了出来,待她笑声一停,已换上一副肃然悲恨的面容:“我还有一个名字:夏炎凉。” 兰夜惊叫道:“你――你居然是――夏炎凉?你如此年轻,居然是夏炎凉?!” 小绿满身都散发出一种肃杀之气,冷然道:“不错,炎凉谷二十三代主人:夏炎凉。今天,我不但要带少长哥哥和白衣姐出去,还要代江湖除去你这个败类――”小绿“类”字甫吐,突地右手向腰间一探,一道乌影势夹劲风,直向兰夜劈头猛抽过去! 这一下变起促生!谁都想不到小绿说打就打!只见那道乌影在空中倏地幻出三道鞭形,将兰夜罩在其中避无可避。斩商一直站在兰夜旁边默不作声,此时见小绿出鞭,他手中钢刀已无声划出一道暗灰色半弧,直向小绿鞭中心斩来! 钢刀马上就要劈上乌鞭,这鞭子却突然从一个绝不可能的角度空中一转。 这一转,就缠上了商少长的腰。 商少长的手,恰好也拉着我的手。 小绿一声长啸,身形已如一朵轻云落在马上,左手一扬,无数金针自手中挥出。我早就见过小绿认穴之术奇准,这顺手金针更是不在话下,只听得“唉哟”声四起,早有灰衣杀手中针倒地。便是斩商这样的高手,也要被阻上一阻。 而这样短的时间,足够小绿将我和商少长拉上黑马马背。 我只觉得身子如腾云驾雾一般,不知怎地就上了马背,商少长在我身后一手环住我腰,一手紧握马缰,小绿如一片绿叶般轻轻扶住他肩。三人俱在马上,黑马丝毫不觉沉重,四蹄连扬带起一溜烟尘,三人一马,居然硬是冲了出去! 远处传来女子尖声喝骂声与众人奔跑声,但随着黑马四蹄越奔越快,这些声音渐渐同黑马扬起的沙尘融在一起,再也听不见了。 这就是逃命?! 黑马奔跑带起的风如刀般割着我的喉咙与脸颊,没想到在这夏日里,还有这样冰冷的劲风!我坐在马背的最前面,头几乎都埋进了黑马的鬃毛里,只觉口中要冒出火一般。我不知黑马要跑向哪里,只知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我们离危险却又少了一分。耳边听得小绿喊道:“少长哥哥,再坚持些!”我一咬牙,将口中欲出的血腥意又压了下去,任黑马冲进官道,直顺西跑了下去。 天色将晚,黑马脚步放缓,却是带我们到了一个人烟渐多的镇中,不是经过的冷冷清清的景象了。二女一男共乘一马,走到哪里都是太过惊世骇俗,但这一路行来别说换洗衣物全然没有,我和商少长又俱是满身血污,却也顾不得了,幸好天已渐黑,街上几乎没有几个人影,只好勉强擦净脸,又尽量将身上灰尘泥土拍去,才算象个样子。商少长一路上被小绿在嘴中塞了丹药无数,虽已止住吐血,脸上仍无一丝血色,苍白得可怕。下马时我和小绿一人一边将他搀扶时,只觉得他全身冰冷无比,身子都在微微颤抖。这个曾经名扬天下、无坚不摧的杀手,现在居然虚弱得象个四五岁的小孩子。 而他从下马到客栈中躺下,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客栈很小,很破,但也很安静,很安全。 至少现在对我们来说,是最安全的。 我轻轻为商少长盖好被子,回头对小绿小声道:“商少长他……没有事罢……” 小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躺在床上,已沉沉睡去的商少长,摇摇头道:“少长哥哥他……” 我心猛地一惊,抓住小绿衣袖道:“怎么?! 小绿将食指放在唇边,向我轻晃几下,右手倏地一扬,一根细长金针已颤巍巍扎在商少长身上。我惊叫道:“你――”,指着小绿,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小绿面容肃然,缓缓道:“白姐姐,你放心,我只是让少长哥哥睡得沉些,听不到我们说话罢了。”小绿一改炎凉谷时的天真稚气,此时面沉如水,象变了个人一般,她一字一句道:“少长哥哥比我大了十余岁,小时就随爹爹练武,大了又在江湖四处历练――他的武功不敢说真如江湖所言‘但有先后无少长’,却也是难逢敌手了,今天他如此疲累不堪,大失元气,我也是第一次见……白衣姐姐,少长哥哥一半内力,可是给了你罢?” 我身子猛地一震,直觉心中甚是沉重,慢慢点了点头。不要说小绿医术天下无双,只让她手指一搭,又有什么断不出来?我身上有商少长一半内力,却是不争之实。我慢慢道:“不错……只不过,他……他将内力给的,却是我这个没用之人,害得他……害得他……”双眉紧颦,见商少长苍白虚弱的面容,心中又是一颤,话也说不下去了。 小绿伸手轻轻抱住我,低声道:“白衣姐姐不要伤心,少长哥哥并没有受什么重伤。你看他如此乏力,只是一番鏖战之下脱力罢了。只要随我回炎凉谷好好调理三月,我包还你一个好好的少长哥哥就是!”说罢小绿吐了吐舌头,笑道:“白衣姐姐,叫你姐姐太也没趣――”说着说着在我怀中轻轻一笑,道:“什么时候,你会做小绿的嫂子才好……” “你……”我脸不由自主一红,想说点什么驳回小绿言语,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反而回头向商少长瞟了一眼,头慢慢低了下去。 小绿笑道:“哟,头一次见到白衣姐姐脸红红的,许是同意了?” 我脸又是一红,却道:“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那个叫兰夜的女人一心想除去我,现在不知算不算逃出她掌控,被人追杀的味道可真是不好受,我们要想个办法才是。” 小绿叹了口气,道:“逃得一时是一时,唯今之计,也只好等少长哥哥好些才成,我倒带了些防身药粉,希望派得上用场才好,我们所处之地还有几十里就到绛州,绛州城离炎凉谷不远,到了炎凉谷,就会安全些。” 我点点头,却也一时想不出再好的法子,和小绿在地上铺好被褥,两人便在地上休息。要说两个年轻女子和一个男子一屋而卧,实是有伤风化之极,只不过小绿拿出大笔银子给掌柜的做封口费,又兼道三人中一个虚弱不堪,一个不能自保,只余一个武林“高手”。还是睡在一起安全不少。我和小绿和衣而卧,听着窗外虫鸣不已,再兼疲累不堪,不多时,早已沉沉睡去。 不知不觉,在这客栈中已停了七八天。商少长第二天便已醒了,精神恢复了些,但却言语甚少,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和我也是不言不语。小绿为他通针过脉时更不让我在旁观看,和往时简直判若两人。我大奇之下询问小绿,她却不是支支唔唔蒙混过去,就是干脆一问三不知,我满头雾水下,更是不知所措,但知商少长身体恢复很快,一颗悬起的心也渐渐落了下去。 我叹了口气,小绿出去买东西去了,待她回来一定要问她,何时离开这个小客栈,好快些回炎凉谷,这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要被兰夜的杀手发现,可不是好玩的。 正沉思间,忽听楼下一阵喧哗吵嚷,不知是为了何事。突然轰地一声大响,不知是谁踢翻了桌子,“哗啦啦”杯盘声碎成一片。一个响雷般的声音响起:“宁王大驾大此,要亲自搜查朝廷钦犯,你们这些刁民竟敢惊扰,是不要脑袋了不成!” 我脸一下子变得如同白纸,手中把玩的茶蛊“砰”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宁王! 宁王赵晟! (此章已完) 这章的名字改为携却娇乌出樊笼。这是圆圆曲中的一句诗。 昨天很抱歉,本来应是更新的,结果被小绿抓去写了一篇书评……一千多字……请各位原谅在下吧…… 有些网友问:为什么要让白衣学武。我自己认为,在文中并没有让白衣成为一个武林高手,她的武功可能连半吊子都算不上。但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自保,商少长不能成为她的万能保镖。大家可以注意到,白衣用武功的时候,都是在商少长不能救她的时候,而在这种面对江湖高手的时候,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即使再聪明,估计可能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所以想保护自己,白衣至少要会一点武功,这就是让她学武的目的,而白衣性格一直比较独立,所以这也是她想学的理由吧。 还有,有的网友说白衣已经二十五六岁了,学武还能学好么。我认为一是商少长给了白衣一半内力,这已经给她埋下了伏笔,还有就是白衣学的……汗……其实很少,而且也没让她给别人一刀一式来来往往,学琚雪也主要在于心悟,不在招式,所以……学好也是可能的吧 第三十二章 欺骗 宁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门外的嘈杂声和吵闹声仿佛一下子都消失不见,我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我正辅助云逸扬重整归云庄之际,那时自己黑衣蒙面,意气纷发,白衣卿相之名传遍江南江北。归云庄地处山西,不但是交通要道,亦是军事重镇,商业在当时已是发达。宁王赵晟镇守山西,人虽贵为王胄,却最爱与文人雅士,三教九流往来,行止不但全脱浮夸习气,且豪爽结交之名也在山西无人不知。由于归云庄崛起实在太快,而且我行事向来被传以神秘莫测之名,居然在短短几个月内,就成了宁王的座上客。由于我当时一心要隐瞒女儿身份,才不得不在宁王面前除去面纱,在自己一张脸上七涂八画,变成一个丑八怪,才算逃过一劫。当时这件事在我心中小得不能再小,但偏偏商少长一刀劈去面纱之后,我是女子的消息刹时传遍天下。如若骗了天下人也就罢了,但偏偏我当面骗过了宁王! 宁王不是普通百姓,他的身份是尊贵的王爷! 而我犯的是诓上的大罪! 如果我当时不是那样锋芒必落,如果我来到宋代会做个平平凡凡的女人,如果当时我推托掉宁王召见……如果我当时没有见到商少长,――是不是一切都与现在不同了呢? 一阵咚咚的脚步声离门口越来越近,不时伴随着重重踢门声与叫骂声,夹杂着几句“这个人见过没有”的询问,将我从回忆中惊醒。此刻小绿出去买吃食未归,屋里只余我和商少长二人,我冲到商少长床前,急道:“商少长,我不知道宁王在查什么钦犯,可我们――我们――”我脸一红,却说不下去。我们还不是夫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弄不好是要被说着有碍风化,还是要被见官,尤其我更怕的是,宁王可能会发现我的真实身份。 虽然宁王只见过一次我的真面貌,还是见过自己极为不堪的一面,能认出我的可能几乎没有,我还是要避免万一的可能。 商少长见我不言不语,轻轻点头道:“好,我知道。”说罢起身走到窗前,他在这里养精蓄锐,气色已恢复不少,一脚迈上窗台,便欲从窗子翻上房顶,又回头道:“你,可要小心些。” 我轻轻一笑,见他言语之中,仍是掩抑不住的关切之情。挥挥手道:“你放心好了。”眼见商少长一翻一纵,已消失在我面前。我转身向门走去,顺便看看门外情况如何――我推开门,霎时脸色大变! 眼前身着素色锦袍,头戴紫金冠的男子,不是宁王是谁? 宁王面沉如水,一扫我初见他时的风流儒雅,全身上下都透出一股极压迫人的气息!锐利的眼睛盯住我上下打量,却没发出半句言语。象是要从我身上看出什么。我强抑住快要从胸口跳出的心脏,尽力让自己的表情变得自然,走上前肃容为礼: “民女伊白叩见宁王千岁,千千岁!” 我说完这短短两句,心已是吊到了嗓子眼,为了不让别人得知我行踪,在住店时我用的名字是“伊白”,即把我名字白衣二字掉了顺序。虽不知道宁王亲查钦犯是何许人,但能在这里见到宁王,已是大出我意料之外! 宁王轻哼一声,眼睛又在我身上扫视一会,方开口道:“哦……没想到一个小小女子,也居然知道本王。” 我不由大惊!我与宁王交识以来,却从没发现他竟精明至此!自己话中便犯了一个大错误――既然我是民女伊白,又怎会识得谁是宁王! 我连忙又拜道:“民女有罪!民女一介百姓,怎会识得王爷,只因在房中听得门外称王爷千岁来此捉拿钦犯,又见王爷龙彰凤表,非一般小民可比,民女才斗胆相称,望王爷恕了民女妄言之罪。” 宁王淡淡道:“你何罪之有……你一个寻常女子,居然头脑如此清楚,也甚是难得啊……”又瞥了我一眼,道:“你可知本王为何要亲自来捉这个钦犯么?” 我小心答道:“王爷行踪如龙,又岂是民女凡妇能得知?” 宁王一字一句道:“只因我要抓的人,是一个和你一样聪明无比的女人――”宁王三根手指搭在胡须上轻轻梳弄,缓缓道:“本王待这个女人推心置腹,可说无话不谈,却没想到她居然恃宠而骄,蒙骗本王眼睛!本王又怎能放过她?” 我脸色不由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红!宁王刚才一番话大有深意――难道……难道……只听宁王右手重重拍在桌上,大喝道: “白衣!你居然在本王面前还敢欺瞒本王,你是多大的胆子!” “砰”地一声重响,我听在耳中不啻一个响雷!双腿一软,人慢慢坐在地上。 宁王他――居然认出了我的身份?! 不会!绝对不会!他从来没见过我变成女儿身的样子! 我张口道:“王……王爷……你许是……许是……”口连张几次,那“认错人罢”四字,终是吐不出来。眼见宁王慢慢踱到我身边,俯下身来伸手抬起我脸,缓缓道:“原来江南江北大名远播,就在本王治下的归云庄总管,人称白衣卿相的白衣,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还将本王傻傻骗在鼓里……你当本王是三岁孩童不成!”宁王手上突然加劲,几乎要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喝道:“你居然还敢狡辩!若不是有人报信,我还是找不到你。你可知欺瞒本王是多大的罪名!如今,你就和本王走一趟罢。”说罢手一松,将我扔回地上。 谎言就是谎言,说出口后,怎么也不会变成真的。 我是女子的谎言,终究怎样都会被人拆穿。 我轻轻叹口气,躬身道:“白衣就随王爷走,任凭王爷处治罢了。”伸手自桌上拿起自己的小小包袱,风先生送的焦尾琴已在逃命时遗在兰夜手中,包袱里除了小绿送的玉盒别无长物,琚雪还在袖中。我眼睛向窗格瞟了一眼,沉声道:“王爷,请。” 我抄起手站在窗前,目光停留在窗外晚风中不住摇曳的垂柳。一线清溪潺潺自假山后流出,被夕阳映成点点金黄,归鸟一两声娇弱的昵喃,划破空气中静静的沉寂――我的影子被夕阳拖出一道长长的黑边,几乎也要与这傍晚的美影融为一体。 “这窗外的景色就如此吸引你?”宁王站在我身后,道:“你已经一动不动快两个时辰。” 我身子轻轻一动,轻道:“是么……原来时间居然过得这样快……”慢慢回过头来,笑道:“王爷,白衣在想一件事情。” 宁王道:“哦?” 我微微一笑,伸手拉了拉身上上好的黑丝绉纱,上前施礼道:“白衣只是在想,王爷将白衣带回王府,似乎并没有给白衣钦犯的待遇。” 宁王扬眉道:“那依你所言,你宁愿去潮湿黑暗的监牢,也不愿留在本王身边么?” 我慢慢道:“白衣自知欺骗了王爷,虽说当时迫不得已,但罪过委实不小。王爷要让白衣认罪,白衣自然罪无可恕!”我停了一停,抬眼道:“白衣该认的罪,白衣自然一人承担,但白衣一事不明,就是白衣为何成了钦犯,又为何白衣现在会在王爷府中!”我上前一步,朗声道:“白衣虽一介女子,但也稍习我朝刑统:王爷虽贵为王胄,但也无权自定钦犯。白衣不知王爷以抓拿钦犯之名将白衣带回,行抓拿之名,用软禁之实,却又是为何?” 宁王抬眼,不怒反笑道:“那你是怀疑本王么?” 我面无表情,道:“白衣乃一介小民,又有罪在先,岂敢怀疑王爷?” 宁王缓缓起身,与我并肩而立,慢慢道:“白衣卿相……白衣卿相……一年前,本王整理山西织务之际,才发现山西织业,突然出现了个归云庄,归云庄中,又出现了个人称神眼无双的白衣卿相……所以本王爱才心切,才要与这个人人称扬的奇才结识,却没有想到,你居然――”宁王转身,眼神缓缓向我射来,说不出是欣喜,亦或怅然。 我心微微一颤,见宁王娓娓而谈,神色和缓,不由心生歉意,低头道:“王爷……我……”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宁王轻轻摆手,道:“你当那天掀下面纱后,本王就没有怀疑你么?这样一个经商奇才,怎能不为我所用?我派探子到处调查你的来历,但便是最高明的探子,也只能探出你在一年前神秘地出现在归云庄,出现在归云庄前你在哪里?是哪里人?却怎么也查你不出。仿佛在一年前,你从空气中出现在绛州……白衣啊白衣,你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连本王也查不出你的身份;你女扮男装,几乎所有见过你行止的人都被你骗过;你长袖善舞,短短一年间就控制了山西织业;又传你逃出归云庄,和一个臭名昭著的杀手浪迹江湖……你――你让本王拿你如何是好?!” 我见宁王连叹几声,便转过头不再说话。刚才一番话听在耳中,实是推心置腹,我心一软,叹道:“王爷,你何苦为白衣如此费心。白衣只是一个普通女子,为了生存,才不得不女扮男装,出此下策。蝼蚁尚且偷生,白衣所作,唯苟且偷生而已。” 宁王摇首,眼睛定定地看着我,脸上慢慢现出一种奇异的神情:“自你传言被商少长掳去,且闻名天下的白衣,居然是个年轻女子。本王得知这个消息后,实是又惊又怒,发誓一定亲自将你抓回。可――”宁王上前一步,声音提高了几分:“可在那个小客栈见到你,本王却是没有想到,你即使回复女儿装,却依然处变不惊,依然举手投足卓然淡定。所以……本王改了主意!”他的一只手突然抚上我的脸,轻轻道:“本王想留下你……把变成女人的白衣留在本王身边。” 宁王的手异常白嫩,手指上还带着一枚绿玉板指。 他绣着方胜的袖口,隐隐透出淡淡的薰香气息。 我抬起头,目光慢慢变得清冷:“不知王爷是想将身为女人的白衣留在身边,还是想留下白衣,做王爷的女人?” 宁王一怔,笑道:“这有什么不同么?” 我道:“有不同,有很大的不同。”我看着宁王,道:“如果王爷想让白衣留在身边,为王爷出力,白衣自当义不容辞,但若王爷想让白衣做王爷的女人……”我走到桌前,拿起一方小小玉石镇纸,突然问道: “王爷喜好玉器,如这样的收藏已经很多罢。” 宁王点头道:“不错,本王最喜爱收藏美玉,府中如这样的质地,自然已有不少。” 我手指轻轻划过玉石光润的表面,轻轻道:“王爷……您府中如美玉般的女子,想来一定也有不少罢……因为见惯了美玉的细腻,所以才会对石块偶尔也会产生新奇,白衣只是经不起琢磨的石块,即使留在王府中,也只是王爷收藏中一块最不起眼的了……”我面前宁王,深深施礼道:“王爷,白衣生平最喜爱的便是自由,充其量也只能偏安于归云庄一隅,做个山野小民,就此终老。王爷何不放了白衣,就让白衣与王爷相知于江湖,白衣必感激王爷大德!” 宁王看我许久,一言不发,突然一拂袖,大步走出屋外。 结巾带,长相思。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思念”是这样一种奇怪的东西,它可以使人忘了时间,忘了空间,忘了身在何处,所能记起的,只有你思念的那个人的一言一笑,点点滴滴……它甚至使你分不清何时是虚幻的,何时是真实的。 “商……”我慢慢伸回推开窗子的手,窗外不时传来树叶间沙沙的轻响,夹杂着一两声焦躁的蝉鸣,在静寂中听起来居然格外响亮。 原来……我又听错了…… 我端起桌边已冷却的茶水,送到嘴边啜饮一口,缓缓送下。每天无时无刻的思念几乎成了一种煎熬,也成了我心脏的严重负担。我自少时起便有轻微心疾,但那时年纪尚轻,又兼自己少年老成,秉持“少欲”的观念,对什么都欲求极少。可自遇见商少长之后,脑子中突然不由自主地想到他身上,就好比一个空空的阁楼,一下子塞进许多货物一般。就算自己如何调节心绪,却怎样也回不到原来那样清静淡然的日子。 十天了……宁王依然不想放我…… 我住的地方是宁王府中最安静的一处,为了不让声音吵到我,宁王下令除了两个服侍我的侍女,所有人等未经通传,不得踏进我的住所一步。但在住所方圆三里以外,全都驻满了王府士兵。别人确实不能踏入这里,可我也出不去宁王府,再加上宁王以归云庄为要挟,使我时时不敢贸然行动。 袖中触到一个冰凉滑润的东西,琚雪。 可我知道,现在自己要想象上一次那样使出琚雪,几乎是不可能。 上次虽然一击成功,但过后全身却如散架一般力气全无,这柄琚雪绝对不是一般的玉石做成,好似能吸收人的精气一般!当我发出那一剑时,我清清楚楚地感到,琚雪中似有什么东西复活――那一剑挥出,我几乎控制不住那种桀骜不驯的力量,这种力量差点要让剑脱手而出,顺着那一带雪光直冲天际! 风大先生给我的,到底是一柄什么剑?! 门外传来侍女轻柔的声音:“小姐,该用晚饭了。” 我挥了挥手,道:“不用了,你端下去罢。”若在平时,这个训练有素的侍女早就应声而退,今天却不知为何,她却不退反进,“吱啦――”一声,推门而入。 我皱眉道:“我说过了,今天不用晚饭,你怎么――”一边说,一边自然回转身来,正对上那“侍女”天真清新的笑容,甜甜道:“白姐姐――” 我又惊又喜,能这样叫我“白姐姐”的人,除了小绿还能有谁!确定门外无人后,我连忙将她拉进门来,将门关好,我拉住她手,喜道:“你――你是怎样进来的?那个小丫环呢,你怎么穿得她的衣服?” 小绿一身侍女打扮,头挽双鬟,身着碎花布裙,更有一番玲珑风味。冲我做了个鬼脸,道:“姐姐放心好了,我只不过让她睡上一会,便借了她的衣裙来见姐姐,姐姐你看,我这样打扮好看么?” 我轻轻一笑,道:“见我做什么?” 小绿未听出我话中异样,笑道:“自然是给姐姐送药来,此时正当七月,虽是夏季,但心疾最易发作,我给白姐姐配的药许是在兰夜那里丢了,所以我今天来,就是给姐姐送新配好的丹药。” 我淡淡道:“是么……我住在这王府中,几乎忘了晨晕,忘了时令,也忘了自己的病了……” 小绿见我面容平静如水,表情无喜无怒,不由收了笑容,嗫嗫道:“姐姐……你怎地这样不快乐……这里至少比我们狼狈逃命时要好,不是么?” 我缓缓道:“不错,这里风平浪静,要说绛州城最安全之处,莫过于宁王府。我留在这里,确实不用再受奔波之苦,但是,我生性自由惯了,怎能受得了这样华丽的囚笼……我留在这里,没有一天感到快乐过。但是,这都比不上――”我猛地回头,一双眸子精光大射,直望向小绿惊慌失措的脸:“这都比不上,我最信任的人对我的出卖!” 小绿大惊之下,连连后退几步,道:“白姐姐,不是――” “不是么?!”我站起身来,一字一句道:“如果不是,宁王如何能找到我们所在?如果不是,为何那天搜查你却不在房内?我曾试探过宁王几次,在此之前,他根本没有到那样偏僻的小店搜查过,如果没有人告密,他又怎能得到我的消息?我在绛州城内,能认出我的没有几人,何况我改服绛衣后,能认出我的更是少之又少,如他一个没见过我真面目的人,又怎能认出我就是白衣?搜查当天商少长与我同在一屋,只有你能借买菜之名,出去告诉我的行踪,更能把房间号也告诉他,让他一抓得手,是不是?”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变得异常严厉冰冷。看着小绿眼泪就在眼圈里转,小小的身子已退到墙角,不由心肠一软,声音柔了几分,道:“你为何……要将我行踪告诉宁王……你怎能……怎能――”叹了一口气,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小绿连连摇头道:“白姐姐,不是这样……不是这样……”说话中已带着哭音,随着她连连摇头,泪水自眼中甩落,甚是楚楚可怜。我叹道:“小绿,你怎能……”刚要走上前去,忽听得耳边一人道: “不要逼问她了,是我让她去的。” 屋中如一阵轻风吹过,突然多了一个人。 商少长。 他的黑发齐齐梳在脑后,一袭青衫穿在身上一尘不染。 我怔怔地看着他,这个我朝思暮想的男人,依然是我初见他时的打扮。但他的脸上,却没了那种如阳光般灿烂温暖的笑容。 我不见那种笑容,已经好久好久了。 现在他全身上下,都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冰冷。商少长就站在我面前,我却觉得我们中间隔得很远很远――远得我几乎看不清他,几乎不敢相信,那样冰冷无情的字句,是从他嘴里吐出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让小绿去告密……”我听见了自己的说话声,这几乎不象我自己发出的声音!这声音听到自己耳中,居然也是颤抖的,冰冷的。 商少长转过身来,对已是泪流满面的小绿道:“你先出去罢。”眼见小绿消失在门外,商少长缓缓道:“因为,在宁王这里,你是最安全的。”他望着我紧张慌乱的眼眸,一字一句道:“还有,我不想让你给我带来麻烦。” “你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我……”我睁大了眼睛,努力想看清眼前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男人。这几个字,就如一把重锤般,狠狠地击打在我的心上!似乎有那么一会,我的舌头和我的心,都不知飞向了何处――这就是那个亲切地叫我“小衣衣”的人说出的话么? 这就是那个肯为我不顾生死的男人说出的话么? “不错――”商少长看着我,一双黑眸如黑夜中最深的潭水,“我将你送到梅谷三绝处,就是想让你能够保护自己,可是你的结果,却让我非常失望!”商少长缓缓道:“因为你太任性,又太天真,才跑到这个本不属于你的江湖中。” “所以,你根本就不是一个江湖人!” 我抬起头来,觉得自己心头如压了一块大石,沉沉地喘不过气来,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做江湖人,难道,我们就不能在归云庄中,安静地生活么?为什么却要跑到那个江湖中去?” 商少长眼中闪过一抹痛苦之色,却又稍瞬即逝:“你太天真了,我是一个浪子,浪子从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所以――”商少长定定道:“我不会为你留下,也没有什么,能让我留下。” 我紧紧抓住衣襟,商少长这一席话说来,直觉得自己如入冰窟!我颤声道:“你今天来,就是对我说这一番话么?就是觉得,我给你带来了麻烦?” 商少长面无表情,淡淡道:“不错。” “做为一个杀手,我从来不需要不必要的负担。” 听得这番话,我不由天旋地转!身子摇摇欲坠,砰地一声,原是自己的小腿重重碰在桌脚上,却浑不觉疼痛,我嘴唇不住颤抖,好半天才轻轻道:“……不对……不对!你说谎!”我抬起头,大声道:“你说我是你的负担,为什么你三番五次救我!在兰夜处,你宁愿自己陷于险境,也不愿伤害于我,拼着性命也要将我救出,这难道都是你骗我不成?!――”我突然身子一僵,惊道:“销魂……销魂……你的销魂之毒,却是如何解的?” 商少长看着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罢之后,走到我面前,伸手抬起我下颌,慢慢道:“小姑娘……你还不知道是为什么吗?我根本就没中销魂之毒!” 我眼睛圆睁,死死地盯着商少长,心中隐隐觉得,他似乎要说出一个大秘密来,商少长道:“我武功如此之高,怎能中那种毒药。只不过――” 我面容不住抽动,咬牙道:“只不过什么?” 商少长道:“只不过,我便可以借中毒之机,更加地亲近于你――”他拇指在我脸上滑过,低声道:“你天天都和我在一起,可有想过,我是个正常的男人?”他轻轻笑道:“在那里的感觉,与你肌肤相亲,才是真的销魂……” 你莫要忘了我,丢下我,不理我,你莫要辜负我,弃了我,不要我…… 我不会忘了你,丢下你,不理你,我不会辜负你,弃了你,不要你。 我是会永永远远地疼着你,宠着你,爱着你。…… 你可要想着我,喜欢我,保护我,也不许你打我,骂我,欺负我,更不许骗我! 我不会打你,骂你,欺负你,却会好好地疼你,喜欢你,宠着你。让你快乐平安,不会再有不开心的事缠着你…… 这些……这些都是你说过的话……你亲口说过的话……你如何就忘了?! 你说过……不会打我,骂我,欺负我……却要好好地疼我,喜欢我,宠着我…… 而今天,你为何又这样伤了我? 我慢慢抬头,轻声道:“……商少长,以前你说过的,难道全是骗我的么……” 好似过了许久,才听得商少长缓缓道:“……我没有骗你,可是……” “啪”地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打在商少长脸上。 我全身都在颤抖,甚至声音都在颤抖,我只听得自己的牙齿“咯咯”直响,然后就听见自己用一种很可怕的声调说: “你给我滚!我白衣永远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 我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商少长,象疯了一般跑出门外。 (此章已完) 第三十三章 碎玉一剑 ……我不会打你,骂你,欺负你,却会好好地疼你,喜欢你,宠着你。让你快乐平安,不会再有不开心的事缠着你…… 你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我能感觉到――你的欢喜,你的伤心,我都能感觉到…… 我不会为你留下,也没有什么,能让我留下! ……我想这样抱着你,一辈子…… 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 你说的,都是骗人的!!!!!!!! 脑子中不住飞速闪过无数话语,几乎要将我逼向深渊! 衣衣,衣衣――你是麻烦――小衣衣――你太天真了――衣衣啊――你太任性―― 不要说了!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说了!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砰”地一声传来,原是自己的身子重重撞上一棵古松。 我双手用力捂住头,十指都陷入头发中,喉咙里传出一声好似野兽般痛苦的呜咽―― 我的嘴里尝到了咸咸的味道,是血!我自己的血! 我根本流不出泪来。 沾着草叶与泥土的衣服,凌乱不堪的裙带,披散在四周的头发,苍白得可怕的脸颊,嘶哑的喉咙…… 以前,我说什么也不会让自己这样狼狈不堪。 但现在,在我的心中,充斥的全都是悲愤与抑制不住的恨意!―― 只要再过一刻,我恐怕就会杀了他! 杀了这个我曾经深爱的男人。 原来爱与恨之间的界限,却是如此之淡。 原来由爱中生的恨,却要比爱重上千倍万倍! 沙沙……沙沙…… 是脚步! 脚步踏在草地上的声音。 我手反射般地伸进袖中,握住了冰冷的琚雪。 但只有一瞬,我的手轻轻松开―― 是敌也好,友也好,都与我无关了罢…… 一阵熟悉的甜香传入鼻孔,将我疲累的身体缓缓包围。我的意识也随着这甜香的涌入而渐渐涣散。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词: “沉梦……” 痛苦么? 你现在感到痛苦么? 看到你深爱的男人这样对你,你一定生不如死。 你一定想杀了他,让他永远消失于你的视线。 天下的臭男人,都是这样让女人痛苦…… 这就是,我的报复…… 睡得可好么?…… 我脑中混混噩噩,只觉自己突然被一盆凉水从头至脚泼了下来,将我从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的空白中拉出。“咳咳咳――”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慢慢睁开不知闭了多久的眼睛,低声道:“兰夜……” 只听得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娇笑声道:“没想到你昏迷时,居然也能认出我。” 我感到自己的头似有千斤重,身体也几乎不能动弹。我轻轻动了动自己的手指,眼睛向四处看去,才发现自己竟在一处庭院中的空地中,身子软软斜倚在一张雕花木椅上。而眼前,就是那个颠倒众生的魔女。 雪白的肌肤,鲜红的衣裙,乌黑的长发。 数日不见,她似乎比我初见她时更美,更艳,更显出妙相无边的诱惑与吸引! 除了左脸上,那一道细长的疤痕。 我慢慢抬眼,轻声道:“没想到,你居然能自如进出王府。” 兰夜变幻万方的眼眸停在我身上,突然发出一串大笑,她笑得前仰后合,连头发都顺着她大笑飘动,如一绺绺舞动的毒蛇,五指不住屈伸,指甲上的蒄丹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红光。这笑声听在耳中,即使在七月,我仍感到一阵阵刺骨的凉意袭上身来―― 得意,兴奋,快意,报复,怨恨……… 这个女人的笑声中,居然有如此强烈的怨恨之意! 兰夜终于止住笑声,身形一晃,已站在我面前,咬牙道:“就算你藏在天边,我也能将你带出来――”兰夜眯起眼,右手雪白无瑕的手指轻轻在脸上抚动,柔声道:“你可知你这一剑的滋味,让我有多么难过?你可知你这一剑,将我艳绝天下的妙相消失不在?你可知―― ”兰夜突然伸手,五根长长的指甲搭在我脸上,声音怨毒无比:“我兰夜发誓,要将天下地上,最毒辣痛苦的手段,都要让你品尝!” 我面无表情,淡淡道:“你要报我划伤你脸颊之仇,为什么还不动手?” 兰夜闻言突然一怔,慢慢松开手,嘴角现出一丝得意的微笑,在我脸上轻拍几下,缓缓道:“原来,名扬天下的白衣卿相,终于爱上了男人,是不是?” “你终于爱上了那个为人不齿的杀手,是不是?” “可最后,他也终于抛弃了你,是不是?” 兰夜仰天大笑,笑声刺耳无比,她充满恶毒与诅咒的声音却穿透这笑声,一句句地直刺进我耳中: “你终于还是爱上了他,那个注定一生痛苦孤单,也会给别人带来痛苦孤单的男人!” “住口!” 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喝出声,身子刚要站起,双腿却不由自主一软,又重重落在木椅上。我怒道:“你――” 兰夜咯咯娇笑,笑声中有说不出的甜美诱惑:“你应该感谢我才对,这沉梦你只要再多吸入一分,你可能就看不到今天的太阳了――”兰夜十指互错,慢慢道:“就在刚才我还在想,我如何亲手一点一点,将你的肉都挖下来,才能平息我心中的气愤――可现在,我要改主意了……”兰夜突地一笑,恶毒之色消失不见,代之以异常的得意和兴奋: “我要让你尝到,人间真正的痛苦!” 痛苦么? 孤单么? 还有什么,比失去心爱的人更痛苦? 还有什么,比形同陌路的情侣更孤单? 我双眼空洞地望向前方,淡然道:“最痛苦……你一直希望我离开商少长,才一直要杀我而后快,现在我离开了他,这是不是你期望的结果了?” 兰夜慢慢笑道:“当然不是……你这样一点点的感受,又怎能算得上人世中真正的痛苦!”她缓缓转身,幽幽道:“人间最痛苦的,是你喜欢的人,偏偏不能在你身边,你只有看着他欢笑快乐,可你却只能看着他的欢笑,如刀子一点点割自己的肉一般!”她突然转身,咬牙恨道:“这才是痛苦!真正的痛苦!” 我冷冷道:“这就是你所谓的痛苦么,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嫉妒。”我抬了抬手指,沉声道:“你对我的师父,就是这样的痛苦罢。” 兰夜脸色大变,雪白的脸庞突然变得铁青。 我看着她,脸上一如止水。 可我却觉得,自己背后已经被汗浸湿。 我现在的力气只能够勉强抬起手臂,连站起都不能。 “嫉妒又怎么样!为什么我不能在他身边?”兰夜突然抓起我的衣领,将我整个人从椅上提了起来,尖声道:“他宁愿喜欢一个有夫之妇,也不愿意喜欢我!我有什么不好!我不是比她美上千倍万倍!” “咚”地一声,我被眼前这个被嫉妒烧红了眼的女人重重扔回椅子上。 刚才却是如我所愿,我终于站起来一次。 可站起来的后果,却是全身如散了架一般疼痛不已。 “他只是喜欢那个女人!那个最下贱,最丑陋的女人!” “他只是愿意静静地看着她,用最温柔的声音称她:丝儿,丝儿。” “即使他心中的丝儿,已经有了别人的孩子!” 我脑中思绪不断闪动,自从我从兰夜口中得知风大先生本名以来,心中总是觉得似忘了什么东西一般,隐隐觉得已有了答案,但觉得总是差了什么―― 一直盘旋在我脑中的,是一幅画,挂在炎凉谷中的画。 画上一男一女,女的清丽,男的英武。 画下落款处写有两个小字:少翌。 我有丝长长,丝似洞庭波,君有意连连,意如长江水…… 我突然大惊失色,脱口道:“丝儿……是商少长的……商少长的……”一双眼睛睁得大大,却是几乎自己都不相信这个推断! 兰夜看着我,嘴角慢慢现出一丝笑容,道:“果然是白衣卿相……”兰夜笑容越来越大,缓缓道:“你猜的不错,商少长,便是那个贱人的儿子!” 兰夜笑容越来越大,道:“你可知对一个女人来说,最痛苦的是什么?”她见我不言不语,便自己回答道:“最痛苦的,莫过于失去最心爱的人!” “于是,我便设计了这样一场好戏。” “那个女人的丈夫,是个在江湖上默默无名的杀手。但是,任何一个杀手,都是江湖正道狙杀的对象,杀手就是杀手,永远不能生活在阳光下。” “于是,我安排了这样一场狙杀。” “我就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对可怜的鸳鸯一边在刀光和鲜血下逃亡,一边还要让他们的贱种活下去。” “我看着那个女人抱着她心爱的人不住哭泣,哈哈哈哈―――这一刻我从未这样快乐过!你知道么,这个女人枉称神医无双,却医不好她的爱人,她的脸上,手上,沾满的都是她男人的鲜血!” “生不如死!这才是我给这个贱女人的最大的礼物!” 我面无表情,看着眼前这个美丽到极至的女人面容扭动,嘴里不住说着污言秽语,这些世上最污秽不堪的词句从一个这样的女人嘴里说出,真有说不出的诡异。 “咳咳――”我轻咳几声,勉强抬手捂住嘴唇,慢慢道:“可是,你自己真觉得快乐么,即使如此,你也没有得到风大先生。” 兰夜冰冷的眸子在我脸上扫过,居然叹了口气,道:“你说的没错,即使这样,我终也没有得到他,看着他咬牙忍受‘销魂’之苦,我的心又何尝不痛!” 此时正当清晨,微风轻轻拂过,这个庭院在阳光中越发清晰。如果此人有人看到,必然是一幅再奇怪不过的景象:两个女人在庭院中谈天,一个静静坐在木椅上,一个伫立在院中―― 有谁知道,她们现在谈的,却是人间最痛苦,最无奈的情感。 我坐在椅上,自己保持这个直挺挺的姿势已经至少有一个时辰。 我仍是面无表情。看着眼前这个最可怕,也是最美丽的女人。 最可怕的女人,往往比最可怕的男人更可怕。 我抬头,淡淡道:“那么,你又是怎样对付商少长的?” “商少长……”兰夜喃喃自语,她的声音甜美无比,如最香醇的毒药: “这个不可捉摸的男人,一定伤透了你的心罢。” 兰夜眼波流转,笑道:“我怎么舍得对付他,他原在我手下做事时,做的是又快又好呢。” 我惊道:“你说什么?!”我大惊失色,明明知道现在兰夜不可能蒙骗于我,但自她口中说出,还是惊讶无比,我虽知商少长就是杀手,但却不知道,商少长居然是温柔的杀手! 兰夜轻轻点头,道:“他的刀,是我见过最快的刀,也是最美丽的刀。就象他的人一般,清新自然得不可捉摸,却给人致命的吸引力――让人想抓住他,却怎么也抓不住。”兰夜眼神一黯,道:“可能没有女人,能真正抓住他的心。” 我胸中不由一痛,口中连咳几声,脸上好似又苍白得几分。 兰夜突然大笑,笑声刺耳无比,大声道:“可是我却无比恨他!他长得居然那么象那个贱人!那眉毛,那眼睛,那鼻子――所以,我对他设了天下地下,最毒辣无比的诅咒!” “我要诅咒这个背负我恨意的男人,一辈子都要生活在孤单痛苦中!” “我不止一次地提醒他,他身边最爱的人,一定都会离他而去!” “他深爱的亲人,他深爱的女人……都会离开他!他只能如一只最卑微不堪的老鼠般,不能活在阳光下!” “这,就是我给他,这个号称天下第一杀手的命运!” 兰夜哈哈大笑,望着如木雕一般坐在木椅上的我,喃喃道:“知道么?小妹妹,这个诅咒的威力,马上就要在你身上应验了。”她走到一张石台前,伸手将台上黑绒木掀起,露出布下一张古琴。笑道:“月儿的搜魂曲居然未能搜你之魂,那么,只有劳烦我亲自动手杀你了,这搜魂曲经我之手弹来,再用上你师父最爱的焦尾琴,必然增色不少。”兰夜美丽的面容由于不住扭曲,变得狰狞无比,道: “莫要恨我,要恨,你就恨那个又笨又傻的商少长罢。” 说罢,她涂满蔻丹的红色指甲,徐徐向琴弦按去―― 她的手指雪白修长,手背上无一丝一点瑕色。 若说这双手是天下最美的手,似乎都不会过誉。 但这双手带来的不仅仅是美丽,更多的是死亡。 只要这手按在弦上,就又会带走一条人命。 只要再沉一分,这手就会搭在弦上。 突然这一瞬间,兰夜眼前出现了另一只手。 一只并不那么美丽,不洁白,更不修长的手。 这只手还在空中,却好似在弹琴一般。一勾一挑,简简单单几个动作,就使得这只本来很平常的手,突然变得仪态万方。 这只手一点一转,轻轻架住兰夜正欲弹琴的手。 这一瞬,她似乎听到了自己手指折断的声音。 兰夜大惊之下,左手倏地向右挥出,裙下右腿前踢。 那只手倏地松开。 兰夜面容突然一下子变得苍白无比,象看见了鬼一样指着我: “你――” 我收回手,静静地站在离她不到二丈的草地上,一字一句道:“我已经没兴趣听你讲故事了,这只能让我作呕。” 我缓缓伸出右手,有什么东西在我手上一闪。 我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道:“因为你说到现在,已经让我有了一种,杀人的欲望。” 兰夜大惊道:“你――你是如何站起来的――明明沉梦――” “明明你已让我吸入了‘沉梦’,是不是?”我现出一丝冰冷的笑容,缓缓道:“自从我见过你以来,你已经告诉了我很多以前我不知道的经验,可是我也要告诉你一点,就是――” “千万别轻视敌人!” 我右手慢慢抬起,第一次在她面前,亮出手中不盈一尺的玉剑, 琚雪。 我道:“还有,就是千万别太相信自己的经验。” 兰夜眼睛圆睁,道:“原来――我知道了,你不住咳嗽,原是――” 我轻轻点头,道:“不错,我虽素来身体不好,但也不会咳嗽那样频繁,知道么?” 兰夜叫道:“原来,你就是趁咳嗽时,指间已放了药丸入口!” 我道:“你猜的不错,以后你若再害人时,千万不要再遇到象我这样的人,更千万不要给敌人留下后路。” 兰夜面容不自觉地扭曲,恨道:“不错!如果我在当时再下那么一点点沉梦,你还焉有命在!” “后悔了么?”我唇边轻轻漾起一丝轻笑,道:“许是有一件事你是不知道的,就是――夏炎凉――”我缓缓道:“她是商少长的亲生妹妹。” 兰夜大喊道:“你说什么!” 我轻轻道:“夏炎凉的‘甘露’果是好用,只可惜……只剩下这样一丸了,不过,一丸也就够用了……” 兰夜狠狠地看着我,咬牙道:“怪不得,秦楼月当时用了那许多‘沉梦’,却仍未制你于死!” 我稍稍点头,道:“这就是你的最后一个错误,用重复的手段。但是――”我左手食指缓缓抹过剑身,右手平举,语气有说不出的清冷: “这可是你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兰夜突然脸上现出一抹柔媚的笑容,娇声道:“那么,你就这样容易原谅了那个负心人?想你如此性子,居然能容许这样一个男人对你始乱终弃么?” 我面色一正,沉声道:“你错了。” “你最初便错了,你以为商少长抛弃我了么?” 我牙齿用力咬住下唇,恨声道:“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丢下我,只不过,他是天下最笨最呆的大呆子罢了!” “他用计将我送到宁王处,只不过那里对我最安全。” “他故意用话来伤我的心,只是想让我离开他,而自己来面对你――‘温柔’的兰夜!” “他本来以为,这样就能使我脱离你的注意!” “只可惜,他一直都想错了!” 兰夜抿嘴一笑,道:“真的么,他真是这样想的么?”声音似有还无,如含着最甜美的蜜糖般悠悠传来,听到耳中令人一阵眩晕。我只觉眼前忽地一片空白,脚下忙向后急退!未持剑的左手五指如扇向上轮去,只听得指间叮咚连声,甚是清脆。只觉背后一痛,原是向后掠时,身子重重撞上了一棵柳树! 这一撞甚是疼痛,却也使我脑子瞬时清醒。只见兰夜已是金剑在手,白玉无瑕的手指轻轻在剑身叩击,笑道:“没想到,你居然会用风少翌的‘踏雪寻梅’!”兰夜眼波流转,腻声道:“如此说来,你应该杀我很容易才是,却为何这样辛苦呢”哎哟哟,连气也喘不匀了……以你现在的功力……只怕‘踏雪’这一等一的轻功,却只学会了一式半式罢。” 我静静调匀呼吸,冷道:“那你为何不试试,看我到底学了多少?” 兰夜脸色稍变,随即笑道:“别逞强了,小妹妹,你虽拔出剑来,却一直不敢进攻,一定是沉梦药效未尽,而且你用寻梅指将我从琴边赶开,也费了不少气力,否则,你为什么迟迟不用琚雪剑,却始终和我斗嘴?” 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兰夜说的没错,在离开琼屑洞天时,风大先生只教了我一式琚雪剑,和一式“踏雪”的轻功。除此以外,就是风大先生教我弹琴的指上诸般变化,平时早已烂熟于心,却没想到今天一击成功,成了兰夜口中的什么“寻梅”指。 三天的时间,我又能学得多少? 我眼神一凝,道:“你这样说,岂不是也怕这柄琚雪剑?” 兰夜眼神在我身扫来扫去,突地哈哈大笑,道:“小妹妹,你觉得这柄琚雪,便真地成了你的护身符么?”兰夜眼波不住流转,仿佛眼瞳中竟仿佛有七彩之色,柔声道:“你可知这琚雪剑虽为天下三大名器之一,但只有这柄剑,又被江湖人称为‘魔剑’。”兰夜手指在金色软剑上轻弹,声音叮咚悦耳,好似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旋律传入耳中,听来觉得心中奇怪无比。兰夜的声音在耳边不住旋绕,好似直要钻进脑子中去:“不能驭剑,必被剑驭,你一直想控制这柄剑,无奈总是力不从心,是不是?你现在一定觉得持剑的手越来越失去气力,一点一点都被这柄奇怪的剑吸入了罢……” 我眉头一紧,刚待回话,却觉持剑手臂甚是沉重,仿佛象举着千斤巨石动弹不得。握剑的五指随着兰夜甜腻的声音传来,竟不自觉轻轻颤动。兰夜的声音如蚀骨的毒药,正慢慢消磨我的气力与意志……心中突然生起一个念头:如果此时有一张床铺休息,那却是多好的一件美事――我眼见兰夜笑容嫣然,手弹金剑,一步步踏草行来,一双美目中杀机毕现。脑中一个念头闪过:“不好!自己要再不躲开,非要命丧她剑下不可!”,偏偏手足酸软不堪,仿佛兰夜的话语中有无尽魔力,明明不想去听,但却一句一句,全听进了耳里,手勉强将剑抬至胸口,却是再也抬不起来。我眼睁睁地看着兰夜走近,手中金剑慢慢扬起―― 嘀嗒,嘀嗒…… 一点点湿热的水滴顺着指尖,缓缓滴在草地上,很快便渗入了泥土中。 兰夜剑尖向下,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之色,道:“没想到你居然能逃过我的‘音杀’。凭你这几手功夫,也是难得了。” 我已顾不上回话,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左手手臂传来一阵阵痛楚,鲜血随着指尖汨汨流下。右手所持琚雪剑已插入左臂一分。身上、头发上、脸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看起来更加狼狈不堪。兰夜缓缓道:“没想到,你这样一个女子,居然对自己下手如此狠辣。” 我双腿用力,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若不是刚才自己用琚雪剑拼命向左臂刺下,用身体上的痛楚抵挡兰夜魔音的威力,现在可能早就成了兰夜剑下之鬼。我眼中寒厉之色越来越浓,沉声道:“我是已死过一次的人,为了活命,这点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活命?”兰夜啧啧连声,道:“你觉得就凭你,今天能逃出我的手心么?若是风少翌在此,还可能置我于死地,但你……”兰夜轻轻摇头,慢慢道:“看你如此,就让我今天破一次例,让你死得毫无痛苦――” “是么……”我只觉得伤口又痛又麻,臂上的琚雪仿佛有意识一般,一点点将流出的鲜血吸入剑中,我眼关紧咬,顾不上入骨剧痛,右手用劲,已将琚雪拔出!只此一会,琚雪椭圆形的剑身居然变得染满血色,丝丝鲜血随着剑脊上密密麻麻的细纹渗入,看起来不禁让人心生寒意,这本来冰清玉洁的剑器似乎有了魔性一般,变得极为嗜血! 我缓缓道:“你有这样的把握么……”此时正当正午,阳光刺目。我手上琚雪轻轻晃动,阳光映在剑身上明灭不定。兰夜笑道:“居然还这样逞――”“强”字未吐出,我手腕突然一抖,琚雪反射的阳光如一条光柱,直向她眼睛射去! 兰夜尖叫道:“你――”这阳光经琚雪反射,比寻常阳光更是百倍刺目!饶是她反映迅速,眼睛也不由自主眯起一线,兰夜大惊之下金剑连挥,双足一错,已在空中连环踢出。我眼见她双眼眯起,一咬牙关,脚下连弹,已施出那一式“踏雪”,人起在半空,手中琚雪疾向兰夜刺去―― 金玉相交,一触之下,又快速分开。 我人在空中,耳中只听得“喀啦”一声轻响,突然胸口一阵大力传来,却是让兰夜踢中左胸,身子重重摔在竹林中。右手五指不由一松,琚雪剑脱手而出,在空中慢慢划了个半弧,向地上落去,我欲伸手接时,却已是晚了一步,只听得“啪”地一声,玉剑磕在身边一块大石头上,发出清脆一响! “不要――” 我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自己眼睁睁地看着琚雪剑被石头碎成几片,却是无能为力。琚雪剑虽是天下名器,但终究身为玉质,玉性易碎,这在梅谷三绝手中叱吒风云的利兵,却被一块大石毁去!我挣扎下勉力抬起身子,向大石旁伸出手去,将连着剑柄的一块碎玉握在手中。这重击之下,竟使琚雪吸满鲜血的玉身完全碎裂,只余一截不盈尺长的细长玉心。我心中只觉痛苦不已,这琚雪剑在我身边不长,但几次生死交战,都靠琚雪带我逃出生天,今天,也却因我毁掉,怎不让我感到痛心! 兰夜缓缓走近,自上而下冷冷望着我,脸上早已没了笑容,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能坚持到现在,已属不易了。如果你从风少翌再学艺一年,恐怕今日之战便难以预料。只是现在,你已经没有退路了罢。我劝你,还是在我手下,毫无痛苦地解脱罢――” 我胸口不住起伏,勉强将一口鲜血咽下腹中,嘴角硬扯出一丝笑意,轻轻道:“兰夜啊兰夜,你又错了……”我咬紧牙关,用力撑起半身,道:“我白衣不论身在何处,从未想过退缩!”身子突然一滚,连人带玉向地上滚去! 兰夜双眉一皱,喝道:“还要逞强――”右手金剑带起一带金光,直向我胸口扫去!她本来计算极准,我这一滚之势便是速度再快,也绝不会比她剑快!这一剑下去,我胸口定要刺个对穿。但她没算到的是,我身下压的不是泥土石块,却是两棵如小儿手臂粗的竹子!我身子一起,身下两棵竹子如两根长鞭一般,带起嗖嗖风声,直向兰夜身上疾抽过去。这时迟,那时快,我在竹枝上轻轻一点,人借竹子弹力,这一跃怕不有七八丈之高,顿时我同兰夜成了我在上,她在下。手中碎玉如一道闪电划过半空,带起一带雪色,直向兰夜颈中划去―― 昆仑白雪,出剑如玉;有匪君子,清扬如许…… 衣儿,你可相信万物之中,都有灵性么? 你看这梅谷中,绿萼梅在雪中开放,不是有一种慢慢绽放的生命力。你走在梅林中,是不是会觉得这梅花都在随着你静静地呼吸?你在弹我的焦尾琴时,会不会感到手指间的琴弦都在随着你的指尖轻轻颤动?这是因为你感到了这物中之灵,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即使你半点不懂武技,这名剑琚雪,也会在你手中复活! 琚雪,凝聚了我生命的琚雪,吸取了我鲜血的琚雪。 我把我的生命与鲜血给你,就请你在我手上复活一次,哪怕我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只要能换取你在我的手中,再一次激出你的灵性! 为了我。 更为了我心中,深爱的商少长。 琚雪呵…… 兰夜颤声道:“你――你居然――”口一张,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我手中的碎玉,已刺入她右胸。 我面色冷然,道:“我说过,我永远都不会退缩,而且我也告诉过你――”我手中琚雪一紧,剑尖又刺入半分,道:“千万不要小看你的敌人。” 第三十四章 无奈的真相 兰夜颤声道:“你――你居然――”口一张,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我手中的碎玉,已刺入她右胸。 我面色冷然,道:“我说过,我永远都不会退缩,而且我也告诉过你――”我手中琚雪一紧,剑尖又刺入半分,道:“千万不要小看,你的敌人。” 兰夜瞠目半晌,突地“哇――”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声音颤抖道:“不……不……不可能!!你怎能――怎能――”她双臂软软下垂,我一剑削过她双肩,虽未能至她死地,却刺穿了她肩上琵琶骨。 兰夜不住喘气,颤声道:“你……你下手好狠……” 我冷然道:“我若不狠,今天倒下的就不是你,而是我了。”我眼神一凝,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这个经验,却也是你告诉我的。” “我说过,你的一切一切,已经让我有了,杀人的欲望!” 兰夜突然哈哈大笑,散乱的头发混着她脸上的污血,在阳光下竟如同鬼魅:“你如果亲手杀了我,商少长会怎么想?他一直希望你的手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而你,他的心上人居然心狠手辣至此!手上竟也沾满了血腥――” 我右手紧握琚雪剑,一动不动,缓缓抬起头来,直视向她充血的眸子,淡淡道:“你不知道么,我为了他,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他若下地狱,我便也随他跳下去!” 兰夜大睁双眼,死死地盯着我,如看到了最可怕事物一般,尖声叫道:“不不――你一定是吓我――你不敢的!你怎么会敢杀人!你一定不敢……啊――”我将剑猛地一抽,带起她伤口中鲜血飞溅出来,兰夜一声惨叫之下,我手中剑已横在她颈中,咬牙道:“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不能算人的东西!”我手中用劲,锋利的玉锋慢慢割进她洁白的颈项,眼睛微眯,慢慢道:“说――你对商少长说了什么,你是怎么设计他所谓的命运的?” 兰夜喉中荷荷连声,身体如筛糠一般不住抖动,牙齿上下打战,哆哆嗦嗦道:“我……我……” 我冷然道:“你一定告诉过他,更提醒过他,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最终都不会留在他的身边,是不是?最初是他的母亲,然后是他的朋友,最后便是我这个‘弱女子’,是不是?你为了完成这个可耻的诅咒,也想一心杀了我,是不是?商少长怕我有生命危险,所以也一心想让我离开他,是不是?”我每问一句,琚雪剑便刺入一点,鲜血一滴滴顺着剑身滴到我手上,已在地上积成小小一滩。兰夜突然尖叫道:“是!――是!!都是我!!我无时无刻都在提醒他!他是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一朝为杀手,一辈子都要生活在孤单和痛苦中!我要他在我控制下,永远永远――” 我唇角慢慢现出一丝微笑,缓缓道:“是么……” 兰夜看着我沾了泥土鲜血的脸上落出笑容,眼睛不断睁大,突然厉叫道:“不要――你――你是魔鬼!你――你――你是魔鬼!!你不是人!!” 我突然伸出左手,手指如轮,疾点在兰夜小腹“气海”,右手随之后撤,右脚踢出,已将她踢了个筋斗。兰夜“哇”地一声,一口血箭已随我手指点下喷了出来。整个人再也没有力气,如一堆烂泥般软倒在地,口中不住大声喘气。 我慢慢道:“我只学了几个月功夫,实在不知道废人武功还有什么好的法子,但师父说,这种方法最简单,却也最实用,是不是?” 兰夜先被我用剑穿了琵琶骨,后被我用劲点破“气海”,全身武功尽失,几乎已算得上一个废人。只是瘫在地上,眼睛出落出怨毒的神情,但更多的是又恨又怕,口中却再也不敢说话。前一刻还是绝代风华的美人,下一刻却居然如此狼狈不堪。 我轻笑道:“现在我已放了你,为什么还不快跑?” 兰夜眼睛一亮,低声道:“你……你居然……” 我笑道:“不错,我要放你走。不过――”我慢慢蹲下身,慢慢看着她的眼睛,眼中却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可怕,道:“只不过,你走时,我却也要送你一样礼物――我也要送你一个诅咒――” “我,白衣,亲手废了你的武功,我也要把这个消息用最快的时间告示天下!” “你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你将无时无刻不生活在逃跑和追杀中!你每天都要担心,是不是被你害过的人会找你寻仇,甚至吃饭时,都要害怕会不会有人下毒,睡觉时,更要担心会不会突然出来一把刀,架在你的脖颈上。” “你为了自己,害了那许多人,也毁了那许多人,那么,我便为那些人来复仇罢――”我左手食指前伸,声音冰冷得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慢慢道: “你跑罢――现在就跑――这就是我给你的诅咒,没过多久,天下人都要对你群起而攻之,温柔的首领,杀手的头子,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这就够你如一只老鼠般逃亡一生了!我不会杀你,因为商少长一定不喜欢我杀人,但是――” “对你来说,这个结局更适合你。” 过去了……白衣……一切都过去了…… 我脑中不断重复这几句话,突然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软倒在地,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一般砰砰跳动,手中琚雪剑“当”地一声掉落在地。 难道,自己竟是这么可怕的一个人么…… 我额头已被汗浸湿,全身象从水里捞出一样,只觉刚才如做了一场恶梦一般,四肢空空全无了力气。身上、脸上全沾满了鲜血,一股股难闻的血腥气直冲鼻孔,却不知沾的血是自己的,还是兰夜的。我只觉喉咙一阵发痒,“哇――”地一声,已呕了出来,却肚子空空,只呕出些清水,但见十指仍是不住微微颤动,全身还是紧张无比。 我真怕……自己这充满恨意的一剑,就那么刺了下去…… 过了半晌,我自己扶树缓缓站起,向前走了几十步,恰好有一条小溪流过,我将手伸进水中,先洗了洗脸,将头发简单打理一下,就着溪水将衣上血迹冲了冲,虽不能洗干净,但因自己身穿白衣,却也看得不是非常明显。顺手将摔掉了大半的琚雪剑浸在溪水中,将剑身污血冲洗下去。这时我才注意到,手中琚雪剑晶莹无瑕,与初入眼时大不相同!现在才心中隐隐奇怪,平时这琚雪虽为玉质,但寻常叩击不能伤它分毫,今日吸收了我身上鲜血,却将剑缘碎成块块,落出剑中细长一处,却是没有半分血色。我虽早已将带血碎玉收进袖中,但也看不出半分端倪。反是以前总觉得琚雪样子奇怪,没半点玉的样子,用起来也大不顺手,此时摔掉大半,觉得触手温润无比,剑身细长,重量却没有多少改变,举起来时,剑脊中仿若有丝丝光华流动,与人呼应相和,却如一下子有了生命一般。 我轻轻摇头,将剑绑在臂上,实是搞不懂为什么变成这样。自己低头向溪水照去,眼中戾气已几乎不见。却突然听得不远处跑来一人,喊道: “可是白衣卿相吗?” 我闻声转头望去,不远处自山坡上,跌跌撞撞跑下一个中年文士,边跑边向我不住挥手,样子甚是好笑。不多时已跑到我面前,犹自上气不接下气道:“白――白卿相,终于找到你了――” 我大喜过望,道:“公――公孙先生,怎么会是你!” 被我称作公孙先生的中年文士一袭长衫又脏又破,身上沾满了泥巴,又喘了几口气,脸上露出喜色:“踏破铁鞋无觅处,真真没想到卿相竟在此地!” 我喜道:“公孙先生你怎在这里――逸扬!逸扬是不是也来了?” 公孙先生双目放光,道:“云少主命归云庄上下人等都来找卿相,在下自然也要尽绵薄之力!再者,归云庄若无卿相,好比大鹏折翼,我等便上天入地,也要找到卿相是了。” 我见到公孙先生,不由心情大好,笑道:“公孙先生实是过誉,先生是饱学之士,若无先生大智,怎能将缭绫这等前朝之物又重现今世。归云庄能有今日,先生与徐大娘实是功不可没,我正要与逸扬商议,归云庄在缭绫上的收益,将分给公孙先生和徐大娘一人一成,如何?” 公孙先生清矍的脸上不由稍稍变色,随即道:“卿相太过夸奖,在下无德无才,实不敢受。” 我笑道:“这事以后再说,公孙先生,不知这里离归云庄多远,逸扬可好?” 公孙先生微微躬身道:“少主便在前面不远处等候,请卿相随我来。”说罢右手一摆,示意我跟上,却是向他来时的山坡行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有一顿饭光景。我一边与公孙先生闲话家常,一边却暗暗偷眼,以便认清自己身处何地。我本来便不辨东西南北,兰夜自将我从宁王府中掳出,弄得我更是不知方位。但依稀记得归云庄是在东边。只见日头渐渐偏西,公孙先生却是带我一路向北行去,我皱眉道:“公孙先生,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公孙先生闻言忙回道:“卿相此去,自然是去同少主会合了。” 我道:“可我记得归云庄不是这个方向罢。” 公孙先生笑道:“卿相所言很是,但少主担心卿相安危,却是早已出庄等候,现今少主就在前面不远处山崖上,卿相且稍安勿燥。” “原来如此……”我目光连闪,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口中缓缓道:“逸扬体内余毒未除,也不知现在身体如何,有没有按时服药……” 公孙先生忙道:“卿相放心,少主气色日益见好,这药是按时服的,不出十天,定然风采如昔――”突觉喉头一凉,一把细长玉剑抵在他颈上,我冷然道:“公孙先生,你这是要将我带到何处?敢请明以教我。” 公孙先生脸色大变,颤声道:“卿相――卿相――你――” 我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云逸扬根本不在此处,你将我带到这里,意欲何为?” 我与云逸扬分手时,他所中蚀骨之毒在炎凉谷中就已痊愈,又何谈什么“余毒未除”! “哈哈哈哈――”突然大笑声起,只听得树林中簌簌连声,人影连闪,已跳出二十几个人来,将我和公孙先生围在当中,我脸色一变,抬头看去,眼前大笑之人年约四十余岁,身体魁梧,满脸络腮胡须,却是山西城有名的蚕商钱大宽!钱大宽抚掌大笑,落出嘴里一排黄牙,道:“白卿相,没想到我们却在这里见面了。” 钱大宽!居然是他! 我心内大惊,自从我被灰衣杀手追杀至今,一路上心中总是奇怪不已,虽说兰夜一直想将我至于死地,但那时我和商少长并没有坠入情网,为何灰衣杀手却如附骨之蛆般甩脱不去?总觉得这件件事情放在一起好比连环扣扣,却是缺了最重要一环――“因”。 谁雇佣的灰衣杀手?! 果不其然,这一切一切,随着钱大宽在这里出现,身后站着十几个灰衣杀手,真相便将昭然若揭―― 钱大宽破锣般的嗓子扬起:“果然是白衣卿相,老子阅人无数,却最佩服的人还是你这个娘儿,居然只凭一句话,便试探出了公孙这个龟儿子!” 我面无表情,手中剑势不变,仍抵在公孙先生颈上。眼前这个莽夫般的人物,虽仍同我初见他时一样满是粗口,却再也不敢令人小觑,以往一切追杀逃离,都因这个满身铜臭味的商贾所起,任我们智计千番,现今却可能都成了他的棋子――我是,商少长是,兰夜也是! 我慢慢道:“不敢不敢……白衣便再聪明,却怎比得上钱当家之万一……钱当家使得白衣这半年来,有如过街老鼠一般狼狈不堪,被钱当家玩于股掌之上!白衣这点不入流的末技,又怎能入钱当家法眼。” 钱大宽哈哈大笑,笑声中甚是得意,道:“只可惜你现在发现,已是晚了!” 我道:“不错,如白衣所料不差,钱当家定是早想对白衣下手了……却不知钱当家是花了多少银子,费了多少心思,才使公孙先生一介饱学之士,竟然生了二心,居然做了天锦庄的内应?” 钱大宽搓手道:“你为何不问那个龟儿子?” 我眼光在公孙先生身上掠过,缓缓道:“我不知该问他什么……我初见他时,他还是一个穷困潦倒的文士,空有满腹经纶,却是三餐不济……将先生请进归云庄后,果不其然,凭他之才学,居然找到了唐时缭绫技艺,可算是救了归云庄一命,当时为了感谢先生,我特做主,将归云庄全年收入,每年划给先生半成……这虽不多,但足可够先生终身吃用。公孙先生,我说的是也不是?” 公孙先生冷汗涔涔,颤声道:“是……是……” 我慢慢道:“依先生所言,无论白衣还是归云庄,从未亏欠先生一丝一毫,为何先生居然引狼入室,先狙杀我白衣在前,使灰衣杀手对我行踪了如指掌;又亏空账目在后,将归云庄秘密竟告知他人!――可怜的逸扬,最初,他还居然怀疑到了优华头上!可怜啊可怜优华本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却不知暗地里背了几次黑锅!” 公孙先生嘴唇抖动半天,却是什么也未说出口,脸孔越来越白,文士风范荡然无存。钱大宽大笑道:“不如让我来说罢!我许诺他,一旦计划成功,我就将整个归云庄给他!” “什么!”我目光扫向公孙先生,只见他脸上忽红忽白,眼神射出又是渴望、又是害怕的光彩,显是激动万分,听起来钱大宽所言是真,他却真是为了归云庄,才敢孤注一掷,做出极卑鄙的事来。只听得钱大宽道:“白卿相,将那个龟儿子放了罢。你即使抓了他,也是难逃这些杀手追杀。” 我叹道:“不错――”一挥手收了琚雪,任公孙先生连滚带爬,向钱大宽跑过去,刚才钱大宽称他“龟儿子”,他却似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满脸俱是喜色。离钱大宽还有半丈左右,突地“啊――”一声惨叫,胸口透出大片血迹。 一截细长的剑尖,自公孙先生胸口透出。 公孙先生身后,不知何时站立了一个灰衣杀手。 钱大宽呵呵连笑,笑声中竟仿佛含了几分阴狠之意:“你想要归云庄?……你真是蠢蛋一个,归云庄为我必得之物,我怎能舍得给你?!” 我微微摇头,眼中满是怜悯,“狡兔死,走狗烹……枉你熟读经史,这样浅显之理,你竟然不知道?……”但见公孙先生脸色奇白,喉头荷荷连声,张口想说什么,却是一口鲜血直喷出来,什么话也没说出,就此身亡,死时眼睛睁得大大,显是死不瞑目。他是做梦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粗陋不文的商人居然下手如此狠毒。 钱大宽哈哈大笑,仿佛刚才只是踩死一只蝼蚁,道:“这个龟儿子死得好!要是丧命在卿相手上,没地污了卿相玉指。” “是么……”我目光环视,只见四周都是灰衣杀手,自己现今真是凶多吉少,却不知怎地,心中却有说不出的平静坦然,我淡淡道:“钱当家此次对付归云庄,可谓手段鄙下,人神共忌,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分威胁,死人当然什么秘密都不会说了。” 钱大宽眼睛落在我身上,不住点头道:“好人才,好人才!……这样的人才……可惜,可惜。” “不能用之,势必毁之。”我道:“我只是有一事不明,我自忖与钱当家无怨无仇,为何阁下竟对我一个女子赶尽杀绝,必除之而后快。今日我若不问个明白,恐怕便是死在钱当家手下,也是要做个糊涂鬼!” 钱大宽轻轻搓掌,一颗肥头不住摇晃,叹道:“白衣啊白衣,亏你还被人称作聪慧无双,只要除去了你,归云庄怎么还能立于绛州,除了你,云逸扬一个黄毛小子怎成的了气候?和了你,我就可以控制整个丝织!都说那个什么‘温柔’杀手最是厉害,可以让人无声无息消失于世,我才不惜重金来杀你,却没想到你居然一直活到现在!我就是再爱才,一想到你一天不除,归云庄一天不能到手,我就想早些除掉你!” 我牙齿用力咬住下唇,一丝鲜血缓缓沁了出来,道:“这……这就是你要杀我的原因……?”我突然哈哈大笑,笑声异常响亮,笑中充满了狂乱与痛苦,直回荡在空中―― 原来如此…… 这就是真相! 这就是,令人无奈,又不得不信的真相! 我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宁愿放弃归云庄,放弃眼前所有所有的一切,也不愿因为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原因,死了这许多人,伤害了这许多人―― 孟庆,铃铛儿,叶知秋,小绿,云逸扬,甚至兰夜,灰衣杀手,公孙先生…… 他们本来可以过得更幸福,更快乐。 我笑声慢慢止住,眼中几乎要喷住火来,手指不住轻轻颤动,只觉袖中琚雪剑似也感到我的怒气,直欲破袖而出! 我慢慢道:“钱当家,你知不知道,白衣虽未死,但因为你之一念,有多少人已家破人亡――看来今日,白衣当与钱当家做个了断。” 钱大宽脸上落出一丝笑容:“不错,今天老子就给你两条路走:一是随老子回天锦庄,自然有富贵路等你;二是你要是回归云庄的话……说不得,就给你黄泉路走走――” 我眼神向四周扫去,只见四面八方都是人影幢幢,凭自己身上这点武功,这次真是插翅难飞。我心中一阵阵冷意升起,不知不觉中手心里湿漉漉的全是汗水―― 我在害怕,我真的在害怕! 我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她还有一条路走:生路!” 一个低沉好听的声音突然自场外响起,七八个灰衣杀手连哼都未哼一声,便扑通扑通自四面八方摔了出去。只听得呛呛几响,余下灰衣杀手剑均出鞘,离东南角最近的四个灰衣杀手已向场边另一个灰衣人扑了过去,随着一带明亮的秋水划过,半空中突然绽开大片大片鲜红的花朵――其余灰衣杀手看着这个灰衣人缓缓抽回刀,却是再也不敢上前。 我又惊又喜,喊道:“商……商少长!你――” 商少长一身灰衣杀手打扮,却不知他是何时混入钱大宽身边。他微笑着缓缓走近,道:“你忘了我是杀手中的杀手,无论你在什么地方,我都会找到你。” 他的脸上,又现出我初见他时,那种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充满了无尽的温情。 我嘴唇抖动几下,勉强抑制住颤抖的声音,低声道:“谁让你来找我,……你不是说过,你不需要我这个负担……” 商少长轻轻一笑,伸手挽住我腰,柔声道:“今天不要任性,好么?” 我心内重重一痛,刚欲挣扎开他的手,却见他眼中不知是喜是悲,是欢是愁,我第一次发现,他的眼中不再象一潭深不见底的潭水,眼睛清澈明亮,清晰地照出我的人影,充满了无尽的情萦与不舍。我怔怔地看着他,这样近、又这样迷惘地看着他,他是那个我熟悉的、温柔的商少长,却又不是我以前认识的商少长――耳听得钱大宽破锣般的嗓子震天响起:“你――你是天下第一杀手:商少长!” 商少长笑道:“没想到你也知道我的名字。”突然嘬唇一呼,声音远远传了出去。似在呼应这啸声一般,一声马嘶应声响起,只见不远处一团黑影闪过,黑马如闪电般冲进圈子,四蹄一扬,竟如身生双翼,居然从众人头顶跃了过去!不由得四周许多眼睛,都射在这神骏异常的马儿身上!这时迟,那是快,我听得商少长一声轻喝,托在我腰上的手生出一股力气,竟将我整个人自地上抛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半个圈子,轻轻落在黑马背上,黑马仰首长嘶,铁蹄生风,竟浑不把面前持剑杀手放在眼中,就待冲出圈外。我只觉一眨眼工夫,人已稳稳坐在马背,忙喊道:“商少长――”已将右手伸了出去――却听见一个慢慢的声音道:“想跑么……” 一道灰色刀影缓缓自钱大宽身后推了出来,自上而下向我和黑马直劈过去。这刀势看似极缓,却只是一瞬之间,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我大惊之下想挥出琚雪,却是来不及了。 此时,一带明亮如秋水般的刀光闪过,迎上那道灰色的光影。 刀光明亮而又柔和,一如当年,这明亮美丽的刀影,劈开我蒙面的黑纱,劈开我以往尘封的世界。 就是这把刀和这把刀的主人,一直走在我身后,一直给我关爱和安全。 是不是在那时,他初次见我,就决心要保护我这个“负担”, 是不是在那时,我初次见他,就注定了这段痴恋…… 双刀相交,一把黑刀,一把灰刀。 但也在这一刻,黑马已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我刚欲张口大喊,却被呼呼吹来的大风压住喉咙,再也叫喊不出,黑马不住喷着响鼻,这瞬息之间,黑马已将灰衣杀手远远抛在身后,变成十数个小小黑点,我只有用力抓住马鬃,才不致摔下马来。我伸手拂开挡在眼前的头发,认准宁王府方向,策马飞快跑去! 商少长,你可要等我回来。 商少长,你可不要受伤,可要安安全全地等着我! 商少长,商少长 你……你是天下最笨最笨的大呆子…… 黑马只跑了半刻钟便到了宁王府,这半刻钟我却觉得如永恒一般漫长,不停歇的驰马狂奔,我只觉心脏几乎要从胸腔跳了出来!滚下马背,我跌跌撞撞跑向守卫,大喊道:“快!快!我要见宁王!” 宁王紫金冠束发,锦袍玉带,端座在紫檀木椅上,面冷如铁地看着我跪在地上,一头长发散乱不堪: “这就是名扬江南江北,风流潇洒的白衣卿相?这就是不让须眉,冰清玉洁的白衣卿相?你看看你自己,和一个疯婆子差得多少?” 我不顾宁王言语中嘲讽之意,高声道:“王爷,白衣求求你,只要王爷能为白衣出兵,无论王爷要白衣做任何事,白衣都愿去做!” “做任何事……”宁王怒喝起身,道“你以为本王是谁,为了桩江湖械斗出兵,这不是要为天下人笑话!你――你素来傲气凌人,清高自持,今日居然会为了一个臭名昭著的杀手来求本王?!你――你――” 我拜伏在地,全身都在颤抖:“王爷,白衣求你!” 如若本王不允,你又待如何? 那么,我现在就去和他在一起! 生,在一起;死,在一起! 七月的暖风吹在脸上,竟有如刀割一般。我的黑衣与黑马几乎在风中浑为一体。黑马载着我全力地在风中奔跑,已将宁王派给我的三千精兵拉得越来越远。我一面派人去归云庄告知云逸扬下落,一面带着兵马向商少长所在山崖疾驰,幸好黑马极有灵性,亦是救主心切,顺着来路一路奔跑。带得我乌黑的长发和墨色的衣裳在风中猎猎飞扬,长长的马鬃拂在我的脸上有如冰冷的鞭子。我浑然不觉身上与脸上彻骨的疼痛与凉意,手死死地握住缰绳,不顾手指缝中流出丝丝鲜血。我长喝纵马飞奔,只想让黑马跑得快些,再快些! 商少长,混蛋的商少长! 你一定要等着我! (此章已完,敬请待后品评下一章:此情可待) 因为现在一直在弄论文,所以白衣传一直进度没有以前慢,不过还有顶多三章的样子,白衣传就要结尾了。谢谢大家一贯对白衣传进行支持,以后也会趁我有空时写一些番外。因为我明年三月份要考博,就是2006年,因此要用功看书,白衣传我很早就说,绝对不会成为写不完的大坑,这个是一定会达到的,但写完白衣传后,可能就有一段时间不会写东西,请大家谅解! 我的邮箱:atimeforus.student@sina.com,这个邮箱空间很大,欢迎大家来信,写出对白衣传的建议! 第三十五章 此情可待 七月的暖风吹在脸上,竟有如刀割一般。我的黑衣与黑马几乎在风中浑为一体。黑马载着我全力地在风中奔跑,已将宁王派给我的三千精兵拉得越来越远。我一面派人去归云庄告知云逸扬下落,一面带着兵马向商少长所在山崖疾驰,幸好黑马极有灵性,亦是救主心切,顺着来路一路奔跑。带得我乌黑的长发和墨色的衣裳在风中猎猎飞扬,长长的马鬃拂在我的脸上有如冰冷的鞭子。我浑然不觉身上与脸上彻骨的疼痛与凉意,手死死地握住缰绳,不顾手指缝中流出丝丝鲜血。我长喝纵马飞奔,只想让黑马跑得快些,再快些! 商少长,混蛋的商少长! 你一定要等着我! 钱大宽身后,突然慢慢现出一个灰衣人影,钱大宽本就又高又胖,他一直站在钱大宽身后,竟然没有人发觉,仿佛象是他的一个影子。――他全身都是灰色,几乎连一双眼眸也是灰蒙蒙的,毫无一丝一点生气。 斩商收回刀来,灰蒙蒙的眼睛盯着商少长,眼中竟似燃起两团小小火苗,他的手微微颤抖,声音居然也有些颤抖,道:“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中有一种莫名的兴奋,苍白的脸颊慢慢泛起潮红,道:“我叫斩商这个名字已经有半年之久……我从来没有叫一个名字这样久过……” 商少长笑道:“不错,不过过了今天,你就不必叫这个名字了……”商少长眼神缓缓扫过场外,慢慢道:“今天在场众人,以后都不必叫他们自己的名字……”商少长左手五指拂过刀身,笑道:“死人叫什么名字,都没有什么关系。” 他吐出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都带着轻松写意的微笑。 但听在周围人的耳中,都觉得如一桶冰水从头到脚浇下。 天下第一杀手,但有先后无少长,已起了杀意! 他不想放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走! 斩商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脸颊也越来越红,突然叫道:“你说得不对!我是要抹去你的名字!只有没了你,首领才会――才会――”他大口大口喘气,灰蒙蒙的眼睛死死瞪着商少长,似要把他一口吞下肚去! “是么?……”商少长脸上笑意慢慢渐去,现出一种肃然之色,道:“可能是罢,可惜,可惜,小伙子,你可能是看不到了……”商少长慢慢扬刀,轻轻道:“或者,可能是我看不到了……” …… 我骑在黑马上跑得飞快,此时离我逃出钱大宽与灰衣杀手的包围已过了一刻有余,但见日头渐渐西沉,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嘴唇被自己的牙齿不知不觉中咬得血肉模糊,仍没感到疼痛。眼见黑马跑上山坡,我提缰勒马,让黑马脚步放缓,只觉空气中浓烈血腥之气冲鼻而来,砂土中、树林间、石头上,处处鲜血飞溅,只将眼前一片夏景,都染上了点点赭色。地上横七竖八,躺倒的都是穿灰衣的尸体。我大惊失色,连忙跳下马来,向地上尸体跑去―― 商少长身上穿的也是灰衣! “不是……这个也不是……”我颤抖着翻过一具尸体,看清他的相貌后,终于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自己身体,扑通坐在地上,不顾手上、身上沾满别人的鲜血。“太好了……这些人中……都没有他……”我用力自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向前路跑去,前方树林生得葱茏密布,山路逶迤向上,尽头似乎是一带悬崖,耳边隐隐传来兵刃相交之声。我不知如何从脚下生起一股力气,运起“踏雪”轻功,直向山路掠去,大黑竖起双耳,也跟在我身后跑了上去。 斩商看着自己灰色刀尖一滴鲜血滴下,道:“我已经斩了你四刀。” 商少长点头道:“不错,我可只劈中你一刀。” 斩商道:“可是,你比我多杀了二十七个人。” 商少长笑道:“我说过,今天一个人都不能离开这里。” 斩商看着他,灰色眼睛里闪过一抹奇异的光,道:“你是为了那个女人?” 商少长道:“是,你为了一个女人,我也为了一个女人,我为了她以后的日子能平安宁静,不再受你们的追杀。”商少长举起刀,刀尖上也有鲜血滴下,他冷冷道: “我宁愿下地狱去!” “商少长――商少长――”我用力在风中奔跑,几乎要从口中咯出血来,只见前面悬崖上远远两个灰衣人影双刀互斗,不时有点点红色溅出。心下更是焦急,只觉全身真气运转加速比平日里快了何止一倍!心急之下脚下加劲,这全力以赴奔跑,居然几乎和大黑并驾齐驱。眼见悬崖越跑越近,我几乎能看清商少长上衣都被鲜血浸透,手中秋水刀使得越来越慢,一步步向悬崖边退去―― 我一口鲜血直喷出来,这全速奔跑之下,早已超出我精气所限,心肺俱受损颇大。即使如此不停狂奔,我离商少长还有二十丈距离!我心神俱裂,嘶声道:“商少长――!”已咬破舌尖,整个人飞身纵起,袖中琚雪如冲天白练,直向斩商直挥过去! 我就是拼了自己性命不要,也不要商少长受伤! 不要他―― 我人在空中,突然感到这时间一下子变缓。 眼前的两个人的动作亦突然慢了下来,慢得几乎任一个动作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眼睁睁地看着斩商的刀刺入商少长右胸,商少长手中秋水刀脱手飞了出去。他满是鲜血的左手却突然紧紧抓住刀身,右手袖中倏地飞起一条银链,绕住了斩商的脖子。 斩商的眼珠一下子凸了出来。 他做梦也没想到,此时的商少长本以必成他刀下之鬼,竟居然还有力量反击。 斩商突然双手拉住银链,直向悬崖跃了下去。 我人在空中,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放手!!――” 商少长一定自斩商背后看到了我的身影,他的脸上,突然现出一抹温暖的微笑,那笑容充满宠溺与疼爱,就如他与我在山洞中紧紧相拥时,脸上绽放的那种让我安心的笑容。 可他没有放手。 他和斩商一起,就如折了翼的鸟儿,断了线的风筝般坠了下去。 “商……”我的双手无意识地伸了出去,却抓到的只是冰冷的空气。 你就……就这么消失了?? 你骗我的,是不是?你是不是在吓唬我?你是不是又嫌我是你的负担,就这样又一次在我面前失踪? 我一摸脸颊,觉得脸上湿漉漉的,眼中大滴大滴咸咸的液体顺着脸颊流入口中,流下衣襟,我尝到一种又苦又涩的味道。 我哭了?我居然哭了…… “商少长―――” 商少长――商少长――商少长―― 山谷中不停回荡着我的声音,“呼啦啦――”林中飞鸟自树稍飞起,尖戾声与我的喊声交织一起。 好!你好!你又不想要我了么! 你又想自作主张,想一个人抛下我走,是不是?! 这一次,你却说什么也不能如愿了! 你跑到天边,我就追你到天边,你下地狱,我就陪你下地狱去! 我缓缓走到崖边,向下望去,山崖下重重雾气,却是看不清半个人影。我神情一阵恍惚,只觉雾气交织变幻,竟都变成了商少长对我微笑的样子,我唇边慢慢现出一抹笑容,喃喃道: “原来……你却是躲在这里……真是吓死我了……” 我慢慢移步,向悬崖边一步步走去…… …… 八个月后,绛州。 归云庄后园凝芳阁内,云逸扬手捧帐册,正和旁边一位绿衣少女说些什么,那少女生得甚是天真可爱,一身绿裙剪裁称体,梳成双髻的头发上却束了根白色发带。 “呯”地一声大响!我重重踢开房门,上前几步抓住云逸扬的衣领,恶狠狠道: “姓云的!你――你居然――” 云逸扬促不提防,被我用力抓住衣领,连连咳嗽几声,差点气也喘不上来,惊叫道:“白……咳咳……白姐姐,你放手――先放手――我怎么――怎么了――” “你怎么了!”我手上加力,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恨声道:“我房中那么多媒婆和男人,是怎么回事?!” “卟哧!”云逸扬不由唇角一扬,刚待笑出声来,见我一脸要杀人的表情,连忙将那笑容逼了回去,换上一副可怜无辜的表情,道:“白姐姐――这怎么能怪我,姐姐你兰心慧质,聪颖无双;又兼温柔贤德,美丽端方;出得厅堂,下得厨房……哦,哦,这个――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姐姐你芳名远播,那个那个……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见我眼光不善,连忙改口道:“不不不,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些媒人上门,和你云弟弟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听得云逸扬文不文,白不白的一番话,不由啼笑皆非,抓住衣领的手慢慢松开,道:“小贫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油嘴滑舌了?” 云逸扬右手搂住我肩,笑道:“和白姐姐这样精明的人在一起,不变得油点怎行?绿丫头,你说是不是?” 小绿咯咯一笑,上前拉住我手,亲热道:“你就是变得再油再滑,也会让白姐姐看出,姐姐你说是不是?” 我轻轻一笑,拍了拍小绿的手,走到一张梨花木椅前坐下,让小绿为我轻按脖颈。正色道:“逸扬,今年归云庄出产各种织品的数量、所联商户,进贡物品种种,可都有了计划?” 云逸扬脸色一正,收回嘻皮笑脸的神情,道:“白姐姐放心,逸扬都已记录在案,这一年归云庄重整残局,预计前几个月虽不如去年,但天锦庄这个大患已除,秋叶阁叶知秋又一直了无声息,归云庄经这么长时间休养生息,已然恢复元气不少。想重执山西织业牛耳,也不是不能办到。”说到此,这个少年,不,应该说是这个青年男子尚存稚气的脸上,现出一种异常坚毅的神情。 我看到眼中,不由心内暗自称赞,口中却道:“哦――口气不小。” 云逸扬一张黑脸突然红了起来,喏喏道:“白……白姐姐……”一双手无意识地搓动,想是让我说得害羞不已。我不禁笑了出来,道:“看你,还像个孩子一般。男儿要敢做敢为,有什么不敢说的!你说的不错,现今织业萎顿之下,归云庄能趁机一蹶而振,当是最好不过。逸扬,以后归云庄前途必不可限量,这就要多靠你了。” 云逸扬脸孔更是发红,道:“白姐姐……如果没有姐姐……我……” 我笑道:“傻孩子,你当姐姐会总陪在你身边么……”我见他眼神一黯,改口道:“……哦,对了,逸扬,你去我师父处,看看他老人家需要什么……他老人家一身杂七杂八的功夫,你学得一样下来,足可以那个,那个……对,笑傲江湖,还不快去!” 眼见云逸扬喜上眉稍,三跳二跳跑出门外,我不禁莞尔一笑,用力晃了晃脖颈,道:“小绿妹子,再帮我按按这里,好痛――”说罢将身子靠在躺椅上,慢慢闭上眼睛,一边感受到小绿纤巧的手指按上我的颈部,一边听得小绿低声咕哝道:“这个小云子,下手不知轻重……” 似梦非梦中,我仿佛又回到了八个月前。我一人站立在崖边,黑衣猎猎,及腰的长发被山风吹起。眼神呆滞,泪流满面,一步步地向悬崖边走去…… 你不要我, 你不要我, 我又成了你的负担…… 你宁愿去和敌人同归于尽,都不愿意要我这个没人要的负担…… 好!你好! 我一定把你找回来,让你再不能丢下我!…… 我的脚,慢慢向前挪动,还有一丈的距离,离商少长还有一丈! 商少长,你看,我马上就抓住你了! “嗯哼――”我直觉颈后传来一阵疼痛,眼前的商少长突然溶成一片空白,脑中瞬时什么都不知道了…… …… 白姐姐…… 白姐姐……你怎么哭了?…… 白姐姐,你不要哭了,好么?…… 白姐姐――你――你说话啊!!说话啊!!你这样哭,身子会哭坏的!! 白姐姐―― 我醒来时,已发现自己回到了归云庄。 又过了好长时间,我才觉得自己的灵魂回到了身体。 据小绿说,那时她和云逸扬刚刚跑到山崖边,就看到我一脸恍惚,满脸都是泪水,身上、脸上都是鲜血,一步步向悬崖边走去,当时云逸扬情急之下,飞身上前在我颈后用力一劈,将我劈昏后,才抱我回到归云庄。后来小绿发现,云逸扬情急下的一记手刀,几乎要将我颈骨劈断!但也因如此,他才将神情恍惚的我从鬼门关上拉回。我的心肺在当时急速奔跑之下受损颇大,即使小绿这样的回春圣手,也需要将养年余,才能慢慢复原。且我当时虽不久就醒了过来,但仍是泪流不止,眼神呆滞,与往时那个满身卓然之气的白衣卿相判若两人,口中不住叨念商少长的名字。众人虽唏嘘不已,却也是无可奈何。 …… 我伸手向脖颈处按去,时不时地传来阵阵酸痛。云逸扬下手真是不轻,已过去了半年多,颈子仍是不能回转灵活,小绿说这云逸扬只要再重上半分,弄不好我这后半生就都要动弹不得。可是,若没有他……我轻轻一笑,说不定,此刻我就会和商少长在地府相见了罢。 最初的两个月,我一直都在哭泣和颤抖中度过。那时的日子想起来清楚了一半,也模糊了一半。听别人说,那时我浑身冰冷无比,颤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云逸扬不顾众人短长,天天晚上和衣将我抱在怀中,一边为我冰冷的身体取暖,一边不时为我擦去眼角滴下的泪珠――四个月后,我终于变得正常――又变成了原来那个白衣卿相。 只不过,我比二年前更加冷厉,也更加无情。 我恢复意识后知道的第一件事,是我的师父――风大先生居然也到了归云庄。并且他自告奋勇,要为归云庄清理帐目,顶替原来公孙先生的位置。经历一场大战后,归云庄百废待兴,云逸扬虽在我病时已执掌归云庄事务,但只他一人,还是有些力不从心。我将全部精力都放在归云庄上,总算可稍解忧思,精神好了不少。风大先生又将归云庄内外俱设阵法,使得归云庄虽无太多高手,但也算固若金汤,使得乌合之众轻易不敢稍偃其锋。眼看着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子渐渐变得正常起来,又恢复了那种平静、自然的生活。 只是我知道,过去的日子,永远不会再回来。 就如同我永远也不能忘记那个秋天下,扬刀纵马的男人。 白天时,我还是那个雷厉风行,冷静自持的白衣,但在晚上时,我就象变成另外一个人―― 我脸色苍白,目光射向无边的黑暗。 周围是熊熊的炭火,烧得小屋里一片通红。 可我的手是冰冷的,身体也是冰冷的。 我从来没有觉得温暖过。 也许这辈子,我都不会觉得温暖。 我拍了拍小绿的手,道:“你休息一会罢,我已经觉得好多了。” 小绿的手自我肩上移下,柔声道:“白姐姐,你在想什么呢?” “我――”我嘻嘻一笑,道:“我在想,怎么将那些媒婆与书呆们从我屋里赶走。” 小绿也是窃笑不已,道“如是这样,这不是可惜了――” “可惜了小云子的招亲费吧!”我自袖中拉出一卷纸来,递给小绿,道:“这个――是不是你们弄出来的?哼哼……你们两个瞒着我广布消息,居然为我寻起亲事来了!什么‘温惠端方,淑静贤良’,什么‘郡城之富,王胄之亲’,什么‘望举贤士,盼约雅期’。我怎么不知道归云庄什么时候有了闲散银钱,慷慨到每个来见面的,先赠纹银五两――你们当我是什么稀罕物事!” 小绿吐了吐小舌头,道:“白姐姐,这……这可不能全怪我……小云子也有份的……” “小云子?――我一会就找他算帐!”我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轻轻一笑,道:“看看你们写的,文不成文,句不成句……我哪里‘淑静贤良’了?一会便将那些无聊的人吓跑便是!……还有,居然还将‘王胄之亲’也写了上去!……你们――唉,真是胡闹得紧。” 小绿睁大眼睛道:“白姐姐,这一点可丝毫无二!宁王可真的收了你做义妹呢!” 我叹道:“你们――”自商少长掉崖之后,宁王对我之事不但全无追究,且对归云庄也较以往一般无二。前些日子,更是非要与我义结金兰,结拜为兄妹。照别人眼中看来,宁王本就风流不羁,他愿与一平凡女子下交,当然不失为一段风流佳话,这事儿说大不大,在绛州却也传扬好久。可我心中却知道,宁王与我结拜,却远远没有那样简单。我来历神秘莫测,以他之力也不知所踪,别人更是揣摩拊度。他认我为义妹,一是我们之间那些纠葛,二来,实是给我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归云庄的主事,王爷的义妹,试问还有谁敢怀疑我的来龙去脉? 想及此,我叹了口气,道:“以后千万不要将这个大肆宣扬,知道么?”我拍了拍衣服,起身道:“你先同小云子玩玩,我去将那些媒婆赶走。” 小绿讶道:“白姐姐,你可别――” 我轻轻一笑,道:“你放心,我只是让他们看看我如何‘淑静贤良’而已。” 云逸扬到底不敢将人带进我房间,只是将他们领到离我房最近的花厅。我还未走近门,便听得里面大呼小吵,混乱不堪,语声不断传出。我轻皱眉头,稍稍走近了些,听得优华惊道:“方……方公子,请你自重!” 一个男子声音笑道:“我怎地不自重了,你一个小小婢女,倒是礼数讲究得很啊――”接着便是七八个人哄笑不已。 优华正色道:“婢子虽身份低微下贱,但也知男女授受不亲之礼。公子有如人间龙凤,亦当修身才是。” 那方姓男子却不以为忤,嘻嘻笑道:“小美人――你莫要板脸,万一你家那个什么――白衣卿相选中我做她的入室之宾,你是她的贴身侍女,说不得,你也要陪嫁过来侍候大爷也说不定――”说罢又是一阵大笑。旁边更是七嘴八舌,有的说方兄你真是艳福不浅,有的说方兄你岂能财色双收,多少也只能选一样而已,更有的说白衣那婆娘已是人老珠黄,远不如眼前这小婢女水灵可人等等。……我听得脸上冰霜越来越重,重重咳了一声,推开门走了进去。眼见厅内足有二十几人,有男有女,或坐或站,优华被几个青年男子围住,显得局促不安。她已脱离乐坊快有二年,比起那时来文静自持许多,如今被轻薄男子调笑,早已羞愧无地。见得我踱进门来,如见了救星一般,连忙甩开众人,跑到我身后站立。 我目光扫过四周,众人被我冷厉目光一触之下,无不收起嘻笑之态,不由自主纷纷站立。我缓步走上厅前雕花木椅坐好,笑道:“各位今日都是来见白衣的么?小女子让诸位夫人公子久候,望请恕罪。” 众人面面相觑,却是谁也不发一言。 我笑道:“哦――怎地不说话了,各位今日而来,不就是想多和我说些话?”我眼神一扫,瞥见角落中一个瘦小少年,脸上稚气未除,不由心里又将小绿与云逸扬细细骂了几遍。口中却道:“就是你――你想与我说什么?” 那少年见我手指指向他,紧张开口道:“白――白姐姐――”却被我打断道:“你今年多大了?” 少年口吃得厉害,道:“十――十五――不不――十六了――” 我笑道:“你可知我多大了?” 少年道:“不――不――不知道――” 我伸出两个指头,道:“我今年不多不少,刚好二十六岁。”我甜甜一笑,接道:“所以,你不应该叫我白姐姐,至少应叫我白阿姨才对。” 我话音一落,立刻便见包括那少年在内,已有五六个人走出花厅。我唇角落出一丝笑意,道:“你们还想问什么?” 却见个四十余岁,相貌猥琐不堪的中年男子一步三摇地迈出,摇头晃脑道:“小可今日得见卿相,实是三生有幸!小可前岁新寡……不不不,前岁亡妻,正想重续……那个鸾胶!小可今年四十有三,正与卿相年庚相合……不知可与卿相成就百年之好……” 我眼神微眯,慢慢道:“你是瑞合绸缎庄的高掌柜,是不是?”眼见那男子连连点头,我声音一冷,道:“如果你再不从我视野中消失,恐怕你就没有绸缎庄为你养老了……” 眼见“新寡”的高掌柜几乎是抱头鼠窜般逃出花厅,我端起茶水,放到唇边啜饮一口,正想将剩下的人如何踢出门外。却见一位二十余岁青年男子走出列来,揖道:“在下方怀德,见过白衣卿相。”长得与前边几位相较,倒也算是仪表堂堂。我刚待答话,却听优华低声俯耳道:“白姐姐,就是他――” 我心念一动,低声道:“就是他调戏你,是不是?” 优华道:“是!他是江北五省米商大户之子,据说与官府有结,人多势大。” 我轻哼一声,随即笑道:“原是方公子,失敬失敬,公子称呼小女子白衣就好,这卿相之名只是别人随口叫得,小女子怎么敢当?” 方怀德闻言忙笑道:“白衣卿相之名传遍大江南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有胜男儿,尤其……人长得如此美貌,更让小可――”他见我向他微笑,还以为我已对他心动,不由又是得意又是欢喜,亦是一个个媚眼抛过来。 我笑道:“哪里哪里,我这个婆娘已是人老珠黄,哪及我的小侍女水灵可人?” 方怀德脸色大变,刚才“风流”样子一下子消失不见,结巴道:“这个――这个――” 我笑容一收,实是没有心思与这种无耻之徒再说下去,喝道:“滚――”,便要拂袖起身。 方怀德见我口气大为不善,不由怒上心头,他本是纨绔子弟,被人奉承惯了,哪被人如此斥骂过。方怀德上前几步,破口大骂道:“你不过是一个黄脸婆娘而已,老子不是为了你那身价,哪有心思同你――” 他话还未完,突然停口不说,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人却动也不敢动了。 我五指轻轻搭在他喉咙处,慢慢道:“你再说一句,让我听听。” 方怀德喉头不住颤动,却硬是吐不出一字。眼睛中落出惊骇之极的表情。显是不知我何时到他面前,又是怎样扣住他喉咙的。优华在旁边掩鼻道:“白姐姐,你放了他罢……好臭哦……” 我鼻中亦闻到一股难闻味道,皱眉道:“这么不禁吓,真是没趣。”五指轻翻,随即抬脚一踢,已将这个方公子“扑通”踢出门外。拍拍手笑道:“又跑了一个!”回头道:“还有没有?”却觉厅里已无声息。原是我将方怀德踢出门后,其他人已如丧家之犬,早已跑得不见踪影。 我与优华相视大笑,笑了好一会才勉强停住。优华边笑边捂住肚子,道:“白……白姐姐……你刚才……刚才好厉害哦!居然――居然――把他们都吓跑了!――” 我笑了一会便住口,摇头道:“唉……这些人中你可有喜欢的?尽管说给我听。只是……这些人胆子俱是太小,有担当的没有几个,怕误了你。” 优华轻轻摇头,轻声道:“白姐姐总是为优华着想,从来没为自己想过……优华不知怎样感激白姐姐才好……只是,这些人俱是凡夫俗子,都配不上白姐姐……” 我轻拍优华,笑道:“不说这些,明天是清明了罢?” 优华抬头看着我,忧道:“白姐姐――” 我微笑道:“没什么,明天我出去走走。” 第三十六章 客从江南来 我一手裹紧身上的披风,一手牵着黑马,缓缓向祝公崖行去。自从商少长坠崖后,我一直不敢来这处山崖,怕睹景伤情,令自己更为伤怀。后来自当地人那里,才知道这里叫祝公崖,但现在,不论叫什么名字,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我拉下披风,拂了拂额前零乱的头发。还有二十余丈远便到了崖顶,崖下终年云雾,看不清下面浅深。我拉拉大黑,目光向周围看去。当时祝公崖一役,以商少长一人之力,便杀了二十余名灰衣杀手,使“温柔”这个最神秘、最狠毒的杀手组织一天之内自世间消失不见。这沿途树林山石全都被鲜血浸透,染成片片赭色,就连空气中,都弥漫一股沉重的血腥之气。而如今落入眼中的棵棵草木,早已没有当时那样恐怖可怕,不知是否吸足了人的鲜血,竟长得很是茂盛,蔓延直到崖顶。 还有十余丈了……就是这里,我离他还有十余丈远,便用力伸出手去,想抓住他快要下坠的身子…… 商少长――!放手!!―― 放手!!―― 商少长――商少长――!商少长――! 我一步步走上崖顶,当时我撕心裂肺的一声大喊,似乎还回荡在山崖间。他与斩商在此地惊心动魄的一场大战,现在被山风吹得一点痕迹不见。仿佛这一切一切,都象是一场漫长的恶梦……长得几乎我自己都不知道,现在是梦醒,还是仍在梦中。 大色鬼,你去死啦! 去死!谁喜欢你这个死色鬼! 你――死色鬼,不要碰我!…… 呵呵……小衣衣……你总是让我去死,如果我真死了,你又怎么样呢? ……你……你胡说什么!你才不会死!你这个大祸害一定会活千年的! 哈哈――衣衣,如果我要真死了,你会怎么样? 你给我滚!我白衣永远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 不要――不要!!――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珠一滴滴打湿了衣袖。 我……我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商少长,是不是如果我不说那些话,你就可以好好的活着,好好的留在我身边,好好的带着我,看遍天下的良辰美景?而现在…… 现在……你让我孤零零一个人,要怎样才能活下去! “衣儿――衣儿――”我睁开迷蒙的泪眼,却发现身后站着一个白衣人,丰神秀骨,清逸出尘,却是风大先生。我只道今日行踪无人得知,便哭得甚是投入,浑不知竟有人靠近。 风大先生走上前来,从袖中抽出一条白丝手帕,轻轻为我拭去脸上鼻涕眼泪,柔声道:“是谁欺负我的宝贝徒儿,告诉师父可好?” “师父……师父――”我扑进风大先生怀中,大声痛哭起来。这半年多来,我无时无刻不在痛苦和自责中饱受煎熬,心中只存有一个念头――我害死了商少长!这个念头天天如一块大石重重压在我身上,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此时见到风大先生,我心中压抑种种终于似打开一个缺口,喷礴而发!泪水不断流出,浸湿了风大先生的白衣。 风大先生轻拍我背,慈祥道:“好孩子,好孩子……师父不在你身边时,你一定受了不少苦,有什么委屈,都和为师讲出就是……”我闻言心头一酸,又是抑制不住的眼泪滴下,却是怎样也不能止住哭泣。 风大先生拉住我手,将我带下祝公崖,缓缓道:“衣儿,可是为了商少长么?” 我用力点头,抽咽道:“师父……师父……是不是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不好……如果我听他的劝告,好好留在琼屑洞天,商少长他……他就不会……” “傻孩子……”风大先生抚摸着我的头发,柔声道:“你没有错……男人为了自己喜欢的女人,是什么都愿意去做的……”他见我慢慢止住泪水,长叹道:“你们都没有错,错的……便是这命运不公!衣儿,商少长为心爱的人而死,对于他,却心中很是快乐……死者已矣,他若有灵,见你如此痛不欲生,必定不会开心。” 我轻轻点头,伸手擦去脸上点点泪水,心中虽仍伤心不已,却是哭不出来了。便随风大先生缓缓顺着原路回去。一路上,二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想着心事。眼见夕阳一点点向山头落下,橙红色的晚霞映在我们师徒二人身上,显得温暖无比。前面不远处,一间小小的尼庵正在做晚课,不住传来尼姑们轻柔的禅唱。 我低头想了一会,才记起这间庵叫做静慈庵,便是归云庄出钱为其修缮,里面供了一尊观音大士,取大士慧眼静识、慈悲普度之意。我慢慢走到庵门外,听得里面正在颂经,颂的正是《妙色王求法偈》: ……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 我呆立在佛庵外,尼姑们一声声悠长的禅唱伴着笃笃木鱼传入我的耳中,直深入到我心中最深处。我突然记起,在梅谷内与商少长分别时,他将我抱在怀里,口中喃喃念的就是这几句话。我当时却还笑他,居然一个人见人怕的杀手,也会念佛诵经。可现在,在这静静的佛庵外,我什么都明白了……他愿使一切因果爱会,尽报他这一身!他宁愿让我怪他怨他,让我恼他骂他,宁愿让我恨他一辈子,却也要让我好好地活着,开心地活着……如果我当时不从梅谷中出来的那么早,如果我没有伤他的心,如果他不一心求死,如果……如果那些事都没有发生,他本来是可以活生生的,再陪自己逍遥快意,纵马江南的。 可是,时光就这样匆匆而逝,又怎能让这许多“如果”都变成现实?现实中,那个有些风流、有些温柔的商少长,那个对我悉心照顾、宠爱非常的商少长,无论我怎样哭泣,怎样不舍,他却终不会再回来,回到我的身边,亲切地叫我衣衣。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可是,谁能告诉我怎样能离于爱?忘于爱?若爱真的易于忘记,又何谈什么生死相许,刻骨铭心?!” 我用手捂住嘴唇,用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息。 商少长!你这个天下最笨的大笨蛋!大呆子!!! 你就那样一个人潇洒地跳下崖去,却留下我孤零零一个人,去过那种孤单得可怕的日子!!天天努力在忘记你,你却让我记得越来越深,深得这一辈子,都要活在这思念和回忆中! 我神情恍惚,一步步踱回归云庄,感到全身上下有说不出的疼痛酸软。仿佛又如当时将那琚雪使出一般,空荡荡的全无力气。就连脑中,亦是空荡荡的。既不想说话,更不想做事,只想回到房中,让自己就这样沉沉睡去,最好永远都不要醒来。 我推开房门,见优华正坐在桌边,一只手放在腮下,双眼困得直欲闭上,见我推门进来,不由眼睛一亮,忙跑过来抓住我手,急道:“白姐姐跑到哪里去了?姐姐的眼睛怎么红了?” 我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强自一笑道:“没什么,只是出去走走……今天归云庄可有事情么?” 优华见我面带笑容,便稍稍松了口气,道:“又有几家公子上门提亲啦――我便用姐姐教的法子,将他们打发了回去,说你……说你……又老又丑,性情古怪……” 我笑道:“对啦对啦,说得不错!还有别的事么?” “还有……还有……”我见优华白皙娇嫩的脸颊上,突然现出一抹艳丽的嫣红,头也慢慢垂了下去,双手不住绞着衣角,口中吞吞吐吐,却是羞涩非常。我奇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情?” 优华轻咬嘴唇,低声道:“……好……好教姐姐得知……优华……优华要嫁人了……” “啪――”我手中细瓷茶盏掉落桌上,茶水飞溅出来。优华惊道:“白――白姐姐――你可是生了优华的气?是优华不好,一直瞒着姐姐!若姐姐不允,优华愿……” 我耳边听得茶杯碎声,心神慢慢恢复平静,见优华眼中泪珠盈盈,小脸吓得惨白,许是以为我突然大怒,才摔碎了茶盏。连忙为她擦拭眼泪,柔声道:“不要哭……是姐姐不好,姐姐今天累得很了……你要嫁人,姐姐哪有不许的道理,不知是谁家郎君,有这样好的福气,能娶到我的优华妹妹?” 优华面上又升起一抹羞色,悄声道:“是……是苏三手……” “苏三手?”我笑道:“可是苏家三哥么?”苏家兄弟中,数苏家三弟长相最为俊逸清秀,若优华与他相配,亦算得上女貌郎才,一段美事。我抬眼笑望优华,却没想到,她居然摇头道:“不……不是……是……苏大哥!” “什么?!”我大惊道:“苏大!可――可他――” 优华轻轻点头,道:“优华知道……苏家大哥双手俱无,年纪也比优华大了许多……可优华出身乐坊,本非良家女子,苏家大哥并不嫌弃,这是优华的福气……”语声越来越低,最后直几不可闻。 “不对!”我一急之下站起,抓住优华的手,道:“你自跟我身边,就是归云庄之人,试问谁敢说你出身乐坊!你才艺双绝,天下难找,有多少好男人都想将你悉心疼爱。你――你可不要――” 优华脸上现出一抹清新的笑容,自我与她相识以来,从未见过她笑得这样开心,这样美丽。优华与我双手互握,柔声道:“优华知道……自从我跟了白姐姐,没有一件事情,不是姐姐为优华打算的。可……可只要爱上这个人,又谁会管他贫贱美丑,富贵荣华?……优华只知,他是天底下,唯一真真正正对优华好,疼优华,宠优华的男人。自优华入了乐坊,相识男子无数,可又有谁是喜欢优华这个人,而不是她的身子的?谁又能比得上苏大哥这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让优华也这样喜欢他,喜欢得恨不将所有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他,连命也愿给了他!……白姐姐,你知道么……优华真的是爱上了他啊!” 我伸出双臂,将这个幸福的少女拥在怀中,柔声道:“姐姐知道……只要你们真心相爱,我……我真的为你们高兴!” 夜,已深了。 我提起面前的陶罐,将其中透明的酒液倾入玉杯,一仰头,将这杯极品的白梅酿咽下喉中。 酒,是冰冷的。 我的心更加冰冷。 我大口大口地喝着酒,自我与苏三手共饮起来,这是我第二次重喝这“岁寒三友”,只不过,这次是我自已将这三罐美酒都喝了下去。可我却还这样清醒,清醒得优华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此清晰,清晰得深深印在我的心中―― 白姐姐,你可一定要参加我们的婚礼哦。 白姐姐,你会不会换下黑衣,为我们穿上漂亮的红衣服。 白姐姐,你可要做我们的主婚人…… 我好嫉妒她! 我从没有这样嫉妒过一个人!这种情感几乎要随着缓缓下肚的酒液烧了起来,将我整个人从内到外烧个干干净净!我嫉妒她脸上幸福的笑容,我嫉妒她说起心上人时那样羞涩的表情,我更嫉妒她在不久的将来就要快快乐乐的出嫁,做最美丽的新娘! 我弯下腰,全身不由自主痛苦地抖动,口一张,吐出的却都是酸水。 嫁人,这――这是我一生都不能达到的梦想! 我端起面前满盈酒液的玉杯,眼泪一滴滴流入手上的杯中……我等待的,盼望的,是一个永远都不会回到我身边的人!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披上嫁衣,做他最美的新娘!我嫉妒的,羡慕的,居然是天底下,几乎所有女人都会实现的梦想! 这个梦想对我来说,真是太难了……太难了…… 窗外传来鸟儿啾啾啼鸣,吹进的微风中隐隐带着清晨露水的清香,阳光自木雕镂空窗棂中射到我的黑衣上,将我从昨日的一晚宿醉中催醒——我冰冷的手指按上额头,亦不能赶走立疲累酸软的醉意。我轻咳几声,双手用力在床边撑起身子将自已拖到床上。 我昨晚居然伏在床边睡了一夜!……醉了罢就让我这样醉了罢…… 醉了,我就会将这些痛苦的回忆全部忘掉……让这酒将我的身、我的心深深麻醉,让我在梦中看到你,让我在虚幻中看到你!你是不是还在屋外的竹林外等我,是不是还站在最高的竹枝上,一袭青衫,为我吹那支动听的曲子?你会不会同那支竹笛一同留在我身边,永远也不离开我?! 我慢慢起身,才尝到口中腥咸无比,说不出是什么味道。黑衣上斑斑点点,分不清是酒液、泪水还是血迹。自己只记得,昨晚将那三罐烈酒都喝了下去,胸中气血不住上下翻涌。夜半时居然吐了几大口鲜血,到了最后都不知道是睡了过去,还是昏了过去……我从桌子上拿起一杯凉茶倒入口中,将这种腥咸之气勉强嗽下,简单梳洗几下,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推开门慢慢走出屋子。 春日柔和的阳光洒在身上,有一种异常的温暖。我走在刚刚生出小草的泥地上,如走在锦缎上一样舒服;绕在庄畔的桃花已压满枝头,似乎眼光看到哪里,哪里都显得那样平静和美好。 “你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混蛋!怎么能让白姐姐喝酒!”我眉头一皱,一丛假山后传出小绿怒气冲冲的声音。只听得云逸扬嗫嗫道:“我——我真的不知道!很要紧么?” “要紧?要死人的!这算不算要紧?!”小绿一把抓住云逸扬的衣领,怒道:“白姐姐心肺俱伤,气血郁结,时有咯血之症,此病最怕进酒,饮酒之下,气血流行加速,恐有生命之忧!这种道理你会不知道!” 云逸扬任由小绿抓住,嘴唇不住颤抖,连声道:“怎会――怎会――”却是说不下去。 小绿狠狠盯了他半晌,终是轻轻一叹,松开手道:“你……你可知道,我昨天到白姐姐处,发现她屋外几棵竹下,居然传出我给她调制的四和养心汤的味道……我不知道她何时将药倒掉的,居然这样……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她居然还教你拿酒给她!!她……白姐姐怎会这样一心求死!” 云逸扬脸色大变,双手用力抓住小绿双臂抖动,大声道:“白姐姐!白姐姐现在如何!你――你快告诉我!!” 小绿怔怔地看着他,没有挣扎,亦不躲闪,只轻轻道:“小……小云子,你还是喜欢白姐姐的,是不是?……” 云逸扬听得小绿吐出这句话来,全身突然猛地一震,手上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一双大眼流露出不知是困惑,还是迷茫的神色,颤声道:“我……我……” “你还是喜欢白姐姐多些,是不是??”小绿粉红的双唇轻轻颤抖,长长的睫毛间泪珠莹然,低声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你将白姐姐抱回时,我便知道,终究,你还是喜欢白姐姐多些……”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云逸扬身子不住抖动,突然张开双臂,用力将小绿纤弱的身子抱入怀中,不住道:“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可我……” “小云子……小云子……”小绿自云逸扬怀中慢慢抬起头来,伸出手轻轻擦去云逸扬脸上的泪水,缓缓道:“小绿无父无母,连世上唯一最疼小绿的哥哥也走了……如果没有小云子和白姐姐,小绿才不知该怎么办。……哪怕你……你只喜欢小绿这么一点点,一点点,小绿都喜欢得紧,高兴得紧!……你对小绿好,白姐姐对小绿也好,白姐姐身上病痛虽重,但最重之疾在心,心结不解,病患难除。若你娶了白姐姐,白姐姐说不定在你关爱之下,心疾会一点点消去……” 我脸色惨白,双手用力捂住嘴唇,才不让自己发出声息。脚下小心翼翼,轻轻从假山后走出。直走到百步外的草地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一切全都乱了!乱了……云逸扬怎么还在喜欢我!小绿怎么会发现我倒掉的药汤!我怎么能嫁给云逸扬!!――我只觉四周突然一片漆黑,黑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即使我再冷静无比,可这种种事情一起压来,我直觉整个人都要被撕裂了一般,四肢百骸都散落开来!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啊!! 不知何时,我才发现自己跌坐在草地上,汗水几乎要把黑衣湿透。 也许,是我该离开归云庄的时候了。 可是,没有了归云庄,天下虽大,哪里又是我白衣的容身之处。 我坐在床边,手里机械地收拾着自己少得可怜的东西,脑子里是一片茫然。 我要走到哪里?宁王么?苏三手?还是霍老人处?还是离开绛州这个伤心地,让他们永远永远都找不到我。 我正思忖中,云逸扬突然冲进门来,气喘吁吁道:“白姐姐――叶――叶知秋!” 我一怔抬眼,道:“叶知秋?” 云逸扬大口喘气,点头道:“叶知秋自江南来向你提亲了!” 第三十七章 情到浓时浓转薄 我几乎是被云逸扬用力拖出屋去,机械地跟在他后面奔跑。今天发生的许多事都足可以让我窒息!小绿、云逸扬……现在又跑出来个叶知秋! 那个神秘的白衣人,他怎么会出现在归云庄? 他到底是楚关风,那个武功卓绝的白衣杀手,还是那个一直在白纬后,冷眼看透世情的白衣商人? 他,怎么居然会来提亲?! 一个又一个突如起来的疑问冲进我的脑海,我甚至没有时间去考虑如何去破解这些谜团!转眼间已随云逸扬跑到了迎客厅,云逸扬一把将我推进厅去,我促不提防之下,差点被他推倒在地。只听“咯啦”一声轻响,竟是他在外面将门反锁了。 我踉跄几步,方才站稳身子。听得云逸扬反锁房门,心内不由诧然。抬头之下,方看到花厅中站着一个白衣人,却是背对我的视线。一头长发异常乌黑,一丝不乱披在肩后,双手随意背在后面,雪白的长衣衬得身材愈加清瘦出尘――他似乎冷漠地将所有的事物都隔在他身外,却又奇怪地散发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使得几乎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将眼光放在他身上。 我望着这个白衣人,不知不觉竟忘了说话。 他的身上有一种我熟悉的感觉,熟悉的好象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他的身上散出一种让我感到温暖的味道,这种感觉在很长时间以前,商少长的身上也有……可是,叶知秋和商少长又有什么关系??商少长是杀手,我从未见过他背后的样子,即使他再爱我宠我,也从未让我走到他的身后――杀手,永远是走在别人身后的。 我张开口,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样细碎的声音是自己发出的。我颤声道: “你……你是叶知秋?” 白衣男子转身,随着他脚步移动,他的相貌一点点现在我面前,现出一双深沉得如黑夜的眸子。这双眸子却没有我初见时的温柔随意,没有面对灰衣杀手时的冷漠无意,更没有遇到追杀时的沉静内敛。这眸子中第一次出现了如烈火般的热情与渴望。 这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这是常常让我在梦中哭醒的面容呵―― 我身子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眼中一种湿润温热的东西马上就要喷涌而出!就是你,就是你!――你怎么会那样随随便便地消失在山崖中,你怎么会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这世上!天知道,没有了你,我却要怎样活下去! 我不住张口,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听见自己的喉咙中发出一声悲痛的呜咽――我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白衣人大步向我走来,喊着我的名字,伸出有力的双臂要抱住我―― 他却没有抱住我颤抖的身体。 我脚下一错,躲开了他的手臂。 在他充满诧异和不信的眼光中,我迷茫的眼中射出从来没有过的坚定。 我一字一句道:“你……是商少长,还是叶知秋?” 我的眼睛死死地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英俊的脸上慢慢现出一种痛苦之极的神情,仿佛我问的这句话如一把钢刀般重重插在他心上。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看清的犹豫,缓缓道: “我是叶知秋……”他顿了顿,终究道:“但我……也是商少长……” “你……”我身子晃了几晃,终于后背狠狠碰在木门上。眼前的景物仿佛都碎成片片,脑中无穷无尽的记忆却一下子都涌上心头。当我眼睛再次睁开,却已是毫无神采,我喃喃道:“原来是这样……是这样……原来,你是这样认识了我……” 我只觉得自己的心从未有这样痛过,这种痛楚几乎要把自己活活撕成两半!耳边似乎从很远处传来不知是商少长,还是叶知秋的惊喊:“衣衣!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我咬紧牙关,泪珠自张开的大眼中簌簌落下,顺着脸颊流进衣襟――这就是我一直想要发现的真相!一直想弄清楚的真相!可是……当我真的发现这真相时,却又如此痛苦……痛苦得我直想晕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怪不得,在叶知秋初在和月山庄时与我见面后,商少长便在不久后出现,如此轻易地发现了我的女子身份。 怪不得,叶知秋在发现我的女子身份后并未落井下石,反而对归云庄多加援手。 怪不得,我在梦中吟出的诗句,会被叶知秋谱上曲子咏唱,只因商少长武功惊人,不知有多少出没我的住处却能不为我所知的法子。 怪不得,叶知秋会送我明珠玉簪,与我同游秦淮……只因为他知道我是谁,更利用商少长的身份,知道我心中所想。 怪不得,当他们一个人出现时,另一个人绝不会出现! 叶知秋与商少长,在我心中曾同样优秀,同样卓尔不凡,一个是商人中的翘楚,一个是浊世中的公子。一个如月色般冷漠无情,一个却如阳光般灿烂温暖,可他们,却同样让人难以侧目,难以忘记……又有谁能相信这样绝对不同的两个人,居然是一个人!! 我嘴唇轻轻抖动,低声道“原来如此……在那个晚上,秦楼月追杀我时……那个出现在小轿中的‘叶知秋’,只是你的替身,是不是?” 商少长,不,叶知秋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但还是在我泪眼注视下将头轻点一下,道:“是。” 我眼中满是错鄂、不敢置信和锥心的痛楚,定定地看着他,好不容易才从口中吐出一句话: “那么……这一年来……你都在骗着我,是不是?……” 我目不斜视地看着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小的神情。……在那么一瞬间,我多么希望他开口否认我的话。希望他开口否认我的一切!哪怕他只说三个字:你错了。 叶知秋终于开口,他只说了一个字: “是……” 我只觉喉中一股血腥气直冲鼻翼,他说的这个字不啻如一把刀将我的心一下子挖了出来!我突然感到,自己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脆弱、不堪一击过,这样的现实,我实在无法冷静地承受! 于是,我终于昏了过去。 ……你居然骗我,你居然这样骗我!为什么?为什么?! …… ……你宁愿一直编织千百个谎言,也不愿告诉我真相,是不是?你宁愿跳下崖去,也不愿和我在一起,是不是?!你可知那一刻,如果没有云逸扬,我早就也随你跳下崖底,做一个天下最最糊涂的糊涂鬼!你――你没有心!你的心是最冷的石头! ……衣衣,原谅我,我…… ……闭嘴!我永远都不要见到你!你这个天下最最懦弱的懦夫! “……走开……你走开……”我紧闭双眸,头不断左右摆动,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流下,浸湿了绣花枕头。晕倒前的场景一遍遍地在我眼前闪过,但最后的结局,都是叶知秋墨色带着忧郁的眼神看着我,幽幽地道: 是……我骗了你……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叶知秋!商少长!你告诉我,告诉我!兰夜把我当作她的棋子,钱大宽把我当作他的棋子,我可以被所有人当作棋子!可――为什么你,你!你也竟将我当成了一颗棋子! ……不……不是的……这不是真的…… 他会为了你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会为了你同最可怕的杀手组织相斗,他会为了你甘冒大险……白衣,白衣,你难道忘了在你最危险的时候,在你最需要人抚慰的时候,在你伤心沮丧的时候――这个男子都在你的身后给你别人没有给过你的温暖与爱护!他为你杀人,也为你救人,更为你求人!所有这些,你怎地便全都忘了?忘了? ……让我忘了罢……忘了罢…… ……人正是因为不能忘却,才有了这许多不应有的无奈与痛苦…… 我轻咳一声,眼睛慢慢睁开。待眼睛适应这昏黄的光线后,才发现又回到了自己的小屋中。桌前一灯如豆,却不知我昏倒了多少时候。小绿坐在我床边以手拄颔,头不住向下一点一点,显是累得狠了,已是半睡半醒。见我一声轻咳,连忙睁开睡眼,三根手指搭上腕脉,柔声道:“白姐姐,你觉得好些了么?” 我勉强将头轻点,手指轻轻抬起,指向桌上茶盏。小绿会意,连忙伸手把我头慢慢扶起,将茶递到我口边。我就着她手中茶盏浅浅啜饮几口,觉得胸中烦闷之意稍减。便示意小绿依旧让我躺下。这抬头,喝茶,躺倒,我都是以眼示意,只觉四肢百骸如被抽空一般,似乎连说一个字也没了力气。 小绿见我躺好,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顶,仍是一言不发。突然眼圈一红,哽咽道:“白姐姐,我……我真的没有骗你……”小绿抓住我的手,哭道:“白……白姐姐,我也是刚刚得知少长哥哥没有死……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他是叶……叶……” 我自被下伸出冰冷的手指,尽力想为她擦去脸上斑斑点点的泪水,轻声道:“傻丫头……哭什么……白姐姐怎么会怪你,我知道……我知道……咳咳咳――”几声咳嗽自口中逸出,却也是有气无力。我见小绿一边哭泣,一边不住用手背抹去眼泪,显是伤心无比。不由又轻轻劝慰几句,过了一会,道:“你……可是给我准备好了汤药,为我端过来罢……” 小绿稍止哭泣,看着我的眼神又惊又喜,她早知我自商少长坠崖后,从来不肯好好服药,今日此时却破天荒地要喝下药去,不啻是头一遭。小绿闻言,连忙将我慢慢扶起,把药碗送到我嘴边,见我大口大口吞下药汤,好似喝清水一般痛快,忙道:“姐姐慢些,这药苦涩得很呢。” 我轻轻一笑,摇了摇头,面上现出一种异常疲累的神色,低声道:“好妹妹,你恐怕也累得紧了,好好回去休息罢。” 小绿看了我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收拾好器具,刚走到门口,回身幽幽道:“白姐姐,你……你可是还不能原谅少长哥哥么,他一直照顾了你许久……” 我心揪然一痛,眼见小绿又是盼望又是可怜的眼睛向我望来,却是不知如何回答。小绿见我默不做声,深深一叹,便推开门轻轻走了出去。 我将头一偏,一滴眼泪顺着腮边缓缓流下。 半个月后。 我身披黑衣,缓缓踏莎而行。这一场大病足足过了十几天才渐渐好转,但也折磨得我整个人狠狠瘦了一圈。脸色在一身黑衣映衬下,更是苍白如雪。若不是小绿大施妙手,我却怕是真要在鬼门关转不回来。这些天来,云逸扬、优华诸人无一不来我的小庐探望,小绿更是诸事亲力亲为,恐怕她自行医以来,也没有这样费心过。唯独变回叶知秋的商少长却是不见踪影,听小绿有时喏喏言道,他实是怕我见了他病情转重,只是在我睡着时向小绿探听病情。不管与原来那个谈笑风流的商少长,还是那个冷静的叶知秋,都是判若两人。 我微微摇头,调匀气息,向前面不远处一间小小竹舍走去。眼见小溪哗哗不绝于耳,林间竹响阵阵,一派空寂宁静景象。偶尔一两声鸟鸣响彻山林,倏而毫无声息。走近竹舍,上方赫然用竹炭随意写了几个大字:听竹小筑。 我唇角落出一丝笑意,伸出手来轻轻一推竹门,只听得咯啦一响,主人并没有上闩,只一推之下,竹门轻轻开了。我缓缓走进院内,扬声道:“苏三哥可在么?” “花径不扫,只缘客至,原来是白卿相到了。”悠然轻缓的男声自竹舍中传出,我走进竹屋内,只见屋里虽小,却是清静整洁,一尘不染。周围俱用粗如儿臂的毛竹围成四壁。微风吹进屋内,带着竹叶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不知所在。一个白衣男子倚窗独坐,长发并不挽起,随意四散披落,摆在他面前的居然是一方绣栅,修长白皙的手指中,拈着一根细如牛毛的花针。 这番景象放在任一男子身上,都会显得十分怪异。但如果是我眼前的男子,便却是再也正常不过。 只因他是苏三手。 绣出的绣品精妙绝伦,连苏州最灵巧的绣娘也自叹不如的苏三手。 我漫施一礼,轻笑道:“每次见到苏三哥,还是对白衣如此客气。”我环视四周,道:“大哥二哥不在小筑内么?我自回到归云庄后,有好久未见他们。“ 苏三手清秀的脸上现出一抹笑容,道:“大哥二哥去准备婚事了,现下可能还在城中转呢。”说罢自绣栅后起来,顺手为我倒了一杯香茗,回到竹椅上懒懒坐定。一双眼睛在我脸上转得几转,叹道:“自上次别得白卿相虽只一月,卿相似又清减许多。” 我眼中稍稍一惊,复眉间轻颦道:“苏三哥好眼力,白衣此来,确是有一件大大的心事,却是怎地也排解不开,还请苏兄为我一解迷津。” “哦……”苏三手抬眼向我望来,眼中一抹精芒闪瞬即逝。笑道:“不知卿相想问何事?” 我轻轻一叹,几绺青丝垂落肩头。缓缓道:“无情最是楚关风……白衣能与名动天下的楚兄相识,怎能不说是一件幸事……只是天下人谁能想到,楚兄竟与绣技无双的苏三手是同一人。” 苏三手眼中精芒连闪,将手缓缓自绣栅上抬起,原本懒洋洋倚在窗边的身子随着他整个人站立,慢慢散发出一种沉静压迫的气势――随着我话音一落,我面前的苏三手仿佛瞬间变了一个人――那个懒散、温柔的年轻人已不复存在,变成了这个全身充满逼人气息的杀手。 这个与秦楼月齐名,甚至比秦楼月还要可怕的杀手。 楚关风。 楚关风笑道:“白卿相好厉害,无怪人称卿相一双神眼,最是锐利无双。” 我苦笑一声,摇头道:“苏三哥过奖了,白衣只不过侥幸而已。若不是三哥有意落出点点破绽,白衣就算再过精明,也是分辨不出。” 楚关风眼神一挑,道:“何以见得?” 我走到竹椅前坐下,啜饮一口香茶,轻轻道:“这几天来,白衣虽在病中,但也在想这一年来发生之事,虽然惊心动魄处有之,但惊中往往无险,却是白衣大大的幸运,可事事环环相扣,却不是一天两天能明……那天晚上,秦楼月追杀我时,在我眼前出现的‘叶知秋’,可就是楚兄你罢?” 楚关风笑道:“仅凭这些,又怎能认出叶知秋是我,楚关风也是我?” 我道:“仅凭这些,自是不能认出,事实上,我也是这几天来才想到……楚兄那夜甫一出现,实是告诉我们在场众人,楚关风便是秋叶阁阁主叶知秋,可叶知秋什么样子,楚关风又是谁,却没有一人知晓。楚兄与商少长原来同在温柔手下为杀手,又与秦楼月早就相识。所为瞒者……只是白衣一人而已,是也不是?” 楚关风既不同意,亦不否认,眼中赞许之色愈浓,显是让我继续说下去。我吸了口气,继续道:“……若不是……若不是……”我咬了咬牙,道:“若不是商少长复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他就是真正的叶知秋。恐怕白衣还是不会想到苏三哥便是楚关风。只是那日苏三哥虽是谨慎非常,但却也留下了蛛丝马迹。” 楚关风挑眉道:“哦?是哪里?” 我缓缓道:“那时……白衣在未遇到苏三哥前,确是九死一生,命悬一线。有些事当时虽未想及,可事后总会一点点浮上心来……苏三哥使出回风纱时,让白衣大开眼界!试问天下男儿,有谁能将这女子之物便得这样潇洒如意。只是……苏三哥用回风纱将白衣卷进轿内,却让白衣看到了你的一双手!”我目光视到楚关风慢慢垂下的手上,道:“如苏三哥这般细致灵巧的手,别说男子,就连女子也难寻其右。又怎能不让白衣注意。” 楚关风苦笑道:“原来破绽却在我一双手上,倒也应是如此。”他双手十指慢慢屈伸,但见光线射入手上,根根手指光洁如玉,细腻修长。手背上青筋隐现,雪白无瑕。这双手生在女子身上也是难得,何况生在一个不折不扣的男子身上。 我道:“只不过,这只是一处破绽而已,总要将其他疑点连在一起,才能发现真相。”我眼波流转,终于停在竹案一个小小铜香炉上,此时香炉中燃着几枝信香,轻烟袅袅升起,竹庐内早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我轻轻道:“每次苏三哥刺绣时,却总是要点些檀香宁心静神。这种香气与一般香气不同,据说是三哥自大食商人里购得,香气日久不散,比起寻常信香不知好了多少。不知不觉间,苏三哥衣上定是沾染些须香气。白衣当时虽未看到轿中人相貌,但这特有的香气,白衣却是久久不忘。” 楚关风清秀的脸上神情变得几变,终于大笑道:“好个白卿相!见识果是不凡,我本以为自己定可瞒得天下人,没想到在白家妹子面前,却是漏洞百出!不过――”楚关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你同我说这些,就不怕我杀人灭口?” 我微微一辑:“苏三哥对白衣过誉了,白衣所凭,唯女人直觉而已,女人在有些时候,鼻子不免总是先于眼睛的。再者……”我轻笑道:“苏三哥对白衣最好不过,要杀白衣机会无数,还能等到现在?” 楚关风点头笑道:“就凭你现在还叫我苏三哥,我又怎能下手?”两人相视大笑,俱是心中欢畅无比。笑毕,楚关风笑道:“白家妹子今日到此,必定不只为我身份而来。是也不是?” 我颔首道:“三哥高明,那便也请兄猜得一猜,我今到此所为何事。” 楚关风抬首看我一眼,道:“妹子此来,可是为了叶知秋之事?” 我眼中讶色一闪即过,但却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不由深深一叹,道:“苏三哥所言不差,我来……正是为了此事。” 楚关风道:“你可是想知道,以我的武功与声名,为何要做商少长的替身,为他假扮叶知秋,对么?” 我心中柔肠百转,双手不住互绞,移步走到窗前,慢慢道:“说出来恐怕苏兄不信……直至今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知道真相好,还是一直这样,混混噩噩地好……我与商少长自相识后,几乎每天都过得惊险无比,不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有新的危险……可是,即使这样,我都能感到他的情意……让我在那样的生活中,都过得幸福无比,甚至盼着这样的日子越长越好,最好永远不要结束。可……”我眼中痛苦之色愈来愈浓,道:“可是,我永远都不知道他心中想的什么,我在他的心中又算什么……就象在跳崖前,他在宁王府对我说:作为一个杀手,他从来不需要不必要的负担……他说要好好保护我,却一直在伤我的心。他说了一句谎话,就要用千百句谎话来隐瞒……他明明中了销魂之毒,却要让我以为他下流无耻,他明明想将我留在宁王处,却硬起心肠对我言语中伤,他明明就是叶知秋,偏偏却又用两个身份来戏弄我!……他……他又有哪句话是真的?!他跳下祝公崖去,我伤心得也想随他去了,可……可过了八个月后,他却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我面前!他可知我这八个月来,过得是怎样的生不如死的日子!!”我双手掩住脸颊,颤声道:“我……我该怎么办才好?是爱他,还是更千百倍地恨他!就算知道了真相,又有什么用!” 楚关风走到我身后,缓缓道:“爱之愈重,恨之愈切,爱与恨间,本来就是相隔一线。” “可是――这总要有原因!”我回过头来,一字一句道:“这都是为了什么!商少长他――他――” 楚关风盯着我看了半晌,点点头道:“也好……我与商少长间,也有一个不能算是故事的故事了……”楚关风沉吟道: “我自幼家贫无依,只有两个哥哥,又是都身有不全之处。所以,当我少时,便到‘针神’荀慧娘处拜师学艺。我虽是男儿,但为了养家糊口,要学女子闺中绣艺,也说不得了。师父却不以为咎,对我这个男弟子更是加倍喜爱……平素练习之余,师父在无人之时,竟把一本《回风谱》与天下三大名器之一的‘回风纱’也传给了我。说这是她爹爹留下之物,但师父生性不喜练武,这回风谱上武功却是半点不会。” “这样的日子安静恬然……如果总是这样度过一生,却不知有多么好……直到有一天,我走进师父绣室内,入目满是大片的鲜血!” 听及此,楚关风文弱的脸上不由现出一抹凶狠的杀意,与先前直若两人,即使如我,也不由心内一寒。楚关风脸色连变,终于平静道: “我看到师父躺在血泊中,一双眼睛已成两个血洞,却是被人挖了出来!” “什么!”我不禁惊叫道。楚关风看了我一眼,自顾自道:“师父当年虽有三十岁出头,但风姿绰约,有如二十许人,一双眼睛更是明眸善睐,美丽无比。听师父弥留时话中,才知是‘温柔’的首领兰夜得知师父眼睛生得美,便下令手下灰衣杀手,将师父一双眼睛生生挖了出来!” 我惊道:“只因眼睛美丽,就……”想到兰夜容貌艳丽无双,但人却极凶狠手辣,当时只因我在商少长身侧,却连连欲治我于死地。手段毒辣可见一斑。但可能她自己都不会想到,却由于粗心轻敌之下,被我废了武功。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楚关风却不知我心中所想,继续道:“我当时年少气盛,见如师如母的师父如此含恨而去,心中便立下一个誓来,定要将兰夜碎尸万段,为师父报仇雪恨。当时我回风纱已有小成,便多方查找线索,佯投到兰夜手下,伺机好对其下手。可……当时曲折之处,却一直未能如愿。如此种种,却也不多说了……”见我凝神细听,不由轻笑一下,道: “说得多了些……该入正题了……我自温柔处出来,本是不想再回去了,但温柔不住派出杀手追杀我,也令我不胜其烦……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商少长。” 楚关风说到这里,笑道:“本来,我是想与他一较高下,试试我的回风纱同他的秋水刀,到底谁能更胜一筹,却没想到,这个号称天下第一杀手的商少长,却是来求我为他做一件事。” 我眼神一凝,道:“可是……可是让你……” 楚关风将头一点,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道:“你猜得不错。他来找我,确是让我做他的影子――做秋叶阁阁主叶知秋!” “我当时只觉得好笑无比,一个杀手,居然还有另一个身份,而那个身份居然是富可敌国的商人?!这足以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我面上无一丝笑容,眼睛死死地盯着楚关风,只因我知道,只怕接下来他说的,就是一个极大的秘密。只听得楚关风缓缓道: “我却没有想到,这个杀手中的杀手,居然求我做他的影子,只因他爱上了一个女人,女人中的女人!只因他觉得,他这几十年灰色充满杀戮的世界中,终于有了希望。可是他也怕的要命,怕他杀手的身份给这个女人带来的不是幸福,而是无穷无尽的危险和鲜血。” “所以,他要有第二个身份,因为商人虽然无权无势,但至少这个身份平安无虞,能够给这个女人一个安全的生活。” “但……以后的生活,谁又能说得清楚,他现在做的,只能是守在那个女人身边,在她身后,保护她平安喜乐……他对我说,他想带着他心爱的女人回到他第二个身份中,却又怕那个女人发现真相后,会不会原谅他,会不会发现,这已经是他竭尽所能能给予她的一切。” “我觉得好笑,又觉得可怜……一个杀手一旦有了情爱,他还能不能象以前那样冷静无情,让自己在这个处处凶险的环境中生存下来?……他的生活必定比以前惊险百倍,可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一旦下定决心,就再也不能回头……我只为他做了一次影子。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自己是做对,还是做错。只不过……”楚关风将手搭在我肩,一字一顿道:“只不过我知道,你可以骂那个男人愚蠢,可以骂他懦弱,可是,他却是我见过的,最称得让男人的男人!只因为他为那个女子所做的事情,是一百个所谓的好男人都比不过的事情!” 我轻轻点头,伸手拭去眼角的泪珠,颤声道:“多谢苏三哥,……这些我早该知道的……只是,我竟然……竟然知道的那样晚……” 楚关风脸上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道:“你可有想过……如果商少长真的跳崖而死,而那时你知道了他和叶知秋实是一个人,你还会如此恨他怨他么?” (此章已完) 第三十八章 执子之手 如果商少长真的跳崖而死,你还会如此恨他怨他么? 你会么?你会么?…… 我怔怔立在当场,楚关风温和的话语不住萦回在我的耳畔。心中无数个念头不住翻腾上下:不错的,不错的……即使我知道了商少长与叶知秋同为一人,但如果商少长真的就此死去,我可还会象今日这样,恨他怨他,怒他恼他?恐怕……我又要陷入无穷无尽的恸怨中,不能自拔。 楚关风见我久久不再言语,笑道:“既知情浓,偏为情苦。白家妹子聪慧过人,这些事情必能理出头绪。若还有疑惑,何不亲口一问那位始作俑者,便知端地。” 我轻轻点头,心中百感交集,今天来听竹小筑处一席话,只觉恍如隔世。便袖手一揖道:“白衣谢过三哥,今日一席谈,使白衣茅塞顿开!现在日色已晚,不敢再打扰三哥兴致,我……这就回归云庄了。只是……”我想了想,还是道:“兰夜已被我废掉武功,却未将她杀死。苏三哥若想报师仇,白衣必倾力相助!” 楚关风怔了一怔,眼神在我身上转了几转,一丝不可思议在眼中掠过,随即缓缓一笑,我第一次看到那张清秀的脸上,现出柔和轻松的笑意,道:“不必了……”楚关风轻轻摆手,那双修长洁白的手背在身后,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位天下第一的绣手,传奇式的杀手,有说不出的挥洒,说不出的写意,仿佛这几个动作下来,使得自己也觉得轻松起来。楚关风的眼中传出一种温柔的情感,道:“我已经有了我的月儿……那些打打杀杀与复仇,也都让我忘记了。在这听竹小筑中刺绣,才是师父最希望我做的。” “月儿?秦楼月?”我不禁脱口而出,心中恍然大悟,那天楚关风以回风纱在我与商少长面前带走秦楼月,说明楚关风对她也早生情萦。苏三手既然是楚关风,那么秦楼月也必同他随行。 却没想到,楚关风摇头笑道:“秦楼月已经死了……”见我大惊失色,随即向我挤了挤眼睛,道:“那个温柔四大杀手之一的秦楼月,在那时便已死了。”他不管我听没听懂,自顾自道:“温柔四大杀手之一的秦楼月与楚关风……全都不在人世了……只有苏三手和他的月儿。绣花,拂琴……这才是我们想要的平静……” 我慢慢点头,心情不知不觉随着他轻缓的语音,也变得少有的轻松快意。我笑道:“我明白……可不知嫂夫人能否让白衣见上一见?” 楚关风轻轻一叹,面上现出惭色,道:“本应如此……只是内子当时逞一时之气,对白家妹子多有不当之处,此事虽不能完全怪她,可……内子现在与我同住听竹小筑,但她自觉对白卿相羞惭无地,因此在卿相身体不适之时,她也只让我代为探视,不敢见白家妹子之面。” 我微微点头,已知其意。当时虽是兰夜指使秦楼月置我于死地,但若不是小绿丹药神妙,又加上商楚二人俱现身。我恐怕当时亦是凶多吉少。想及此,我笑道:“此事早被白衣忘记,嫂夫人不要多心为是。只是夫人弹琴之技为天下一绝,何时有幸白衣能与夫人共弹一曲,才是大大的美事。” 话音甫落,忽听得里屋内缓缓响起一轮琵琶声,如珠落玉盘,春莺私语;声音淅淅沥沥,几乎细不可闻,却又悠然清亮,如洗尘垢。仿佛这弹琴的人只是为我演奏一般。却没有我初听时的一丝幽怨,更没有后来勾魂夺魄时的冷厉无情。曲调平静悠扬,如沐春风。听到耳中暖洋洋舒服无比。 我一笑点头,走到里阁一幅白丝帏前,袖手揖道:“谢过嫂夫人。” 蒙蒙白帏内,我只能看见一位抱琴白衣女子自榻上站起,深深向我回礼。虽说有白帏挡住视线,这女子身着月白衣衫的人影,却如天上淡淡的明月一般,看起来有说不出的美丽沉静。 我转向苏三手,笑道:“我要回归云庄了。” 苏三手笑道:“可是想好了?” 我点点头,道:“想好了!”我深深一礼,道:“只因我知道,如果这次再不下定决心,恐怕我是要永远后悔下去。” “好!”苏三手拍拍我肩,笑道:“这才是白衣卿相,只是,有一件事儿可要教你得知――”他见我眼中满是疑惑,道:“我前些天去看望你时,见到了那个姓商的笨杀手。他虽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却是下盘虚浮,中气不济。显是受了极重的内伤还未痊愈,如我所想没错,许是他在跳崖时――”他话未说完,就见我脸色大变!急道:“你为何不早说!”在苏三手促狭的笑声中,我连忙转身向归云庄方向跑去。 风在我的耳边呼呼地响着,自从这半年多以来,我很久没有跑得这样快,这样轻松!仿佛心头这一块重重的大石都要被风一点点吹走,吹得远远的,再也不会回来! 商少长,你在哪里?我知道,你没有走,你还在归云庄!因为我天天晚上,在梦中都会听到你熟悉的笛声! 这次,你一定不会走了,是么? 远处,橙红的太阳一点点落下西山,当我跑回归云庄时,已是残霞满天。我口中上气不接下气,却来不及休息,遇人便问:“商少长在哪里?”问过了三个人后,终于知晓商少长在庄后荷池畔,连忙又跑了过去。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 微风轻轻吹来,带来荷池畔特有的清香,也带来若有若无的笛声。一阵阵地,轻轻地随着微风传到我的耳边。 我有丝长长,丝似洞庭波,君有意连连,意似长江水…… 只是我不知道,原来竹笛也可以吹出这样的曲子,也可以吹得这样令人心碎……在这样熟悉又动人的笛声中,这二十几年来的往事,突然都涌到了我的心中―― 真真,你知道吗,我白衣从不会让这种感情影响我的理智。 商少长,你居然让我的女子身份大白于天下! 商少长,你这个天下最大的大色鬼! 商少长……你不会离开我,是不是? 是不是?是不是?…… 我的长发披散在微风中,轻轻吹起又放下。眼前的荷池,垂柳,小桥,白石仿佛全都不见,只剩下了那个坐在池畔,十指按笛的白衣男子。只有他留在我的眼中,一声声地,吹着他那支心中的曲子: 洞庭波不断,江水流不止。此水终不竭,此意终不悔…… 此水终不竭,此意终不悔!! 白衣男子缓缓放下手中已泛黄的竹笛,却并不转身,轻声道:“是……是衣衣么?” 我咬了咬嘴唇,却没有回话,脚步慢慢向他走近。虽隔着衣服,亦见他后背肌肉轻轻一紧,多年的杀手习惯,仍是非常不适别人走在他身后。但他一紧之后,却仍未回头。 “你的琚雪,应该还在你的袖中……”他的话音同他的背影一样,充满着萧瑟与痛苦:“我骗了你很多,你就拿那柄剑……杀了我罢……” 一把细长无瑕的玉剑自我袖中无声滑出,冰冷无情地架在他脖颈上。我的声音亦冰冷无情: “你做了很多错事――每一件事都想让我一剑杀了你!”我手腕微动,剑身离他颈子更近少许。一字一句道:“你明明中了销魂之毒,却骗我借机轻薄于我;你明明怕我被兰夜杀害,却使计骗我到宁王处;你明明害怕我受到伤害,却连一个字也不敢说出来;你明明心中也爱我至深,却一直用两个身份来同我周旋,做一个畏手畏脚的胆小鬼!你明明――”我手中剑用力向他后背削去,琚雪带起一溜雪光,自玉剑中透出丝丝寒意。商少长身子一僵,却仍一动不动,等着我这一剑落下…… “嗤啦――”一声裂帛响起,是衣服撕开的声音。 我这一剑,削开了他后背布衣,商少长的后背光裸在空气中。 随着衣服片片碎去,一道深及见骨的狰狞伤痕自他颈下蜿蜒直至腰间,伤口周围大大小小伤痕更是不计其数。虽已过去七八个月,伤口也已收口,但当初他跳崖时之惊险,求生之艰难,又怎能述出当时之万一! 我牙关咬得咯咯做响,腿一软,双膝重重磕在地上,骂道:“你――你明明跳崖后九死一生,却连……连这个也要瞒我……你――你把我当做了什么――我――我――”我终于抑制不住眼中喷涌而出的泪水,握剑右手不住颤抖,终于“当”地一声落在地上。我用力扑到商少长身上,紧紧抱住他满是伤痕的背,哭道:“你――你这个大骗子!天下……天下最大的大色鬼!大骗子!――” 我紧紧抱住商少长,脸贴在他丑陋,但是温暖的背上,尽情地哭着,仿佛要将这八个月来,每一分每一秒的相思之苦,都要流个干净!如果这时有人,就能看到在荷池畔,一个黑衣女子,毫不避讳地抱住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旁若无人地大声哭泣……可是就算被人看到了,又有什么要紧?!我白衣在这世上唯一喜欢的,爱着的男人,终于回到了我身边!――不知不觉中,商少长将我抱了起来,将我温柔地,但是坚定地抱在他怀里。他的力气从未有过这样大过,他从未将我抱得这样紧,仿佛他怕我下一刻,就会消失在空气中: “衣衣,好衣衣!……”他紧紧地抱着我,头埋在我的颈间,嘴唇在我耳边轻喃道: “对不起!对不起!――”他的手胡乱在我脸上抹着,想为我擦去眼中不断流出的泪珠,却是越擦越多,我的泪沾到他的手、他的脸、他的胸膛上。自己象一个小小的,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终于等到了可以哭诉的,安慰自己的对象。虽然还是哭泣着,但却感到好久都没有感到的,实实在在的温暖与幸福!我等待的这个男人,终于活生生地在我面前了……苏三手说的对!只要他好好地活着,以后还要与我好好地活下去,我怎么会恨他,又怎么能恨他! 这个时候,我隐隐感到自己领口似乎湿漉漉地,仿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了进去。 我满是泪痕的脸上,第一次落出了清新的,温柔的笑意。我没有抬头看商少长的脸,却伸出不再冰冷的手,搂住了商少长。 他是个真正的男人,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衣衣……”一只温暖的手拂过我的脸颊,轻轻拍了拍,“睡着了吗?” “嗯……”我鼻中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哼,回手搂住身后白衣男子的脖颈,顺势在他怀中转到一个适合的位置,道:“才没有睡呢,我在想事情。” 商少长温柔一笑,将我的身子再搂紧些,他抱着我坐在小屋外的竹林下,正如他当年青衫竹笛,在月下第一次将醉酒的我抱住般。天上的月亮仍是那样皎洁无瑕,竹林亦如当时一般青翠秀逸。只是我和他,却比那个夜晚的商少长和白衣更加清醒,也更加体会得到这份难得的宁静与甜蜜,两情相悦的甜蜜。 商少长轻轻拨开我额头乱发,笑道:“在想什么?” 我睁大双眼看着他,突然自他怀中直起身,双手捧住他的脸左右端祥,偏头道:“我在想你到底是姓商,还是姓叶?” 商少长微微一怔,随即挤了挤眼,笑道:“我姓什么有什么关系?” “讨厌的商少长!当然有关系!”见商少长笑着看我,眼中尽是促狭之意,不由气得咬咬牙,也顾不得脸红了,叫道:“至少――至少――我至少得知道我以后的孩子姓什么罢!”眼见商少长听得我这句话一出,忍不住哈哈大笑,不由得我又羞又气,伸出手做势掐住他颈子,恶狠狠道:“你说不说?你说不说?……哎呀!”原是商少长三根手指伸在我腋下搔痒,自己只顾“逼供”,却是着了道儿。 笑也笑了,闹了闹了,我和商少长相视一笑,俱是觉得刚才自己象孩子的举动又是幼稚,又是好笑。商少长将我拉到他腿上,替我一点点拣去头发中的细小草屑。轻叹一声道:“我到底该姓什么,我自己也不甚清楚……先母确是姓夏,小妹炎凉随了母姓,自然也继承了先母一身医术。而我父亲只是一个无名杀手……他自晓事起就不知道父母是谁,自然更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所以,我只学了父亲一身杀手本领,却一直没有姓氏。直到母亲说:夏商更迭,朝代交替,不如以‘商’字为姓,兄妹同心,血脉相契,就以‘少长’为名,才有了我的名字。” “我十几岁时,双亲相继辞世。自己空学了一身武功,却不知道追杀父母凶手是谁。为找出真凶,我不得不做起父亲做过的杀手……我记不得杀了多少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却因为自己杀人愈多,名头愈亮,自己陷入无边无际的地狱,却又是近了一层……杀手都不应该出名,而我却相反,江湖上无人不知‘但有先后无少长’,可我手中的鲜血,却是愈来愈多……” 商少长缓缓叙说时,我一直望着商少长的眼睛,只见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满是无尽的悲凉孤寂之意,这段往事他说来听似平平无奇,但当时血雨腥风,生死悠关,又怎能述之万一!我伸出手去,握住他冰冷的手指,柔声道:“然后呢……然后可有……” 商少长轻轻一笑,眼中恢复几许温暖,道:“我当时年少气盛,心却一点点麻木……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复仇而杀人,还是为了杀人而杀人……为了生存下去,我可以接下最难做的杀人生意,可以用最简单的刀法一击制敌。但我却还是杀手,一旦当上了杀手,一辈子都只能是杀手……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救了一个垂死的老人,这是我第一次救人,也是第一次免费杀人。” “强盗劫财害命,我看得多了,这次却鬼使神差地救下那个老人,最奇的是,那个老人宁死也不放开自己怀中的破包袱。可我出手再快,那个老人后背已被那几人劈中一刀,眼见活不成了,他临死时,就将这包中之物托付与我,最后一句话居然是:‘公子,你是好人,此物交与你,老朽死后也可瞑目。’如果他知道我实则比那几个强盗更凶恶百倍,他又将如何做想?” “包中并无他物,只有一本《天工织物图谱》,里面尽是种种织物图样及织法图解,写的甚是详尽。书下落款为叶老人,并无再多叙笔。这薄薄册子居然能引得别人抢夺,想来内容也定不凡,我当时突地灵机一闪,当时我手中已有不少银钱,若买得织机,请来织妇按图织锦,说不定能一举成功!” “这个计划实则漏洞百出,成功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但却不可思议地成功了!秋叶阁几乎凭青丝雪绸一夜成名,叶知秋这个名字也随之名扬天下!……这正是我要的结果――我有了杀手外的第二个身份,虽然这个身份只是我的影子,但这个身份可能总有一天会用得到!” “于是,我白天是神秘莫测的叶知秋,晚上,便是令人丧胆的杀手商少长。……但我觉得我再也回不到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商少长,我更喜欢做一个商人,虽然平淡,但也比做杀手更轻松,更快乐。” “直到……我在白帏后看到了你……”商少长看着我,喃喃道:“这样一个女子,在我发出的杀气下也能悠然自若,全身而退。如此卓然,却又那样清澈――别人称你为白衣卿相,是商人中的翘楚,谁有了你,就等于有了无尽的财富……可我只知道,这样有超凡勇气的女子,如若我错过,可能就永远地不会再有……” 我静静地听着商少长讲述,眼中慢慢闪过温柔的笑意,道:“所以,那天你就趁我喝醉时来偷偷看我?看我长得到底是美是丑?……你啊……”我握紧拳头,终是轻轻在他胸膛打了一下,嗔道:“你……你真是个大呆子,胆小鬼!” “我是大呆子,胆小鬼!”商少长紧紧抱住我,声音竟不自觉微微颤抖:“我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你,商少长与叶知秋实为一人;为了隐瞒这句谎言,我在你身边之时,便不得不让楚关风将叶知秋做下去;我怕你在我身边会有危险,我怕我的杀手身份会给你带来麻烦!我宁愿自己跳下崖去,这样说不定会一了百了……衣衣,对不起!我――我实是不知道你也要与我跳下去!与我跳下去……” 我与商少长紧紧相拥,紧密得我能感觉到他的心在胸膛里强有力的跳动,他的呼吸在我的耳边急促不已。我轻轻道:“大呆子……对不起……我们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遇到什么艰险,都要好好地活着,好不好?”我抬起头,温柔又坚定地看着他的眼,一字一顿地道:“你记住,我是白衣,我会比大部分人都要坚强!更比大部分人都会保护自己!” 我突然叫道:“啊呀――现在已经这么晚了。” 商少长抬头看天,道:“是有些晚了……你可觉得冷了?” 我眼珠转了几转,道:“是啊,我冷得很,冷得不能再冷。” 商少长忙道:“那我将你送进屋去,可好?”见我并不动作,奇道:“咦,怎么不走?”他见我表情似笑非笑,又嗔又怨,商少长看着我,慢慢唇角落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突然双臂一伸,在我惊叫中将我拦腰抱起,笑道:“白衣有约,在下一定从命。” 我只觉双颊火烫无比,这次却真是羞得有个地缝都要钻进去,见他抱着我又惊又喜,眼中满漾情意,无奈重重在他胸膛捶道:“你这个死――”“死”字从口中吐出,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商少长却不已为忤,哈哈大笑道:“我这个死色鬼。” 我又是一羞,将头埋在他胸前,却是不再挣扎,任由他抱进房去……这一年多的风风雨雨,艰难困苦,这一年多的相爱相伴,相携相扶……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所经历的种种生死磨难,同现在的甜美缱绻相比,又算得了什么?!我看着商少长,只想把他完完整整地都记在心里,永远永远都不要忘记。 商少长,我们永远都不会如你的父母一般,因为我们都很坚强,都能保护自己,更能保护对方……让我们好好活下去,就这样快快乐乐、平平静静地活下去! 第三十九章 尾声 “白姐姐,你……你就这样走了么……”优华递过一个小小青布包袱,里面包了我换洗衣物,一双妙目中泪光滢滢。旁边苏大只张口说了句:“白家妹子――”终大叹一声,用残臂轻拍新婚妻子纤弱双肩,不住细心抚慰。 我用手帕替优华擦去泪珠,笑道:“妹妹是做了新娘子的人了,怎地还这样爱哭。”自己眼圈亦是微微一红,想到自己便随着心上人云游四海,可不知何时还能回来,心里实是抑制不住的悲伤难过。我定了定神,回身转向云逸扬,拍了拍他肩膀,道:“小云子,今后的归云庄,才真真正正是你自己的归云庄,你可要好生经营才是!” “白姐姐――”云逸扬用力抓住我的手,一双大眼满是不舍,这个在无数惊险风波中不断成长的少年,已经没有我初见他时的满脸稚气,全身上下,散发出坚定果敢的气息!云逸扬深吸一口气,走到我身后的商少长面前,突然重重在商少长胸前捶了一拳,道:“师父――不,商大哥!如果你对我白姐姐不起,我云逸扬必第一个不能饶你!” 商少长身形一晃,受了他这一拳,笑道:“你也是……我将我唯一的亲妹子托付给了你,你可要好生照顾于她才是。”我接口道:“你若欺负了我的小绿妹妹,我可是不依的。” 云逸扬稍稍一怔,同商少长交换一下眼色,两人随即哈哈大笑!只有小绿欺负别人的份,却哪有别人欺负她的份!云逸扬道:“商大哥,你与白姐姐以后要怎样打算?” 商少长手牵黑马,微微一笑,道:“商少长已经死了,今后世上,再不会有商少长这个人。” 他话音一落,在场众人除我以外都是大大一愣。我走上前,将手放入商少长手中,柔声道:“那个天下第一杀手的商少长,已经在半年多前掉入崖下,就同他的秋水刀一起再也不会出现在世上……现在陪在我身边的,是那个神秘又精明的叶知秋,这个叶知秋不会武功,更不懂江湖……但总归商人也好,俗人也好,我和他,终于可以过平平静静的日子……” 小绿走上几步,脸颊流下泪来,叫道:“少长哥哥……”小嘴歙动之下,哽咽道:“大哥哥,白姐姐……你们……你们可要回来看我……”一语未尽,终于哭倒在云逸扬怀中。他们兄妹生来命运多难,本就聚少离多,这一次分离,却又不知何时再能聚首。 我走到云夫人面前,握住云夫人手,柔声道:“白衣流落到此,多亏云姨救护,此大恩白衣一生不敢忘,不论白衣在何处,都愿云姨一生平安喜乐。” 云夫人拍拍我手,慈祥说道:“好孩子……这归云庄就是你的家,我与逸扬都是你的亲人,什么时候想我这老婆子,可要回来看看。” 我用力点点头,一整身上绛色衣裙。仰首看向庄门上首“归云庄”几个大字,此前艰辛风险,运筹策划,创业之难种种,一时间都上心头。看了半晌,我回头向已翻上马背的商少长一笑,伸出手让商少长拉我上马。黑马轻声欢嘶,我与商少长相视一笑,只觉种种不快烟消云散,从前那个意气风发、逸情飞扬的白衣仿佛又回到自己身上。 商少长双臂将我围住,笑道:“坐好了――”扬声一啸,黑马四蹄奋起,绝尘而去――渐渐身后的呼唤声、叮咛声、抽咽声……连同让我依依不舍的归云庄,都消失在视野中。 小衣衣,我们要去哪里? 随你了……你不是说要带本小姐游历四方,怎么,反悔啦? 小丫头,我怎么会反悔――只是,名扬天下的白衣卿相,就不想来管我这秋叶阁么? 嘻嘻,谁希罕!我呀――从今后要舒舒服服,高高兴兴地相夫教……反正,我是要做我的大小姐了! 哈哈哈――你啊,还是做我的小娘子,这样便最好! 黑马自顾自轻快地跑着,它不知要跑到哪里,我们也不知道――天下之大,又有哪里是我们不能去的?只要我们能够在一起,任他是商少长还是叶知秋,有什么要紧?世间的荣华,富贵,名利,又算得了什么?!又有什么,能比得上现在两情相悦的美好? 我端坐马上,放声而歌: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 明代暂遗贤,如何向? 未遂风云便,争不恣游狂荡?何须论得丧! 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 幸有意中人,堪寻访。 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 青春都一饷。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我的歌声随着徐徐微风,远远地传了出去。黑马慢慢走过官道,街边垂柳依依,似乎也随着歌声轻轻摆动……我自来到宋朝,却经历了别人一生都可能不会经历过的事情。“未遂风云便,争不恣游狂荡”!如此种种,缘也罢,命也罢,幸有身后这个奇男子,才使我今后的人生不再苍白乏味,变得鲜活起来。人生得此侣相伴,夫复何求! 正想及此,忽听得身后有人喊道:“等一等,等一等!”我闻声向后望去,只见一个青年书生飞奔而来,边跑边喊,已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微微一怔,商少长轻勒马缰,黑马已停在当地。我待书生跑近,笑道:“这位公子,不知有何贵干?” 青年书生站在马前不住大口喘气,显是已跑了好久,我上下打量,见他约二十四五年纪,面庞清秀白净,居然亦是身穿白衣,全身上下隐隐透出一股书卷气来。见我问话,他连忙作礼道:“小生听这位夫人……不……姑娘刚才所歌之词为‘鹤冲天’,甚是清雅风流,不知可否让小生将词记下,以流传于世?” 我一怔之下,同商少长对往一眼,见他并无异样,便笑道:“此词既然公子喜欢,就记下来也是不妨……”忽地脑中灵光一闪,隐隐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起来,问道:“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白衣书生深深一揖,道:“多谢姑娘割爱,在下柳永。” “什么?!”我惊呼一声,自己做梦也没想到,居然遇到了宋朝鼎鼎大名的风流才子,流传千古的词人!这词本来就是他写就,怎却又在我口中唱出,被他所记下?那么,这首词到底又出自谁之手?! 商少长见我脸色大变,忙道:“衣衣,怎么了?” 我脑中心思百转,终摇摇头,笑道:“没什么……”转向柳永,在马上深深回礼,道:“柳公子词上造诣非凡,此词付予公子,白衣甚是心慰。”转身抓住商少长的手,笑道:“走罢――”见商少长仍是看着我,一脸担心神色,不由笑道:“大呆子,你看,我们今天傍晚,能不能赶到前面那个镇子?” 商少长笑道:“有何不可?抓紧了――”一抖马缰,黑马高声欢嘶,扬蹄向前方跑去,身后扬起一溜烟尘。前面烟霞映天,斜阳西沉,但在我们眼里,却是绝大一片天地,我们正渐渐走入这天地中,再也不复回头。 后记 早在许久以前,就想写类似这篇后记的东西,但直到现在才写,是因为在3月17日晚11时许,终于在电脑前敲进了最后一个字,此时对白衣传的功德圆满,方能给自己一个评语,一个总结。 此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写小说,而且还是这种自己也说不清是言情还是武侠的小说。若不是好友小绿用好几天的时间“诱拐”我来晋江看看,自己亦不会这样投入与喜爱。写白衣传,是基于一种好久以前武侠的情结――那种“侠之大者”的精神。在高中时,还记得自己会偷偷在课桌上翻开好不容易借来的《鹿鼎记》或《欢乐英雄》,在那样紧张枯燥的生活中寻找小小的一点欢乐……这种欢乐与向往,在现在还依然时时回味。 《白衣传》写了一年多,自己当时动笔是没有想过会写这么长时间的,至少没有想过会把她写完,但始终都没有想过的是,会有很多的朋友都在看她,而且都盼望她会增加新的章节。对我来说,这无疑是最大的鼓励!这是比任何的分数或排名都重要的鼓励与关爱!于是,白衣传的章节也从最初构想的十万字左右,到了现在的近二十五万字。对于白衣传中的女主角――白衣,可能从外貌和性格来讲,她并不是一个非常惹人喜爱的女人:严肃、冷静、不苟言笑、并不美丽,甚至还有些古板。但她坚定、果敢的优点,使得别人忘了她的年龄与相貌。 现在我还十分庆幸,因为有的大大说过,以第一人称为女主角的人一般都会写的十分自恋,幸好在留言中还没有这样的评价(色色擦汗中……),白衣的可爱之处,不在于她处事决断,如男儿般的冷静沉着,而在于她的善良,她的勇敢,她的天真,她对爱情的执着。最重要的是,她有缺点。因为只要是人,就不可能处处完美。 商少长(叶知秋)也是如此,当时写这个人物的时候,一直在想,是将他们做为两个人还是一个人,虽然二选一的结局会更有可看性,但我还是觉得,这篇文对于感情来说,并不是想写对于感情的抉择,而是在于敢于面对感情的勇气与决心。由于商和白在最后的坚持与信任,因此才有了这样美满的结局。商少长的好,不在于他秋水刀的强悍,而在于他的柔情。 终于将这篇文写完后,自己既欣然,又惴惴,不敢回头去看自己的作品,生怕仍有未尽之言。文中的三个人物的名字,都取材于好友的网名,如:小绿,优华,兰夜。小绿是我的初中同学、高中同学,五年未见后,又成了我的研究生同学,可谓是真真有缘。优华在我写文初每每留言,而且她的名字自己实在喜欢,就留下来做了文中戏份颇重的一个配角。而兰夜蝶小妹妹么,她的名字曾经让好多大大们切齿痛恨……哈哈哈,谁让偶将这个好听的名字用作文中第一大反派。 最后嘛,回答第一个问题:小绿到底姓甚名谁,是叫小绿,还是叫夏炎凉? 答:小绿嘛,自然姓夏……名字嘛,夏炎凉是对外公开的名字,小绿是对内的昵称啦。 读者:那为什么不加姓氏? 作者:你们自己念念看,比如说她叫夏小绿…… 读者:下小驴? 作者:夏绿呢? 读者:下驴,哈―― 作者:叫夏绿儿好了……(汗……) 读者:(捧腹大笑)下驴儿! 作者:(擦汗不已)所以……这不怪我…… 小绿:……(咬牙切齿,磨刀霍霍) 第二个问题:白衣传的出书问题。 呵呵,因为偶一直是个非常非常懒的人啦……最初一直没有考虑出书问题,后来晋江代理了白衣传的繁体版版权,现在还正在和出版社联系中……到底成不成,我自己也没有太大把握。在写到后半部时,曾经有网站与我联系收费电子书,我想了想,还是婉言拒绝了。因为当时一是白衣传快要结束,二是,我觉得让晋江很多人看不到白衣传的结尾,对于已经追文追了一年多的大大们来说,是非常不公平的。不过,如果出版纸质书,我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谢谢大家的关心! 关于打分的问题嘛――晋江的打分规则改了,我觉得这也是好事情,要不每人文后一大堆高得惊人的数字实在吓人,反而让人摸不着头脑。分数只是个形式而已,有大大们的喜欢和鼓励才是最重要的,做为作者来讲,最喜欢看的还是你们的留言,打2分也好,-1分也好,由于关切,才有了鼓励。至于白衣传,我一直觉得大大们对我比较宽容,既然爱之深,当然责之切。尤其在后两章,有很多网友当时提出了批评意见,现在我也是感谢你们的!当时那时自己比较忙,没有及时回复,亦非常抱歉。在这里,我要郑重感谢各位大大们对我提出的委婉认真的批评!我自己觉得不算拍砖啦,因为批评非常的温和。 同时,亦要感谢所有追文的大大们,尤其是追了一年有余的大大们,最尤其感谢……过眼云烟啦!(这位小妹妹不但热心,而且韧性十足!每天必催,有稿更催,无稿要催,偷懒不能不催……)总之,硬把偶的结尾催了出来,所以请大大们也感谢她一下下,可谓催文之绝顶高手也! 另,再开新坑嘛,可能是《妙音传之水龙吟》,但偶还只有构思……要真动笔写,可能是明年三月以后了…… 再另,番外嘛……呜呜呜---今年偶的任务有两篇论文,三次大考,各位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先饶了小的吧! 要不这样,各位有谁对白衣传中人物感兴趣者,可先写一番外交给偶,偶给发到白衣传后,当然啦,署名是各位大大的了。可发到偶的信箱中:atimeforus.student@sina.com,这样如何? 最后,套用一句古老而甜蜜的话送给大家: 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暝色 2005年3月21日于长春 【 闪爵读书w ww.shanjue.com , TXT论坛,TXT BBS,搜刮各类TXT小说。欢迎您来推荐好书!】 谢谢你喜欢我们的小说~也请分享你拥有的小说~^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