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小姐的螃蟹卡农⊙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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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本文件记录了《巴赫小姐的螃蟹卡农》这部伪娘、TS变身与性转题材的长篇小说。故事的主人公高易羽是一名热爱音乐的高二学生,在一个寒假期间,他平日用于节拍的那枚旧硬币突然发出了诡异且富有情感的声音。硬币中寄宿的神秘存在自称为音乐恶魔“德利多利”,其威力足以颠覆历史,甚至大胆宣称可以改写性别命运。小说中,不仅描绘了高易羽因长期弹奏乐器而习以为常的老茧突然消失、身体发生急剧变化(从男性变为女性)的惊愕过程,同时还穿插了他与恶魔之间幽默且充满考验的对话,如“你就自己变吧”以及关于音乐历史和乐理的机智交流。文本中引用了巴赫大师以及巴洛克时期的背景,运用音乐节奏、三全音等元素,为整部作品增添了魔幻现实主义的色彩。故事既涉及性别转换的内心挣扎,也探讨了音乐与命运、历史交织的复杂关系,以荒诞与幽默的笔触勾勒出一个跨时空的奇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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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mat | Plain Text |
Size | 2553598 byte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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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d Date | 2025-02-26 |
Original Link | [Unknown link(update needed)] |
Author | 月鸦 |
Region | 中国大陆 |
Date | 未知 |
Tags | 性转, 变身, 音乐, 恶魔, 巴洛克, 青少年成长, 古典音乐, 魔幻现实, 时空错位, 命运交易, 档案馆, 数字文本, 小说整理, 二次元文化, 网络文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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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赫小姐的螃蟹卡农 月鸦 著
请问巴赫大师,您在创作《马太受难曲》时,究竟有着怎样的沉重心情呢?
“赶稿累死了,好想喝咖啡。”
000·被替换的历史
某天,高易羽听见硬币对自己说话了。
“既然你是玩音乐的,那肯定知道巴赫吧?她目前处境不妙。”
那是如今已经不太常见的一块钱菊花硬币,平常被高易羽拿来打节拍用。
只要捏着硬币,找个桌子面儿、椅子腿儿之类的地方,卡着拍子敲敲敲,就能有个最基本的节奏声部。
经过长年累月的使用,这枚一块钱硬币已经磨损严重,看来终于是年久失修了……
就像今天,它发出的不是往日清脆的打击声,而是听起来十分诡异的,不知是哪国语言,但就是能听懂的怪话。
“你接触真正的音乐至少十年了吧?那你想想,如果历史里没了这位音乐之母,会失去多少受其影响的作品?”
高易羽捏着硬币的菊花面,往自己耳朵边凑,这硬币还真是在说话……他还以为是自己寒假在家憋了好多天,日夜颠倒缺少睡眠出现的幻觉。
不过,既然硬币跟自己聊起音乐来,那也挺好不是?
经常接触二次元的他,当然知道这样的故事会是怎样的。
“懂了,你是硬币变的美少女。因为平常总听我弹琴唱歌写谱子玩合成器,所以熏陶而成来报恩……”
“不不不,我是热爱音乐的大恶魔,主宰世界历史的伟大存——”
“不是报恩的,那好办。”
不等对方说完,高易羽把硬币揣兜里,换上连帽衫、戴好N95口罩出了门。
短短的步程过后,来到小寺庙的高易羽十分虔诚,向做工粗糙的佛像行了一礼,然后将硬币掏出,向着贴有二维码、符合时代潮流的功德箱里,轻轻丢了进去。
硬币落在稀稀落落几张纸币里,发出柔软的声音,眼下倒是成了那位所谓大恶魔的伴奏节拍:“我警告……我劝你……听我的别这样!我们能好好聊聊的,这地方可不适合我——”它的感情表达十分丰富。
高易羽一个字没听见,只是觉得神清气爽。
就跟碰见坏蛋就找警察一样,碰见这种事,当然就交给当地神秘领域的扛把子处理了。至于这些大能要怎么对线,那就和自己没关系了。
就这样,他在路上找小卖铺又换来一枚硬币,仔细听了挺久确定没有恶魔低语之后,在店主困惑的目光下乐呵呵回了家。
接着,就是继续在电脑前枯坐一天,琢磨那首已经写了好几天的曲子了。
习惯性的将硬币放在桌上准备打节拍,他顺手打开音序器界面,可同时,那位自来熟的拜访者看到了那些音符。
“用了太多装饰音,我可不喜欢。”依然是从硬币上传来的。
大恶魔用一阵戏谑的轻笑,穿过高易羽敲打黑白键时的杂音,使小屋的温度骤降。“草”了一声后,高易羽脸色不佳……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呢?
也不知道那位存在与否都还不知道的佛祖,是不是抛弃了他?又或者,是因为他在这小城住了十来年,但刚刚那还是第一次去参拜的缘故……与之相比,硬币中的恶魔却如此热情。
“呵呵呵,原谅我的不请自来,我虽然不是美少女,可既然你这么要求了,那就——”
忽然,高易羽感觉自己正在往下坠,因为视野凭空矮了一大截。
某种不祥的预感,混着难以置信充斥了他的内心。
不光如此,还有种诡异的轻快感正弥漫全身,耳朵和脖子开始微微发痒、头也觉得很闷……这是怎么了?难道……随后,他——她看见了,放在黑白键上的手,变得如此小巧而陌生!
高易羽的脑袋一片空白,难以接受这现实。然而,大恶魔的声音,却比最嘹亮的小号还要动人心弦。
“你就自己变吧。”
001·世界有托于你
在今天之前,高易羽觉得,自己就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二学生,正熬着漫长的寒假,暂时不用考虑前途的问题,每天只需要忙于兴趣爱好,生活十分充实。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他接触到了真正的音乐世界,便一直浸泡在这个领域。再靠着天生的领悟力,他对音乐世界的里里外外了解许多。当然,也经常摸几门乐器,还对乐理和如何制作音乐懂个大概。
因此,这样的人如果在某天突遭变故,身体被颠覆成女孩子,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死死盯住自己的手指。
多么漂亮的手指啊……什么手如柔荑、肤如凝脂的形容应该都能用上,但问题在于……
“呵呵,你的老茧没了。”大恶魔如此低语。
这也正是高易羽所在意的地方。
大多数音乐人都有自己的勋章:吉他手跟琴弦搏斗而来的硬茧,小提琴手脖颈上来自琴的吻痕,单簧管、萨克斯手大拇指上的磨痕……但如果没了这些,麻烦可不小。
倒不是因为勋章丢了,没办法炫耀自己的努力,而是因为——真的会疼的。
高易羽平日里经常和黑白键、吉他、贝斯打交道,如果没了长期磨损出来的茧子,那就有点可怕了。
用这双失去护甲的女孩子小手,以平常熟悉的力度去触琴……即便是电吉他的软弦,家里也应该常备创可贴了。
这让高易羽感觉十分头疼,甚至忘了“卧槽有恶魔?”、“卧槽我被恶魔变成妹子了?!”这两个惊悚的现实,以及“我现在长啥样啊”的本能好奇,,只是僵在原地。
“怎么样,想跟我聊聊了吗?”
硬币中,大恶魔那深邃的语言听起来有点发虚,它似乎也没料到这家伙会是这个反应,也没想到自己依然还是被冷落着。
“那个,没事吧你?振作一点?”
大恶魔又沉默了好一阵后,像是哄孩子一样开口。
“别那么消沉,你手指的茧子虽然没了,但我毕竟是钟爱着音乐的高位存在。你得到了音乐的祝福,乐器估计不会再伤害你了……就算有人用琴弦试图谋杀你,那也不用担心。”
哦?这让高易羽半信半疑,暂时没有吭声回应。其实她也没那么消沉,因为长年累月摸乐器得到的腱鞘炎好像没了,其实还有点微妙的开心。
总之,先确认这鬼话有几分是真吧,如果对方真的能办到这一切,那一定存在某种将她变回原样的条件——最好还是附带治好腱鞘炎的那种。
于是,她习惯性的向附近伸手,想去摸乐器。但变成女孩子的现在,哪怕用尽手臂的长度,也抵达不到想要的东西。她只能不自在的跳下椅子,走过去准备拿起电吉他。
但在触碰到乐器之前,吉他的漆面被台灯照耀,映出了现在的她。
“这……”
高易羽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甚至还忘了,去拨开因为晃动而毛到脖子的长发。而她也是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十分动听,但这不是重点——而是那稍有模糊的自己。
她本能的感到了绝望。
如果是现在这副模样,无论拥有怎样的音乐才华、付出多少努力,攀登到了怎样高深的音乐境界,听众对自己的想法都会是“求求你当我媳妇吧,多少钱都可以”,而非“哦这是个音乐家”。
——这简直太糟了!
高易羽用了很强的意志力,才结束对自己的凝视,看向随手摆在合成器旁边的硬币。
“恶魔,这不是噩梦吧?”
“为什么会是噩梦呢,你更该称之为美梦,不过,你终于愿意跟我沟通了。你所担心的事我懂,我找你只是为了来一笔互利互惠的交易,总之……”
它自称热爱音乐,说话的声音也确实有种不可言喻的韵律感。
接着,硬币中的恶魔如此提问——
“倘若世界有托于你,你会如何回应?”
……
根据大恶魔的说法,它的名字是德利多利,是一位从古希腊就存在的音乐恶魔。
它曾游荡在欧洲大陆,在世俗和宗教音乐之中徘徊,靠从音乐中汲取养分。
因为音乐是一门始终延绵不断的辉煌艺术,永远都有音乐家和听众的存在,所以德利多利借此成了相当可怕的存在。
“我甚至强大到能操纵历史,扭曲现实。比如刚刚我就把你的历史颠覆,改写了你的性别。”
高易羽完全能理解这其中的可怕程度,她已经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只需要看看自己的手,或是晃晃长发,就能知道这一切不是噩梦,而是不可辩驳的现实。
在高二的寒假,在这七十平米的独居小屋内,在乐器和音乐相伴的这一刻,自己和货真价实的恶魔相遇了。
也许,自己应该恐惧?对大恶魔瑟瑟发抖,或是哭喊着让大恶魔把自己变回原样?但在这一切之前,高易羽有个非常、非常感兴趣的地方……
“德利多利……你这鬼名字的原文怎么写啊?”
“呃……你就问这个?”
这让德利多利感到意外,但它还是骄傲的作答了。
以音乐爱好者都应知道的形式,作答了。
“增四,减五。”
“哦!三全音!Tritone!果然!”
高易羽松了一口气,全身都处于一种豁然开朗的畅快感。
这对暗号似的乐理沟通,直接证明了对方音乐恶魔的身份不假。而证实自己的想法后,她相当愉快的动起手指,在键盘上按出一串简单的三全音——
骤然,声音紧凑的响起。
它刺耳,它令人不适,音乐共鸣所拥有的一切和谐感,都与这玩意儿无缘。这邪恶的三全音,正是音乐历史里颇为有名的恶魔音程,魔鬼的音符,敌基督的象征。
“恶魔,你之前说巴赫,又说世界有托于我。”
高易羽的手指轻轻抵在琴键上,冰冷但温润,正如她现在用来提问的嗓音。
“我得替你办点事是吧?作为交易,你才能把我变回原样,或是利用完之后把我杀了什么的?毕竟你是恶魔。”
“是的是的!但总之先求求你,好好保管那枚硬币……”
立刻,高易羽盯着硬币,总觉得这样就是在跟大恶魔交谈了,这么一来,仿佛话语确实是从硬币上传出的。
“别这么看我!我虽然是强大的音乐恶魔,但我没有实体,所以在诞生之初,就让自己寄生在一个很适合的概念上,让绵延不断的它们来当我的身体。”
“……钱币?”
“是的,钱币。”德利多利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我曾认为钱币会与人类的历史一起延续,因此我也可以称之为不灭……事实上我也确实舒坦了几千年。但到这个时代!你们……你们不怎么用现金了……”
这让高易羽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总之……先嘲讽几句?
“你不是能颠覆历史?干嘛不把历史变成想要的样子,让自己继续永生?其实办不到吧?”
“……因、因为种种复杂的原因,确实办不到。但把你的历史扭曲成各种各样,那还是勉强能再来几次的,腱鞘炎加倍怎么样?”
鉴于恶魔的威胁,还有自己实在不想变得更糟,她把话憋回了肚子里。就像把变成女孩子之后的不满、难以接受、惊愕、恐惧、混乱等等,也憋在心里深处一样。
高易羽冷静的说:“我会保管好你这硬币的,然后呢?”
德利多利对此很满意:“很好,和我合作得越顺利,我们就更双赢。总之,先去一趟德国。”
“出国?看来你有办法绕过疫情的问题,也好。但我目前是一介穷学生,你顺手把我支付宝里的数字给扭曲一下,我必能更有动力。”
“那太麻烦了,我会直接更改另外的数字。”德利多利如此说道,“比如,把你所在的历史,从2020改为1685年。”
那是她诞生的年份——西方音乐之母,约安妮丝·塞巴丝蒂安·巴赫。
002·小城
1685年的德意志……那个被巴洛克色彩浸透的时代?
高易羽对历史兴趣不大,但这是音乐史上极其重要的时期,她倒也知道不少。比如说1685年那会儿的德意志,著名的音乐世家巴赫家族,诞下了一名女婴,也就是历史上最伟大的音乐家之一·约安妮丝。
顺便在同年,还有一位叫做亨德尔的巴洛克代表人,也赶巧似的呱呱落地。这家伙也是巴洛克时期地位极其重要的音乐家,对音乐剧、演唱的贡献其实十分惊人。
“那可是个好时……代?呃……草!”
但高易羽非常不愉快,因为她的嘴里刚冒出这句感叹,目光所及之处,风景已然骤变。
她只能用鼻子哼哼,将差不多三百种情绪化为一声自嘲。
“这是个锤子的好时代。”
……
大小不一的青石砖,铺成了不那么平整的街路。
土褐色的三层建筑,有着锐角的屋顶。
几扇小窗挤在一起,看得出里头的屋子有多窄。
这就是高易羽见到的第一眼——难以置信、但确实发生了的第一眼。
“这叫什么事啊……”
她高挺的小鼻子嗅了嗅,脸庞顿时拧出了不悦。
空气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带着安宁、舒适的自家——而是带着臭味、香水味、牲畜味的异国气息。
但目光远眺的话,能看见连成片的繁星挤在夜空,似乎要将圆润的月亮也遮住。她下意识的伸手摸向自己的肩,宽松过度的连帽衫显然不是晚风的对手……
“德利多利!”高易羽呐喊道。
“嗨。”
一枚硬币在地面闪闪发亮,仿佛与月光融为一体。
还真在啊?她立刻跑了过去,但踉跄了几步,过于细瘦的腿差点摔在青石砖上。该死,自己甚至还穿着过大的毛拖鞋——它本是那么合脚。
“小心,历史的旅人。”
“你、你……罢了,这鬼扯的是哪!?十七世纪的……埃森纳赫吗!这他妈绝对是埃森纳赫啊,那边山上那坨玩意儿是瓦特堡吗?!”
“全对……看来我不需要当导游了。”
埃森纳赫,正是约安妮丝诞生的地方,也是那个家族的故乡。在这儿,人们议论它们家族成员时,甚至会如此说道:“那是一个巴赫”,这既是巴赫家族音乐家的意思。
捡起硬币,在冷风里站了足足一分钟后,高易羽勉强冷静了下来。
自己也乘上了这股2020年的魔幻之风,开始了一段历史旅行……虽然现实变得如此虚假,但这是2020年,碰上这一连串的破事儿,也不是不能接受。
现在恐怕是深夜,周围的屋子没有烛光,路上也没有行人,只有夜行动物的声音是对她的唯一欢迎。
高易羽匆忙检查了一遍自己,因为变成女孩子所以过于宽松的衣服实在是很难受,但口袋里带着一包纸巾、几个N95口罩——没了。甚至手机都落在了桌子上,指21世纪家里的桌子。
“我能回去吧?”她问硬币。
“当然。”
不知这是不是大恶魔的谎言,但却结结实实的让高易羽感到安心。
德利多利又说:“我们只需要做几件小事,确保巴赫女士——哦,在这个时代,称之为约安妮丝更合适一些,毕竟这里有一家子的巴赫。总之,我们要确保她的历史不会有问题。”
“否则?说起来,约安妮丝碰上了什么事。”
高易羽压低声音,忧心自己会打搅到哪个当地人的睡眠,然后为她带来麻烦。当然,她还在向着能看见山的方向走,先试着离开城市区域,其他等白天再说。
“她的历史将要被吞噬。”
德利多利的声音也很小,甚至比不知藏在哪儿的猫头鹰“wheoo、wheoo”声还小。
“接着,你所熟知的现代音乐也将随之崩塌大半。”
“是什么在吃她?”
德利多利带着怨恨的作答:“一只吞噬音乐的魔鬼。”
这……大恶魔·德利多利自称热爱音乐,而这冒出来的魔鬼在吞噬音乐……高易羽揪开令人不自在的长发,稍稍思考了一番,总觉得有什么内情。
“魔鬼是你的妻子吧?吵架了?”
“呸!不……严格意义上来讲,我俩都是雌性,不是什么妻子丈夫什么的。”
原来都是雌的啊?但……好像也不是不能当妻子?高易羽没敢把这话说出口,德利多利说不定又迁怒上她,在扭曲了性别的基础上继续魔改,甚至让她深陷更麻烦的处境。
她乖乖点点头,德利多利立刻继续说:“那只魔鬼是超乎你认知的可怕存在,但一直被那些宗教方面的玩意儿压制得很好。但她积蓄够了力量,打算行动了。”
“既然超乎我认知,那干嘛找我对付她?”高易羽本能的抗拒了起来,一脸的不情愿,“送我回去,我给你物色点更厉害的人。”
德利多利无视了她的抱怨,只是接着说:“巴赫……约安妮丝的音乐是西方教堂音乐的代表,创作了巨量的音乐,流传度也高得惊人。而魔鬼想要抹去约安妮丝的作品,这能大大降低宗教方面的力量。”
高易羽点点头,这倒能理解。
约安妮丝·塞巴丝蒂安·巴赫的一生,都毫无瑕疵的奉献给了教堂和上帝,写了堆积如山的作品流芳于世。
那些秩序井然的伟大音乐,可以称之为音乐的基石。作为复调音乐,它们复杂、精密、逻辑严谨,更像是数学而非音乐。
顺便——这些曲子拥有可怕的难度,练起来实在是想剁了自己的手,或是穿越去从前哀求约安妮丝少写点……高易羽在学钢琴时就无数次动过这种念头……呃,等等,这好像实现了……罢了。
无论如何,高易羽深爱着她的一切作品。
因为在那无数个难眠的漫漫长夜,或是埋首和作业苦斗时,约安妮丝那充满理性,总是沉稳的音乐,始终陪伴着高易羽,带给她一份安宁。
如果有什么能为约安妮丝做的,她不会有怨言。
想到这,高易羽干脆取下碍事的毛拖鞋,把袜子绑紧,裤腿卷起,就这么行走于异国他乡的街头。比起之前,她的步伐变得简洁而有力。
她离城外不远,这儿不是什么重镇,并没有高而厚的城墙,建在山区的高低差也留出了很多口子。避开巡逻的人,她压低呼吸、踮起足尖,少女轻盈的身体很快离开了小城,前往周围的郊区。
直到靠近树林,被带着湿气的自然环绕,她才终于放下戒心,更正常一点的与德利多利交流。
“首先,我可以信任你吗?”她顺手拍走了跑来亲自己的小虫子。
“你信任与否都无所谓,我甚至可以扭曲你的历史,将你变为傀儡来支配——但这毫无意义,我热爱着音乐,你也一样,那么我们坦诚的合作即可。这更像是一笔交易,很简单的交易。”
“交易啊……我的筹码是我提供帮助,你会开出什么报酬给我吗?”
“报酬是历史的正常。你依然能回到你的时代、变回原样,聆听约安妮丝的曲子。”德利多利笑了笑,这才接着说,“除此之外,我还能赋予你一次性的权力——扭曲历史的权力。”
她陷入思考,并眺望着沐浴在月光下的埃森纳赫小城,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矛盾感,充斥于自己的全身心。
硬币对她的冷淡很讶异:“不感兴趣?你能恣意妄为的修改一次历史哦,你可以把自己改成世界最富有的人,或是去往任何你想去的时代,抹去任何你讨厌的东西,再或者,凭空增加一些你想要的东西……拥有这份权力,任何事基本都能办到。”
这追加的报酬听起来很诱人,但高易羽十分戒备。因为获得的越多,就代表自己也要付出更多。不仅如此,对方不履约的概率也更大——可自己别无他法,已经被迫上了贼船,来到了这儿……
“要我做什么。”
“我能击败那个魔鬼,但我无法引诱她出来,因此我找到你来合作。”德利多利的语气正经了不少,“她视宗教音乐为食,为首要目标,于是你要做的事就很简单了。”
“演奏……音乐?”她忽然猜到了一些。
“是的!”
大恶魔的声音愉悦而高亢。
“在魔鬼吞噬约安妮丝之前,你就成为这个时代的一名吟游诗人吧!走遍这座小城的街头巷尾,演奏她那不存在于这个时代的音乐……让音符中的甜美气息,窜入藏在暗处的魔鬼鼻孔里!诱惑她现身!”
……
ps
(这次的新书挑战一下音乐题材,不过这是我的老本行,所以没啥问题。总的来讲不看这些内容也完全不影响剧情就是了。)
003·不劳而获者
“但在诱惑魔鬼之前,我得先担心担心自己。”
高易羽没有叹息,没有沮丧,只是单纯觉得前途黯淡。
被德利多利送来了十七世纪,但动动脑子就知道,这必然不是一段浪漫的旅行。
虽然光是想都让人难为情,但……高易羽知道,自己现在这鬼扯的漂亮脸蛋有多好看,放到治安不错的现代也危险得很,更何况是这种战乱、动荡频繁上演的时代了……她还长着显眼的东方人面孔。
哪怕她所在的这儿,是吟游诗人和古典音乐的圣地,在历史里有着美好的名声,也依然很危险。
“德利多利。”
“流连历史的吟游诗人,您为何呼唤我?”月光下,恶魔浮夸的回应。
“和魔鬼的战斗暂且不提,我在这个时代的安全问题……你有考虑过吧?要是没见到魔鬼就在半路完蛋,对你也是损失。”
“不必担心,你的历史,并不会被如此书写。”伴着嗤笑,德利多利自傲道。
高易羽稍微安心了些,开始在周围慢慢走动,这有助于思考。
说起来,这里其实还不能称之为德国。在法理上,它属于德意志的神圣罗马帝国……再细分一点的话,在这个时代,德意志范围内,大大小小的领主各管着自己的公国,战乱四起,相当之分裂。
而自己所在的,就是其中一个叫做魏玛公国的小破地方。
虽然这玩意儿的地界小之又小,但却结结实实是德国文化的灵魂所在。
往前的中世纪,魏玛这附近是吟游诗人的音乐圣城,作为音乐爱好者,要真能在这里留些音符倒也不错……即便它们注定会消逝在风里。
演奏方面,她倒是记得约安妮丝的不少名曲,练习几次应该能演奏出来,即便有记得不全的地方,也可以自己补几个乐段……她听过无数约安妮丝的音乐,而巴洛克时代的复调音乐特征明显,要做到并不难。
但这些曲子有个共同点——都需要乐器来演奏。
她伸出双手,沐浴在月光下,清幽而娴静。
可压根没有乐器……
“该死,一无所有就这么被你丢过来了!”她抱着手踱步了一阵,忽然想到一件事,“德利多利,你能自由在钱币上移动吗?”
恶魔慵懒的回答:“当然,我的存在寄托于‘钱币’这个概念,而非特定的某一枚,否则我就老死在功德箱里了。”
很好!果然是这样,高易羽打了个响指,对于印证了想法感到开心:“那咱们搞点启动资金?你移动试试,看看周围有没有合适的寄生对象。”
“周围?想什么呢,哪还有人掉钱在地上啊?乞丐都二维码讨……啊……还……真有。”德利多利嘲笑的语气戛然而止,改为自嘲,“在时代的最前沿习惯了,我都快忘了人类还用过实体货币。”
“那,带路。”
“好嘞。”
……
不知名的树木并不茂密,月光足以穿过叶隙落下。
落叶腐成的泥却很肥沃,过盛的植被很是碍事。
这附近没有人的足印,高易羽随便捡了根木棍,一路敲敲打打,随后沿着探过的安全位置行走。森林的气息倒和时代骤变无关,依然新鲜——当然,蚊虫和小蛇也一样。
“说真的,这地方真有人掉钱吗?”
“信我,还有三十步,然后会走到马车道,那儿有你想要的。”
恶魔言之凿凿,仿佛已经洞悉未来的一切。
但为了反抗恶魔的诅咒、反抗那既定的命运!高易羽故意将步子迈得很大,只用二十步就到了地方。
对此,德利多利发出了一阵明显不高兴的哼哼,但最后还是啥都没说。当然,在途中,她的哼哼从高易羽口袋的硬币消失,取而代之,突兀的——再度从草丛里响起。
高易羽伸出木棍,轻柔拨开无辜的蕨类,见到了一抹闪烁。
“……这是?”她捡起那枚钱币,眉头一挑,因为意外的沉手。
借着足够明亮的月光,早已适应的双眼,充满惊讶的瞪着钱币,它……它……它是金的?
不那么圆润的钱币周围,印着一圈规则的齿痕。往内,拉丁字母被铸成一圈,围绕最中间的人物。那是戴着王冠、身穿华府,并将让剑躺在肩上的老者。
这枚钱币带着微微的粗糙,但黄金的质感和色泽却实打实的美妙。
和游戏、影视作品里泛滥、贬值成灾的金币不同,光是这么小小一枚,就能让高易羽本能的感到怦然心动。
“嚯,萨克森的杜卡特(ducat)!”金币自己说话,用夸张的语气自我介绍了起来,“这可是成色很足的杜卡特金币!相当有价值!”
“这?该自称‘我’吧?”
和之前的一块钱菊花硬币不同,现在的德利多利是如此有魅力。这么看来,和这枚恶魔合作好像也挺有趣的……
“但有点小可惜……”金币为自己叹息着,“摸摸我的背后,是不是有个不明显的缺口?”
高易羽照做了——确实如此。像是完美的瓷器磕了个小口、漂亮的冰雕融了一角,这枚金币少了小小的一部分,要细细触摸才能感觉得到。
幸好摸的时候,德利多利没有发出怪异的娇喘,看来它没这功能……高易羽松了一口气,要不然摸起它来,双方都会觉得挺奇怪的。
“哼,这是犹太人在圣经时代就有的小发明,叫做钱币削减(coin clipping)。他们把钱币贵金属的一部分用各种手段弄下来,收集起来熔铸成银条或金条,而钱币依然照样原价使用出去。”
“听起来……是种重罪……”
不等德利多利回答,高易羽捏紧金币,告诉自己使用它的时候不能以原价值,否则很可能为自己招来麻烦,比如,被指控削减金币的是自己。
当然,少了点价值也无所谓,反正白捡的……
为了保险,高易羽干脆捡了点泥巴和细碎石头,又对着金币磨蹭了一会儿,使它的样子更为自然斑驳,以防有人认出这枚遗落的钱,引发其他麻烦。
说起来,直到现在高易羽才注意到一个问题。
要高高兴兴去花掉钱——也是有门槛的。
“我会德语了吧?”
“当然,你可是被重新捏过了,你的历史被我动过一笔,除了德语之外,还会拉丁语,方便吧。”
咦?这……平白无故捡了两门语言?看来是被德利多利扭曲性别,换个身体时,被对方顺便加上的新功能?
但仔细想想,从德利多利的角度来看,这肯定算是“改进工具、磨砺刀刃”之类的准备行为。那自己其实不是什么吟游诗人,而是吟游工具人吧……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啥,但还有一小时破晓时分就要到来。”德利多利从被捏紧的金币里发出调侃,“沿着大路走走,再捡几枚钱币吧。顺便,你知道吟游诗人在这个时代,普遍使用什么乐器吗?”
鲁特琴?高易羽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但她立刻摇头纠正了自己,因为和大量文艺影视作品描述的不同,这会儿欧洲世俗音乐的吟游诗人,其实并不怎么用鲁特琴……那玩意儿更偏宗教和宫廷乐器。
比维拉琴?也不是……这是文艺复兴时期的,离现在也隔着不短的距离。
稍稍捋了一番后,高易羽想到了一个东西。如今世俗里贫穷的闲杂人等,使用更多的,应该就是那位更加细瘦可爱的美人。
“四……不,五弦组的……巴洛克吉他?”
“嘿,遇到了你真是幸运。”钟爱音乐的恶魔发出了笑声,连绵、欣快。带着这样的腔调,它再次下达命运的启示,“走,咱们去搞一把。”
……
ps
(其实这个巴洛克时期,年份已经离中世纪很远啦,中间还隔着一个文艺复兴时代,所以不是常见的中世纪背景,不过就那么代入也没啥关系。)
004·森林之中
沿着马车碾出的路,高易羽走了约半个小时。
月光淡了许多,即将为黎明让步。
而高易羽的这具新身体正如其外表一样,实在是娇嫩过头了,体力不大顶用。
虽说她一路凭借着身为男人的意志——以及能捡钱的诱惑在苦苦支撑,但到现在也终于是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喘着气开始休息了。
但她抹了抹额头的汗,笑容爽朗——谁让收获颇丰呢。
宽松的连帽衫,已经被她脱下来打了个结当成行囊使用。
除了最早的那枚杜卡特金币,她沿路还捡到了各种各样的钱币,总计二十来枚。其中有几枚成色不一的银币,以及一大把看起来发黑、个头又小的铜币。
这里是人来人往,进出埃森纳赫小城的马车路,在那些不起眼的地方掉着的钱币,现在基本都被她捡走了。虽然她还不清楚这些钱币的价值如何,但起码能买点面包吧?
相对的,另一堆收获的价值,倒是很好衡量。
“好吃!”
那是她沿途从森林里采摘的各种小果子,大多数都是曾在网上、现实里见识过的类型,可以确定没毒。作为土生土长的西南边陲人士,她在野外的经验倒不浅。
那些浆果染着晨露,一粒接一粒的进了她的嘴中,小小的犒劳着即将启程的吟游诗人。
如果不去想别的事儿,这就只是普普通通的野外旅行。但,这终究还是十七世纪的欧洲上,那个苟延残喘的神圣罗马帝国里……那堆外表复杂的钱币始终在提醒她这一点。
“吃饱了吗?”德利多利催了一句。
“没呢。”嚼了最后一枚浆果,她摇摇头。
但没吃饱也不影响接下来的旅行。
撑着发酸又过于细瘦的腿,站起来的她拍掉泥巴,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首先,是回埃森纳赫小城吗?乐器肯定只有城里才能买到,但自己现在的行头很可能引发问题,导致门卫都过不去……
那么在马车道上一站,见到往来的马车就竖起大拇指,看看能不能被好心的商人搭一程?不,那自己多半就被人家进货了……
思来想去,高易羽觉得这种情况下,果然还是应该来点俗套桥段。
森林深处,出现个落单的少女在某处高呼救命,然后自己拿着木棍奔跑而去,赶走了围过来的野兽。接着,发现被救的少女是这儿的漂亮公主,因为国王要拿她去联姻而逃了出来。
公主带着一小包金币和换洗的衣服,用金币要求自己保护她,然后换上她的换洗衣物,带着她当吟游诗人的助手,就这样开始平凡的旅行,一路靠演奏赚取路费,并逃避国王的追捕……
高易羽打了个响指,这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浪漫!
“——嗷呜!!”
突然,森林深处传来了野兽嘹亮的叫声。
高易羽的心脏加速,眼前一亮,喃喃着:“来了吗。”
看来是操纵命运的恶魔·德利多利也觉得这个命运有趣,所以为自己如此谱写了。她下意识抓住身边的木棍,侧耳倾听,试图分辨野兽嗥叫是从哪里来的。
嗯?
“……嗷呜!”
“…嗷呜——”
“嗷!!!”
妈的,这玩意儿是在靠近?!不等耳朵分辨出位置,高易羽已经跟人家瞪上了。
那是一头……狼?
狼的皮毛柔顺,瘦但骨架很大,压低着身子,爪子轻陷泥土,双眼谨慎且锐利的盯着高易羽。不光如此,它旁边还带着只亚成年的小狼,已亮出了牙。
显然,并没有什么受苦受难的公主。而高易羽发现,恶魔并没有帮她治好疲惫的身体,或是赋予什么奇妙的力量,她依然是那个刚走了半小时泥巴路,累得气喘吁吁的柔弱少女。
该死,自己的角色竟然是被野兽欺负的那个?!
高易羽心脏跳得很快,因为野兽的臭味顺着风飘了过来,强烈的危机感是如此现实。天色亮得如此迅速,野狼嘴角垂下的口水,甚至也清晰了起来。
她握紧木棍,想都不想:“德利多利!”
但大恶魔出来干点啥之前,这对峙持续到了正好三秒的时候——
高易羽听见了更多的声音,很闷,而且速度极快!像是什么重型野兽穿梭森林,践踏落叶、泥土时传来的!毫无疑问是朝着这边来的,该死,难道是野猪!?
“——别跑啊!”
但这兽吼……好像有点能听懂?
那两头狼也“呜”了小小一声,各自缩了缩脑袋。很快,一只威胁、一只请求,两双不同的目光缠着高易羽。兴许是危机感带来的敏锐,高易羽好像能理解这俩家伙的意思。
“女士,能不能让个路?”它们肯定是这么说的。
但那疑似野猪的家伙已经抵达。
“逮到了!”
确实是矮个的重型野兽……她有着圆润结实的胳膊,显短但敏捷的双腿,兴奋的声音从她有点干裂的嘴唇里飞出,响彻整片森林。
二十岁不到、长相有些磕碜的农家闺女,这种野兽——兴许比野猪恐怖。
她明显是追着这两条狼来的,脸上流淌着健康的汗水,揣有一袋石头,手里摇晃着投石索。好吧,之前的狼吼,肯定是因为挨打了才发出来……
“咦?这是个啥?人……人?!”
野猪……不,这位朴素的女士十分惊讶,因为在这片狩猎场里,多了个奇怪的人!以至于投石索丢出的石头也打歪了。
两头狼吓了一跳,呜咽一声后也顾不得那么多,飞速窜入森林,压根没对高易羽动手就那么逃命去了。朴素女士焦急的跺了一脚,但目光却被高易羽吸引,忘了猎物的事儿,老老实实停在原地。
“……你……你是什么人呀?”她问。
“路过的……吟游诗人……来自东方的。”
高易羽能完美听懂对方的话,自然的犹如母语。可说出口,却语速缓慢、生疏。好在很是准确,这也就够了。
“吟游诗人?来埃森纳赫的?从……东方?东方是哪啊?”
对方兴趣极高,立刻想凑过来,但又担心自己失礼或是被误解成敌意,所以只是站在靠近的位置,不礼貌的上下打量。
高易羽的衣着是如此奇妙!
过度宽松的白色T恤、肥硕又扁的迷之裤腿、没有鞋子却穿着卷在一起的袜子,这些到底是什么面料?总之,这些衣服看起来就非常不便,只有大人物才会穿来彰显地位——毕竟他们有一打一打的仆人。
她本人又如此年幼,在她看来也就十四岁左右?但黑发黑瞳,惊人的漂亮,会是古罗马时代某个古老家族的千金小姐吗?或是古老王室的公主?虽然胸部营养堆积的不多……但……贵族可能都这样?
虽然不知道东方是哪,但朴素女士很清楚自己是神圣罗马帝国的人,也听父辈讲过辉煌历史的片段,凭借短浅的见识,她瞎拼乱凑出了不少想法,立刻对高易羽尊敬了起来。
“你,您……需要什么帮助吗?我是附近木头晒制师的小女儿,埃森纳赫人。我们世世代代诚实做生意,从不拖欠税金……我家的都是老实人。”
对这些紧张的话语,高易羽将信将疑,但一种“这人好像不错”的直觉冒了出来。
本就对前程一筹莫展,现在也许该赌一把?
思来想去,她从连帽衫里掏出一枚看起来最脏、最小的银币:“我需要一点面包。”
“面包……”
嘀咕着这个词,朴素女士死死盯住银币,像是入了梦。
那不用看书写字、从小狩猎而得来的锐利目光,仿佛要灼穿银币。
她靠近了几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三面额的克罗伊茨银币!这绝对……这绝对是我家弄丢的那枚!上帝啊,您是来还给我们的吗?!”她惊喜的声音,吓飞了森林里许多无辜鸟儿。
说起来确实是附近捡的……高易羽心里翻江倒海,但只是微微笑着,一言不发。
多么善解人意的误会啊……
忽然间,朝阳从她背后升起,阳光穿过长发,闪耀着物归原主的银币,并为好心的她染上一层霞光。
于是高易羽就有面包了。
005·和十字架一起
将要抵达目的地时,正好是黎明最闪耀的那一刻。
笼罩大地的夜晚被光芒切断,即便合上眼也能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
“那个,尊贵的女士,跨过前面的溪流……再前面一点,就到我的家了。”
“好。”
高易羽轻声回应了乔安娜,微微眯起眼,因为小溪映了太阳,有些耀眼。
而这位曾被高易羽认为是野猪,或某种重型动物的农人之女,实际上叫做乔安娜·尼克劳斯。路上两人聊了几句,乔安娜倒是个热心肠的普通姑娘,虽然没继承父亲的事业,却很擅长打猎。
而这片森林的区域,则是他们尼克劳斯家族租用来的林场。
砍伐下合适的木头,然后晒或熏到干燥,再卖给各种各样的生产者,用来做合适的东西,这正是他们家族世世代代的老本行。
听到这儿时,高易羽本能的问道:“有用来做乐器的吗?”
“当然!这里可是魏玛!”乔安娜则挺高胸脯,为此自豪,“城里教堂的管风琴也好,圣乐演奏队用的那些奇怪乐器也好,很多都用了我家晒出来的木头……至少父亲是这么说的。”
“管风琴啊……”
“请您注意脚下。”
一大步跨过溪流后,乔安娜紧张兮兮的回头,想要帮高易羽通过,以为这半米宽、十厘米高的小溪,会让尊贵的贵族小姐难堪。
不过高易羽却格外轻快的一跃而过,足尖落地,这让乔安娜吃了一惊,没想到贵族小姐也是人类啊……
但一秒后,乔安娜安心的抬起目光,正想说些什么时,却看见少女的黑发飞扬,白皙肌肤映着溪流摇曳的粼光,不由得入了迷。
贵族小姐果然不是人类……乔安娜哀叹完,才垂头丧气继续带路。
“您之前提到,您现在使用的是吟游诗人的身份……虽不知道您有什么苦衷要这样,就连仆人也没带,但我向上帝发誓,不会将这消息透露出去的。”
“呃……虽然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但谢谢了。”
不远处,一间木头歪歪曲曲堆放,糊了淡灰色的泥墙——但看起来意外坚固的小屋,就这么出现在她俩面前,明显的生活气息从中漫出。
但周边的植被有些可怜,因为大段大段的湿木头占用了大部分土地,整整齐齐列着,正享受太阳。
“嗯?爸爸!”
“……哦?”
还有本来在巡视木头,却因女儿的呼唤而昂首的农人。
他是个朴素的中年男人,藏白的胡子稀稀拉拉,肌肉坚实、个头低矮。
但洋溢着笑容,正拿出一根黏土烧的破烂烟斗,享受他的早晨。
青灰色的烟打着旋儿,从他的嘴和烟斗里飘出,向着天空摇去,转瞬便消失不见。
舒坦了一口后,男人问:“那是谁,客人吗?还是你的猎物?”然后合起嘴皮,将歪扭且肮脏的牙藏起,倒是眯着眼,试图看清跟在女儿旁边的客人。
“这是一位非常重要的客人!她带回了我们上月遗失的银币!”
“……什么?!”
这倒是个大消息,也立刻为高易羽洗刷了一切麻烦,当那枚银币落回男人手里时,他看高易羽的眼神仿佛是在参加教堂的弥撒,面见十字架上的那位God。
……
进了屋子,被奉为上宾之后——
“这枚银币其实是我过路时偶然捡到的……然后偶然遇见你女儿,觉得可能她会认识失主,所以……”
高易羽婉转的瞎掰了一些话,面对这家人热情的目光,实在是没法儿说“我本来想用你们的银币跟你们买面包”,但无论如何,结果倒也不错——这家人看起来挺正常的……
看来不用求娘娘告奶奶的喊德利多利出来保护自己了……
“不过,这枚银币对你们还真是重要。”
“当然,这甚至能买足够使用半年的小麦了!”乔安娜摸了摸额头,傻乎乎的笑着,“不过都怪我爹这个蠢货,如果不是他弄乱了那个东西……我们的积蓄可比这枚银币要多得多。”
听到女儿的抱怨,名为卡尔·尼克劳斯的一家之主,没有尊严的缩了缩脑袋,脸上露出无尽的懊恼,没敢反驳什么。
卡尔的手往麻布衣兜里翻了翻,找出早已熏黑的烟斗,想抽上几口来代替叹息——但又恍然察觉到贵族小姐正莅临寒舍呢,熏着人家该怎么办?
忍住叹息,他行了个别扭的礼,去准备早饭了……唉,这本来可是娘们的工作。
当父亲走开,乔安娜放开了拘谨,仿佛讨要白菜叶的小兔子,敏捷的绕着高易羽转悠了一圈,显得非常激动。
“您还需要什么别的吗?除了面包之外。”因为高易羽看起来十分窘迫,这是她也能察觉到的。
高易羽犹豫了一秒,从兜里翻出了一把铜币。
那些铜币长得很丑,即便烙了太阳图案也是如此。
“这些。”
“3芬尼面额的?好多呀……”乔安娜目光里闪着羡慕。
高易羽松了一口气,没敢先开口算是押对了,否则又是人家丢失的那就丢人了。
她用冷静的口吻开口:“我需要一些低调的衣服,关于城市的知识,当然还得有一双鞋……这些足够支付吗?”
乔安娜谨慎的伸出手,从贵族小姐掌心里飞快叼走几枚铜币,然后倍感失礼的低下头:“这点就够啦……其他的请您快点收好吧……”她噘着嘴,其实很想再拿几枚的。
“那我就再支付一枚,用来打发等面包的这段闲暇吧。”
微笑着,高易羽多递了一枚铜币给她。
“那枚银币既然这么重要,为什么会遗失在荒野呢?”
“当时我们碰见了一个很大的麻烦。”
感激的收好钱币,乔安娜固执的站着不肯入座,但轻快的话语却不断道出。因为和之前不同,丢失重要钱币的事儿已不是伤痛,反而满满都是找了回来的喜悦。
“之前有城里的乐师找上我们,嫌工匠做的乐器用了过于湿润的木材,所以请我们再次弄干……”
“呃……他自己晒晒我感觉不是更好?”
“我们也是这么说的,但他觉得我们是干这行的,所以会有更多办法……其实没有啦,我们也是拿去自然风干的……但人家给的钱太多,我们没来得及解释,就糊里糊涂接了工作。”
高易羽想起自己的时代,即便是二十一世纪,木头乐器因为干、湿问题而开裂的事儿,其实也屡见不鲜……在这个时代的话……
“我猜,那个委托给你们的乐器,开裂了?”她问。
“啊没有,避免干裂是我们的老本行,这不至于。”乔安娜笑着摇摇头,但摇完了就变得沮丧,“我们用了一些祖传的方法来弄掉水分,但那把琴弹出来的声音变得很奇怪,被我们给毁了。”
呃?如果是乐器开裂,声音变得奇怪那倒还能理解,但没开裂了,怎么就毁了呢。
高易羽揣测着可能性,不是开裂,那就是热胀冷缩变形了?她同时感觉到,随身的金币里,德利多利也兴趣满满,不愧是钟爱音乐的大恶魔。
乔安娜又说:“乐师过来,发现乐器再也弹不出好听的声音,变得十分可怕,就说是我们让恶魔污染了琴什么的,我们也不懂这个无力解决,最后只能赔钱……那花掉了我们家好多积蓄。”
而那枚被高易羽捡到的银币,就是赔偿之后,为了家庭的正常运作,他们从放贷的犹太人手里借来维持生活的。但却更加不幸的,在某次出门采购时掉在了外头。
“那你们的欠款……”高易羽担忧的问了一句。
“您给我们的这些芬尼铜币,能让我们还上一部分利息了,而您带来的这枚银币……我们还得用来维持生活,然后努力工作赚钱,先确保利息能不断还上吧。”
“等夏天过去,外面那批木头就能卖钱,总会有办法的!”从不远处的厨房处,卡尔的大嗓门传了过来,“再不济,我们总是能靠吃土豆活着的!”
“无论如何,我们十分感谢您带回来的银币,它太重要了。”
乔安娜又恢复了之前的活力,吐完苦水,生活的起起伏伏本就是她习以为常的事。
高易羽望了一眼厨房,为了招待重要的贵族小姐,卡尔用果木点好炉子,又拿出一袋面粉,看起来颇为细腻、几乎见不到杂质。接着,找出一袋存着的坚果,虽然脸上满是不舍,但依然准备使用。
高易羽没打算把袋子里的钱拿出来救济他们。
不过,她不介意多问一个问题。
“那把乐器,你们赔偿之后,怎么处理了?”
“对方说被恶魔诅咒和污染,当然就不肯要,所以我们就一直把它和十字架一起,放在杂货堆里。”
“如之前所说,我是位吟游诗人,可以让我看看吗?”高易羽的眼中洋溢着期待。
006·自然琴弦
现代吉他,采用的琴弦基本都是金属制、尼龙,这一切都是依托了工业和科技进步。
但在高易羽所在的这个时代当然没这些玩意儿,琴弦的材料,当然是从大自然取材的。
羊。
再准确一点,是羊肚子里,细而蜿蜒的肠子。
当然,羊肠弦不光使用在吉他上,但凡要用弦的乐器,基本都是用羊肠做成的弦。也不知道最初是什么人,抱着怎样奇怪的想法,把这玩意儿回收加工,做成了乐器用的弦。
而乐人们则理所当然的接受,用来演奏赞美上帝的音乐。
不过……
“闻起来不是很臭。”高易羽对此倒是很意外。
以前看过的历史资料里,制作羊肠弦需要一些复杂的工艺,其中就包括了去除味道,当时还以为是欧洲白皮的自吹自擂,直到亲自看了,发现还真是这么讲究……
那五组十根的羊肠弦,以及装有这琴弦的巴洛克吉他,如今正在高易羽的手中。
“很漂亮的乐器啊。”
她打从心底夸赞。
这把吉他使用的木头很棒,到处都是的手工痕迹更棒,匠人一刀一刀雕出的音孔装饰,紧紧嵌合的榫口,无不在证明这是一把好琴——虽然很灰……毕竟是刚从杂货堆里掏出来的。
它没有一点裂痕,那细瘦如葫芦的身材,也没有什么热胀冷缩的变形。
这令高易羽咋舌不已,这怎么看都是一把正常的好乐器啊,怎么会被乐人嫌弃,又怎么会拖垮了一个有积蓄的农人家庭?难道……真的是有恶魔、魔鬼之类的玩意儿,污染了它?
高易羽已经很信这一套了——毕竟还带着一个,准备去狩猎另一个。
“那个……您怎么看?”乔安娜紧张的望着高易羽,因为拿到乐器后,她本来冷漠的脸上出现了许多感情的变化。
高易羽没有开口应答,因为评价一把乐器不光看外表,终究是要上手的。
她第一次弹奏这么古老的东西,但从这东西发展出来的现代古典吉他,她倒是摸过挺多年。
左手自然而然的握在琴颈上,宛如搀扶将要摔倒的少女。
右手的手指,则轻轻压在音孔附近的琴弦上,仿佛是恋人之间,羞涩的第一次抚摸。
琴弦很有弹性,而且没有钢弦的冰冷感。
乐器又是如此轻盈,倾在手心、膝上,与自己若即若离。
她不太熟练的找了几个简单和弦,然后拨动相应的弦——
那声音却不太好。
“嗯?”
“就、就这个!十分的令人难受……这、这就是被恶魔污染了的!”
不光乔安娜一脸苦楚,正在厨房做面包的父亲卡尔,也为难的瞪了一眼过来,但又没办法指责好心的贵族小姐——即便刚刚她弹奏的这几个音,唤醒了这个家庭的不幸。
高易羽倒是觉得有点奇怪。
他们为什么……在怕这个?
不,更应该说,所谓的“声音古怪”,其实就是这个?
一种奇妙的古怪感,充斥在高易羽的心里,隔着口袋,她也找了德利多利对视,因为在这种情况下,钟爱音乐的这位恶魔和自己肯定有共鸣。
这把琴确实在发出奇怪的声音,不和谐、令人难受。
但……这不就是没调音吗?
“你确定……这个就是你们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是的,您刚刚没听到吗?”
这……肯定必有内情。高易羽紧张了起来,难道是因为恶魔的诅咒,所以这把琴无法调音?所以无论怎么弹,出来的都是难以入耳的无调性声音?
她把装有德利多利金币的连帽衫朝自己拉近了距离,心想如果恶魔出现,就让自家这位出手收拾。带着这样的危机感,她拧动了位于琴头的弦钮,准备调音。
像是洗澡的时候,在拧老旧的热水龙头,多一分是烫水、少一分是凉水……她全程都如此紧张。
但……好像没什么恶魔跑出来?
给吉他调音是每天的必修课,她倒没什么绝对音准,但长年累月的浸泡在音乐里,却有着巨量的经验和习惯。
“?~~”
她轻轻哼出基准音,依照着这个音准,调好了第一根弦。接下来的就轻松愉快,她甚至有空悄悄感叹,自己这女孩子声音竟意外的动听……
“这、这是?在清除恶魔的诅咒?”乔安娜难以置信的目睹了全过程。
从一开始那别扭的声音,变成了非常和谐的音色。
羊肠弦的声音温润,细小,像是在海绵蛋糕和法棍之间找了平衡,令人身心都感到愉快。
高易羽又弹了一组简单和弦,和单音不同,这几个音符携手共舞,像是跳完就要向彼此提亲一样的合得来。
“这不是挺好的一把乐器吗?”高易羽有点不想放下它了,“之前只是没调准音而已,这把琴的前任主人怎么搞的?”
“但……但那个让我们赔偿的乐师,没说过调音什么的……”
“那你们怎么也是埃森纳赫的人,这儿是吟游诗人和宫廷音乐是全欧洲最发达的地方……你们不知道调音这件事吗?”
“我们……只是农民……”乔安娜委屈的退了一步。
高易羽全然不信那位乐师连调音也不知道,而且这把琴的木头干燥程度正好。看来,那家伙是利用了农民们对乐器知识的极度匮乏,假借恶魔的名义,从他们身上榨了一笔钱……
“你们当时没找教堂的人来鉴定……鉴别……看看是不是恶魔吗?”
“乐师带着传教士来过,对方证明确实是有恶魔的污染和诅咒,补偿金有一部分是支付给传教士,证明我们没有和恶魔勾结。”
“……看来是一伙的。”高易羽点了点头,轻声自语。
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种骗局……
但转念一想,她生活的那个时代,一大部分的音乐老师,也会用各种方法榨取学生家长的钱来着……
比如教乐器的,帮学生买乐器时,总是自称托了关系、靠自己的身份和面子,才拿到低价的好乐器。其实都是杂牌小厂甚至假货,而其中的回扣更是丰厚。
“没什么两样啊。”高易羽拨动琴弦,用轻快的扫弦盖过自言自语。
“您说什么?”
“没什么,倒是这把琴价值多少?”
“1枚塔勒银币。”
“塔勒……和之前捡回来你们的相比,哪个值钱呢?”
乔安娜虽然觉得这是个奇怪的问题,但贵族小姐恐怕只识得金币,所以毫无想法的诚实解释:“那是3面额克罗伊茨,是其他地方领主发行的,而1塔勒,大约能抵4枚3面额的克罗伊茨……”
呃?币种还挺多?
“……那、那这些呢?”
高易羽强装镇定,又掏出了两枚银币,当然没敢解释来源,却已经足够让乔安娜看的满是羡慕了。
“您的这枚是古尔登的银币,能买很多很多面粉!而这个有查尔斯皇帝头像的是诺德林根发行的哈尔巴岑银币,要比另一枚少买一半的面粉。除此之外,还有马克、格罗申、克莱采等等种类的银币……但我也不是全都见过。铜币的话,有芬尼、第纳尔——啊您的脸色?”
什么,这么复杂的吗?!价值这么复杂、币种这么多?!这破神圣罗马帝国到底怎么回事?!货币混乱到这种程度吗?!还是说这是全欧洲的现状?
乔安娜羞涩的低下头:“我经常跟收税官先生聊天,所以知道的多一些……因为我希望这些知识能让我们家……过得好一点……少被骗几次。”
想了几秒,高易羽摇摇头甩走了不擅长的数字和货币名,只是再度伸手进口袋,又抓了几枚银币出来,放在桌上。
它们模样并不好看,散漫的挤在一起,却让这间农人小宅染上了一层奢侈。
“这是把好琴,我需要它。”
“这、这究竟有多少钱……好、好的!还有您需要的衣服和鞋子、面包和鞋子!我、我这就去办!感谢上帝,感谢尊贵的您的到来!”
乔安娜匆忙的想行礼,但站久发麻的腿绊了一跤,不小心碰倒桌子。银币先后落向地面、沉闷的声音,却盖过了屁股的疼痛。
但她咧嘴一笑,像是在梦里一样。
不,这就是梦里?眼前抱着乐器的贵族小姐是如此漂亮,坚硬的地面也似乎成了观众席……她想起了小时候的心愿。
“小时候父亲总说我们家的木头,晒干是要做乐器送进城里的……但我从未听过它们的声音……那个,您能弹点什么吗?”
007·污染历史
弹点什么?嗯……
如果是用正常的现代吉他,无论古典、民谣或是电吉他,高易羽都有一抓一大把的娴熟曲子,甚至能不过脑子就靠肌肉记忆演奏出来,但现在……这倒是个问题。
她手上的可是一把从未摸过的新乐器,和它之间几乎没有磨合。
一边思考着要用怎样的曲子,高易羽的食指一边轻敲琴弦,指肚和弦富有韵律的分离、然后重逢。
但这若有若无的节奏,眼前十七世纪乡下姑娘热切的目光,还有手中巴洛克吉他的份量,都在呼唤着同一个答案——
那就弹一首这个时代的曲子吧?
《卡那里奥斯舞曲(Canarios)》,这首曲子顿时出现在了高易羽的脑海里。
它源自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吟游诗人,西班牙最负盛名的世俗音乐缔造者,更是现代吉他之祖,卡斯帕尔·桑斯之手,是巴洛克时代流传到现代的古典吉他经典之曲。
在这个时代,卡那里奥斯舞曲的地位如何,高易羽并不太清楚。但在现代,这首中等难度的曲子,那可是折磨广大吉他爱好者的必备曲目,也被无数人攻克之后进行改编。
而现在,她能用原汁原味的乐器,在属于它的巴洛克时代将它弹出来,这可不能错过。
“可能会很生疏,还请见谅。”
微笑着说完,高易羽的左手自然而然移动到了相应的琴格,右手则轻轻触着3弦和2弦,呼之欲出的第一小节,正要献给眼前这二位听众父女。
然后,高易羽拨动了琴弦——恍如叩响新世界的门。
“? ——”
她奏出了连在一起的两个八分音符,它们朴素但悦耳,轻盈的振动着乐器,然后飘向空中。
接着就是主旋律的第三个音,以及支撑它们的第一个和弦音了。
它们有着不同的结构——但弹奏出来,对听众而言,却是那么连贯而自然。
高易羽感觉很不错,和这把吉他仿佛建立了一拍即合的友谊。
她很清楚,这段刚刚开始的演奏会有个不错的结果。因为她已经在音乐领域深耕了很久,小时候,在背不齐汉语拼音的时候,就已经看得懂五线谱了。这会是一场好的演奏——积累至今的经验正在如此诉说。
但——
也有经验不及之处。
骤然,她那连贯轻盈的演奏中断了。
不是吉他的弦断了,不是吉他的木头刺到了手,也不是突然忘了谱子、指法有差异,更不是少了一根弦带来的不适。
在这种种问题出现,干扰她的演奏之前——
她的视野之内,世界凝固了。
刚刚将面包放进烤炉的农人父亲,正被音符吸引,转头过来。他的女儿正要瞪大眼睛,因为第一小节的乐段令她十分开心——可这一切都凝固成了静止之物。
只有一只仿佛比刺刀还要锐利的手,从虚空之中缓缓伸出,向她的喉咙刺来。这只令人恐惧、压抑的手,成了这个世界里唯一在动的东西。
那只手是女性的,看起来年纪不大,过度的白皙、纤瘦,但却十分细嫩。
焐亿⑦罢ba澪奇硫亦
这只手的背后,连接着一片一片的黑色雾气,那像是人的形状,但又像是另外的物种。
德利多利?高易羽如此想到,因为黑雾来自她放在附近的口袋,里面就只有那枚金币了……而大恶魔·德利多利,正寄居其中。
可为什么她要翻脸?高易羽思考着,难道是嫌她弹得太烂,没法儿诱惑魔鬼,所以和她达成的交易就这么作废了?
那只手伸了过来,抵在了她的咽喉。
高易羽很想咆哮一顿,但根本发不出声音来,她也如这个世界一样,凝固了。
该死,死在这里也就罢了,算运气不好,十八年后咱又是一条好汉……也可能是萌妹,这个暂且不提。可是……可是!至少他妈的,尊重一下演奏者,等把曲子弹完再来杀人啊!
不过,她迟迟没有看到自己被杀,反而,听到了已经有点熟悉的声音。
“啊,吓到你啦?”是德利多利的声音,从黑雾之中传来。
德利多利的手并不是为了杀她而来,随着冰凉的触感传来,高易羽发现自己能动了。
“这啥?”
“嘿,你之前违背我对命运的预言,甚至还把我当捡钱工具人用,吓吓你也算咱们两清了。”当然,俏皮话德利多利只说到这儿,“主要是,你不该弹这个,我怕污染历史和命运,所以紧急来提醒一下你。”
不该弹这个?卡那里奥斯舞曲怎么了吗?大恶魔不喜欢这个?高易羽抚着惊魂未定的心,意外冷静的考虑起其中种种。
之前德利多利也没说不能弹这个,她只是希望自己当吟游诗人,演奏不存在于这个时代的音乐……啊,因为这个?换言之——
“弹别的都不行?”
“大概就是这样,尤其你弹奏的曲子,源自桑斯教授。他还在这个时代的西班牙活蹦乱跳,忙着当牧师和小男孩——哦没什么,总之,他的音乐尚未传达到这儿,你却演奏了出来,这会污染历史。”
“你早说嘛!”
“早说就不能吓你了。”德利多利的手缓缓退后,但又猛一抽搐,又把高易羽吓的差点抡起吉他砸它。
带着笑声,德利多利的手终于收了回去,那勾勒出恶魔形状的黑色雾气,倒是接着跟她闲聊了起来:“但如果你继续弹下去,你就会被历史的斥力抹杀。因此,你需遵守几条规矩。”
“……以、以后有什么早说行吗?”
“那也得我想的起来……总之,只要不污染历史即可。”
德利多利忽然散发出严肃感,黑雾中的手竖起一指。
“第一,你的演奏最好局限于更古老,或这个时代不存在的。第二,你的演奏不应成为被人传颂、模仿的经典,否则会改写音乐历史,最好是作为音符随便消散即可。第三,你还真喜欢桑斯这种花哨的音乐啊?我不喜欢。”
第三好像没什么关系?罢了罢了……
高易羽也琢磨起其中的条件,确实,这是很容易理解的。
她们要追猎的魔鬼,正要摧毁西方音乐的顶梁柱·约安妮丝小姐,但她们也不能在历史里乱添笔画,否则就违背“维护音乐历史”这个初衷了。
理解这点后,高易羽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约安妮丝的音乐,就能随便演奏吗?”
“嗯哼,她的历史本就已经出了问题,我们要事后修复。”
“懂了,既然事后要修复,那现在我们给她多来点破坏也无所谓……”
顿时,几首约安妮丝的名曲浮现在了她脑海里,比如之后被世人俗称为《G弦上的咏叹调》的管弦乐组曲第二乐章……不过敌人是音乐恶魔,恐怕不会喜欢这首通俗的流行曲……还得好好琢磨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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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既然你已理解,那么我们就离开这里,回归历史?”
“等等!”高易羽赶忙挥手,“你都把世界和时间冻住了,那、那我能在这练琴不?”
“哼,想得美。”德利多利那漂亮的手缓缓动着,像是撕碎一封讨厌的情书,顷刻间,凝固的世界再度流动——“毕竟,你已经弹得足够好了。”
大恶魔的声音随之消散。
同样戛然而止的,还有高易羽的卡那里奥斯舞曲。
——它永远停在了第一小节,但时间却流动不息。
乔安娜和卡尔这对父女,用相似的疑惑目光看着高易羽,本该美妙的演奏就这么没了?贵族小姐惊人美丽的脸蛋上,甚至浮出古怪的凝重。呃,难道是琴出问题了?那把琴果然被恶魔污染了?父女二人都如此想着。
不过,中断演奏的贵族小姐只是感觉憋屈,像是憋了一下,就再也打不出来的喷嚏,令人全身难受。
花了一分钟,高易羽才摇着头振作起来:“唉,我弹点别的。”
将头发理顺、拢回耳后,她的手指再度轻触吉他,流畅拨动羊肠弦,弹起了另一首来自未来很久以后的曲子——还配上了悦耳、有着水晶质感的歌声。
“一闪一闪亮晶晶……漫天都是小星星……”
008·目击魔鬼
这个时代的面包……并不好吃。
虽然被发酵得充分,烤出来的样子也很饱满,但那混杂了黑麦、燕麦的奇怪咖啡色,不光看起来不太有食欲,吃起来还有一点点酸味。
即便随后会漫出浓郁麦香,上头还撒着满满的坚果碎粒,但第一口的印象,就决定了高易羽不太喜欢这个……而这家人为了表达感谢,给她的面包个头还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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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是你们的日常主食吧?”高易羽随口问,并小块小块的撕着吃。
这让卡尔和乔安娜面面相觑。
因为在他们的日常里,更多吃到的主食其实是土豆,那玩意儿种起来太方便、太高产,而面包其实并不是餐餐都有。不过,贵族小姐肯定不知道这个……换言之,这是一种……体察民情!
看来,这位贵族小姐的地位比他们想得还要高……平常的贵族总是沉迷娱乐,只有那些身居高位、需要照顾民众的顶点人物,才会怀有这样高的角度,提这样切入要害的问题。
卡尔立刻作答,仿佛是在面对自己的领主。
“我们如今吃得饱,比起几十年前,那段持续了三十年的漫长无休战争时期,我们过得好多了。”
哦……哦……虽然对方有点答非所问,但也罢。高易羽的餐桌上,除了发酸的咖啡色面包之外,还有一些腌鱼、新鲜的烤肉,以及从森林里摘来的水果,倒是丰盛而美好。
而餐桌上的话题当然不仅限于食物。
“你们对埃森纳赫城的了解,有多少呢?”
“您尽管问,我们经常要去城里,算是半个城里人。”卡尔虽然不期望现实能有什么改变,但有贵族愿意听他们这些劳苦大众说说话,那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事了。
“城里有个家族,姓巴赫对吧?”
“噢!您是说专产管风琴师的巴赫家族,他们可是把整个公国,甚至其他公国的教堂管风琴师职位给霸占干净了。您去任何一所教堂,里头总会有个姓巴赫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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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知道巴赫家族最近有什么新生儿吗?”
“……呃,我不知道。”难道自己应该知道这个?卡尔拍掉胡子上沾上的面包屑,思考起其中的深意来。
高易羽也没指望得到答案。
“好吧,那城里的治安,以及对异国人士的接受程度如何?”
问完,她切了几片面包下来,将肉、水果放在中间,叠成了一个新鲜的三明治,虽然没有奶制品,但可以盖过面包的酸味。
卡尔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那贵族式的吃法,一边作答:“城里有很多小偷,但没什么抢劫和杀人的事儿发生。至于异国人士,要看是哪里的人了……”
“来自遥远的东方呢?”
“呃,商人?还是使者?或是传教士?”
“旅人。”
“那……那我不知道了。”卡尔琢磨了一会儿,嘟哝道,“但我想没人会刁难异国的旅人,听说他们都掌握着可怕的神秘力量,不信上帝,但却拥有瓷器和茶叶这些不可思议的宝物……”
啊……可惜。高易羽呜咽了一声,如果德利多利当时多给她几分钟,她就能带各种东西来这儿赚一笔了,而不用沦落到在树林里捡铜币……不过,自己的旅行应该相对安全吧?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
“喔不,今早治安官来巡游过!”卡尔恍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在自家女儿领着贵族小姐回来之前,“说是城里有魔鬼从天而降!有目击者,还有魔鬼的足迹!据说局势很紧张……甚至惊动了王室。”
魔鬼!听到关键词,高易羽的心弦已经上紧。
那正是她此行的目的!既然就在城里,那可不能耽误了。
她立刻看向乔安娜:“虽然抱歉,但请吃快一些,早些替我准备衣物、鞋子,我急着进城。”
虽然她自己依然吃得很慢。
……
约莫中午时分,告别了这对农人父女后,高易羽踏上了前往埃森纳赫的路。
她的行头已经完完全全换成了这个时代应有的样子,轻便透气的亚麻内衬衣,皮革和布匹制成的外套。顺便,还有一个绣了花的圆领,正时时刻刻折磨脖子。
黑布缠成的裤腿之下,是一双令她满意的短皮靴。
尤其在只穿着袜子走了很久路之后,这双不那么合脚的靴子,依然能令她想哭。
但衣裤都很合体,听了高易羽的一声催促后,父女二人甚至展示了农人积累多年的裁缝经验,硬是帮她飞快改出了一身体面的吟游诗人装扮——毕竟,高易羽给他们的,价值要高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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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肩上还有个袋子,装着来时的衣服,这些布料和款式要是落在了这个时代,还真不一定会发生什么事儿……
而作为吟游诗人的灵魂,那把巴洛克吉他则被她斜跨在身后。
没有琴盒,虽然碍事,但却令人幸福。
“德利多利,我们还能捡点钱吗?”
“有价值的已经给你捡完了,但相信我,城里更多。”
虽然不知道捡了钱能用来干啥,但高易羽还是走得飞快,没办法,不劳而获实在是太开心了。
沿着正路,靠近城门,她很快就见到了来来往往的行人和马车,欢声笑语和难听的杂谈比比皆是。与她一样的吟游诗人并不少,但更多的则是做生意的农人和商人,偶尔掺杂几个衣着华丽的富人。
“帽子。”德利多利提醒了一句。
高易羽立刻将羽毛帽戴上,用帘和阴影,遮住自己大部分面孔,以避免那些俗套的麻烦。
这种时候,自己的身材也同样沉默,要是换了前凸后翘的那类,再怎么遮住脸蛋,身体也会时时刻刻对周围大喊“快来,这里有个美人”。也不知现在这样是幸或不幸,高易羽心情还略有点复杂……
她很快看见了城门——
低矮、朴素。
但比起夜晚所见的冷清气氛,现在它却被一种奇妙的喧嚣所包围——那是夹杂着浓浓的严肃、紧张,以及戒备心的气氛。
城墙上的士兵很有精神,武器装备也都明亮可见,不光如此,其中还有神父打扮、身负路德玫瑰的宗教人士来来往往。再加上路边能听到的“魔鬼”、“可怕”、“已有牺牲者”之类的话,她已知道事态是怎样。
高易羽舔了舔唇,并不是即将狩猎魔鬼而感到兴奋,只是紧张。
那只魔鬼为了约安妮丝,恐怕已经大肆的现身,在城里作案了……
怀着一丝紧张,差不多轮到她被检查——换言之,也到了基本能看见、能听见更多喧嚣的距离。
城墙附近,一张宽大的羊皮纸看得出是刚被贴上的,上头画着一个形象,看起来是长有羊角、披散头发、衣着怪异、面目狰狞的女性魔鬼。下面则用德语和拉丁语写了“魔鬼正在游荡”之类的话。
而负责检查的士兵,则不耐烦的回答着每个受检查者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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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有魔鬼出没?!能不能说说详情?”
“伪装成年轻女性的魔鬼,在黎明来到之前突然降临在街道,就那么凭空出现,比任何小丑的戏法还要可怕,她被附近失眠的、早起的好几家人同时目击。她念着没人听得懂的恶魔之语,亵渎了我们的街道!”
“上帝啊……”
“而且,对方留下了伪装成人类的足印,这次的事很麻烦,所以我们要检查你。”
“……理解,竟然如此可怕……上帝保佑。”
又一个人被检查之后没出问题,紧张的放行进了城。
而越来越靠近的高易羽,眼皮倒是眨巴眨巴的跳个不停——合着,那丑不拉几的玩意儿,画的是她?
009·咖啡康塔塔
“身份是什么,来自哪里,来做什么?”
站在城门附近,精神抖擞检查着每个的士兵,重复着今天不知第多少遍的质问。
在吵杂、并有明显乐器声音的城门这儿,士兵的提问倒是清晰、嘹亮。
这位士兵的穿着,已有明显后世的那套德意志军服的雏形,长靴、抖擞的白色裤腿,但厚实的靛蓝色衣服却更像是礼服,上面镶着不少纹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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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一柄木质很好的火枪抗在肩上,腰上还有军刀,一股子随时都要去排队枪毙的样子——虽然那个席卷全欧洲的战术还得有个五十年才能出现。
所以,高易羽意外的没有感到害怕,反而觉得这个士兵的样子挺有趣的。
“东方来的吟游诗人,来这儿演奏曲子,购买乐器,之前曾在一户晒制木头的农家落脚,来路清白。”
“东方?呃,麻烦摘一下帽子吧。”
高易羽照做了,正午的暖阳为飘扬的黑发镀上光辉,还有带着微笑的面孔。
然后,她故意用拉丁语如此问道:“需要的话,我可以演奏几段曲子,以证明我吟游诗人的身份。”在这个时代,拉丁语仍是最为正统和高贵的象征,是欧洲上流的门槛。
她倒没想用这个恶魔送的语言挣面子,主要是——
在士兵震惊之余,她瞄了一眼门上的女性魔鬼画像,这才是主要的问题。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昨夜突然降临在街道上,吓到居民的怪物,其实就是她嘛……但现在,嗯,无论怎么看,那玩意儿都跟她没关系了。她其实很心虚,毕竟她真的是恶魔的爪牙,随身还带着一只呢。
万幸,士兵很快就放她通行了,而且毕恭毕敬。这态度的改变,让排在高易羽身后的人们都好奇起来,可惜从他们的视角,没法儿知道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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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回帽子,在众人目光的焦点中,她踏着轻快的步子终于重回了埃森纳赫。这心情就跟没做作业,但谎称忘记带,然后老师相信了一样——还挺赚的。
小城的风貌和昨夜完全不同,喧闹——然后难闻。
马车和牲畜,体味和掩盖体味,在街道的每一处来来往往。
但这儿有很浓的艺术气息,随处可见带着乐器的人,街头还有正在收钱作画的人。望着那年轻画家,高易羽不禁琢磨起来,如果自己是个美术生,遇到了被恶魔丢到这个时代的破事儿,那起步肯定就像她这样,进行街头作画赚钱吧?
那还挺羞耻的——虽然自己这行当更羞耻……
她摸了摸背上的巴洛克吉他,小小的叹了一口气,接下来,吟游诗人该开始工作了。
找个人口稠密的地方,用引人入胜的音乐挽留行人,然后密切关注哪里有魔鬼——顺便再摆个盒子,看看他们会不会丢点铜币进去。
她随性的走在脏兮兮的街上,时不时被高低不一的地砖绊上一跤,寻找起适合演奏的地方。
并遐想着演奏的事,考虑起曲子的选择。
还有——自己要不要加点什么表演进去?或是唱几首有趣的情歌?
“——?。”她听到了演奏声。
来自她选中的,人潮流动最大的街角。
左边是书店,右边是诊所,转角通往大道,另一端则走向小径——每个刚进城的家伙,都会在这里选自己要走的路,是城里最适合演奏的地方了。
但可惜的是,已经有人——不,有音乐在这儿了。
那是小提琴的声音,演奏得好极了,精准的控制着每一根弦的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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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身像是港口,琴弓犹如西风,奏出船只和行人的交织。
不愧是霸占了这块地皮的演奏者,水平高得离谱!高易羽被那琴声摄走了灵魂长达三秒,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该死,我太傲慢了!她自责着自己。不愧是巴洛克的音乐圣地,街头随随便便就能听到这种级别的琴声吗?!
她用了三秒失神,用了一秒在心里爆发出以上的感叹。
并且,准备用十分钟总结自己居然想在这里当吟游诗人的愚昧,然后找个地方苦练演奏,几年后再来!
然而——别说是十分钟,就连区区的半秒,她的思绪也没能如此流动。
因为她听出了那琴弦在演奏什么。
“……茉莉……花?”高易羽怀着愕然,脱口而出。
她当然知道这个旋律,倒不如说,全国上下估计没人不知道这个旋律了。甚至它还是外国对她的国家音乐了解的第一课。旋律简单,但辨识度极高,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可那是现代……而不是1685年的如今啊!
高易羽冷静的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茉莉花》的旋律传到西方,要到十九世纪了。意大利有位叫普契尼的家伙在创作歌剧《图兰朵》时,引用了那段旋律……时间怎么都对不上,没错啊。
还是说,是自己的知识太过狭隘,这首曲子实际上早已被创造出来,被传入这个时代?亦或者,只是巧合?
高易羽眨了眨眼,用飞快的脚步,走近传来琴声的地方。附近的几名行人也终于走向大道,让出了清晰的视野给她——她终于见到了演奏者。
可,这位演奏者……这是怎么回事?!那老练的琴声,居然是被那么漂亮的手指演绎出来的?
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站在街角,闭着眼,像是偎依在小提琴上。
她忘我的划动琴弓,让弦高声歌唱。每一次拉动琴弓,她的白色连衣裙就会摇曳,长发却纹丝不动。
她淡金色的长发有些发卷,在那之下,却是一张冷漠的脸。漂亮至极的脸,比她的琴声还要漂亮个十万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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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她演奏了多久,但脸颊满是汗水,潮红映透了苍白的肌肤。不知不觉,高易羽完全忘了她在演奏的事儿,只是入迷的、不可思议的、难以挪动分毫的——盯着她。
又听了半分钟,从小到大都泡在音乐里的高易羽,还是听出了一丝不和谐之处。她很难精准描述出这种感觉,就像是……这首曲子……对这位少女来讲陌生至极,少女并不知道曲子本来的样子。
而且高易羽还注意到了一件事,这么精湛的演奏,周围却没有半个人停下来,和自己一样聆听演奏……退一万步讲,就算人人都是聋子,见到这么漂亮的少女在这演出,居然没人来看她的脸蛋瓜子?
这不合理!
很快,简短的《茉莉花》来到了最后一个小节。正如高易羽所知道的那样,分毫不差的完结了。
演奏者喘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将乐器放好,用手臂抹了抹汗水,冷漠的脸上隐约有些委屈的情绪。
她那个样子……就像是逢年过节家庭聚会,学乐器的孩子被亲戚问道“能不能演奏个抖音流行曲”,强忍着演奏完了,听到亲戚“就这?”时一样。
稍稍喘匀呼吸后,金发的演奏者再度拿起乐器,用树脂擦了擦弓弦,再度开始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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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她的琴刚刚振动出第一节的音阶,高易羽就难以置信的“卧槽!?”了出来,十分难为情的被路人瞄了几眼。
但高易羽忘记了羞耻心,更将把嘴巴合拢给抛之脑后,只是不敢相信的、死死的、像是要杀了对方一样的盯着演奏者。
因为她拉的这段,这是……二十世纪末的摇滚乐之中,名曲中的名曲,堪称体育的圣歌。
伟大的皇后(Queen)乐队,《We are the champions》。
问题是,这玩意儿怎么出现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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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了理性和种种疑问,高易羽被好奇心折磨的难以忍耐,向前迈起步子。她要问个清楚,这个穿连衣裙的小提琴手究竟是怎么回事!
“——?”注意到高易羽靠近,对方的演奏也戛然而止,一脸困惑的看着高易羽。
不过随后,她脸上的困惑消失不见,依旧冷漠的向旁边挪了一步,又准备继续演奏。然而,高易羽始终盯着她不放。
这个小提琴手绝对有问题,但问题是,怎么找出问题呢?
她也来自二十一世纪?肯定也是音乐爱好者,不,肯定是从小就大放异彩的稀世天才。然后,被德利多利或是其他恶魔什么的,因为各种原因绑来这个时代?肯定是这样。
那么,答案就很简单了!高易羽转瞬间想好了接头用的暗号。
“脱了衣服,露出胸毛,穿着白裤衩,戴着红领巾!”
高易羽无比自信的说出了暗号,既然对方也能演奏皇后乐队的名曲,那就肯定看过皇后乐队的演唱会!
那个堪称历史最佳主唱、极富个人魅力的男人,总是会唱着唱着就开始脱衣服。而唱到像《We are the champions》这样的曲子时,基本已经上半身光溜溜,胸毛哗啦一片,下半身只剩短裤,却固执的戴个红色围巾了……
可——这个暗号没对上。
小提琴手羞耻无比的瞪着高易羽,并不断往后退,脸颊的绯红色,显然不是演奏累了。
嗯?她没看过皇后乐队的演唱会吗?那有点可惜……既然如此,就对对其他暗号好了。
高易羽的灵光一闪,把背上的吉他取了下来,手指指琴弦,然后龇牙咧嘴,把一口瓷白色的漂亮牙齿展示出来。这是摇滚历史上的另一个著名梗,用牙弹吉他的意思,来自现代的人肯定能对上!
可小提琴手刚刚的羞耻里,多出了浓浓的恐惧。
她就像是在看怪物一样。
妈的,这都没对上?等等,对方是玩小提琴的,也就是说是古典爱好者,估计不知道摇滚方面的问题……那么就对点古典的暗号?
“莫扎特写给表妹的信里,最常提及的词是什么?他还就那个词,写过一首我们不愿提及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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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羞耻、恐惧之后,小提琴手的脸上多出了一串问号。高易羽难以置信的瞪着眼,这个梗居然也对不上?!难道是太低俗了?还是说……自己搞错了什么?
在短暂尴尬的沉默之后——陷入沉思的高易羽,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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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得见……我的音乐?”
像是饿了许多天的流浪猫,依然在戒备投食者,所发出的虚弱呜鸣。
高易羽刚刚的一切情绪,都因这个疑问而冻结了。
她无比冷静的退后了一步,手却紧张的插在口袋里。
“你是……”
“那位魔鬼女士说得果然没错。”
小提琴手缓缓叹了一口气,然后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摇着头。
“她让我演奏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来自未来的奇怪音乐,因为这样能吸引魔鬼和其契约者……真的……奏效了。真的有来自未来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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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什么?!高易羽的紧张蔓延到了舌头,它仿佛打了结一般。
“你为咖啡写过短剧。”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她的脑子里盘旋,并化为不流畅的疑问。
“……嗯、嗯……咖啡康塔塔……”她难为情的低下头,目光藏在金发里,“腓特烈二世那个王八蛋讨厌咖啡,不让大家喝,还小心眼的故意涨价!但我喜欢咖啡,所、所以,写了它。”
这、这算怎么回事?高易羽完全知道她是谁了。
高易羽扮成吟游诗人,准备演奏人家的音乐,钓人家。
结果被反钓了!
位于历史最高峰的大音乐家,约安妮丝·塞巴丝蒂安·巴赫,如今就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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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高易羽十分困惑。
但在困惑之前,她的心早已被其他几种情绪挤得满满当当。
因为,与眼前这位少女的不期而遇,实在是太过奇妙了。
在今天之前,她·约安妮丝,本该只是一个名字,一个成了伟大符号的历史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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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位于音乐最深处,但只是一捧历史之尘土。她留下了浩瀚如海的作品,却被英文缩写和编号概括,永远只被后人演奏。人们更关心那些作品,而非她。因为人人皆知,无论多么伟大,她终究都是逝者。
然而,似乎是有奇迹的。
“你……”高易羽张开了嘴,想问点什么,可却卡了壳。
你为什么还活着?她本想这么问。
可是这个问题不好,一看就知道,是那些恶魔啊、魔鬼之类的玩意儿在搞事。
高易羽本以为这趟历史旅行,只是来收拾魔鬼,然后还原一下历史——比如德利多利掏出一本历史书,而他们在上面写下何为真实历史,确保约安妮丝依然是整个音乐历史的那根最大支柱……大概就这样,就能圆满回去了。
结果见到人家了……
“请问——你真的来自未来?”结果还是约安妮丝,打破了高易羽沉默的这份尴尬。
“嗯。”高易羽下意识点了点头,甚至没法儿自然流畅的结束“点头”这个动作。
这既是粉丝见到了心中的偶像,又是生者见到了坟中的活死人。
更是同龄、同爱好的少女偶然相见,也是拥有同样秘密的人——所注定的偶遇。
“能被那些奇怪的未来音乐吸引,还能见到我,看来不是假话。”
约安妮丝看着高易羽的眼神,实在是相当锐利,但脸蛋上却写着满满的迷糊,她又问。
“你和恶魔是一伙的,没错吧?”
“一伙?这听起来像是在形容坏人。”
但这不光是形容,约安妮丝试图掩盖紧张的样子,显然是在戒备了,她让眯起的眼神更为凶恶:“我和一位魔鬼签下契约,她说会保护我,避免被来自未来的敌人加害,你们伤害不了我。”
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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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易羽更为困惑,这与她所知道的情形相悖。
“我没有敌意。”
总之——她缓缓抬起双手摊开,示意没有武器、也没有敌意,然后解释道。
“事实上,我与一位恶魔达成约定,和她一起来这个时代拯救你。因为你的历史、你的音乐,会被魔鬼吞噬——反正我是这么听说的。”
高易羽犹豫了一下,又紧张兮兮的补充了一句。
“真的哦!”
可惜话语是苍白的,双方的说法实在是矛盾……
听起来,魔鬼其实是在保护约安妮丝?
要么有一方骗了人,要么就是一方的恶魔或魔鬼说了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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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易羽相信自己没骗人,也觉得约安妮丝小姐不像是在撒谎。
但转念一想,更可能是自己被恶魔在无意间洗了脑、操纵记忆、认知;亦或者约安妮丝被魔鬼利用、假扮、设下陷阱……这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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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是麻烦的境地,但这倒真是奇妙。因为在今天之前,约安妮丝就像神话里的人物,转眼之后,就一起卷入了同样的困境当中。
总之——高易羽的手伸向口袋,摸出了一枚金币。
“——德利多利,出来解释一下。”
“——休止符女士,她好像不是在骗人。”
不约而同,两位少女的嗓音同时响起,像是两把终于音准一致的弦乐器。
高易羽发现,不光自己掏出金币来召唤恶魔,约安妮丝也将琴弓拿起,向琴弓呼唤着。
等声音和动作结束,她俩更是发现了彼此动作上的一致性,理解了对方在做什么——那是和自己相同的事。
但场面没什么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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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森纳赫小城的人来来往往,正午日晒与气氛都一如既往。
与这十七世纪欧洲的平和日常不同,恶魔也好,魔鬼也罢,仿佛从不存在,都没有回应她们任何一个的呼唤。她俩又变得不知所措、带着点尴尬的看向彼此,持续了两秒才缓缓分开。
没办法,高易羽又将金币拿到耳边,像是上学时坐在前排的学生,在老师眼皮底下,很艰难才能交头接耳。
“喂,怎么了?现在到底啥情况啊,我居然见到那个约安妮丝了,你不是钟爱音乐的大恶魔吗?不出来吗?我们一起要个签名啊,不然我一个人不太好意思……话说人家那个魔鬼好像不是坏东西。”
“……我在积蓄力量。”小小的声音终于从金币里传来。
“什么意思?”
“……对方也一样,没想到就这么碰见了,看来对我们的到来早有防备啊。”德利多利咬牙切齿,甚至金币的温度也随之下降,“不愧是我的死敌,休止符魔鬼!”
听这口气,高易羽渐渐明白,她和约安妮丝小姐可以说是不期而遇,但德利多利,和被称为休止符的魔鬼,她们就属于狭路相逢了……
至于闲聊的那会儿,这俩对头其实都在默默憋大招吧。
一秒后——现实,印证了这个想法。
先准备好的是对方,那位依存于琴弓之上,设下陷阱,在这儿等待她们的魔鬼。
“——来了。”
高易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约安妮丝发出了惊慌的呼声,金币里窜出强大的力量——接着,一声炸裂后,世界变得极其安静。
先前,埃森纳赫小城的热闹还在耳边萦绕,可如今却一点不剩。
慢了一拍,高易羽意识到,这是自己曾经历过的,那个将世界冻住一样的现象。但和那会儿不同,德利多利并不是在与她开玩笑,展示出了满满的杀意向着敌人。两位对头,都已从寄存的物品上出来,并在这凝固的世界里,现出了真身。
一位是浓墨重彩的黑雾,有一只属于女性的手臂,不知藏着怎样的力量。
另一位,则是一片仿佛剜掉空间的空白,像是要吞噬和虚无掉一切。
“德利多利,你果然上当了。”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狡诈啊。”
“你来这儿,是为了改写约安妮丝的历史吧?她的宗教音乐是你的天敌,所以我早早来这儿守护她了。”
“骗子。我始终热爱音乐,哪怕她的音乐会毁灭我,倒是你,你已将她的历史连根拔起,明明是你在搞鬼。”
老相识的魔鬼与恶魔,实在是斗志满满,不光唇枪舌战,扯着好像很复杂的内情,也时不时就交上一手。
高易羽抬头看了看城市上方,教堂就在那儿,里头就没有个管事的出来溜溜吗?这神圣罗马帝国就这么放任怪物们死斗,波及民众吗?难怪被后世辱得那么严重……
突然,德利多利呼唤道:“同伙,搭把手,敌人很强。”
“我?”高易羽“呃”了一声,本打算去避难的。至于搭把手,自己能做到什么啊?倒是可以弹点BGM什么的帮她们配个乐,弹个啥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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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回去、想变回原样,就弹点三全音增强我的力量。”德利多利看起来很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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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
而与之相对,魔鬼·休止符也不甘示弱,她也在呼唤帮手。
“约安妮丝!麻烦也帮我一把,为了避免他们抹杀你的命运……演奏一些三全音代理和弦,来削弱德利多利。”
向彼此的帮手交代完之后,恶魔和魔鬼,二者之间的战斗便毫无顾虑的彻底打响,时不时的不知哪儿就炸上一炸。
但和战斗无关——妈的,旁听的高易羽差点脱口而出脏话来表达心情,这位音乐恶魔,还能靠这个变强、变弱的吗?她憋着笑,却又十分想骂人,这种矛盾且微妙的心情,究竟要找谁分享呢……
啊,找到了。
高易羽的目光,偶然在战场一角,瞥到了她·同样被委以重任的约安妮丝。她正捂着嘴,但依然有点点轻声,从指缝里流入战场,那是盈盈的笑声。
不知不觉,她也望向了高易羽——稍稍的惊讶神色闪过,随后变成了十分相似的笑容。
因为和之前不同,现在的她们,清楚知道彼此在笑什么。
在这碰撞、厮杀、叫骂、互揭老底的邪恶战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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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安妮丝又在巴洛克吉他,以及高易羽的脸上看来看去。
“三全音代理和弦,你不演奏吗?”高易羽抱着乐器,轻声问。
“那、那也得,等你弹了三全音,我才能接上嘛。”约安妮丝虽然带着小提琴和琴弓,露出一抹羞涩的笑容。
和象征邪恶,刺耳、令人难受、毫无和谐可言的三全音不同,人类音乐家用绝妙的点子,在三全音里动了小小的一笔——使之变成了一种具有独特美感的和弦。
那就是三全音代理和弦。
她们不知不觉的向彼此走去。虽然每走一步,就会因为犹豫而停一小会儿。她们就像两个偶然被谱写在一起的音符,正努力的向正确的格子上攀爬,组成一个动听的和弦。
她们靠近,不光能听到恶魔与魔鬼的酣战之激烈,也到了伸手就可以碰到对方乐器的距离,虽然隐约能听见一些战斗间掺杂的“怎么还没弹?!”抱怨声。
约安妮丝笑着说:“但你弹了三全音,我改成代理和弦,你又弹一个三全音……这像是无尽的缠斗,作用会互相抵消……”
“那,我们已经互相牵制住了。”高易羽觉得这倒挺好。
“嗯!既然努力过,依然帮不上忙,也没办法……没办法嘛。”虽然脸上露出歉意,但约安妮丝还是红着脸接受了。
战场上隐约传来了叫骂声,而她俩默契的用加油、声援予以回应——虽然叫骂声好像变大了,但这也应该算一种鼓励成功吧?高易羽如此想着。
在胜负分出之前,她不想错过和约安妮丝聊上几句的机会。
“我可以问你一点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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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跟我讲讲未来是怎样的吗!”
——但对方好像也是如此。
……
011·帮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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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寂静的世界。
历史停驻不前,时间也被冻结。
但这并不是身为恶魔的德利多利刻意为之,更不是担心战斗会波及到无辜的小城居民,才将一切停住——事实上她甚至没有这份余力。而造成世界凝固的,是德利多利眼前敌人的力量。
名为“休止符”的至高魔鬼,代表着“虚无”这一概念的化身。
无论是历史的进程也好,时间的流淌也罢,一切流动着的事物或概念,都能被她的力量影响,被加上象征戛然而止的休止符,然后彻底的停止。
休止符,乃是最古老的音乐化身之一,甚至比代表三全音的德利多利要更古老。
因此——
“你这个老太婆,关节退化成那样,居然还动得了吗?”自诩要年轻一点的德利多利,就戳中了对方的痛脚。
虽然这好像只会激怒对方,让自己的劣势更明显,但骂出来总归是开心的。
德利多利勉强的支撑着局面,她虽能扭曲历史,但力量并不充足——这一点从她的外表上便可以看出来,连形态都无法保持,只能勉强露出一只手臂,其他部分都涣散成了黑色的雾气。
“德利多利,历史的缔造和扭曲者,现在的你实在是太惨淡了。”
“老太婆要说教了吗?”
在战斗的间隙,早已相识的她们当然会聊上几句。
而聊天时,休止符好像被那频频听到的“老太婆”激怒,故意用上了听起来稚嫩可爱的少女声音:“位于所有恶魔顶点的你,现在也变得可怜了。玩弄历史的你,没能料到历史会舍弃钱币吗?”
“我只是尊重历史,不打算去干涉而已。”
回答完,德利多利躲过了一发攻击,哪怕只是擦到,自己的一切就将被停止,仿佛连贯的乐曲谱子里被写入突兀的休止符。
“而你,你却将约安妮丝·塞巴丝蒂安·巴赫的历史连根拔起,欺骗她,为你所用?这可是对历史的玷污,你想毁了人类的音乐吗?”
“我只是与她许下约定而已,给她想要的,而她愿意用最神圣伟大的音乐来帮我对付敌人。”
“对付我吗……”
说话的间隙,德利多利闯入了周围的诊所。
在里面,穿着考究的医生和脸有雀斑的助手,正拿着刀,治疗一位孩童。
孩童的脸上被大大小小的水泡挤满,还有被抠掉后变成的疤痕,丑陋不堪,脓、血、脏污堆积在孩童的脸上,并被痛苦不堪给扭曲成了更可怕的面孔。
他得了严重的天花,而被送来诊所接受治疗。至于治疗方法,就是伸出一条腿,让医生切上一刀。下面还有个小盆,装着放出来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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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德利多利将自己的手,伸了盆中,做起了最古老的力量获取,从纯洁孩童的血液里获得战斗力。
而作为享受献血的代价,德利多利扭曲了一笔历史,将他的命运从死于失血和天花,改为能平凡的、不对历史产生任何影响的活下去。
休止符正好追了过来,依然占着上风,一小盆血终究无法动摇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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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故意稚气的声音反而更为调侃:“你不也为了对付我,从历史的最前沿,带着帮手来了这个时代?虽然不知道你从哪里找到那种家伙的,但我的队友可是约安妮丝——你做好消亡的准备了吗?德利多利。”
与此同时——
在诊所外,墙壁和街角的间隙,恶魔与魔鬼的帮手正藏在这儿。
嗯,在这里就能不被战斗波及,安心的聊天了。
虽然这条小岔路对肥胖的人来讲会有点窄,但对于少女的体型来讲倒也充裕,她们能自由拨动琴弦,并不觉得压抑。比起这,更令高易羽觉得窒息的地方在于——约安妮丝靠得好近……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能聊聊你所在的未来是怎样的吗?人们依然喜欢音乐吗?女孩子有办法学习音乐、也有演奏的机会了吗?歌剧还在用意大利语吗?你们去教堂听音乐要交多少钱呢?”
“……等等,问题太多了。”
高易羽想退后几步躲开,因为来自少女唇齿之间的,并不只是一连串的问题。
还有随之而来、仿佛染上浓烈好奇的温热呼吸。
以及每次提问之后,她那摇动的微卷金发。
约安妮丝也意识到自己过于失礼的热情,像是意识到被人触碰的含羞草:“那……那先从第一个问题,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姓高,叫做易羽,来自东方的古老大国,和你们欧洲相隔甚远。”
“产瓷器和茶叶的那个?!多么神秘而古老,难怪你这么漂亮……我们有许多传教士想穿越浩瀚土地,抵达你们的国度……那、那你的这个名字,有什么意思呢?”
虽然被夸赞漂亮是个令人尴尬的现实……
高易羽平复了一下情绪:“就是移调的意思。”
“哇……是、是我理解的那个移调吗?!”
“嗯,正如你在《音乐的奉献》里所写的卡农曲一样,移调,顺便我非常非常喜欢这个作品集。”
约安妮丝脸上浮现出怀念和苦楚。
“唉,当时去腓特烈二世的无忧宫,本以为就普通的喝茶、吃东西、聊天,跟贵族女孩子聊聊天……结果她强行要求我写点东西助兴,写得实在是好累,太折腾人了……又不给我咖啡喝,说什么会影响啤酒销量,实在是愚蠢!”
“但你不是把整个作品集,都送给了腓特烈大帝?”
“大帝?在未来她被这么称呼?哼,明明是她抢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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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本该严肃的历史,被当事人一通抱怨,高易羽也只能默默接受,但无论如何,那组音乐她确实很喜欢……也罢,喜欢吃鸡蛋,就不用去了解母鸡当时是怎么下蛋的了——虽然那只母鸡就在眼前……
约安妮丝又绕回了她的名字:“你一定出生在美好而充满音乐的家庭,拥有这么好的名字……象征着移调……”
“没,是我妈当时怀着我,闲着无聊瞎翻书,觉得这俩字挺好看,就给我用了。我怀疑我妈其实并不知道它们的意思……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像女孩子,其实给我带来过一点麻烦……”
“嗯?”
约安妮丝眨了眨眼,没错啊?令人羡慕的黑色长发,贵族小姐里也未曾见识过的精致五官,和婴儿一样没有瑕疵的皮肤……这……
“可你不就是女孩子吗?”她疑惑的问。
012·之前的规矩
是啊,现在的我是个挺好看的娘们。
对于这一事实,高易羽渐渐已经接受了,甚至觉得这也挺新奇的。因为在不久之前被德利多利扭曲成这样时,德利多利也表示过——这被扭曲为“女”的个人历史,并不是永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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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这段历史旅程是为了拯救眼前的少女,才开始启程——起码当时是这么计划的。而解决完历史的问题,德利多利也约定过会予以报酬。至于现在性别为女,高易羽则理所当然的认为,它只是一种胁迫手段。
就像捏着对方见不得人的照片,以此胁迫对方做些什么一样。
但事情解决之后,德利多利会如约将性别改回来,或是继续加大威胁,那就只能看命了……
“怎么啦?在想什么?”
而对此,约安妮丝觉得十分新奇。来自未来的她,竟在这种理所当然的地方陷入沉思?
高易羽随口说道:“虽然生理暂时是女性,但我的心和灵魂都是男的,不过性别也只是无所谓的问题……”
“???”
约安妮丝愣住了,就像小时候第一次学拉丁语时听到的叽里咕噜一样,完全没办法理解。这、这就是未来人吗?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是无法理解而生的绝望,在约安妮丝的面容里闪烁。
“在未、未来……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高易羽立马摆摆手:“才没有,我是被恶魔动了手脚,也觉得很可怕的……不说这个了,换我提问可以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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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大咧咧的声音应完,她便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开始等待问题。
她像是一个班里最惹人喜欢的女孩子,老师和同学都会在上课时悄悄多看她几眼。也会有许许多多邻班的人在下课之后,假装路过门口,只为了将她的笑容映入眼中。
可——这正是高易羽在意已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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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是谁?
随着一句又一句的交流,了解和距离靠近,高易羽已经从“我居然见到了约安妮丝,见到了巴赫!”的震惊中醒来。但取而代之,一吨又一吨的疑惑,向着她席卷而来。
这是1685年,前后大约是她——约安妮丝出生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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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前的她,起码也有个十四岁。
如果是历史记载搞错了巴赫的生平,前后差个十几年,那高易羽觉得可以接受,但唯独有一点是历史所不可改变的。
——她的音乐水平。
高易羽听过她的演奏,约安妮丝在历史当中,是以键盘乐器,尤其是管风琴开始深入音乐的海洋。虽然不可避免的学习过提琴,甚至是鲁特琴这样的乐器,但那也需要漫长的时间磨练,来积累水平。
那断然不是她这个年纪就可以掌握的技艺。
还有一点——她那么美妙的演奏技艺,却没有吸引到任何路人,这也是不可能的。
这些疑惑在高易羽的心里盘旋,甚至让她逐渐忘了本来的目的,以及隔壁进行着的激战。
但这该怎么问?你是谁?你是怎样的存在?你也被魔鬼改造过历史?你是幽灵?思来想去,每个疑问都不太对劲……最后,高易羽想出的,只是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
“可以介绍一下你自己吗?”
“嗯。”
约安妮丝有些不安的捏着琴弓。
“约安妮丝·塞巴丝蒂安·巴赫,在这个时代,是一介有点名气的音乐家。靠着在教堂负责音乐,之后终于被王室招入宫廷……期间,偶尔会出版一些乐谱赚些钱,但一生坎坷,因为是女性。”
“嗯……你的这些生平,我知道,我很了解。”
在历史当中,女性不应从事音乐行业——这是很久以后才被改正的偏见。但约安妮丝作为女性音乐家,却登入了那浩瀚如烟的男性音乐家行列之中,甚至凌驾于他们之上,成为了最顶点的存在。
但——这已是她死之后,很多年、很多年后的事了。
在她活着的年代,她并没有取得一切荣耀,一生坎坷甚至进过监狱。直到过世很久以后,才在好一些的时代里,被其他音乐家偶然捡拾起乐谱、惊为天人之后广为宣传,才被人认识其伟大。
但——眼前年幼的约安妮丝却如此说道:“是她的生平。”
“咦……你不是她?年纪确实对不上,但……”
“我是她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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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高易羽顿时僵住,现在轮到她满头问号了。
约安妮丝平静的说:“生命消亡,灵魂被主接引,弥留世间的,就只有音乐了,那就是我。我是她创造的一切音乐化身——但我也是她,因为她靠不灭的音乐永恒于世,那就是我。”
……
“喂,德利多利,我怎么感觉……没继续打下去的劲了。”
“同感。”
恶魔与魔鬼遍体鳞伤,为了杀戮,她们已将彼此的力量消磨殆尽,只剩下拼死搏斗的最后一击还在积蓄。但奇怪的是,她们的力量仍在体内,并没有化为毁灭之怒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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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她俩颇为默契的站在原地,甚至连对峙的意愿也没有,只是散发出浓浓的无力感。
在她们流血的残酷斗争,同时,那两个家伙却有说有笑的躲在角落……
……
高易羽逐渐理解,因为这是个经常能听到的概念。
某些伟人生命步入终结,但影响力、作品、自己的精神,却总是在他人的悼词中,被诠释为其永生的证明。而现在,自己所见到的,大概……正是那本应虚渺的精神论。
“所以人们看不到我。”约安妮丝害羞的说完,略显害羞的摇了摇头,“也听不到我的音乐。”
“那我?”
“大概是恶魔和魔鬼造成的影响吧?前几天,那位自称休止符的魔鬼女士将我呼唤而来,希望借用我的力量对付可怕的敌人。啊不说这个了,那个,我们还要聊很多东西呢!你问完之后,该我问啦。”
高易羽像是被噎住:“可这就是我想知道的……我想知道自己卷入了怎样的事儿。”
“不行,按照之前的规矩,你提问,我回答,我提问,你回答——咱们要轮着来嘛。所以,等我问完,我就回答你。”她十分紧张的压小了声音,如此补充道,“我会问个很简单的问题……这样你就能马上问我了。”
“嗯。”
“在未来,有人……听我的音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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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其中之一
对于现代人来讲,约安妮丝所问的问题,实在是令人哭笑不得。
约安妮丝问得是如此真挚。
“我的音乐——我,是否永远停在了这个时代?”
她担忧着自己的音乐默默无闻,又期待着也许并不是这样。如果没有半个音符流淌到了未来,她会很沮丧,但如果在未来依然有些乐段闪耀,她亦会骄傲。矛盾但切实的情绪,交织在她小小的脸庞上。
高易羽本想“当然没有”的高声否定。
但她熟悉音乐历史,知道这是相对复杂的,一言难尽。
在约安妮丝原本生活的时代,她作为音乐家取得了不错的成就,但也就仅此而已。
在当时,巴洛克音乐的代言人叫做亨德尔,巴洛克歌剧之神。其光芒闪耀万丈,是欧洲大陆上最流行、最高雅的存在。
而约安妮丝并没有取得如此这般的成就,她的音乐宛如“基石”,并不华丽、也不花哨,没有噱头和装饰。
它们静静的立于历史之中,随着她本人的离世而淹没,而后世百年,那些“基石”依然深埋。
她作为巴赫家族的成员,倒也被家族的后代试着挖掘过一、两次,都没有取得什么反响。直到十九世纪,门德尔松才将她的基石掘出,褪去泥土,人们才认识到,那其实是一枚深沉瑰丽的至高宝石。
所以——幸好我是二十一世纪的人,高易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感到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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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则的话,现在所能给出的答案,便是残酷的了。
那枚宝石本人,用热切的目光频频刺来,似乎是不满高易羽的沉默,这让后者稍微动了个小心思。
“约安妮丝离世之后,她的音乐……你的音乐,很快就无人问津了。”
“呜……”
约安妮丝发出了不成调子的呜咽声,立刻被绝望感染。
她想试着振作起来,因为她也清楚,自己的音乐确实可能太严肃、太平实了,不易于流传。就算是活着的时候,每一次竭尽全力用尽心思写的谱子,出版之后销量也并不好。
“那……亨德尔的呢?”
“那当然是光辉万丈,影响了整个欧洲历史,将歌剧甚至现代音乐,染上了他的色彩。后世有无数人受其作品感染,它善于用人民群众喜欢的东西煽动广大听众,引起热情、幻想、共鸣。”
“这是后世的评价吗?”
“只是我的评价。顺便一提,后面有个叫瓦格纳的音乐家学走了这一套,而又有个留着小胡子的,很喜欢很喜欢瓦格纳。”
“不愧是亨德尔……那个,瓦格纳?小胡子?他们都做了什么?”
高易羽摇摇头,没有回答,对于数百年前的音乐化身来讲,那是过于复杂的东西。
约安妮丝对后世的一切都充满兴趣——但不包括自己是如何没落在历史里的,她还想提很多问题,因为对她来讲,那是名为“未来”的故事,是自己永远无法触及、永远无法了解的。
作为本该逝去的人,她卷入了魔鬼的召唤之中,又与来自未来的人偶遇。
顶着害羞和害怕,好不容易和对方搭上话,当然有成百上千的问题。
就在她将无穷无尽的好奇付诸话语之前——
“你之前演奏的两首曲子。”
“嗯?”
“就是魔鬼教给你,让你当做诱惑,钓我这个未来人的曲子。”
“哦!一首听起来是异域的民族小调,另一首……有点怪,旋律简单扎实,但很有感染力。它们是怎样的音乐呢?”
约安妮丝低着头,因为她已问了很多问题。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嫌烦,或是嫌她太过无知……
如果真是那样,她也无可奈何。无论如何,能再和人聊音乐,哪怕只是由如此几句话构成的交流,对逝者来讲已是足够的奇迹了——哪怕借此知道了自己在历史里默默无闻,只是一粒无人提及的尘埃。
“第一首是我故乡的音乐,而第二首,是摇滚乐。”
在约安妮丝消沉时,高易羽那清亮的嗓音唤回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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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过于陌生的词:“……摇……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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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音乐也被很多摇滚曲子用了。”
“……嗯?”
我的……音乐?约安妮丝像是被人砸了脑袋,傻乎乎站着,迷茫着。
那些音乐不是消逝了吗?为什么会跑到未来,还被很多摇滚音乐用了?摇滚音乐又是什么?无知、好奇、羞耻,迷惑,无数的情绪冲击——她的脸随之涨红。
高易羽笑了起来:“其实我来到这时代,本来也是想钓你的,没想到被你反钓了一手……现在扯平了。”
然后——
她想履行自己此行的意义。
做一个吟游诗人,向城墙与街道、向时代——向听众诉说故事与歌谣。
哪怕听众只有一位,哪怕时代已被冻结。
她不在乎地面的脏污,盘腿坐了下来,左膝稍稍抬着,吉他正好能躺在上面。
现在她要讲述的故事,是巴洛克时代的灵魂,与时代前沿之间的交融。但实际上,只是一位少女遐想未来的故事——
而向着那位少女,高易羽伸出手掌,用微笑示意邀请。
约安妮丝惊讶的闭口不言,她当然知道对方打算弹点什么。可……会弹点什么呢?未来的音乐该用怎样的方式来欣赏?如何做才能不失礼?无数细小的纠葛困扰起了她。
但它们很快消逝了。
她听到了第一个音——
来自第五弦组的低音,带着些许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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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一个平淡的节奏声部,融入了还未消散的拨弦低音里——那是高易羽的皮靴抬起,然后轻轻落在地面的拍击声。
低音和靴子踩出来的拍子互相交织,但很快,低音便成为了和弦的根音,因为第三弦、第二弦,它们奏出了甜美的音色。
羊肠弦和共鸣箱,皮靴与石板路。
少女低着头,将一切都专注进了旋律中。
那是巴洛克式的复调,由吉他演奏,旋律的进展缓慢,每一声都像是叹息,而脚踩的拍子则仿佛来自友人的认同,它们一并苦叹着什么。
但它们并不是主角——而是伴奏。
“We skipped the light fandango……
(我们跳着轻快的凡丹戈舞)……”
高易羽唱起了这首二十世纪的名曲,《A Whiter Shade Of Pale(苍白的浅影)》,它在整个英伦式的前卫摇滚里都算得上代表作,代表了那个略显迷幻的年代,却有着浓浓的艺术气息。
这首歌在当时大获成功,取得了惊人的销量,因为它同时是那么的迷人、动听。
虽然创造它的乐队Procol Harum在这之后,再没有产出什么特别优秀的作品,但光凭这一首《苍白的浅影》,它们已是历史之中的一笔。
和迷离时写出来、没什么意义的歌词不同,这首歌的伴奏编曲,使用的正是巴洛克音乐。
改编的,正是那首约安妮丝的大提琴名曲。但同时,赋予伴奏迷人气质的,则是当时刚投入商业化不久的新鲜乐器——电子管风琴。
虽然高易羽无法将那玩意儿带来,只能用这个时代的吉他弹奏——但那依旧是约安妮丝的音乐。
她唱着飘扬而迷离的歌词,用无尽盘旋的弦声为自己伴奏,哪怕不去刻意为之,脚也已经在合适的时候踏下、抬起——它们像是闷在拙劣混音里的军鼓,低调的支撑着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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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返的5、4弦。
摇摆的3、2弦。
时而鸣响的1弦。
高易羽合上了眼,平静的唱着。
她不熟悉这女孩子身体的嗓音,但一切却仿佛与生俱来。
流畅无比的音色,尽情从她的嗓子里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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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奏到中段,不知不觉间,她和歌声融入了琴,也渐渐感觉不到脚的疲惫和疼痛了。
她不太在乎琴弦中途开始闹脾气,时不时会走半度音,也不在乎自己的英文发音究竟如何,反正约安妮丝也听不懂。
演奏到将近尾声,高易羽几乎要忘了,这首歌是为何而唱。
——但听众却已然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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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
高易羽没有唱出最后的歌词,让那苍白的浅影飞向迷离,但演奏没有停下。代替原本的歌词,高易羽用约安妮丝,自己唯一一位听众所能理解的语言,告诉了她问题的答案。
未来还有没有人在听她的音乐?
“大概,只有六十多亿人听过吧。”她笑着扫过琴弦,“我有幸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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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问题与答案
琴弦的颤抖,渐渐停息了下来。
它所振动出的音色,也像是一笔写尽,从浓到淡的笔,终归是停息到了人耳所听不到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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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易羽的手轻轻压在弦上,将它们最后的振动止住,然后舒缓的叹了一口气,吟游诗人的第一次演奏,并没有出太大的岔子,这就好。
她的手指发酸,她的喉咙发干,而眼神暂时的藏着,没敢去看看听众的反应。
直到演奏完,刚刚的兴奋劲褪去,高易羽才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一件怎样令人害羞的事。这种情况,在高易羽的文化所属里,有一个精准的词可以形容——班门弄斧。
会被对方怎么评价?现代人亵渎了她所创作的神圣音乐,或是演奏得太烂、歌声更是难听?总感觉每一条都沾了……会被一顿痛骂吗?肯定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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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等紧张的高易羽做什么回应,这位少女忽然蹭了过来,一点也没了之前的见外。
她的淡金色长发晃动着,像是要跟隔壁女孩子的黑发靠近聊一聊。不仅如此,她的手指也越过距离,直白的伸了过来——
“好短的小曲,还有,你的调音方法真的很有意思!”
约安妮丝触碰的,是琴弦。她的目光盯着弦的每一个细节,手指却从弦滑到调音柱,微微的颤抖,令弦发出了羞涩的响声——就跟它的主人现在的心情似的。
“咦,真的是分离的调音,这、这就是未来的音乐吗?”
“分离?”
“嗯!在我们这个时代,大多数吟游诗人的调音方法都很简单,把每个音都调到最高即可……但你却将其中四根的律制切分平均,而将最低音的弦独立出去……像是中间还隔着一根的……”
不知不觉,高易羽完全没了之前的种种情绪。无论是演奏余韵的愉快、想听听约安妮丝评价的期待,还是她靠这么近所带来的脸红心跳,种种都荡然无存。
这一切,都被共同话题的共鸣,冲得一干二净。
她被打开了话匣子:“因为这首《苍白的浅影》是乐队弹奏的曲子,它配备了节奏、旋律、人声、键盘,还有很重要的贝斯嘛!它的伴奏旋律又很简单,我用四根弦的声部就绰绰有余,所以就分出一根来弹低音嘛。”
“等等,你——”
突然,约安妮丝惊慌失措的退后了几步,不知是发现了什么。
“……可怕的未来人!”
虽然柔顺的长发像是不舍,过了一阵,才缓缓随她一起飘落,远离高易羽。
“你看起来明明才是音乐学徒的年纪!还、还应该在教堂里帮人誊写谱子,或是在儿童合唱团里担任女中音见习……但、但你……你的技艺为什么这么精湛!?我从没见过吟游诗人和世俗音乐演奏者有这种复杂的技术!”
用脚踏为自己组成节奏声部,用四根弦组成斑斓的伴奏旋律,额外还有一根低音弦支撑一切。
不光如此,她还在放声歌唱——用被旋律与感情染透的歌声。
约安妮丝紧张着,难道音乐的发展如此可怖,在未来,高易羽这个年纪的孩子人人都能这样吗?!她的脸蛋顿时通红,心里自卑而绝望,相较于年轻的未来人,自己是如此落后、古老——丢人……
“那没有,别看我这样,我也是被恶魔祸害的。”高易羽立刻解释,“我活得年纪要比这幅外表长,恶魔为了让我好好出力帮她,扭曲了我的外表作为威胁……”
“原来是这样啊!”约安妮丝松了一口气,她的小礼鞋又往前走,“你其实是一位老奶奶了吗?是你那个时代颇负盛名的音乐家?”
“也没有……原本的我,还有五个月就过十七的生日,还是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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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安妮丝又顿足原地,刚刚好不容易舒缓的脸色,现在又阴沉了回去。
“在我那个时代,这种水平算正常的其实。”
“正、正常?!”
历史顶点的大音乐家,不光驻足不前了,还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几步,脸上浮起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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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易羽不知道怎么解释才能让对方理解,因为自己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接触音乐,摸乐器,而浓烈的兴趣从未中断。她牺牲了很多娱乐和学习时间,其结果就是现在这样,这也算得上是苦练而来的了。
时代与时代之间确实隔着太久了。
她的目光穿过街道罅隙,向着这个时代的人来人往。
她没法解释得很清楚,也只能聊聊自己所知道的了:“因为有你们这样的音乐家,才有未来的我们。”
“意思是,如我这样默默无闻的音乐家,也在未来被不少人知道了?”
“嗯。”
这还真是个难题……高易羽抱着吉他,将下巴放在木头上,琢磨着如何告诉她“你有多么伟大”的事——又或者不告诉她?
“说、说起来……你演奏的最后……你说什么六十亿人……是什么意思?很多人听过我的音乐?”
约安妮丝一直没提这个,主要是她在认真思考“六十多亿”究竟是个什么数字,听起来太陌生了,一时半会儿还算不出来呢。这超出常识,一辈子没使用过的词,实在是令人无法理解。
高易羽哭笑不得,这又是个更难解答的题目了。
那就让它简单一点吧——
“在我的时代,一座小城——如埃森纳赫这样的。”高易羽抬起脚尖,然后踏下,在埃森纳赫的城砖上发出响声,“有几十万人口,其中成千上万的孩子,或多或少都摸过乐器,到这你能理解吗?”
“嗯……大、大概……”约安妮丝的瞳色闪烁,语气包裹着憧憬,“比例这么高,一定是专门的音乐城市,真想去看看啊。”
高易羽笑着说:“而整个世界,有几千个这种小城市吧。”
“???”
“而加起来,所有人都听过你的音乐。”
“?????????”
“同时对你恨之入骨。”
“???????????”
“但又深切的爱着你——我也如此。”
就这样,约安妮丝昏了过去——犹如被巨量数据写入、年迈不支的老旧磁盘,她承受了太多无法理解的信息。
幸好,她确实是所谓巴赫音乐的化身,也是一道非人的历史浅影。哪怕倒在地上,也只是犹如棉花般轻飘飘,虽然她眼神迷糊而神志不清。
高易羽担心又好笑的将吉他背好,向对方走了过去,在她身边盘腿坐下,捡起那根掉在手边的小提琴琴弓。用已被温润过的木头,轻轻戳向她的脸蛋,将丢了魂的可怜音乐家从震惊中唤醒。
“按照规矩,你问了我这~~么多的问题,也该我问点东西了吧?”
约安妮丝没有用语言回应,只是眨眨眼,碧蓝的眸色做出了肯定。虽然还有不加掩饰的“请伟大的未来人不要鄙视无知的我”之类的感情倾诉,但也有“到底是爱还是恨?”这样的矛盾思考。
可对于她,高易羽想问的,只有一个问题。
那是未得到的回应。
也是应得的回应。
而这个问题,并不是言语,只是一个动作:高易羽的右手贴在左肩,左手向外扬开,带着笑容,大大方方的一鞠躬——演奏者,结束了演绎,如今正是提问之时。
是褒奖,或是贬低?
躺在地上的少女露出笑容,将理解不了的东西暂时忘却。
她的双手合十,拍出小小的响声。
“好听!”
约安妮丝用最简单的方式,回应了来自未来吟游诗人的演奏、她的歌声。那爽朗的答案,比起任何宣叙调或弥撒曲还要能平静人心。
“毕竟改编自我的音乐……”虽然音乐家补上了这样的自嘲,“我可不想否定自己的努力。”
“但真的很好听。”
就这样,大概是因为高兴,更是因为害羞,约安妮丝把自己蜷起,侧过身去了。
……
015·您看起来有话想说
在今天之前——不,在与她相遇的这十分钟之前,高易羽对于她的印象完完全全是另一码事。
后世对她·约安妮丝的一切记述,都是充满着严肃宗教、时代痕迹,以及因为身为女性而坎坷艰难的。
她的音乐就更是如此,伟岸、高尚,连一星半点的花哨痕迹也没有。她留下的音乐浩瀚如海,列出的名单甚至要写满书页。
因此,人们对她的印象也都类似——总之是个极其伟大、一本正经、高雅,以及不苟言笑的那种伟人。高易羽本来也是如此,对她的音乐抱有极高的崇敬之心。
不过——
“这都是偏见!”其本人不愿意被这么描述。
约安妮丝的裙子沾着泥土,脸上也染了灰尘,毕竟刚刚还害羞的躺在地上转圈了。
她一边用手袖擦脸,一边用更快的语速表达抱怨。
“我明明有大量的世俗音乐,活泼有趣的音乐,难道都没有流传到你的时代?我的人生也充满了有趣的事啊!”
高易羽坐在她身边,同样不介意自己的衣服弄脏——要么回到现代,这套衣服没有必要,要么死在这里,这套衣服同样没有必要了。但无论未来通向哪里,她都想更多的了解约安妮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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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史料、书籍,甚至出自她之手的乐谱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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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鲜活的。
“你哪写过什么有趣活泼的音乐……不都是宗教题材的,一个个赞美上帝赞美圣徒,为主写各种各样的曲子,为教堂唱诗班和城镇节日作曲……除此之外,你还给宫廷王室和贵族作曲,没一个是活泼的。”
一口气说完,高易羽摇了摇头,虽然她本人和历史所述完全不同,但音乐不会说谎。
可约安妮丝变得更害羞了,用来擦脸的袖子,顿时成了遮脸的面巾。
“……你……都听过?”她小声的问,并未遮住好奇的眼。
“那没有,你按一个壳子量产同样的玩意儿,改个调、变个奏,换套织体和分解和弦,为了省事才套壳作的曲子感觉占了蛮多——我实在是没耐心全部听完。”
可结果令约安妮丝不安。
她虽然没什么底气,不过还是努力反驳:“但……但大部分我都是认真写的!碰上那些重要题材……我更是花费了所有心血!从来没有敷衍过!”
她做好了斗一斗嘴的准备,为自己倾注的努力正名。
但却白准备了。
“所以大部分我都听过。”高易羽面露微笑,诚挚无比,“一遍……又一遍的听过。”
约安妮丝愣了几秒,嘴里发出了几个含糊不清的音,像是打算说点什么,但终究没有半个字成型。她想让嘴巴不要上扬,但却失败了。她细瘦的身子正颤颤巍巍、扭扭捏捏,很不希望高易羽发现——她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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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易羽接着问:“所以……我觉得没哪个是活泼有趣的啊。”
“那是偏见!比如《音乐的奉献》!写它的时候我没几年可活,倾注血与泪,喝了好多咖啡才写出来,我明明在里面加了特别有趣的东西。”
“后世夸赞的,都是你倾注的血与泪。”
“呃,咖啡呢?”
“这个没听人说过……”
“其实没有血与泪,都是靠咖啡的。”约安妮丝高兴的露出脸,也忘了要擦掉污渍这事儿,“出版的时候本来想取名叫《喝了咖啡才作的老年人组曲》,但出版社擅自给我改了……”
高易羽回忆了起来,音乐历史里确实没有这码事,抛开这个不谈,喝了——呃,《音乐的奉献》这套组曲,里头只有扭来扭去的复调对位音乐,还有些出了门又原路返回的螃蟹卡农……还真没什么有趣的。
她习惯性的伸手进口袋,想找音乐来听。
——但空空如也。
约安妮丝问道:“不过,我的音乐真的……在你的时代很受欢迎了吗?”
“也不能这么说。”
“……果、果然没有吗?你不用哄骗我的……我终究只是落伍时代的幽灵。”
“该怎么说呢……”
“真的没有?”
琢磨了挺久,高易羽才组织好合适的话来回答——其实也不是拿捏不定辞藻,她只是在想,自己的作答是否应当?这可是历史人物在向未来提问,按照那一箩筐的时间悖论,这可能导致未知后果。
可她只是历史的幽灵,音乐永生的化身——看起来不会影响历史本身。
并且,她只是想知道自己是否有听众的音乐家,想做个美梦的少女。
“你的音乐在十九世纪被复兴之后,大受欢迎直到我的时代,你是历史里音乐成就的最高峰之一。但音乐的发展实在是太过迅速和夸张,人们的耳朵被太多的东西吸引去了,你的古典乐确实变得冷清了。”
高易羽如实的告知了,高易羽也预见到,这位情感细腻、容易害羞和沮丧的女孩子,将会因此而高兴、伤感。但她作为这一切的基石,今后将在音乐的历史里一直被提起——高易羽正打算如此安慰她。
情况却与她所想不同。
“最高峰……之一?”
“嗯?”
“被太多的东西吸引去了?”
约安妮丝的眼神闪烁,似乎是在呓语梦话,可下一瞬,就爆发出了惊人的闪耀:“告诉我都是什么!”她的声音坚实、高亢,“我也想聆听它们!”
这是出乎意料的反应——可这种惊讶,只在高易羽心里持续了一秒,就变成了理所当然的感叹。如果有人告诉自己,三百、四百年后的音乐超乎理解,变得无法想象和惊人,那她也会这么问的。
可惜没带手机来……
“你见过闪电吧?”
“嗯。”
高易羽指了指自己的吉他:“刚刚我演奏给你的,就是我们时代的曲子。”但并不只是如此,“本来的这首《苍白的浅影》,就是用电流演奏的。”
“……啊?”
“不少乐器都加装电路,接上了处理器,变成数字讯号自由组合,靠音箱来发声。音乐可以被保存下来,在想听的时候自由播放,而不用买票去聆听乐团演出……还有……”
可惜,在高易羽讲完剩下的几万个字,好好论述一遍时代的进步,让老辈扩展扩展见识之前,老辈就一脸委屈、泫然欲泣的捂住了耳朵。
“完·全·没·法·理·解!”
也是啊……
高易羽合上了嘴巴,这不给她来一套九年义务教育加三年的音乐选修,着实没法儿讲清楚就是了……可和那漫长的时间不同,高易羽和她,只是在历史片段之中偶遇,就这么奇迹般的聊上几句罢了。
世界依然如魔术般寂静着。
带她来到这个时代的三全音恶魔·德利多利,如今也在战斗吧?敌方是召唤了约安妮丝的休止符魔鬼……等它们之间的胜负决出,她和约安妮丝的不期而遇,就将挥手告别了。
然后——
约安妮丝放开了手,将稍稍发红的耳朵露出,再度接受这世上一切声音。
她的下唇被虎齿咬着,神色坚定,仿佛下定决心逃课来表达自我、抗争自我的优等生。
“我要去阻止战争。”
迈开脚步,约安妮丝向外走去,离开了这宁静的街道夹缝。
高易羽急匆匆的跟在后头,总觉得要有什么麻烦事发生了,可惜自己不能干坐着、躲在夹缝里弹琴取乐,等待时间耗尽……其实她还挺想这么做的。
凝固的街道,行人们都被定格,世界亦是如此。
约安妮丝的目光穿过一个个行人,同时侧耳倾听,想找出魔鬼与恶魔之间的战场。她握着拳头,满是不言而喻的斗志。
跟在后头的高易羽,其实脑袋里已经上演了完整的剧情:
既然三全音、休止符这样的东西,都有与之同名的邪恶神秘侧存在,那作为宗教音乐的扛把子,在历史里地位极高的约安妮丝,那没点战斗力也说不过去。她应该能展示出各种神圣、高洁的战斗手段……应该吧。
正想着,高易羽的眼神瞟过,发现了熟悉的身影:德利多利身体的那团黑雾!
德利多利就在附近的诊所里,拿着一个杯子,洒脱、惬意的坐着,完全没有战斗的痕迹。这么说……德利多利是胜者,现在正品味胜利的美酒?
高易羽琢磨起其中的利弊,德利多利赢了的话,她应该能回到本来的时代、变回本来的模样了……也可能是摸鱼被发现、以及没有利用价值了,就这样被德利多利抹杀……嗯?高易羽皱着眉,因为她不光看见德利多利,还看见了那只魔鬼。
“这啥……”
“她们怎么没打……”
约安妮丝也发现了,凑到了高易羽肩旁。
德利多利和休止符,一人捧着一个杯子,看起来交谈甚欢,时不时还碰一下杯。
察觉到被注视,恶魔与魔鬼同样发现了门外的二人,于是默契的向前伸出酒杯,晃动里头的红色液体。向着高易羽和约安妮丝,德利多利发出调侃的声音。
“怎么,不聊了?”
“……你俩不是打得火热,也打完了?”
“本来想好好打一场的,结果你们在旁边又是弹琴又是唱歌,叽里咕噜的聊音乐聊个不停,这怎么打嘛?”
也是啊……高易羽挺不好意思的“哈”了一声,颇为心虚。
而德利多利的目光转向了另一边:“您看起来有话想说。”
016·时代
诊所内,得了天花的孩子躺在病床上,大部分身体都被白布包着,只露出一条腿。
助手按着孩子,家长则在祈祷,医生握着烤过的银刀,在孩子大腿的血管上划出伤口,一边祈祷一边放血,希望以此来治好天花,让孩子熬过死亡——不过熬不过也问题不大,劝这家人再生一个就是了。
用来装血的木桶,现在成了恶魔与魔鬼的葡萄酒桶。
她俩人手一个杯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正坐在病床附近,一边聊天,一边从桶里舀鲜血,看起来格外优雅。
这景象,让高易羽感觉头皮发麻,心想着自己估计也要成人家的口粮,在这个时代完蛋。
其实能像个男子汉一样死去其实也没什么……但现在这过于漂亮的娘们身体,总感觉死了会很憋屈……说起来,作为死者的那位,又是怎么看待的?
“你们!”约安妮丝倒是很有正义感,不愧是一生都在创造音乐歌颂上帝的大音乐家,“你们在残害小孩子吗!?”
那两位饮血的怪物倒是委屈了起来。
“您误会了,只是刚刚打的太累,补充点魔力……反正他们都把血放出来了。”
“不喝,就会浪费。”
德利多利如她之前介绍的那样,仿佛真的热爱着音乐,热爱着约安妮丝,所以语气谦逊:“我们并没有白白收取血液,我还顺手扭曲了这个孩子将死于这儿的命运,当然,是以不会动摇历史的方式。”
听到这,高易羽忽然想到,这种偶然性可能并不简单。
她插嘴道:“所以这才是放血有效的原因?”
“不愧是我的帮手,你猜得没错。我们这些非人的存在旅行于世界时,如果偶然见到有医生在放血,就会跑去喝一口解解渴。而作为交换,我们也会回赠些好处。”德利多利夸赞道。
“确实,各取所需。”休止符喝了一口血,平淡的点头。
难怪这玩意儿会被人类广泛使用……高易羽不由感叹。在现代医学被建立之前,放血疗法被使用了很长时间,它确实可能奏效——虽然要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被偶然路过的怪物发现……
“休止符女士。”约安妮丝伸出手,“你现在方便吗?刚刚跟未来人小姐交流了很多,我有个个请求。”
“不太方便,我正与德利多利谈正事。”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张画,那名为“休止符”的魔鬼,就是从画纸上抠去的人形空白。看不见的手摇晃着杯子,让血液形成漩涡,在杯中激荡,飘出香气。
“约安妮丝,正如之前所说,我招请你并设下陷阱,是为了杀死德利多利,霸占她扭曲历史的力量,以此来对付那个玷污音乐的怪物。”
“嗯,你的正事与此有关吗?但我看你俩好像休战了。”
高易羽闭着嘴进入了旁听状态,正如她自己与德利多利缔结契约,来到这个时代,看来休止符和约安妮丝这组也有不少内幕和打算……虽然不知道多听些情报是否有用,但少点疑惑总是好的。
还有——玷污音乐的怪物?这新的疑惑在高易羽心中盘旋。
这时,德利多利不屑道:“杀死我?你的笑话真别致。”
她俩剑拔弩张的互瞪了一眼,焦灼的仿佛又要再打一场——可几秒后,恶魔与魔鬼只是轻蔑的笑笑,然后碰了碰杯。
休止符又转向约安妮丝:“但你俩聊得十分开心,让我们也没什么动力厮杀,聊了几句发现矛盾也不是不可避免……所以干脆用另一种方式来备战。我们打算携手对付那个怪物,所以正在这儿缔结契约,这就是正事。”
总感觉还挺儿戏的?高易羽在一旁无奈,也可能这俩家伙本就是老相识,压根就没打算厮杀?真是苦了她这样的平凡人。
“休止符女士,既然你找到了新帮手,我们也算达成目的了?可以提前履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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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也行吧,既然你不愿等待。”休止符放下杯子,“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看来魔鬼也向约安妮丝许下约定,很可能是“实现愿望”之类的契约?这堆恶魔啊、魔鬼什么的,多半也就只会这一套说辞了……挺像是集团里按模板培训出来的……
但一秒后,高易羽的思绪飘散而去。
因为,她听见了约安妮丝用激烈语气说出的愿望。
“现在、马上、立刻!把我丢回坟墓里,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我要永眠了!”
“啊?”
休止符女士顿了顿,像是古典音乐会上,乐章切换,经常引发听众瞎鼓掌的那种冗长暂停。
“……受什么刺激了?”
“我受够了未来人的话语,我讨厌和她交流,请快一点为我送葬!”
顿时——几双视线刺向高易羽。高易羽自己也想这么做,即便她觉得十分冤枉……她寻思着,自己也就是跟约安妮丝聊了音乐,弹了一首曲子,完全没做任何坏事啊!怎么会……
她一点也不希望就此和约安妮丝诀别,其他的奢求暂且不提,起码签名还没要到。
休止符女士嘀咕了起来:“这个未来人对你做什么了?”
“她对我描述了未来的音乐,我……我居然……”约安妮丝满脸羞愧,“我一点也听不懂,我几十年和音乐为伴的苦行究竟算什么嘛!所以,我要回棺材里了……请送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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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易羽哑口无言,面对身边这位女孩子的泫然欲泣,总觉得自己确实干了什么可怕的坏事。
恶魔与魔鬼那边倒还冷静。
“休止符,她之前和你缔结了什么契约?”
“她用音乐的神圣性帮我对付你,以及玷污音乐的那只怪物。作为报酬,我会给她弥留世间的时间,乐器与乐谱,任由她创作到满意为止。”
但现在,结果显而易见,对未来一无所知的约安妮丝,陷入了恐慌和绝望,她只觉得自己的创作早已过时、且无价值,先前的契约仿佛被人嘲笑的儿戏。
即便到时候撰写出的曲谱再怎么令她满意,对于早已变化的时代,也只会是落伍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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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心翼翼的看向高易羽,担心会见到嘲笑——可在这位少女的脸上,只有自责和烦忧。
她更想离开这里,不让自己的存在给她们带来困扰了。
“休止符女士,原谅我的毁约,但我毫无价值。请你唤醒新的帮手吧,唤醒那些跟得上时代的伟大音乐家。”
“这……”休止符的语气充满了苦恼,“德利多利,你帮我想想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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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
“贝多芬也不行吗?”
“那个红发的家伙虽然写过很多惊天动地的宗教音乐,但却从未打从心底尊敬过神,总是在自我表达……帮不上忙的。其他人就更别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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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易羽旁听到这,大概知道了她们需要一位全心全意为神谱曲的音乐家,找遍历史也确实只有约安妮丝了……但问题是——
“你们想对付的是什么玩意儿啊?”她提问道,“之前就听你们说了,什么玷污音乐的怪物……”
因为和高易羽很熟悉了,所以作答的是德利多利:“你也应该知道它,它在你们的时代潜伏着,却又张牙舞爪的毁灭着音乐。”
毁灭着音乐?可现代音乐发展得很好吧?通了电、数字化之后,音乐的发展简直突飞猛进,这也算毁灭吗?
“在现代,音乐正以不对劲的速度,膨胀、疯狂着。”德利多利向迷茫的高易羽说,“无穷无尽的音乐诞生,然后毫无价值的存在着,灌进人们的耳中。”
“确实……是有这事……但听你们这口气,这种膨胀的现象,是被什么邪恶力量操纵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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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利多利肯定道:“是的,你必然知道对方的名字——但我们不应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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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止符女士如此断言:“毁灭的前一步,是疯狂。”
她们带着畏惧和厌恶,把话语讲到了这儿,不愿再深入,而是换了别的内容。
毕竟,刚刚大肆抱怨了一番的约安妮丝,发现自己被冷落,正鼓着脸在那儿挨个的瞪。再怎么说她也是音乐历史里的最高峰,更是这些魔鬼、恶魔有求之人,所以她们没敢晾人家太久。
首先开口劝说的,是休止符女士:“约安妮丝,从死亡之中逃离,这样的奇迹应该珍惜。”
“不了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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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没你帮忙的话,我们大概是没法儿对抗那个怪物的。”
“不管你们。”
“到时候,未来的音乐就将彻底坍塌,而全人类的耳朵和审美也会被扭曲,作为基石的你们更将被掀翻。”
“我现在就觉得已经被掀翻了……”说着,约安妮丝瞄了一眼高易羽。
被那视线刺到——虽然这像是哄孩子似的,可高易羽还是叹了一口气,决定加入哄孩子的那一方:“对不起……”
“不不不,你只是叙述了未来……是我太过愚笨,是我自己的错。”她沮丧的垂下目光。
高易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要写进音乐历史书,那还得了?
自诩愚笨的大音乐家,合起眼,将难受收起:“所以,我想先行离去了。很感谢你为我演奏的音乐,真的很好听,我不会忘记它的。”
“那——”
“我本想好好的为你献上回礼,演奏些我私藏的曲子。”再次睁开眼,那双碧蓝色的瞳孔熠熠生辉,像是坦然接受死亡时的神采,“但对你来讲,那必然是乏味和无趣的,所以我没资格这样做,不该占用你的时间。”
“不不不!”
“你之前说过,你也是被恶魔强迫着,才来到这个时代处理麻烦的。”约安妮丝语气柔和,“作为那个麻烦,我会好好离开的,你也可以早点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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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哎呀……你这姑娘……”
高易羽毛躁了起来,懊恼着真该把练琴、听歌的时间拿去接触接触人类,那样的话,这种时候也不会这么手足无措了吧……该死,这叫什么事。
要用什么话语、什么方式,才能告诉这麻烦的小女生,其实她一点也不麻烦?
她飞速翻着脑子,可约安妮丝的神色却愈发坚决,她再次向休止符提议,说要回去棺材里好好长眠。这幅样子,即便那些力量可怕的魔鬼强迫她留下,恐怕也绝不会好好跟她们合作,处理那个什么玩意儿的怪物。
但高易羽对那一点也不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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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想单纯的,想和自己无比崇敬的音乐家——不,是想和刚认识的、都喜欢音乐、十分聊得来的女孩子,多聊些音乐而已!
这一瞬,她的念头通达。
高易羽的声音,穿入约安妮丝和休止符的争执,在这寂静的世界里毁荡。
“德利多利。”
“怎么了,游于历史的吟游诗人。”
“我们之间的契约也已经完成了,对吧?我们不必猎杀魔鬼,约安妮丝也安然无恙,所以我们已达到目的。”
“……算是吧。”
“按照约定,我可以借用你的力量,扭曲一次历史,也能变回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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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利多利点了点头,确实,还有这事来着。她当时倒没想把高易羽当做工具,用完就丢,本来还琢磨着高易羽会轻易的死去,所以许下了还算丰厚的约定……
确认完契约仍然奏效,高易羽的目光和约安妮丝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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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告诉你,你绝不过时,反而无比的高雅……还有,想听你的演奏的回礼、私藏的曲子。”
“但……”
约安妮丝退后了几步,脑袋畏惧的缩着,这个未来人的气势意外的吓人。
“还有,我所在的那个时代,音乐绝不复杂,其实单纯而简单,你拥有的知识和经验依然是伟大的。”
“……你、你想……做什么?”
但未来人说出的话,却十分诱人——
“你想了解这一切,听点未来的音乐吗?我有很多想推荐给你。”
“想。”
几乎没有经过思索,约安妮丝便说出了发自内心的答案。
她当然想了解未来的一切——如果不是因为和高易羽之间的交流,注定只是短暂的片段……她当然想刨根问底,将几千、几万个问题丢过去,完完全全的学起来。
但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介历史的投影、一介类似于亡灵般的死者。
很快就会和其他时代的生者分别,所以才难受、无助,想要早点长眠。
但未来人却发出了邀请。
“既然如此,我要改变历史!邀请她来我的时代!”
017·予历史以修正带
在将愿望说出口之前,在抵达这个时代至今的大半天里,高易羽不止一次的思考过,如果一切顺利,自己将会提怎样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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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利多利能做到各种各样惊人的事情,这一点,她早已切身体会。
她本打算借用这一次扭曲历史的权力,为自己谋点利益——但也不能太过分,比如说将自己的历史改写为亿万富翁什么的,那样就过于无趣了。总之,她在路上想了几种方案,本来打算向德利多利要一把新吉他的。
最好是全身巴西玫瑰木的那种奢侈品……
说来惭愧,作为穷学生,她自己如今使用的电吉他,木头是拆自门板,在暑假一点点磨出来的。电路则是购自淘宝,找修手机的店让人家帮忙安的……耗时整个暑假,耗费金额高达两百块。总而言之,十分不好用。
只可惜,现在的高易羽,放弃了获得新吉他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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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注视着那位少女,注视着她手足无措、惊讶却迷惘的模样。
“怎么样?”
“去……未来……?能办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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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易羽摇摇头,但并非是否定,而是“不知道”的意思。
接着,她热切的盯向德利多利,既然都是喜欢音乐的伙伴,这总不能泼凉水吧?她拼命的挤眉弄眼,希望对方同意这个奢侈的要求。
“这……是个荒谬的愿望啊。”德利多利显得很为难。
“不不不,怎么荒谬了?”
高易羽朝恶魔走了过去,同时还将那枚她用来寄生的金币捏在手里,就像在跟地摊老板讨价还价。
“伟大的恶魔,您想想看,我要是提出要求,从这个时代带些土特产回2020年,你应该同意吧?”
“那……确实同意,它们一般不会太过影响历史。”
“刷”的一声,高易羽伸出手指,对着约安妮丝小姐:“她就是这个时代的土特产啊!”
神圣罗马帝国,德意志,众所周知是盛产艺术的。这就像高易羽的老家云南盛产蘑菇是一码事,外地人来总会买点蘑菇干货,或是吃顿菌子火锅什么的。而高易羽来一趟德意志,带个土特产音乐家回去,这也是理所当然嘛。
土特产本人歪着头,无法理解。
不过她满脑子都是高易羽所描述的东西,未来的音乐、未来的乐器,一想到自己死后还有机会接触这些崭新的东西,她就激动到忘乎所以。
于是乎:“对!我是土特产!”约安妮丝本能的喊出了有利自己的话。
德利多利被这俩小姑娘搞得十分头大,而一旁的休止符笑个不停,完全没有了魔鬼的风范。
但笑声戛然而止,因为休止符女士也有想说的话了:“三全音,我的老朋友,如果真的能这么做,也许符合我们的共同利益。”
“……你是说,让约安妮丝去最前线,对付那个怪物?”
“是,那个怪物扎根在历史的最前沿,散布着它的疯狂,也许约安妮丝亲自前往,并不是坏事……起码她不会哭闹着说要进棺材躲起来,不帮我们对付那只怪物了。”
这和她们的原定计划不符,可经过短暂的交流,恶魔与魔鬼都意识到,这也是另一种有利于她们的可行性。
最关键是,土特产·约安妮丝本人显得兴奋至极,就像是小学要去山里踏春的前一天,得知跟喜欢的女孩子分在一组似的。
但——
“我没那么大的力量。”德利多利语气委婉,“这个时代的货币数量充足,我十分强大,但现代则不同……我没那么多力量,把她的历史迁到未来。”
“我的力量借你呢?”休止符提议。
“那倒是勉强可以了吧……但这涉及到两个严重的问题。”
“问题?”
德利多利的言语里,已经有了明显的可行性,不光约安妮丝,高易羽也期待起这能成真。但凡热爱音乐的人,都不会选择看着约安妮丝回归死亡,也会因她能拜访现代而兴奋的。
那就可以告诉她——死后百年,她变得有多伟大了……
阻碍有两个——
“第一。”黑雾里,德利多利竖起一根手指,“将如此伟大的历史人物迁到未来,这会导致原本历史的彻底崩塌。就像将房屋的顶梁柱拆下,总要补一根新的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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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约安妮丝的历史被带走后,要补个新的约安妮丝进历史书里?”毕竟是现代人,看过不少时间相关的影视作品,高易羽意识到了这一点。
“是的,以此来保证历史的惯性。”德利多利一脸惋惜,“那样,她虽然依然伟大……但就会成为历史编年史的一册外传了。”
“什么意思?”
德利多利叹着气,郁郁寡欢:“她依然伟大、她的历史依然光辉、她的音乐仍能震撼人心……可到时候……除了篡改历史的我们四个,就无人知道她了。”
她的故事将被从历史正文中抽离,用其他的阿猫阿狗填进。
而人们了解的,只是历史正文。
对她的一切赞美和了解,都将被不知名的替代品享受。
逐渐了解之后,高易羽头皮发麻,这简直是抹杀……扭曲历史还真是沉重。
“第二点。”
德利多利乐呵呵的说出了另一个阻力,可那对高易羽来讲,甚至可以称之为惊悚。
“我就没余力把你变回去了……”
(八)IIIling蹴邻VII玖吴扒
“妈的!”
“谁让你当初把我丢功德箱里了。”德利多利再次叹息,将手乖巧的放回黑雾,“你——你们,自己抉择吧。”
叫苦不迭的高易羽感觉自己被送入了绞肉机,已经无可救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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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曲历史的代价是如此沉重,高易羽要向过去的自己彻底诀别,永远保持这被扭曲的外表和性别。而约安妮丝要与被万众尊敬的历史告别,更要告别她所属的时代,去往陌生的未来……成为默默无闻的无根浮萍。
付出这两个代价,换来的结果,就是将她带回去。
就为了向她展示未来的音乐?
就为了听听她珍藏着的曲子?
用了一秒来痛苦挣扎,高易羽将心意脱口而出:“对不起。”
可同一时间,她也听到了同样的话:“抱歉!”
她俩都同样沮丧,两张漂亮的面孔仿佛成了山里狂野的苦瓜,就连说出来的话也是一样。
“你……为什么要道歉啊。”高易羽问。
“但你为什么要道歉呢?”约安妮丝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又一次,二人的话语撞上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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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沉默过后,她俩都发现,这不再是尴尬到令人不知所措的事。反而,她俩都因此露出了笑容,享受着这小小的默契。
“你先回答。”高易羽说。
“我道歉是因为……我不会为了一己私欲,让你付出这样沉重的代价,那会让我灵魂不安。请你取回原本的自己,脱离恶魔的诅咒,而我会回去坟墓,永远记住你的好意和邀请。”
“……不……这……”
“该你了。”
“我没想到这个提议,会让你的历史被改写……你的名字被写进了全世界的教科书里,你的音乐如我之前所说,几乎全世界的人都听过。人们赞扬和尊敬你,但……你会失去这一切……所以对不起,是我的提议太鲁莽。”
可她诚挚的道歉,却换来约安妮丝的哼哼声:“死者连音乐也听不到,又怎么会在意读不到的历史?”
“可……”
“而现在的死者有机会听到音乐,只需要交出无意义的历史。”她的眼神再度闪烁,可那只持续了一瞬,因为这会拖累高易羽,让她不能取回本来的样子。
音乐家的眼神回归了黯淡,可其中仍有不灭的感谢。
“好啦,我该回坟墓了——祝你的归途一路顺风,吟游诗人……”
约安妮丝的注视持续了很久,才满意的缓缓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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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她准备去向休止符、德利多利告别,感谢她们给自己的这短暂一梦。她向前走着,白袜与小皮鞋,成了这被冻结世界中唯一的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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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里浮出描述此刻的旋律,她想马上找来五线谱与笔,还有一架羽管键琴,来写下自己内心的伤感和心满意足——不过,她既没有乐器,也再没有了听众,她只能轻轻哼出旋律,用来纪念此刻。
她的声音柔和,但旋律太过简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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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陋到——
让听众愤怒,甚至不尊重音乐家,强行打断那过于蹩脚的旋律。
“你的坟墓在哪?我去砸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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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约安妮丝停下了脚步,惊诧的回过头。
她见到了气势汹汹,想要大闹一场的那位听众:“你可别后悔啊,巴赫!失去几十亿听众和青史留名的辉煌——但我永远会是你唯一的听众!”
简陋的旋律从音乐家的唇中消失,她动摇、质疑、自责……然后被喜悦填满。
她心中那用于谱写离别的灵感荡然无存,可却没有半点惋惜。因为她有了无数的新灵感,用于吟唱踏足未来的自己。此刻的约安妮丝,宛如被精细打磨的宝石一样漂亮。
——“呸,我在她第一次摸管风琴的时候,就已经是她的听众了!”
——“我也是,我承认将约安妮丝召来,是有听她演奏的私心……”
结果恶魔与魔鬼挤走了高易羽,抢下了一号听众和二号听众的头衔。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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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听众一边叹气、一边发笑,为听众寥寥的冷门音乐家,改写了历史。
……
埃森纳赫小城的历史再度运作。
被冻结的时代滚滚向前。
而这一天——
在这座音乐圣城的一栋大宅里,助产妇和医生满头大汗,孕妇更是要晕厥过去一般,但勉勉强强诞下了一名男婴——健康的、一出生就会呱呱啼哭的男婴。
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这名男婴被如此命名。
以圣徒之名,冠在音乐豪门的巴赫家族姓氏之前。他注定了要成为巴赫家一名音乐人的未来,也注定了要为神谱写赞礼。但现在的他,还只是刚剪了脐带,还不知音律为何物的婴儿。
“那、那个……这段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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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的……但为什么要是男婴?”
一张桌子上,有一本厚实的书——但它的中间几页是一片空白。
拥有淡金色长发的少女,兴奋的握着羽毛笔,写写停停。每勾勒出一段新的,就会展示给身边的黑发少女看。
那本书的名字十分简单,以不知源头、不知形状的语言,写着莫名可被理解的《历史》这个单词,这正是约安妮丝决定亲自改写自己的历史。
顺带一提,得到历史恶魔的同意之后,她撕下一页历史的空白,写了一首简短的小曲进去,这才开始撰写替代品的历史——若非如此,写着写着,她可能会在德语字母里加点音符,那可就太奇怪了。
“男孩子好啊……当男人的话,从小就可以跟唱诗班里的大孩子打架,用拳头取得席位。”
约安妮丝抱着手,开始回答问题。
“也能进拉丁语学校,而不用自己自学……兄长不会以女孩子不适合音乐为由,不给你看管风琴的曲谱,带你听乐团的演奏。家里人更不会让你从小学习做面包,而会带你去看管风琴……”
她动着笔,一笔笔简述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的历史。
“希望他能过得容易些……比起我来,更容易些。”
“但也不能太容易吧?否则历史的连贯性就会崩坏。”
“……那、那是什么意思,听不懂嘛!不过也好,男人应该多受点挫折,这样才更有魅力……你说他会不会很受女性欢迎?不过有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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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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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从小就很照顾我的堂妹……她给了我好多好多帮助,但如果没我的话,她就孤苦伶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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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让约翰先生去保护她吧。”
“嗯!”
约安妮丝再度动起笔,为笔下人物加上了必不可少的一段历史:在有了一定成就后,年轻的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和堂妹玛利亚·芭芭拉结婚了……
这让一旁的高易羽看得心惊肉跳,但人家已经写好了……这……在历史的编年史里,用修正带应该是不被允许的吧……
018·自由
“和堂妹结婚之后,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已是一位很有经验的年轻管风琴演奏者……他在当时的布拉休斯教堂,翻新了一架管风琴,并用它创作了第一部得以出版的作品……”
写到这儿,约安妮丝停了停笔。
和早先的奋笔疾书不同,她开始更多的斟酌,更多的思考。
虽然她仍急于随高易羽一起前往未来,拜访她所描述的那一切——但对于自己所属的时代,她当然有些不舍。
尤其是在为替代品编撰生平历史时,她总需要回忆起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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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部康塔塔(清唱剧)。”虽然约安妮丝停了笔,但高易羽就在她旁边坐着,“你第一部出版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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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呀?”
“嗯,《上帝为我之王(Gott ist mein K?nig)》,比较无聊的作品……”高易羽直言不讳,“不过已经能看出很多你之后作曲的思想雏形。”
约安妮丝脸上泛起绯红,总觉得有种被人知根知底、毫无秘密的感觉。
她本能的感到羞耻——可仔细想想,这更像是完完全全将自己托付于她……这也不错。
接下来前往未来的旅程,将是约安妮丝无法想象的一片未知,她只能跟随在高易羽身边。所以,本来就已经将自己托付给她了……
她品尝着这种信任,也担忧着可能存在的背叛,可这值得冒险。
“那部康塔塔……当时让我被骂惨了。”约安妮丝露出怀念的笑容,“因为是女性写的,而且有不少创新和借鉴世俗音乐,所以没一个人夸我……那可真是。”
“那你要给约翰同样的磨难吗?”
“当然!”让羽毛笔蘸上墨水,她再度挥笔,撰写起今后要流传于世的新历史,“这部康塔塔让约翰受到了大量批评和指责,被冠以野蛮之名,没有前途、没有赏识,郁郁寡欢,只能靠啤酒和咖啡度日。”
“……你还真是喜欢咖啡。”
“当然!”约安妮丝频频点头,可忽然,她抹起长发,坦露出充满好奇的眼,“未来也有咖啡可以喝吧?我居然忘了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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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易羽没有出声作答,只是竖起大拇指,用自信而理所当然的表情来做出肯定。哪怕是她居住的边陲小城,街上也有许多咖啡馆,随处可见的小超市也能买到速溶咖啡的大街货。就算是穷学生的她,偶尔请约安妮丝去喝一杯,应该也没问题……
约安妮丝对未来的遐想里,就这么多了重要的一笔。
她再次获得动力,开始奋笔疾书。
在原本职位不得志的约翰先生,因为肉眼可见的才华横溢,被一位有爵位的贵族赏识,聘请去魏玛宫廷当管风琴演奏者——这可是个殊荣。
他当然干得不错,薪资翻倍,有人赏识,他创作了大量的音乐,道路终于是顺畅了。
“哼,真羡慕约翰,当年我受到的偏见可多得多……不过,这就好。”
在她写到约翰的中年附近,高易羽有个在意很久的问题:“你的音乐足够伟大,但你过世之后,这些音乐就因为你是女性而暂时沉在了历史里。但约翰既然被你写成男的……他没有沉没的可能性吧?”
“有道理……那怎么编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高易羽和约安妮丝挺久。
她们都在试图合理化这一切——比如审美要求过高,风格过时,出版社使诈,敌人打压,后代干涉……但无论是哪一种,高易羽都觉得可能性不大,因为巴赫的音乐不是能被这些世俗问题打压下去的。
可如果改编出来的历史,与约安妮丝的实际经历相差过大,那就会对后续历史造成巨大的动荡,这又是德利多利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做的事。
因为讨论不出结果,她俩还是请来了专家——掌管历史的恶魔·德利多利女士。
对于这个严肃的问题,她是如此作答的——
“啊?强行写就行了啊,不需要解释与合理。”
“……为什么呀?”
“又不是在写小说,没有读者会因为逻辑不通而骂你。这只是历史——荒诞、无理由、莫名其妙,但却不断发生的历史。”
虽然这挺对不起约安妮丝的音乐,也有点对不起被捏造出来的约翰先生,然而这个问题,还是被以“但约翰死后的百年里,音乐不被世人知悉”的粗暴一笔,永远的定格在了现实之中。
这就是单纯的历史。
没有理由——也许后世的研究者会试图寻找理由,为它撰写一篇又一篇的论文来试图合理,但事实上它就是没有理由的。
就这样,替代品的历史被彻底写好,填入历史的几页空白中,替代了原本的真实。
约翰先生在老年换上眼疾,找庸医切了两次仍是于事无补,但奇迹般的复明,正打算再写点什么,却因为喝太多咖啡精神抖擞熬了个夜,吹了风患上感冒发烧——就这么引起中风沉入了坟墓。
“哎呀,写死他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停了笔,约安妮丝长舒了一口气,因为属于她的工作已经结束,“希望他能满意这段人生……至少满意我赠在他名下的那些音乐。”
同样在一旁等待的德利多利,伸手拿起了《历史》之书。
她翻阅了几遍之后,呼出气息,让崭新的墨迹干涸——然后合起书页。
从这一刻起,站在人类音乐历史巅峰的音乐家,不再是女性的约安妮丝,而是由她撰写的笔下人物,男性的约翰。
在她笔下,约翰是个中年秃顶、发福的正常德意志男性,中年就开始戴又长又卷的假发直到去世。可无论如何,在这之后,历史仅仅只会记住他。
而约安妮丝——
“按照约定,这个给你。”德利多利收起《历史》之书,拿出薄薄的一册,递向高易羽,“你可以自由的改写她的历史了。”
这一册属于已被遗忘的大音乐家,名为《约安妮丝》的历史,它被从正史中剥离。因为,有人获得了改写它的权力。
“这……”
“啊……是我的故事!”
高易羽翻开了它,寥寥几页却满是约安妮丝的生平细节,她的历史全被浓缩在这些词句中。这才是在历史中熠熠生辉的真实……现在却已被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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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易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从约安妮丝那儿接过笔,手指摸索着历史的最后一行:“最后确认一遍,你确定吗?”
约安妮丝早有了答案:“无论这段旅程会让我失望,或是欣喜,我都愿意随你一起,前往新时代,一起好好的畅聊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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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既然如此——高易羽不再疑问,动起笔,为她写下一段不需要任何合理性的崭新历史。
「然后——约安妮丝挣脱自己所属的时代,时间或历史都无法拘束她,无比自由的前往了新的时代。」
高易羽合上眼,既感叹着自己居然修改了人类历史——又想起一位英年早逝的故人。
再见了!曾经的自己。
……
不过,在真的回到2020年之前,她俩还去了别的地方。这是在准备跟德利多利一起启程时,高易羽随口一问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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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其他时代能去看看吗?”
“可以是可以……就像你坐车从外地回城,沿途风景是你理所当然能享受到的。”
因为每件事都顺利办完,这位寄生于钱币的恶魔心情倒是不错。
“我们要从17世纪回去2020年,因此,这途中的时代我们都可以途经一下,你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不过不能逗留太久就是了,每个时间点,最多十来分钟这样。”
“你既然是音乐恶魔的话,咱们这趟可带着约安妮丝,你总会有点什么想法吧?”
德利多利愣了愣,但立刻散发出一种跃跃欲试的氛围:“……你是说……门德尔松那儿?”不愧是深爱音乐的恶魔,她确实立刻就明白了高易羽想做什么。
“怎么样?”
“走。”
虽然当事人一头雾水:“门德尔松?听起来也是位德意志人。”约安妮丝困惑着,她甚至还没听懂刚刚这俩人在讨论的沿途、时间点是什么意思。
但她很快就用自身体会,明白了。
随着德利多利的一声拍掌——
约安妮丝眼前的一切,都被拉成拔丝土豆似的模样——那是时间、世界的一切,被扭曲和加速时所产生的景象。带着一点点头晕,光怪陆离的景色从她眼前一幕幕消逝、一幕幕上演。
当景色的变换戛然而止时——
“这就是……未来吗?”
“不,对我来讲还是历史,这儿是1829年的柏林。”
“哇、哇……离我去世也已经过了好久!”作为死者,她当然激动不已。因为自己居然真的如所写那样,挣脱了时代,抵达了新的地方。她立马打量起周围的一切,正打算好好看个痛快。
可一个疑惑首先浮现:“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呢?”
“因为在这里,有个叫门德尔松的家伙把你的《马太受难曲》翻出来,组织了一场盛大的音乐会。死后便默默无闻的你,正是因这场音乐会开始,才渐渐得以被人熟知,然后知晓你的伟大。”
而现在,默默无闻的音乐家本人,正一脸好奇,似乎很乐意去听听自己的音乐。
……
019·四方交易
“关于门德尔松……”
十九世纪初的柏林,已闪烁着文明的气息。华美、严谨,充满艺术底蕴的建筑,林立在整条街道附近。
正如此刻的繁华,高易羽和约安妮丝走在熙熙攘攘之中,并聊着音乐的话题。
“正如你明明叫约安妮丝,你的家族姓氏是巴赫,可流传到后世之后,大家就完完全全将巴赫作为你的称呼了。门德尔松的情况也是如此,这是他的家族姓氏,但在历史里,这成了他个人的称呼。”
约安妮丝频频点头——其实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她陷入了浓浓的震撼之中,人们的衣着、建筑的大小、城市散发的气质,无不令她感到害怕。
因此,就连走路也时不时会忘记,以至于高易羽不得不推推她,或是牵她一程。
高易羽穿着落后时代将近一百年的衣着,但她背着的巴洛克吉他却成了一张身份证,在这座已染上大量文明气息的繁荣都市里,她这样以复古为卖点的吟游诗人,倒也不会太引人注目。
至于约安妮丝——她终究只是死者的复现,哪怕超越时代,依然没有人看得到她。
“门德尔松有个姐姐……在听吗?”
“嗯……嗯。”
“你离世之后,你的音乐无人问津,直到门德尔松的姐姐范妮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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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是女性音乐家吗?”这下,约安妮丝的注意力倒是回来了。
高易羽颔首表示肯定,范妮从小就展示出了惊人的音乐才华,但因为身为女性收到的偏见,而未能继续深造。
不过,她盘算着别的事儿——比如从小就影响弟弟,在音乐上对他进行指导和教育,将他变成了一名才华横溢的音乐家。而范妮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有个方便的马甲,能用弟弟的名义来出版点她的作品。
而范妮曾从历史里,发掘过同为女性音乐家的约安妮丝作品,顿时惊为天人。
就这样,在姐姐整天连绵不断的安利之下,他弟弟终于也吃了安利。
“——然后,就准备安利给更多人听,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去的音乐会。”
“……安利是什么意思?”约安妮丝听得津津有味。
正打算解释,可高易羽顿足一拍,才想起在扭曲完历史、悄悄掳走约安妮丝的现在,这一切的动机和理由,多半也发生改变了……
她们走在菩提树大街上,在护城河畔,两年前建成的崭新建筑·柏林歌剧院外,已经聚集了大量的听众。
妇人小姐们打扮的精致,裙子轻飘飘,坎肩、飘花,还有一顶顶礼帽下的一双双眼,正挑着合适的男人、不合适的对手。
男士们则三五成群的夸夸其谈,聊着那些伟大的名字,比如海顿、贝多芬……又嚼着从艺术评论报上看来的专业内容,对艺术的了解,会让他们在同伴里十分有面子。
至于德利多利和休止符女士,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其实就已经一头扎进里头,抢占好席位了。
“他们……都是来听我的《马太受难曲》?”约安妮丝的语气里闪过畏惧。
“现在还不是——但以后他们会为此吹一辈子,见证了你的音乐逆流而上。”
“那明明是写给上帝的,这里更不是教堂……时代、时代坏起来了……”
约安妮丝紧张的手足无措,甚至想掉头就走。
二人就这么停在了门外,看着、听着人们在得到允许后,涌入建筑的噪音。
——历史化为了现实。
对于这一瞬,高易羽投以深深的眺望。她犹豫着是否要求助德利多利,让自己也入内成为听众之一。
那两位是无所不能的恶魔,身旁少女则是历史的浅影。她们不需要门票或邀请,便能逃票进入其中享受音乐。
然而高易羽是鲜活的人,既掏不出这个时代的钱,也没办法悄悄潜入。
约安妮丝抓着高易羽的手袖:“怎么办……我……好像演出开始了,我们还是离开吧……”
但稍作犹豫后,高易羽对紧张的姑娘露出笑容:“来都来了,去好好享受吧。”便把她推向里头,“我在外面等你,祝你开心,也等着你告诉我,这场演出是怎样的。”
“咦?你不陪我吗!?”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听众。”说完,高易羽没什么留恋的转过身,挥挥手与她暂别,“再说,你的《马太受难曲》,我听过一千遍了。”
……
高易羽觉得,现在的情况稍微有点尴尬。
类似于四个好朋友约定出门逛街,于是跟家里人说“我晚饭不回来吃”便高兴的出门,可中途另外三个忽然要去参加另一个圈子的活动,剩下的自己又不好意思提前回家,只能百无聊赖的独自在外面,找点事情消磨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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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该找点什么事呢……
高易羽有在考虑,要不要去街头当一次正儿八经的吟游诗人,但又一时半会儿想不出适合的曲子。说起来,自己带走的土特产,不光约安妮丝,这把巴洛克吉他也超越时代,从那个时代给拎来了……
没办法,她只能随着脚,在菩提树大街上晃晃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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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有零星的音乐人,小尺寸的脚踏风琴被装上轮子,让音乐变得自由。
这类音乐倒是和飘荡香气的食物靠近,二者关系不错,买食物的人于情于理,总会丢几枚小钱给艺人——更不用说,那些音乐弹得挺好。
当高易羽和她的吉他走过时,对方投来了极其热情的目光,似乎是想来一场即兴合奏——但当见到她年幼且惊人的美貌后,便忘了这件事,更忘了手头弹奏的音乐。
她依然向前走着,漫无目的。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很多工业的痕迹,精致且用了齿轮的东西,被摆在最好的店铺里,任由穿着最鲜艳的客人赏玩、购买。这些店挤开了传统行业,使它们只能有个小小的门面。
高易羽对这些小店来了兴致。
去这种十九世纪的乐器行逛逛,肯定会有不少独特的发现。
再不济,试弹一下符合时代的乐器,那也是很有乐趣的。
乐器行开在街角,旁边则是油墨味浓郁的画廊。
“——女士!”
就在高易羽踏入乐器行之前,一声急促的声音叫住了她。街角空空荡荡,能被称之为“女士”的,虽然十分不幸、不想承认……但也就只有她了。
回过头,高易羽发现喊出声的,是位年纪不大的德国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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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啥?”
“恕我冒昧,我是一名绘画爱好者,尤其喜欢街头速写。”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长相透着严肃,却为了讨好高易羽而挤眉弄眼。
“还有啥事没,没我就走了。”
“……您、您留步!我真的想画一画您的美貌!只需要五分钟就好!”
他也确实带着画板和笔。
可高易羽心里不安,她总觉得这是去外国旅行,旅行当然要对一切都抱有警惕,哪怕是这种毛头小子,也可能是找个借口来偷她东西、骗她钱什么的。
哪怕这玩意儿披着艺术、绘画的皮,也可能像是热情的黑人男子骗局:对方拿着一盘CD,手舞足蹈的表示这是他的rap音乐,希望你能购买支持一下——当然,你得掏出所有钱来支持他的音乐才行。
所以高易羽扭头就走。
“——阿道夫,你在吵什么?”
“啊,卡斯帕先生!我、我发现了一位极其美丽的女性,本想画下她,她好像还是异国的人。”
画廊里传来沉稳的声音,高易羽却停下了脚步,总觉得头皮发麻。
因为这交谈里,提到了“阿道夫”这个会惹现代人遐想的名字。不光如此,这又和“绘画”相关……稍有常识的人,很难不想起那个落魄的画家。
高易羽立刻回头瞄了一眼,没见到那搓小胡子,幸好,还以为是历史被扭曲而产生的BUG呢……不对,还是说这时代的他并没有留小胡子?
被称之为阿道夫的少年见到她回头,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你叫阿道夫?全名是?我想起了一位熟人……”
“那您可能认错了,我并没有幸运来认识您这样的美人。我叫阿道夫·冯·门采尔。”
“……门采尔?”
“而且,我是跟随家人是这个月才搬来的柏林,您肯定认错了。”
门采尔……谁来着……总觉得好像听说过,又没听说过的样子。不过外国人名字来来回回就那么多,罢了,管它呢,不是那搓小胡子就好。
高易羽正打算转头离开,可她的目光瞥过画廊——她见到了一幅十分漂亮的画作。
云雾缭绕、山峰,还有立于山顶俯瞰远方,留以背影的男人。
这幅画被一名有点驼背的男人拿着,他散发着一种阴沉和郁郁寡欢的气质,令人怎么都觉得不太舒服,他正跟画廊的人谈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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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您对卡斯帕先生的画作感兴趣吗?”门采尔不放过任何一个讨好的机会,“我是跟卡斯帕先生一起来卖画的,他们谈生意,我就占用您这几分钟时间,可以吗?”
“卡斯帕……那幅画……”
高易羽琢磨了几秒,百分百确定自己曾见过那幅画。
是在哪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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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是网上,要么就是哪家餐厅或咖啡馆的墙上——这都意味着,那会是一幅流传于世的名作,而这个看起来阴郁的男人,恐怕在历史里留下过名字。
“他是你的老师吗?”高易羽向门采尔少年提问。
“不,我只是知道卡斯帕先生的水平很高,所以试图学几手油画技巧,所以就缠着他……”
“就像现在缠着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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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门采尔大咧咧的表示了自豪,“卡斯帕老师没什么朋友,一直独居,过得不太好,就靠碰运气卖几幅画为生……我总觉得命运不公,他的水平明明那么高。”
高易羽又走近了几步,卡斯帕和店主之间的交流也听得更清楚了,他们明显是在讨价还价。店主给出的价格并不好,几连报价,都让卡斯帕露出怒容。
可店主指着画廊里琳琅满目的画作,抱怨着一天也难以卖出一幅,他还肯收购这些没名气画家的画作,就已经被人感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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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这行这么不景气,你怎么还要学?”高易羽随口向门采尔提问。
“因为,这是我们唯一能挽留时间的方式呀。”门采尔却理所当然的,又极其自豪的作答。
是吗?也对,还得十多年,具有使用价值的相机才会诞生于世。她想着这个,倒是默许了门采尔的动笔——虽然瞄了一眼,发现他画得实在是太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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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这位不太适合绘画的少年,高易羽仍对眼前那幅画充满兴趣。
即便抛开它流传于世这个事实,它也是一副能让人一眼便入迷的画。它的画幅并不大,画纸里的内容却是那么富有魅力。
“卡斯帕先生。”高易羽抬起手,“这枚金币可以买走你的画吗?”
“……金币?”
高易羽掏出了之前捡的那枚金币,虽说是之前,但和现在那可隔着蛮久……
那枚金币闪闪发光,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
画廊店主本想怒斥高易羽坏了他生意,但一看是这么漂亮的姑娘,还有这么奇怪的金币,就理所当然怒气消散:“这……这是什么古老的钱吗?我没见过。”
“是十七世纪的……到这个时代能用吗?”
“您愿意买我的画,我十分感谢,但无论是否可以使用,那枚金币的价值总归是超过了。”卡斯帕像个礼貌的绅士,语气不冷不热,“您支付一些普通的协定塔勒银币就可以了。”
“遗憾的没带,我就这枚金币,你看要不要?”
竟然还有人出门只带这种古董金币?
虽然这让店主、卡斯帕、门采尔都犯嘀咕,可卡斯帕依然很有礼貌:“不,这溢价太多,这样吧,您有什么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吗?”
“……我的东西恐怕你们不会太喜欢。”
高易羽指了指巴洛克吉他,首先这东西是不能拿去交换的。接着……她翻遍口袋,在三人的注目下,把东西都放在了桌上。
N95口罩、一包纸巾,一大把丑不拉几的铜币。
“奇妙的东西。”
“这些铜币简直是黑暗时代来的。”
“……您到底是?这都是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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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易羽倒是爽朗:“我是东方的异国旅人。”既是事实,更是借口。
出于好奇,卡斯帕抓起口罩和纸巾看了看,既感叹于面料的不可思议,又琢磨着这纸巾上的花纹是怎么画上去的——忽然,他摸到了硬硬的东西。
“这是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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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
那是N95口罩里,用于固定在鼻梁上的金属条——也是被称之为接收5G信号,传播疫病的天线。
现在被卡斯帕误以为是银条。
“这一小片银条的纯度很高,虽然不是银币但也够了,虽然感觉很奇妙……但就用它来交换我的画如何?”
“行,只要你觉得不亏的话……”
就这样,门采尔趁机成功为高易羽作画、卡斯帕顺利卖出画作、店主则欣赏了美人和趣事,而高易羽带着一幅看起来很漂亮的画,成功打发了时间——四方满意。
高易羽正打算再去乐器行逛逛。
只是,金币说话了——在被收回口袋之前。
德利多利像是考砸了一样,语气带着绝望:“你、你!你这家伙……我就离开了一会儿,你、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嗯?我买了幅画。”
“那可是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正儿八经整个浪漫主义的代表人啊!他一生的最佳名作被你买了,完蛋了……”
“不认识。”
“那更完蛋的东西你一定认识。”德利多利的愤怒甚至变成了笑,“你把工业纯铝,卖给了这个时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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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戏剧性,德利多利应月鸦的要求,魔改了一点点历史,门采尔其实要再过一年才会到柏林。另外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也应邀来柏林散散心……
不过音乐方面的历史,我保证一刀没动——起码和你们熟知的一致了。)
顺便,高易羽买的那幅画长这样,雾海之上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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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其名为
情况不妙。
即便是上课经常打瞌睡,满脑子都是音乐的高易羽,也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
学业再怎么糟糕,基本的常识她还是具备的——铝其实是一种近代才登上舞台的金属。
虽然说这种金属很早就被人类注意到,如今所处的十九世纪初期,也已经有人鼓捣发现了铝这种“新金属”,并开始着手研究,然而,它在这个时代依然是充满谜团的领域。
一块纯度极高,由电解法弄出来,并且充满了工业制造痕迹的铝,如果在这个时代就提前登场,届时可就不是蝴蝶振翅这么简单的了——那会改变人类历史的。
“……就因为我想买这幅画?”
“……你说呢。”
高易羽十分尴尬的目光游移,不敢看金币,总觉得德利多利会从里头钻出,华丽的冻结这个世界的时间,然后一把捏死她。
没办法,因为和约安妮丝相遇、相识,甚至带她去二十一世纪——这一大堆的事情接连发生,冲击着高易羽只装有音乐的脑袋瓜子,导致她居然犯了这种低级错误,将铝当做是理所当然的东西了。
虽然高易羽怂了起来,寻思着被一巴掌糊死也没法儿喊冤,但德利多利却没那么粗鲁。
与之相反,德利多利甚至语气还挺和蔼。
“哎呀,其实你买的这幅画,它本身也是影响了西方美术的巨著,但考虑到这种艺术也就那么回事儿,少一幅画也不打紧……但那片铝,问题可不小哦。”
“看来伟大的音乐恶魔,您已经有解决办法了?”
“哈哈。”德利多利发出开心的笑声。
“……哈哈……多亏您出手了。”
可高易羽越发觉得不对劲,这不太像是事情得到妥善解决,一切皆大欢喜的气氛……
她回头看了一眼,卖完画的卡斯帕早已离开,只要走入大路,就会淹没在柏林主干道的大量人群里,即便想去讨回也为时已晚。
这让她不由得确认道:“应该有救吧?”
“哈哈哈。”
“请、请……您好好说话。”
“我之前跟你讲啦,我们只能逗留一小会儿。哈哈,甚至来不及收拾烂摊子,就要离开这个时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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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利多利轻快的话语,像是吹拂而来的寒意,高易羽感觉寒意从脚窜到头盖骨。
“我们也就只能听十来分钟的音乐会,时间差不多我才来这儿,正要通知你准备回2020年……结果发现你很有生意头脑,和时代做交易。你提供超前的材料,换取时代土著的艺术品,真妙啊。”
“草,我这就去追回。”
可——正如德利多利早前说的那样,她们只能逗留。
为时已晚。
眨眼间,高易羽眼前的一切景色开始变化,恍惚、晃动。它们被拖出线条,扭曲在一起,像是文具店里用来试笔的纸,被无意义的线条填满。
高易羽感觉到晕眩,不知不觉,身边还多了个同样晕眩的金发少女,看来无论身处何处,离开时代的时候确实会整整齐齐。
约安妮丝一脸满足,看来音乐会很不错。
可惜高易羽脸色铁青,一直念叨着“完犊子了、我闯祸了、时代因我而改变”之类的呓语。
“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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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天由命。”德利多利也放弃了愤怒至极的阴阳怪气,变得沮丧起来,“以我的经验来看,历史会发生巨大转折,那块铝片将被时代的天才拿去研究,大大推动时代发展……我们回去的2020年,估计就是另一码事了。”
“看来没救了。”
“你们在说什么呀?那个,吟游诗人,我刚刚听了音乐会,很棒,没想到我的音乐还能被那么浮夸的重现出来……”约安妮丝虽然听不懂她们的聊天,但实在是很希望分享心声,“可以,陪我聊聊音乐吗?”
她的手指卷着金发,以此掩盖害羞,头发有绸缎般的质感,色泽却淡到仿佛透明,她正等着高易羽回话。
可好像哪里不对。
“也不是没救,我暂时停下了世界的历史。”德利多利说着极其夸张,但却货真价实的话,她们正处于一团乱麻的世界中,“我可以尽可能的修改,替你擦屁股。但我目前力量不足,本来就是拿出全力才满足你的愿望。”
“……那……要喝点血补一补?”
“这倒不是——我可以透支力量,虽然有代价。”
透支?该死,高易羽觉得这听起来像是肮脏放贷人的发言,那利息肯定不低了。但眼下没别的法子,只能问问:“代价是啥。”
“……你们在聊什么呀?那个,音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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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三全音的恶魔,你理解吧?”
“理解。”
“我的力量其实就是源自这个,我现在大幅透支来修正历史,你则需要让三全音被更多人听到,以凸显我的存在感,于是我就会从听众的不悦里得到力量,你看?”
认真思虑片刻,高易羽勉强理解了德利多利的提议。
换言之,这位恶魔会尽可能纠正历史,但回去之后,高易羽得弄点使用了三全音的曲子,推广给更多人听到,来使德利多利补充力量……怎么感觉……挺邪教的。将恶魔藏起来,然后推广出去,以此悄悄汲取别人的负面情绪。
高易羽不太喜欢这个提议,主要是因为三全音真的很难听。
而且——
“你想利用我增强你的力量。”高易羽从德利多利的平静之中,猜到了。
“是的,没错,但你将铝片递出去改变了时代,也是没错的。”德利多利毫不掩饰,“这是为了对付那只怪物——先前我也提过它。所以本打算回去之后,就跟你再商量的。”
“恕我拒绝,我给你血补充力量。”
“很遗憾,血没用。”德利多利思来想去,又说到,“还是老规矩,给你扭曲历史的权力怎么样?”
虽然是老调重弹,但这确实有诱惑力。
高易羽上次使用这份权力,从十七世纪带了土特产,也不算浪费。
但如果还有这样的权力,就可以为自己某点利益了……她并不是清心寡欲的人,反而其实有很多想要之物,想实现之事——当然,不是指奢侈的财物、不得了的成就之类,而是更珍贵的其他方面。
比如说,高易羽一直都患着失眠,睡眠时好时坏十分折磨人。再或者,从这头发会毛脖子的女孩子处境里解脱,取回原本硬汉的自己。
见高易羽陷入遐想,德利多利笑着说:“我们来定个简单的量化标准,你将代表我的三全音,让十万人听过——那么就可以赠与你一次扭曲历史的权力。”
“十万?但无调性音乐、前卫、先锋、实验音乐,乃至撒旦崇拜的金属和碾核,其实都会使用三全音这组音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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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另一码事,它们只是单纯的三全音,没有指向任何代表。”
“……懂了,在写曲的时候要想到你。”
感叹着她是如此聪明,德利多利不由发出笑声:“献给我更合适一点,但就是这么一回事,怎么样?”
“最后一个问题——德利多利,你强大起来之后,打算残酷邪恶的统治世界?”
“不,那太麻烦了……”
金币之中,她由衷的叹了一口气,仿佛嫌弃的吐了吐舌头。可随后,一种无比的诚恳包裹了她的声音。
“抛开恶魔、扭曲历史之类的噱头不谈,我啊,只是单纯的音乐爱好者。我想听到更多好音乐,而不是现在这样。所以,这就是我和休止符打算对付的敌人。”
……
最后,高易羽同意了德利多利的要求,和她缔结了一份新的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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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因为过于渴求扭曲历史的权力,答案更为简单——她发现自己也和德利多利、休止符一样,怀抱着某个同样不切实际的愿望,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同时,透过之前的只言片语,高易羽终于可以较为清晰的,勾勒出这场邪恶力量之间的斗争轮廓。
德利多利和休止符,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它在时代最前沿,散布着疯狂,试图毁灭人类音乐之中的艺术性。
靠着时代进步,那个怪物疯狂的创造流水线式的廉价曲子,并疯狂的推销这些东西,让人类的耳朵远离有价值的音乐,只是麻木的去接受拙劣音乐,并误以为那就是音乐世界的全部。
当这些糟糕音乐被大量生产,完全占掉了整片市场,挤走一切好音乐之后——人类就不再拥有好音乐了。
所以,深爱音乐的德利多利,以休止符为名的魔鬼,都厌恶着这位敌人,并称之为可怕的怪物,准备要积蓄力量对抗它。于是,休止符从历史里挖来神圣的巴赫,德利多利也试图让高易羽替她积累力量。
至于那怪物之名,其实简单到人人皆知。
其名为——流行乐。
……
“抱歉,对不起……刚刚在和德利多利谈非常重要的事……”
高易羽带着诚意,走向站在阴影之中,自觉不打搅大家的约安妮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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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事关这个世界的历史,还真不能敷衍了事。但另一方则是人类音乐的基石,这也不能敷衍了事。高易羽觉得自己掺和进了非常不得了的局面,即便这令人不太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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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安妮丝温柔的摇摇头:“没关系,虽然我听不懂你们在聊什么,但你的表情非常严肃……所以我知道,不该打搅你们。我也不会一直缠着你聊音乐,我会等到你愿意,而且方便的时候。”
“时间要流动了,我们要回到2020年了,等到家,我就陪你聊个彻夜。”
“好!”
得到允诺,约安妮丝满脸都是喜悦。
“而未来,一定是和之前的柏林类似的,我已经有准备了。”
“那倒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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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比柏林更美好一点的吗?好,我做做心理准备。”
约安妮丝握着拳,但表情却游刃有余。之前途经的十九世纪初,柏林确实是个非常热闹、豪华,充满艺术气息的城市,人类的着装也更鲜艳奢华,出现了不少新鲜玩意儿——但一切都还在约安妮丝能理解的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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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开始觉得,之前高易羽描绘的未来,其实只是语言不通导致的误会。
“——准备好,要到2020年了。”
德利多利收起笔,收起《历史》之书,已经最大程度的透支力量,为高易羽那铝条惹的破事儿收尾了。只是,仍有力所不及的影响——那也没办法。
带着这样的无奈想法,德利多利向历史发出了允许。
——允许它开始流动。
刹那间,构成眼前风景的线条们开始游动,它们不再是无意义、扭曲在一起的东西。
而像是自动解开的毛线团,被看不见的毛衣针缠上,被伟大毛衣编织者的手勾动。
转瞬间,世界被完美的编织了出来。
地球,中国,2020年——云南的边陲小城。
安静柔和的氛围,宜人温润的气候,不高不矮的建筑,还有干净的街道与柏油路。
高易羽不由得长舒一口气,无限的归属感随之涌出,这才是她所属的时代、她所生长的小城,还有她居住的小屋。
“回来啦,真好。”
“……嗯?到地方了吗?”
“嗯,约安妮丝,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所居住的时代,历史的最前沿,进行时的2020年。”
当然,这只是其中不值一提的一角,但对约安妮丝来讲,倒也足够有代表性了。她揉着眼,带着无限的期待来张望世界——嗯?
这些人穿着什么奇怪的衣服?为什么大家都拿着一个小长方形,死死盯着它?有的还凑到耳边,或是对那玩意儿使劲的划拉。
等等,这是街道吗?!为什么这么干净?小摊、家畜、乞丐……肮脏和污浊呢?不对劲,为什么这么吵杂?那些花花绿绿的大盒子怎么在路上飞速移动?!这是什么祭典里,手艺人捏的纸模吗?
甚至还有音乐!
无法理解的乐器、重复分解和弦的编曲、诡异的唱腔和陌生的语言……这也就罢了,可问题是……这音乐从哪来的?约安妮丝根本没见到乐团。
“那个……”
“嗯?哦哦,那是手机,那是汽车,那个声音是街上服装店用音响放的流行乐,吸引客人用的。约安妮丝,你抬头看看?”
“……无法理解,但……抬头?”
她照做了——然后,她愕然的张大了嘴,这么多……高楼!!!
在震惊中过了足足一分钟,约安妮丝抹掉一滴又一滴眼泪,从沉默中下定决心:“请把无知的我送回坟墓里,让我好好永眠……我、我再也不会出来了……”
021·杂物间和键盘
三十秒之前,约安妮丝哭着喊着说要回坟墓里,作为正儿八经的古代人,她没办法接受现代城市的可怕。
——其实这就屁大点的小城市,但也幸亏如此。高易羽觉得,如果自己是生活在大都市的话,这就得把约安妮丝吓得魂飞魄散了……
不过,现在的约安妮丝已经停下了哭闹。
“那座高楼的一层,其实有家咖啡店。”因为高易羽是如此安慰对方的。
顿时,高楼不再是可怕的东西,反倒成了约安妮丝眼里的香饽饽。从“妈的为什么能建这么高?”到“如此宏伟的建筑确实配得上咖啡,真是个好时代”。
她破涕为笑,开心的不得了,一直绕着高易羽转圈圈。看得出是想去看看咖啡店,甚至喝上一杯,但又因为害羞而不好意思开口,就只能欲言又止的走来走去了。
然而对高易羽来讲,现在的问题不是她——
而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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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姐,你在Cos的是什么人物啊?出自哪里,能不能加个QQ扩个列,最近附近有展子吗?我还以为疫情不开了呢,求告诉。”
“……不了不了。”
高易羽还穿着那身吟游诗人的装扮,原汁原味从十七世纪的德意志弄来的。结果一回来就是街道,引得路人频频投来注目礼——也有如上面那样的搭讪,实在是味太冲。
幸好,这附近就是她的家,一溜烟的功夫便窜进楼道,避人耳目的回了自家。
离开时,她正在家里鼓捣音乐,然后就被德利多利不由分说带去旅行,当时她一个大老爷们在家,所以门并没有锁,得亏家里一切如常。
而且,根据钟表上显示的时间和印象来比较,她甚至只离开了几分钟——这化为时间的错乱感,强烈冲击着她。可比起这个,还有个更令人心肝颤的问题。
“这栋城堡的内部结构真独特,楼梯精准区分了区域,可又彼此相似……所以这里是杂物间吗?”
“……咳。”高易羽旅行带回的土特产,无意间刺痛了她的心。
这栋老旧的筒子楼确实寒碜了点,和人家那时代的大城堡不能相提并论。作为男人独居的屋子也确实会比较乱,但是!被视为杂物间还是令人想哭的。
约安妮丝不愧是大音乐家,对感情十分敏锐,立刻察觉到了高易羽的情绪变动。
她意识到,无知的自己一定说错了话。
她带着满满的诚意和内疚,立刻纠正道:“对不起……其实是佣人间对吧?”
“……啊这。”
“能为无依无靠的我,在这崭新时代提供这样一个佣人间,我已经非常感恩戴德了,我会好好在这里学习这个时代的一切……尽可能的……不给你丢脸、不给你添乱……不闹出笑话来……”
但越说下去,高易羽看起来就越痛苦,她摘下吟游诗人的羽毛帽,漂亮脸蛋满载着不应承受的悲哀。
“这是我的住所。”高易羽觉得这话像刀片,说出来割嘴、割心。
“啊?”
“我不是谁的佣人,这栋楼也不是城堡,只是几十号人共有的住宅体系……”
“什、什么?!那你们是一个大家族吗?”
“不,大多数是陌生人或普通邻居,点头之交而已。”高易羽解着衣服,这套行头其实意外的舒适。
约安妮丝震撼于这种奇怪的住房体系里,满心都是时代人情的冷漠——还有自己又因无知而闹笑话的事。她捂着嘴巴,决定好好在佣人……哦不,住宅里好好学习,等有把握再开口。
虽然立马就破戒了。
“你、你为什么在脱!”
“……该死,习惯了独居,忘了还有个你。”高易羽停下宽衣解带的手,难为情的钻进自己房间,立刻掩上门,“约安妮丝,别偷看!”
约安妮丝拼命点头,手不由得摸着胸口,心脏砰砰跳动,她还以为进屋子脱衣服是时代前沿的常识——幸好没有立刻照做。
隔着几步的距离,高易羽在自己的屋子里和衣服作斗争,频频传出怨天尤人的喊声,内容无外乎“妈的全是男人衣服”、“德利多利呢出来给我变点”、“草我这也太好看了,这对高中男生太刺激了”,都是怪话。
约安妮丝已经放弃了理解——但那颗怦然跳动的心脏,却未曾停下躁动,它正因其他意义而快速跳着。
这里是新时代音乐爱好者的住所!装满音乐!约安妮丝想要好好探险一番,这是未来人的家,远比神秘的山洞、深海的沉船,国王的宝藏要刺激多了……虽然脏脏乱乱的……
她立刻见到了像是乐器的东西——
“哇,黑白键!”
但和她熟知的不太一样。
她认知当中的羽管键琴,或是管风琴、脚踏风琴,这些由黑白键来操纵的乐器,都没这么小巧……这只是一排键盘,没有哪怕半点的其他结构,看来是维修拆下来的替换部件吧?
但这又有点奇怪……
黑白键虽然是黑色与白色的琴键构成,可这只是俗称,实际上的白键并不纯白,而是犹如象牙、清洗干净的骨头,在白皙之中更带着微微的焦黄色。可高易羽的这把键盘,白键是彻彻底底的白色。
带着难言的困惑,她的手悬在半空,在“弹一下”和“不不不这太失礼”之间摇摆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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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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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绝对没有想动你东西的打算!”
听到高易羽打趣的声音,约安妮丝回过头,本想好好解释一下——却立刻便忘了这档子事,更忘了那排黑白键。因为换好衣服的她,不再是吟游诗人了,而是……无法形容的……某种好看的艺术品。
高易羽没有哪怕半件女孩子衣服,所以干脆套了件大号的白T恤,又穿起夏天用的短裤,结果它们卷在自己身上,宽松又肥大。只是,这滑稽的搭配却意外能凸显少女的自然美貌。
虽然当事人没这自觉:“怎么了?”
“没、没什么……”
“那是键盘合成器,是用电的乐器,它接音箱使用,都开着呢。”
“……也就是能用?”
高易羽理所当然的点头,悠闲的在杂物堆里穿梭,眨眼便到了乐器附近。合成器键盘连着音箱,也接了电源,她稍微拧了音箱上几个纽,又在合成器上做出同样的事。
先前因为编曲需要,合成器键盘的音源是弦乐,那么弹出来的音符就会化为电子讯号,呈现出和弦乐一致的振动讯号,以此来模拟该种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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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对约安妮丝来讲还太早,一想到她高高兴兴开始弹琴,结果弹出提琴的音色,那她又得泪流满面的红着脸,说什么要回坟墓之类的话。所以,高易羽将音源换成了钢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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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高易羽大方的示意一切OK。
“那我不客气了。”
约安妮丝那只安耐不住的手,一瞬便落在键盘上。能弹琴了!而且还是未来的琴!这是作为逝者甚至不敢妄想的事。
她甚至没有想要弹什么特定曲子,只是将食指从放在其中一个键上。
那是中央C。
在键盘乐器的中间位置,但在近现代的律制切分中,它却是大谱表的最中间一个音。
高易羽倒吸了一口凉气,钢琴这种乐器的发展,其实正和眼前这位少女有莫大关系。
她谱写的《平均律钢琴集》堪称音乐的旧约圣经,彻底奠定了以十二平均律为基调的乐理基础。钢琴这种乐器,也正是被她的十二平均律赋予了骨架与血肉。
而现在,她甚至要亲手赋予其灵魂了。
突然,从中央C开始,那根手指向右滑动了。
从小字一组到小字四组,跨越数个八度。
音符优雅如雨,落地为串。
她没有演奏任何曲子,只是单纯的滑动琴键——可即便是如此简单的动作,在她做来,也像是能吸引亡者的铺垫,令人心潮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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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安妮丝不再羞涩和畏首畏尾,脸上只有无限对音乐的热忱。
“没有机械结构的振动,音符也没有回应我的触键力度变化。音准好到不可思议,音符是从那个箱子里发出来的……嗯……非常奇妙的乐器!”
她眼中闪着光,双手抚上了键盘。
“但——依然是我熟知的乐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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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休息好,只能少写一点了。
顺便聊聊,其实音乐对我来讲,是一个从兴趣发展成为本业的东西。
和之前《调色盘》那种基于兴趣的摄影主题不同,这本书不可避免的会充满我的职业观点,也注定会充满不被理解的内容——无论是音乐知识,还是音乐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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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也就是某天晚上,弹琴看小说的时候,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被在看的书蛊惑,就有了大概思路,然后慢慢磨出的这么个东西……
当然,写了这么个东西,我已经知道要扑街到死了。)
022·耳机与历史现状
趁着约安妮丝熟悉新乐器的这段时间,高易羽把附近的椅子搬了过来,让约安妮丝入座,以方便她弹琴。
可惜的是,椅子和乐器的高度都是按照高易羽之前的身高,对于这样小巧的女孩子就变得不太对劲,够不到琴键了……于是,她和约安妮丝在经历完一阵无声的沉默后,约安妮丝又恢复了站着演奏的姿势。
至于椅子,被高易羽搬到了自己的屁股下。
“弹点什么吧?”听众翘首以盼。
“那你想听什么呢?”约安妮丝微笑着回答,“但我只会古老、过时的音乐……”
“我就喜欢那个。”
“那需要我即兴创作,或是你会报出我的某首作品,指名让我弹?”
约安妮丝站得笔直,而且散发着挺拔且坚韧的气质。她一生都在与乐器相伴,一生所擅长的就仅此而已。所以,在没有乐器和音乐的时候,她会相当自卑,但只要拥有乐器,那由自灵魂的自信便展露了出来。
哪怕这是现代的乐器——可每个音符的位置和指法,都与她所知道的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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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着如此自信的她,高易羽报出了一部巨著的名字。
“《醒来吧,一个声音在呼唤(Wachet auf, ruft uns die Stimme)》,它的第四乐章。”
“嗯?为什么是这个……”
“因为,这是我的闹钟。”在约安妮丝浩瀚如烟的作品里,高易羽最喜欢的就是这一部了。
约安妮丝点点头,双手悬浮,双眼迸发出锃亮的光辉。她静止不动,却仿佛在沟通这个世界,在召唤音乐的精灵聚集来此,为她的演奏而谱曲。
高易羽十分紧张的等着,生怕听漏任何一个音符。
她的内心被激动填满,陪伴自己日日夜夜的历史巨人,现在就在自己家,准备为自己弹最喜欢的曲目,今晚应该睡不着了,会回味着每一个乐段的处理吧?
但准备时间有点长——看起来,约安妮丝像是褪色生锈了似的,干巴巴的站在那儿。
不再自信,不再熠熠生辉,她难为情的低着头,眼神闪躲:“……对不起,我忘了它是怎样的一首曲子……我、我写了太多……所以……”
“……好吧。”
“不过只要你给我一点提示的话……”
“是一部康塔塔,第四乐章是《锡安听见守夜人歌唱(Zion h?rt die W?chter singen)》。”
“……还、还是想不起来……”约安妮丝揉着金发,满脸都是尴尬,“不过既然是康塔塔,那按我的创作习惯,应该是弦乐伴奏,而我这里只有键盘乐器,我也……不善歌唱……我小时候在合唱团被欺负的很惨。”
忘了?好吧……谁让人家一生那么高产,忘了自己写过啥也挺正常,作家还经常吃书呢。
哭笑不得的高易羽只好走过去,在自己熟悉的键区,弹奏出沉稳的旋律。
柔板、缓慢……
左手要弹奏的和弦十分简单,右手的旋律进行则轻重有别。
这是一首极为安宁的曲子,却悦耳柔美,能抚平一切杂乱,为心灵带来平和。
高易羽弹过它无数次,所以甚至不需要过脑子,双手便奏出了它。
因此,回过神来,高易羽发现约安妮丝在听众席入座,兴致勃勃的当起听众,完全忘了这是她的曲子、本该由她弹奏的事……
但鉴于在弹完之后,约安妮丝献上了好几个“好听!”和一连串的鼓掌声作为夸奖,害羞起来的高易羽,也就不再追究这事了。
……
(注,如果有读者感兴趣,可以搜它的古典乐编号,BWV140,都是宗教题材的清唱剧(康塔塔),虽然会有点让人犯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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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之后,本来是要让约安妮丝来弹点什么的,但楼上突然传来了跺脚声,甚至使得天花板发出微微响动。
也对——她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自由的吟游诗人,而是回到了现代社会蜗居中的普通音乐爱好者。对于这样的世界,音乐是吵杂、多余的,会打搅到其他人。
高易羽完全理解这件事,耸耸肩停下了对邻居的打搅。
“不弹了吗?是、是因为我想不起来自己的曲子……所以、被你嫌弃了吗……”约安妮丝离开乐器,就变回了本来的自己。
“不,我们换一种方法。”
“嗯?”
高易羽将线材从音箱取下,然后抓来耳机连接乐器。
当约安妮丝还在好奇那是什么、这又是什么时,她绕到了少女的身后。
“别动。”
“好,虽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
约安妮丝虽然是一介历史的幽灵,也是巴赫音乐永生的化身,但就这么靠近来看,其实和正常年纪小的女孩子完全无异。
她有人的温度和柔软,当高易羽拨弄她的金发,拢去耳后时,她也会受惊的“啊”出声来,紧张的像是小鸟。高易羽将她两边的长发顺好,这才为她戴上耳机——即便是在身后,也能看见她满脸的红霞。
“这、这是帽子吗?或者是防止耳朵冻坏的?谢谢你的体贴……我会一辈子珍惜的……但为什么会用绳子和乐器相连呢?”
其实是刑具!将她锁在乐器旁边,不写出一万首曲子就不能释放——高易羽本想这么开玩笑的,可人家肯定会当真,也只能作罢。
不需要言语解释,高易羽再度按下黑白键。
“……嗯?!”约安妮丝震惊的像是跳起来。
“懂了吧?”高易羽在她的耳边,轻轻敞开一边的耳机说。
“……别人听不到了?”
“是的——这叫耳机。它所传达的音乐,只属于佩戴者。”
那只耳机回到了原位,遮住了约安妮丝小小的耳朵。她被科技的进步震撼到说不出话,理解了其中意义之后又陷入了漫长的思考,直到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可以使用乐器,演奏声音只给自己听……
在她消化着耳机伟大的这段时间里,高易羽坐在电脑前,有很多东西想调查。
给自己加了几个坐垫、调整好显示器位置,这才勉强能正常使用。
首先是,自己在经历完这趟历史之旅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打开百——不,她挂上梯子打开谷歌,输入了巴赫的完整名字。当然,不是约安妮丝,而是她笔下的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
果不其然,约翰先生已经成了拥有巨量搜索结果,巨量赞美的大音乐家,人们提到巴赫,就当然是他。完完全全,从约安妮丝那儿拿走了一切褒奖和历史评价。
巴赫拥有很长的维基百科,介绍的十分详细。作为在旁边,一行行看着这家伙生平被撰写出来的观众,高易羽在看维基百科时,总有种“这他妈是同人小说”的错愕感。
原作者明明只是粗糙写了个大概,结果爱好者自发的挖掘内涵、靠想象力和合理性编织故事,将一个简单的故事扩写到如此宏伟……这实在是太怪了。
巴赫还有一幅画像,戴着银卷发,穿的挺好,脸上露出自信和含蓄的微笑,手上还拿着一张乐谱……嗯……这就相当于同人画……
“……我无法直视历史了。”
高易羽忍不住的叹息,自己都干了什么啊?西方音乐历史、人类近现代音乐发展、以及古典乐就这么被颠覆了,而且还无人知晓!人们只记得这个老男人了……
罢了罢了,起码评价她的音乐时,人们就会忽略那个“女性音乐家”所带来的种种问题,可以客观来称赞他是如何伟大。
除了约安妮丝之外,高易羽还有点想调查的事——而且是鼓起勇气,再三犹豫之后才开始调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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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带去的口罩,按德利多利的话来讲,会造成颠覆性的巨变,虽然德利多利透支力量尽可能纠正,但究竟还有多少影响残留呢?因为这一切都是她的错,但她直面错误。
可结果却不错。
铝的历史,倒是和她所知道的差不多。
掌握基本电解之力的狂人们,试图用电解让明矾屈服,因为他们猜测这玩意儿里头肯定有点什么——然而却失败了,只留下Alumium这个名字作为铝的名称。
至于后来,有人提炼出新金属、有人觉得有意思于是接着研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搞出大块的新金属——到这倒还相似。
只是,中间出现了一点小插曲。
伟大的德国浪漫主义画家,狂热的东方艺术研究者,科学赞助人——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在这段历史里露了好大一把脸。
“……果然是他。”
是在十九世纪柏林,那个和高易羽做交易的,气质郁郁寡欢的画家。
历史是如此书写的——
「关于卡斯帕的画作之伟大,有一个迄今为止仍是未解之谜的故事。
他自称见到了东方面孔的吟游诗人,因为过于喜爱他的艺术,用从未见过的金属换走了他的一幅画作。
他起初认为那是一片银,可去兑换时却不被认可。经历波折,当时的德国化学家,弗里德里希·维勒听闻此事,发现那是一块纯度极高的纯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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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财团立刻闻讯赶到,花费巨资从卡斯帕手上买走这片铝,这使得他从清贫画家变成富豪,也因此让自身画作的伟大被世人知晓。
余生,卡斯帕赞助着关于金属铝的研究工作,并赞助各种清贫画家,同时探究东方历史。
即便无人知晓所谓的东方吟游诗人,和那片不可思议的纯铝究竟真相如何,但卡斯帕却为人类科学的进步,为人类艺术的进步,以及东西方交流,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巨大贡献。」
“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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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吟游诗人捂着脸,看这玩意儿时几乎是一段一口脏话,艰苦卓绝才看完的。
那个穷酸到要去店里卖画跟人讨价还价的德国人,现在跻身进了各种伟大人物排行榜中,还写进了多个领域的教科书,知名度贼他妈高……该死。
高易羽向沙发上看了一眼,那副用铝片换来的画,就安静躺在沙发上摆着……这……拿去变卖的话估计会引起巨大风波,那不符合高易羽的喜好。也只有随便找面墙挂起来了……起码它还是很好看的。
她叹着气,在卡斯帕相关的介绍里,又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伟大的素描大师,阿道夫·门采尔曾短暂师从过卡斯帕,也亲眼见过那位东方吟游诗人。
甚至在当时对其进行过速写,留下了极其珍贵的手稿,现珍藏在德国慕尼黑老绘画陈列馆,是镇馆之宝之一,更是德国近代历史的象征。」
这……
高易羽印象很深刻,当时如果不是这个叫门采尔的小屁孩缠着,说要画她,她早就一脚踏进乐器行打发时间去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历史给填成其他模样。
不过,既然门采尔作为素描大师在后世的评价极高,当时虽是年少,可应该也画得很不错才对。
高易羽怀着一点好奇,以及一点不安,点开了那副据说是德国国宝的速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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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
如果还有机会再去一趟,或是将历史重现——那她一定会狠狠揍门采尔一顿的。
看完了这些,高易羽对历史是如何被自己影响,有了大概的认知。
但幸好,铝材被量产,被廉价化,这一切的时间点应该是被德利多利干涉过,总的来讲和原本的历史一致,所以并未产生过多问题。她对历史的干涉,集中在艺术层面,总归是问题不大……
说起来,当时那片铝材呢?
在网上的资料里看,它被秘密财团收购?这又是怎么回事……带着稍稍的不安,高易羽想起,自己与历史恶魔缔结了契约,问问她不就好了?
“德利多利,在吗?”于是,高易羽掏出已经成德利多利住所的金币,这玩意儿也是土特产呢。
“……我在睡觉。”
“我口罩拆出来的那片铝,后来怎么样了?”
沉默一阵后,德利多利带着疲惫的声音作答:“别想这个了。”但那听起来……仿佛更像是警告。不等高易羽说点什么,德利多利发起了新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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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我契约的内容,什么时候准备动手?”
“指将你的三全音传播出去,让更多人听到?”
“不然呢?”
那将开启音乐人的一生吧?必不可少的将要让曲子展示出去……虽然这违背了高易羽一直以来自娱自乐的习惯,但契约如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但在那之前——她有个亟待解决的问题,需要德利多利来支援一下。
“托你的福,我没有女孩子的衣服,能不能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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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关于名称
作为高中生,正常来讲都是穷酸的。
哪怕在西方历史之中,高易羽如今已以匿名的方式,留下了“神秘东方吟游诗人”之名,还把巴洛克时代的土特产姑娘带回了家,不光如此,也莫名其妙结识了一位恶魔、一位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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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仍是穷酸的。
结交的那位恶魔,更是没有帮忙的打算。
“让我睡吧,透支过度的我什么都做不到。但你有两条路,第一,去为我传播三全音。第二,自己去努力工作挣钱买新衣服……”
但说到这儿时,德利多利笑了笑,用满是疲惫的声音如此补充——
“或者两件事一起办了。”那含义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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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子果然是在死命利用我。”
“我是姑娘……但你没说错,好了,这次是真的,我要暂时沉眠了。”
之后,无论高易羽怎么对那枚金币动手,如何呼唤辱骂,德利多利确实沉入了睡眠……或是装睡之中,再也叫不醒。可德利多利已经将一切都讲得够清楚了,她已经告诉了高易羽,她应该去做什么。
——音乐!
好吧。
高易羽撸起手袖,宽大的T恤之下,装着一位准备努力的少女。
那就做吧。
“——哇!”
不过,一声尖叫唐突传出,像是冰桶挑战,浇灭了正接受挑战的斗志。
果不其然,楼上又剁了一脚,正在疯狂抱怨噪音。
高易羽赶忙看了过去——是约安妮丝发出的声音。在此之前,她一直戴着耳机,鼓捣高易羽借她玩的现代乐器·合成器键盘……
不得不说,现在来看,颇有种丢了个毛线团给猫,让它乖乖去一边,不要打搅主人工作的感觉。然而无论是猫,或是约安妮丝小姐,都不会一直乖巧下去呢。
约安妮丝摘下了耳机,一脸别扭:“对不起,吟游诗人,这个东西……坏了。”
“……别喊我吟游诗人了,我有名字的,告诉过你了。”
“那……移调?”约安妮丝说出了高易羽名字的本意,“和你不同,我的嘴巴笨,你的名字我很难发音精准,这、这肯定会让你不舒服……我不想被你讨厌。”
“那随便找个你喜欢的称呼吧,反正吟游诗人就算了。”这会让高易羽想起先前翻阅的历史,总会令她尴尬到浑身不适。
约安妮丝接受了这个提议,用虎齿轻咬着大拇指,思考起怎样叫才合适:“……那城堡之主?”
“……为什么这么叫?”
“这座大城堡是你的。”
看来约安妮丝觉得,这是类似“领主”之类的称呼?总之这也太怪了:“这就是普通的筒子楼,不是城堡,也不是我的。我有的只是这一间七十平米的住宅……与人打赌赢来的。”
所以在高易羽读高中之后,就搬来这儿独居了。既靠近就读的学校,能多点睡眠时间,也可以专心玩音乐,不打搅父母休息。当然,抛开这些不谈,她依然是需要大量依赖父母的普通穷学生。
父母也觉得,这挺能锻炼自家孩子的独立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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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他们也不介意高易羽渐渐脱离正常教育的路,既然孩子是打从心底喜欢和沉迷音乐,那就让他自由些吧。
——高易羽准备好了上述的话,准备解释给人听。
因为别人一旦听说她在独居、在搞音乐,就必然会问“你父母不杀了你?”之类的话,所以条件反射的,她准备好接受约安妮丝的提问,并如此作答。
但并没有。
“即便它如此狭小,但也令我幸福。”
约安妮丝打从心底说道。
“我曾在腓特烈二世的皇宫里居住过、曾在许多教堂里工作、也曾在魏玛、克腾的宫廷中任职暂居。它们奢华美好、整洁干净……但没有哪里这么令人愉悦,充满生活。”
“对不起啊和王宫没法比……对不起啊太乱了。”
“但,谢谢你让我也借住于此,在这个家里,让我有个遮风挡雨的角落可用。”
说着,约安妮丝提着裙摆,走到了屋子的角落,像米缸一样静静坐在角落。
“所以……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家长。”
“……有别的吗?”顿时,高易羽的脸扭作一团,还不如之前城堡之主呢!但……她的嘴角动来动去,不知该笑还是该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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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欢吗?”
“感觉十分怪异……但……但……我也不知道……”
这时,高易羽兜里的金币发出窃笑:“挺形象的,就这样吧——这是梦话哦。”可以肆意篡改历史的恶魔,用梦话结束了这场争端。即便高易羽再怎么反对和对她进行辱骂,约安妮丝倒是不打算改口了。
无可奈何,高易羽只能尽可能去习惯了。
“约安妮丝,说起来,之前你尖叫什么呢……”绕了一圈,高易羽才想起这个问题。
约安妮丝一脸歉意:“家长借我使用的乐器,突然坏了……”
“不是吧……这可是我攒了很多钱买的……”心疼不已的高易羽立刻戴起耳机,摸向自己熟悉的好朋友。她弹了几个单音,黑白键穿插着来——呃,没坏啊?
又鼓捣了一阵子,高易羽顿时明白了。
“你动了这些按钮啊、开关啊、旋钮是吧。”
“嗯……偶然碰了碰。”
“这东西的钢琴音源被你碰到,改成了一种电子音效。”
“……什么?!无法理解……”
“简单来讲,这种乐器能自由切换发出的音色,它既可以弹奏钢琴——也就是羽管键琴、大键琴之后发展成的乐器,也可以演奏各种弦乐、管乐,以及无数奇怪的电子音效。”
虽然解释是解释了,但高易羽完全不指望约安妮丝能懂这事儿……回头找点德语教材给她吧。
果不其然,她一脸茫然,但看得出已经在思考了。既然如此,直接让她用听的理解会比较好吗?
“来。”高易羽招了招手,蜷在角落的米缸倒好奇的应声而来,“我们听点现代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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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要出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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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易羽笑着否定,只是搬来一张新椅子,放在电脑旁,自己则将椅子挪向一旁。约安妮丝很聪明的直接入座,看着眼前花花绿绿的显示器,似乎感觉到,自己又要接受崭新的事物了。
高易羽在她身旁入座,在她面前抓起鼠标,点开自己习以为常使用的音乐软件Spotify。光是这几个画面跳动,就让约安妮丝愕然不已——这居然不是装饰画吗?!怎么会动?!
“想听点什么?”
“……不用去听乐团演奏,随时随地能听,是真的?”
“嗯,想听点什么。”
虽然受到的刺激一个接一个,令古代人自惭形秽又好奇满满——但在此刻,它们都要为欲求让步,那是名为探知现代音乐的欲求。她正要开口,但又想起一件小事……也许需要更优先的确认。
“我们能听多久?”
“想听多久就听多久。”
“那……可以先听听我的音乐吗?”
但在听到她的要求之前,高易羽已经挪动鼠标,打开了收藏里的巴赫作品。在音乐上倾注一切的人,即便如何清廉和高洁,起码也会有一抹好奇——自己的成就,是否为人所知?被人如何诠释?
结果,挂在巴赫这位作曲家名下的,有杂七杂八——总共几千张专辑。除此之外,其他使用了她的曲子但并未记在此处的,其数量也必定同样浩瀚,这还只是其中一个音乐软件上的。
但比起说明这些伟大之处,高易羽所做的,就是随便打开一张,播放。
透过桌面音箱,壮阔的音乐就此传来。
“是我的勃兰登堡……”
“嗯,第三乐章啊。”
羽管键琴在暗处演奏往复的搬走,中提琴们则在另一边铺垫出层次。接着,小提琴合奏,将旋律线奏出——它像是刚刚洗好的床单,被挂在阳光之下,随风摆动时高时低,爽朗而怡人。
没有临场感,但每个音符都十分清晰和干净。
接着,巴洛克长笛穿插进来,与小提琴协奏……
它们轻快、它们和谐、它们甜美,它们宏伟。
“……我看看……Max·Pommer,卡拉扬的徒弟,很正统嘛,怪不得水平很高。”
“……家长!嘘!演奏中请不要说话!会打搅他们的!”
如果不是有融入骨子里的聆听礼节,她已经跳到高易羽的椅子上,狠狠把她的嘴堵起来不让她吭声了。没办法,她不理解什么叫录音,只是以为有看不见的乐队在这儿,为她献上水平极高的音乐……
高易羽笑了起来:“很可惜,他们听我的——暂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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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按下了鼠标。
音乐戛然而止——这令正仔细聆听的约安妮丝一脸愕然。无法理解,难道现代人家里养着看不见的小精灵,培训它们组成乐团,随时听命于主人?
“怎么样,音乐方面。”
“很难想象小精灵们能有如此高的合奏水平,这完全可以胜任宫廷演奏需要,他们的水平惊人……也很难想象,未来能这么好的演奏我的曲子……家长,能让他们继续吗?”
高易羽轻点鼠标,充满仪式感的说道:“播放!”顿时,沉稳的羽管键琴、巴洛克长笛,再度流泻而出。
音乐虽然再度出现,高易羽并没有对音箱保持观赏礼仪:“很多人将你,以及与你一样的古时候音乐家,统称为一个叫做古典乐的音乐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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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合理。”
“并将你们视作迄今为止,依然是人类音乐艺术的最高成就,或是将能欣赏你们视作他们高人一等的谈资。”
约安妮丝思考了一秒,倒也理解了。她们的音乐在当时就已是“高雅”的代名词,是艺术本身的发展和延续,音乐技术的探寻——而非不上台门的世俗音乐。
哪怕是在她的时代,即便贵族或王室,也会以能欣赏这些音乐,而拔高自己的格调、视作比平民高雅的证据。当然,很多音乐家也因此自诩比世俗音乐要高——没想到,这些东西也延续到了这个时代。
这让约安妮丝稍稍松了一口气,因为人类依然是人类。
她好奇道:“那家长是怎么认为呢?我们落后时代几百年,依然是你们的最高成就?”
“是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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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
“所有注重艺术性和音乐本质,以高过利益的音乐,我都同样尊敬。在这个范围,没有哪种音乐高过其他——但它们都高于商品音乐,也就是为利益服务的流行乐。”
不知不觉,约安妮丝的椅子已经抵住了高易羽的,这位姑娘也完完全全凑了过来,想听眼前的少女多说一些——这都是她所不知道的。
“那是我们的敌人?”
“是,魔鬼为此将你招来,恶魔为此利用了我。”
“它们真的如此不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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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易羽翘着二郎腿,抱着手,像是个讨厌上课的不良学生:“商品艺术其实一直都有,它们的初衷是让内容讨大众喜欢、通俗易懂,以卖得更好——所以以此为前提,人们在通俗领域比拼质量。”
“那不是很好吗?就是正常的世俗音乐……”
“嗯,以前很好,它们被归类在通俗流行里,靠质量决定销量。因此诞生过无数名作,无数流派,这种良好的流行乐持续了很久。”
“持续了很久?”
“但现在,近年来……这一切都变了,乐人再也不靠音乐质量决定销量了,这才是我们讨厌的。”
高易羽拿出德利多利寄生的金币,由大拇指轻轻抛弃,落下,如此把玩着,希望能让里头装睡的家伙不舒服。
“我们不讨厌通俗,但我们厌恶质量低下的垃圾德不配位、厌恶人们用低下的审美吹捧劣币驱逐良币——这就是我们的敌人了。”
金币落入高易羽的手中,被她轻轻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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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知道了德利多利、休止符其实都是在为对付这怪物而筹划时,高易羽也饶有兴趣的掺了一脚。
“好!那对付它!我会为家长贡献力量的!虽然不知道要怎么做、要做什么……我甚至一首你所说的流行乐都没听过……但你的敌人就是我的!”
约安妮丝也将双拳握起,在高易羽面前挥来挥去,就像小学生受同学蛊惑,准备放学时一起去堵人似的。但她这位小学生并不单纯,除了表忠心之外,还很明显的想满足一己私欲。
“家长!能让我听听你觉得好的音乐吗?这一定会让我更有动力!”
024·指挥家的传承
“没问题!”高易羽比了个OK的手势。
这不就是安利音乐给别人吗?她最喜欢干这种事了。从小到大,她听了巨量的音乐,深入进世上的绝大多数流派,存了无数好东西。
但因为没什么朋友,以及这些东西需要一定的审美门槛、一定的缘分和气氛,所以迄今为止,她的藏货从没安利出去过。但现在,面对一张纯洁的、音乐历史最顶点的白纸,这可是个好机会。
“想来点怎样的现代音乐?”高易羽兴冲冲的问。
约安妮丝却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如何提需求。不过,她却知道人类的共性。
“请给我来……最好的!”
“好。”
于是,高易羽继续播放起她的《勃兰登堡协奏曲》,闭着眼舒舒服服的听了好久。约安妮丝起初不知情的干等着——两分钟、三分钟……就这么听了十分钟,才突然想通。
于是满脸通红的问:“最好的……难道是……是我的?”
“当然!我最喜欢你了。”
“是指我的音乐对吧?嗯……那、那……那来点和我一样好的?”她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单词念得含糊不清。
“稍微比你差一点的倒是有很多、很多。”
在《勃兰登堡协奏曲》的最后一段结束后,高易羽才心满意足的打开收藏,翻出了几十页收录其中的现代音乐。它们伟大,却放眼世界也几乎无人知晓——但那也没关系,因为它们足够伟大。
“先来听点摇滚吧。”
“摇滚?”
“它是从根源音乐·布鲁斯发展出来的,最初用来表达年轻人的炙热和叛逆,使用了大量插电乐器。但后来包容万象,成了伟大程度与古典乐可以相提并论的巨大流派。”
“……这、这么可怕?”但约安妮丝兴奋无比的凑了过来,虽然一句都听不懂,但总之非常伟大就是了吧?
“其实大多数摇滚乐都是通俗的,但之所以能被拔高到这种程度,和其中一个分支,前卫摇滚(Progressive Rock)的伟大分不开。可惜,这个世界的人基本都不知道它。”
“……前卫?”
“意思是——走在时代之前。”
如果这个时代正走在正午,那么它们已走到了夜晚。
虽然前卫摇滚、新前卫摇滚里有几十只非常能打的乐队,但其中大部分都欠缺悦耳、抓人的特质。高易羽觉得这不太适合给第一次听的人接触。
因此,她选了自己的最爱,那支音乐性与悦耳同在的新前卫乐队The Flower Kings。
这支乐队的灵魂人物,瑞典老炮Stolt,与传统前卫的顶级乐队Yes前主唱,在2016年有过一场合作,推出了一张穷尽他们才华的专辑。
为了这张专辑,他们对每种乐器的演奏者都精挑细选,发动了他们几十年摇滚资历来征召帮手,只为展示他们对音乐的认知、对音乐的谱写。
最后,一张伟大、动听,如梦似幻的前卫摇滚专辑《知识的发明(Invention Of Knowledge)》由此诞生。
“那、那它一定引发了全世界的狂热?!”
听完高易羽过度夸张、被热情包裹的辞藻,约安妮丝已经在幻想这张专辑在全世界范围内,究竟引发了怎样的轰动,并迫不及待的想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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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高易羽笑着摇摇头:“不,这张专辑非常、非常冷门……在全世界范围内也只有少得可怜的听众,在我们所在的国家,大概也只有几百个人认真听过它吧……”
“原来如此,商业价值和音乐价值是无关的。”
“是的,在漫长的专辑里,那位七十岁的老家伙,犹如他在二十岁时一样歌唱。”
高易羽轻轻抬起手,在专心致志的少女脸颊旁拨动,避开金发,又为她戴上听前卫摇滚专用的耳机。对少女来讲稍微大了些——但戴着耳机的她很漂亮。
电子产品和巴洛克时代的她正在一起。
还有高易羽开始播放的专辑第一首歌——
从无声处悄然而至的弦乐——接着,犹如玻璃与冰块摇晃的电子音效。
轻柔的和声由小变大——色彩斑斓的音乐,为约安妮丝构筑了新世界。
七十岁的老头,在已渐渐远离纯粹音乐的2016年,为心中的音乐,为过去与未来,为灵魂或世界,开始高歌了。
“
(无人会为月光献上祝福)
For being too late too late……
(因为太迟、太迟了……)”
希望约安妮丝来到新世界之后,听到的这第一张伟大专辑,能令她满意。
对着已经合上眼,面露震撼的约安妮丝挥手告别后,留下与耳机为伴的她,高易羽哼着早已烂熟于心的旋律,带着无奈暂离音乐,去解决所谓的世俗问题。
在被德利多利变成姑娘,丢去十七世纪时,高易羽本就处于过劳的状态,本应有个八小时睡眠来舒坦一下。但却辛劳了那么久,除了一点面包之外什么都没吃。
简而言之,她又饿又累。
漆⑵(三)令司疚鳍三肆
之前能一直撑着,就相当于靠约安妮丝和音乐知识来填饱肚子的。
现在嘛……自己的美貌又不能当饭吃。
但还得考虑宣传三全音、开始推广自己音乐的问题……想想真是前路惨淡。
就连《知识的发明》那种不应属于人类的专辑,也没能在商业上得到什么亮点,她这样普普通通的音乐爱好者,想凑齐德利多利需要的十万人——这可太开玩笑了。
借助约安妮丝的力量是必不可少的,那可是巴赫啊!但她像个小孩子一样……还需要帮她适应适应这个时代。正要去瞅瞅冰箱,但途中,她看见了镜子。
——以及镜子里的自己。
如果抛开脸皮,让眼前的女孩子录个弹热门番剧OP的视频,无论弹得好不好,总之再穿一身Cos服的话……恐怕是能比较轻松达到目标的……恐怕还会超额完成目标。
真想娶了这个美少女啊!如果这人不是她自己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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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她连骂娘的力气也没有,打开冰箱……还好,还剩几个番茄……这顿的水果和蔬菜都有着落了。
“等等,约安妮丝要吃饭吗?”
“不用。”
“……也是,那她是怎样的存在……等等,你不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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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易羽左手握着番茄,右手掏出金币,德利多利真是会挑时机。她现在的手很小,只能勉勉强强握住两个番茄,但灵活度和之前一样,这是常年和乐器打交道的手。
来到厨房,她随便抄了把水果刀,用刀背刮着番茄皮,顺便跟历史恶魔打个交道。
“约安妮丝是个复杂的个体,她因音乐而永生,所以她既是音乐的全部、又是她自己……所以她既是物质的存在,能演奏你的乐器,能触碰你的脸蛋,你也一样……但这个世界看不到她,并没有与她建立联系。”
“很复杂……然后呢?”
“她能传达音乐、做各种各样正常人的事,也许还能传达音乐……但她只是死者,别人看不到她……”
这……高易羽的刀顿了顿,这也就意味着约安妮丝无法作为音乐家被人目睹了。
这么说的话,即便她的演奏或歌声能被人听见,但依然只是个无形之人……约安妮丝在她所属的时代是那么要强,为音乐努力一生,博得了不小的成功。她来到这个时代,必然不愿只做听众吧。
“你能改变这一点?”
“当然,有动力为我贡献力量了吗?”
“我本就打算这么做了,顺便问一问,你能赋予她现代知识吗?”
德利多利沉默了一会儿,调侃道:“厌倦了教导小孩子?”
“不,我能照顾她一辈子……只是怕她伤心。”高易羽从一开始就这么想了。
那个畏惧着未来而嚷嚷着要回坟墓的姑娘,现在依然对一切不理解,任何一条超前的知识,随时都可能成为她逃离的诱因。
“可以——但同时,人类的适应性比你想的要强。”
“那就好。”
“总之,诚挚祝你一切顺利,行吟于万千时代的吟游诗人。”在德利多利表示告别,回去沉眠之前,她忍不住补充道,“顺便,你番茄其实坏了一个……这东西放冰箱不如常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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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
就这样,高易羽的晚饭少了一半。
……
窗外的天色渐沉,因为疫情而冷清的街道,也变得罕有声音传来。
吃掉一个番茄的高易羽在窗边入座,抱着自己的大腿,思考着之后的事儿。想让音乐变现,现在最方便的方法,就是与短视频内容合作,成为无穷无尽奶嘴乐的一部分。
倒不是高易羽抛不下普通音乐爱好者的面子,只是,她好像有个更好的办法。
“——妈啊。”她打了一通电话。
虽然在约安妮丝面前高谈阔论,虽然在时代里已经留名,但现在以及之后永远,自己都是那个软声软气想要点生活费的孩子。
“……羽啊,怎么了?听我讲啊,微信群里说了,我们云南已经有一例了!”
“……还没到我们城市就行,总之那个……”
“你听到我说微信群,应该已经知道我意思了吧?你该挂了。”
一如既往的对话,虽然自己被扭曲了性别和样貌,但一切都是一如既往。
高易羽畏畏缩缩说着:“……您随便施舍我个几百块就行了。”
“拿去做什么?买乐器吗?那个叫什么来着,吉他效果器吗?”
“没有,兴趣是兴趣,我会自己努力解决兴趣所需的支出——但生存则是个问题。”
沉默了一阵,高易羽听见自家亲妈无奈的回话:“你答应我自己买菜、自己做饭,不点外卖和不随便下馆子的话,也不是不行。”
“好!能不能再来几百……我发现衣服最近都大了,穿不上了。”
“要衣服是吧?懂了。”
意外顺利的,得到了不少来自亲妈的支持。高易羽觉得庆幸又感到哪里不太对劲,就这么挂掉了电话。
其实也点不了外卖,因为用的还是翻盖手机,并没有买智能机——这是为了省钱买吉他效果器。即便有些店可以直接打电话过去让配送,但那些店的东西很贵,高易羽并没有记录过号码。
无论如何,熬过今天,吃饭问题就能解决。
这才能思考音乐,思考艺术。
要是能被富婆包养就好了……自己每天什么都不用愁,只需要享受音乐即可——但这显然不现实。想着富婆的事,高易羽打了一小时的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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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高易羽的亲妈琢磨起自家女儿缺衣服的事,如果是其他方面,为了孩子的独立性那也就罢了……但女孩子缺衣服好像确实是个挺严重的问题——怪了,之前怎么没思考过这个?
但违和感稍纵即逝,她再次琢磨起解决方法了。
她的目光看向了衣柜——
那不是自吹,年轻时她可是很潮的,家境又好,买了很多很多衣服一直跟着来了,为了纪念青春也舍不得丢……她越想越觉得合适。
嗯,女儿的衣服问题,解决了。
如果她胆敢嫌弃的话——高易羽亲妈拿出智能手机,寻思着要不要帮自家闺女发起个“云南乡下孩子穿不暖,募捐旧衣服”的帖子,这种节省可是传统美德。
……
一觉醒来——其实并不是自己醒的。
高易羽顶着浑浊的意识,发现眼前有个外国人。
漂亮的惊人……哦,是约安妮丝。一想到自家多了这么一个成员,又想到之前的历史之旅,高易羽不由笑了笑,仿佛是刚刚才做的梦。
“怎么啦?约安妮丝。”
“我听听听听听完了!!!伟大的专辑,实在是好听。很难想象,同样的歌手从头到尾都由他一人歌唱,但音乐至始至终如此斑斓,没有一点腻烦!充斥着无数我不知道的新音色、新编曲……但乐理结构依然是我熟知的。”
她的表情十分复杂——激动、震撼、难过……还有怅然若失。
她有太多太多想说的,为了这张专辑的一小时长度,几千个细节。
易貳〇厁弍⊙(七)似八
但现在,第一次接触现代音乐的她想问的,其实只有简简单单的一点。
“我……我该怎么指挥他们,重新从头演奏一次?我还想听,你帮我看看是哪里出问题了?”
说完,约安妮丝认真的伸出右手,抬在半空,模仿着之前高易羽点下鼠标时的特殊指挥动作——
“播放!”
025·音乐兼职
“这可比高考难多了……”
“嗯?高考是什么呀?还有是什么难?”
“教你学会暂停、播放的操作逻辑。并且你她明白电脑和音箱里,并没有家庭小精灵乐队在演奏……我指这些难。
天色已经完全沉入黑暗,高易羽睡了一小时得到的精神头,已经在上述这些事情里消磨殆尽了。这可比教老年人用微信,还要难上太多、太多了……
但花了挺久的功夫,细致傻瓜式引导,总算是让约安妮丝小姐学会了如何使用电脑听音乐。顺便,她还想拆开音箱,跟藏在里头的小精灵乐队问好来着……也不知道她们德国到底有些什么民间传说……
不过,看她小心翼翼、笨拙的使用鼠标,艰难的让它移动到“暂停”上,还是很有乐趣的。
而且——
“成功了!!!暂停了!”
看见约安妮丝为自己的壮举高声呐喊,也是很有成就感的。虽说在喊完之后,激动过头的约安妮丝差点抱上来,这就令人尴尬了。当然,这一切被楼上暴躁邻居的狠一跺脚,又叫停了。
“也就是说,除了这张专辑之外,我还可以点它们其他的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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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左边的是曲名、右边的分别是艺人名、专辑名。”高易羽将音乐软件Spotify切换成了德语,这倒是顿时让约安妮丝感到亲切,一切都方便了很多,“你可以自由的听,如果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再来问我,我会一首首和你聊的。”
高易羽的语气无比诚恳,因为她喜欢这样。
能有人聊深爱但无人知晓的东西。
虽说在聊到音乐的本质前,要和这位未开化的古代人聊上更多的麻烦……
“这里面装着多少音乐?”
可能没有一千万首,但几百万肯定有——高易羽本打算这么跟她讲,但又怕她无法理解而大脑宕机,就只能含糊不清的“反正很多”略过……倒算是渐渐掌握和她的交际方法了。
就这样,约安妮丝决定利用这个晚上,在新奇的世界里多聆听些现代音乐。但她并非普通听众,而是从高易羽那儿借来纸、笔,要对现代音乐进行深入研究,像是考前一夜,准备认真学习的人。
高易羽借给她的并不只有这些,还有键盘合成器。
“听到开心的时候,会想要加入音乐之中,到时候你就用这个解馋吧。”
“嗯!家长果然也明白这种感觉啊……感谢!”
正如她俩为这个共通想法感到共鸣,会想要加入演奏中,也是因为作为音乐者的灵魂,与音乐共鸣了。
“不客气,我是你的狂热爱好者,能看见你在崭新音乐之中探寻,对我来讲就比什么都要美好了。”
说完,将这一切打点好,留下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脸红的她与音乐作陪,高易羽则离开音乐的世界,来到书房。
虽然饥饿而嗜睡,但独处的时间很珍贵,该用来思考。
首先——
她将可能存钱的地方翻找了个遍,找到了约六百块钱的现金,真是彻头彻尾的穷酸啊。
她没有智能手机,因此还像是异类一样,坚持着持有现金、使用传统银行卡——现在想想,这可能是德利多利找上门、看她顺眼的理由之一……
这些钱里头,一部分是她的生活费,另一部分则是积蓄,打算用来置办乐器相关的开销。之前又厚着脸皮找家里人要了点,总计算是一千块钱吧。
“要靠着这样一笔启动资金,对抗名为流行乐的怪物吗……”她陷入了深深的自嘲中,开始懊悔起怎么就接受了这种滑稽之事……
罢了,硬着头皮上吧。
撸起袖子,她拿了另一件T恤,将自己的黑长直抹去脑后,用T恤栓了个粗糙无比的马尾辫。总算,脖子和后脑勺都清爽了不少,嗯,这才是实干家应有的精神风貌。
她立刻在作业本上写写画画——那可都是对抗流行乐的战略。
首先是赚取更多战略资金!同时哪怕一点点也好,尽可能宣传三全音出去,为德利多利恢复力量。好在,这两件事可以合二为一。
音乐可是能接到很多兼职的——在此之前,高易羽正是靠时而接上一单,来维持自己高中生的独立生活。装在这个家里的一切音乐器材,也都是如此挣到的。
但以往那都是积少成多,现在得需要更有赚头的兼职了……
但根据经验来看,有赚头的兼职都是接抖音、短视频的外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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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为一些做原创内容的人,提供原创编曲。其实就是按对方的要求,用软件和免费音源划拉几小时而已。
现代用电脑制作音乐——这个过程其实非常简单,哪怕没有乐理知识的人也能操作。
入门级的制作软件,它并不要求使用者懂五线谱,而是以一套跟小学数学水平差不多的加减法做基础——编出来的打砖块式程序。
使用者要做的,就是选择合适的砖块。
比如音乐基础的钢琴。
将长短不一的钢琴砖块,往音乐之墙上开始糊,糊的位置高,那它的声调就高,反之则低。糊的砖块长,那它就会是个长音,反之则短。
除了钢琴,一般会先填入长短不一、高低不一的鼓点砖块,作为节奏声部,来为一首曲子堆砌骨架。
然后,用钢琴、弦乐、吹奏类乐器,或者是各种各样非现实乐器的电子音效,做出曲子的旋律线——也都是以贴砖的形式,小学生也能点点鼠标就贴上去。
除了主旋律线,粗制滥造的流行乐,还少不了把各种泛用和弦往上甩。然后,就是随随便便加点低声部衬托这一切。
它就像是一种流水生产线,稍作改动但本质不变。
上手几天就能熟悉流程,模仿几首就能开始量产。
于是,这种东西广泛的出现……但即便如此,一首像模像样的玩意儿,居然也奇妙的能卖个几百块……
当然,这倒多亏了各种短视频平台的大受欢迎,也多亏许许多多无业游民、不务正业又一无所知的人开始做网红梦。顺便,观众乐于含上奶嘴,麻木不仁的不断划向下一个,为它们的虚假辉煌添砖加瓦。
“我也叛逃过去好了……”
高易羽倒不是第一次这么想了,那可是轻松又很有赚头的。
倒不如说,如果不走那条轻松简单的路捞些甜头……就只剩满是荆棘的路了,真是个奇怪的世界。
可认真思考了这个可能性很久之后——高易羽最后还是笑着放弃了。原因在于,她非常清楚那些音乐的拙劣本质,所以并没怎么听过它们,因此也就做不出来。
即便听过,也是在路上、在课余时间、在公交车上,从大概买不起耳机的人那儿被动听到的。
她是一位常年和各种音源打交道的人,但凡听见他人手机里传来声音,就能分辨它们属于哪一类。
也可以靠一耳朵,分辨出音源包用的是哪家的免费入门破烂。并根据第一小节的编曲、和弦、节奏,分辨出抄的是哪种曲式——也就不难明白那东西好与坏了。
大多数都是坏的。
要与它们为敌……仔细想想还真是天方夜谭啊。
……
虽然台式电脑和乐器都被约安妮丝借走,但高易羽还悄悄藏着笔记本电脑呢。如果不藏着,被约安妮丝见到,可能又得来个几小时阐述“这是啥”、“这有啥用”了。
她打开自己常去的音乐制作人论坛,虽然大多数民间的专业、非专业制作人,都投入了短视频的怀抱去挣钱,但偶尔也是能有些之外的好兼职流出——高易羽正是靠缘分,捡它们来做的。
“哦?那你都做过什么?”不知是不是睡得很饱,德利多利又跑了出来。
“你到底是睡觉还是不睡觉……老这样一惊一乍的。”
“不光只有人类会患上失眠,我们也一样。”
笔记本电脑旁,来自十七世纪的金币熠熠生辉。
望着这光彩,高易羽的思绪飞了起来。嗯,一定是因为德利多利住惯量产小面额硬币,突然住到这种价值高昂的黄金货币里,感觉非常不适应导致的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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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
“你会读心吗!”
“只是在读你的历史书。”说完,德利多利打了个哈欠。
高易羽立刻来劲了:“能不能读读哪里有漂亮富婆,需要会十七种乐器的我?”
“很遗憾,大多数富婆都想找男孩子……你现在的就业前景惨淡啊。”
“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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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利多利半开玩笑的呵呵了一阵,又问了一遍之前的问题:“我没力气翻前面的页码,与人聊天其实也不错,所以,你之前都做过什么音乐兼职?”
顿时,无数记忆在脑子里流过,值得一提的事还真不少。
“教附近邻居的女儿牧童笛,好让她能在小学露一手……帮附近邻居的女儿掩护没做作业的事,装作是家长跟老师解释……帮附近邻居的女儿解决五音不全的问题,结果发现没救了……”
“怎么都是她?”
面对德利多利的质问,高易羽反倒很困惑:“嗯?都是不同的人啊。”
“……你、你到底认识多少邻居家的女儿?!”
“还有好几个吧。”
沉默了许久,德利多利感叹道:“把你变成现在这样真是做对了。”她欲言又止,改成了提问,“有没有正经点的兼职?”
“为别人提供买乐器的建议,推荐乐理入门书籍……帮人按描述来寻找忘了名字,但一直记得旋律的曲子。帮古典乐科普者制作讲解用的乐段……帮YouTube吃不起饭的音乐制作人联系国内工作……除此之外还有零零碎碎的一大堆吧。”
“行情如何?”
“时好时坏。”高易羽转着原子笔,饶有兴趣的说,“比如帮人找到了回忆中的曲子,他激动的给了我很多钱。而那是一首好曲子,我也十分开心。”
“哦?那是什么曲子呢?”德利多利展示出了音乐爱好者的一面。
“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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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利多利气了一阵子:“那我自己翻阅你的历史,你等着腱鞘炎吧。”
“哦?这么说,你其实有力气了?”
“哎呀……这个……我是指等你帮我取回一些力量之后嘛。不说了,我要先睡觉了!困意来了!”
“说起来,休止符呢?她不是和你一起打架、一起饮酒,一起对抗流行乐的好伙伴吗?从历史那边回来之后就没见到了,我还以为会陪着约安妮丝呢。”
德利多利打了个哈欠:“休止符去历史的片段里,寻找我们敌人的线索了。”
“看来还真是讨厌流行乐啊。”
“……是啊……但不说这个了。”德利多利像是在QQ群里说了“晚安”之后,转头打开游戏的那种人,“我拼着最后的一丝力气,准备照顾照顾你的音乐兼职,给你找到了念念不忘的东西。”
“什么东西?”
“富婆。”
噢噢噢?!嗯?不对,事出反常必有妖。德利多利可不是那种平白无故送礼物的好心人,而是将她性别改写、喝小孩子鲜血的可怖恶魔!而且还经常装睡和偷看别人的人生历史。
这样的邪恶怪物要介绍富婆给自己?怕是重金求子的套路吧?
“你看看笔记本电脑上的音乐论坛,有一个新帖在寻求擅长古典音乐的人帮忙,有偿,酬劳丰厚,这就是你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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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高易羽吃了一惊,还真是如此,“你为我改写了历史。”
“不是啊,跟你聊天的时候我看了看论坛,发现这贴新发出来。”
“……草。”
德利多利乐呵呵的又说:“但对方应该是个富婆,你看注册性别女,发帖相关又是古典乐、三角钢琴、竖琴。”
“……有点道理。”而且,这大恶魔怎么还挺懂网上这一套的?
“那么,祝我晚安?”
“你赶紧睡去吧。”
德利多利很满足的收起了声音,金币回归它应有的寂静。高易羽则将信将疑的打开帖子,仔细研究了一下那个求助帖。
“高价有偿找个擅长古典乐,尤其是巴赫的大手子!急急急,详情私我!”
稍作犹豫,高易羽私信了过去:“我认识很擅长古典乐的人,同时我跟巴赫算是很熟……”嗨,还挺不好意思的。
026·委托人与当事人
发完私信,高易羽不禁开始琢磨,这会是怎样的委托。
擅长古典乐、尤其是巴赫——这两个条件其实并不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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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赫的作品,在整个古典乐乃至各种各样的西洋古典乐器之中,都属于绝对绕不过的一座大山。因此,攀山的人总是络绎不绝,便会经常有人提问,要如何越过山峰。
不过还有个“高价有偿”的前提条件,就有点不太对劲了。如果是问演奏难点、问音乐历史,现在的网络如此发达,总有热心人分文不取就能提供答案。所以……这应该是那种委托吧?
高易羽立马想到了一条。
“代写论文!”
网络对面的这位富婆,估计是某家音乐高校,就读古典方向的富家小姐,因为平常玩的太开心所以压根没本事完成学业,于是开始找人代写论文了……题目就是巴赫相关。
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高易羽不由期待了起来,按她的经验,这可是溢价最丰厚的委托了!她迄今为止已经代写过好几篇,从本科到博士的程度都有,每次都能赚得很开心,而且五、六天的功夫就能完成。
谢谢你,德利多利,介绍了这样好的工作。
“叮——”
论坛传来了提示音,代表收到了私信。
高易羽胸有成竹,打开来看——
“我要怎么相信你不是骗子?真的对巴赫十分熟悉?”提出委托的对方很有戒心。
这更好啊,代表对方不是随便找着玩,而是真的在求助:“你直接搜我账号的主题帖、回复,看看我有多少精华帖子即可,我肯定能帮上忙。”
她虽然没智能手机,只能用古法·电脑上网,但在这种技术向的传统论坛里,还是深耕过几年,留下了不少资历的——这很有用,起码在这种情况下,会显得是个靠谱的人。
果不其然,过了没多久,提示音再度传来
“喔!居然真的是大神!你在线时间好长哈哈哈,是没工作吧?”
这家伙可真没礼貌……
但看在钱的面子上,高易羽还是客客气气的回复:“如果我接下你的委托,那我就会有工作了,所以你需要什么帮助呢?报酬方面无所谓,我只是想帮助同样热爱古典乐的人。”
“哦我不是太喜欢古典乐,你留个V我们详谈?”
“我只有QQ。”
“……什么!?古代人吗?!”
感到深深受辱的高易羽,不由得打开门望了一眼外头,正儿八经的古代人正躺在椅子上,惊愕不已的瞪着天花板,显然是被现代音乐震撼到了——在这方面被和约安妮丝相提并论,这还真是耻辱啊……
她没有微信也是真的,因为没有智能手机。
电脑虽然有PC端的微信软件,然而令人作呕的居然要用手机扫码登陆……
但万幸,委托人也确实有所求,虽然嘴碎了点,但也乖乖加了高易羽的工作用QQ。代写论文这种事得用小号QQ才行,否则一旦暴露高二学生在代写论文,对双方来讲都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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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倒是大大咧咧用大号加了过来……QQ号上的种种痕迹,都散发着一种小孩子的气氛……
“是这样喔,我还有三天要过生日了。”她甚至还发了一张QQ自带的GIF热图表情,很难想象高于十二岁的人会干出这种事。
“请问……这和委托有关系吗?”
“嗯嗯,我呢,要举办一个线上生日会嘛!因为疫情……PS,你这人说话还蛮严肃的。”发完这段,不给高易羽回话的机会,对方飞快发来新消息,“我要向大家表演才艺,弹一首巴赫的曲子。”
“所以?”
“我小闺蜜之前过生日,请来了一个很火的女团歌手助兴,她吹长笛跟人家互动表演,一下子成圈子里最火的谈资了,她也收获了好多吹捧……我觉得她不符其实,因为她吹得很难听……都是流行曲。”
嗯?不是代写论文吗?
“轮到我的生日会,我要亲自表演才艺,弹奏巴赫的曲子。”
“懂了,你要弹点古典压回去,好样的!很有眼光,面子肯定不会亏!你学了几年呢?”虽然不是代写论文,但这种事更有意思,高易羽兴冲冲的瞌睡全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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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买钢琴十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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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啊!那你找别人是为啥?”
“但我一分钟都没弹过,没人会,毕竟买来摆着好看的。”
“……哦。”
发了一张发愁的表情之后,委托人解释道:“所以我其实压根不会弹,就看小说见到巴赫的名字,知道比较有逼格。前几天跟小姐妹吹牛,我开玩笑说我生日会要弹这个,她们明明知道我不会,结果却一直说,把我架的下不来台了。”
“那你就别开玩笑啊……”
“这、这不是吹嗨了……哎。”能感觉到网线那头的委托人唉声叹息,她又问,“所以,有什么办法能三天内,掌握弹奏巴赫曲子的方法?”
高易羽在电脑前木讷了足足三分钟,这才一边摇头,一边给出解决问题的方法。
意外的,方法还很多。
“装病,装网线断了,装钢琴坏了,你挑一个。”
“……我想自己弹嘛。”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要求太难,委托人也给出了相应的解决方法,“我会支付非常丰厚的酬劳。”
高易羽犹豫了一下,将鼠标从“删除好友”移开,而是严肃的质问道:“虽然不是很想要……但丰厚到什么程度?”
“我能收到一、两百件生日礼物,家里不是太有地方堆,每年都要拿去闲鱼挂。所以,今年多余的全给你当酬劳怎么样?只要你让我有面子的过完生日会。”
“介意问一下价值吗?”
“不知道呢……但去年的只卖出一半,妈妈把卖掉的钱帮我定投了基金,年收益有十万块这样子,所以应该不是太多……”
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高易羽的笔记本电脑自动熄屏了,漆黑的屏幕映出高易羽呆滞的脸庞。得亏这不是打电话或语音交流,否则委托人已经被大量的脏话赶走了。
不断叹着气,高易羽唤醒电脑——
“还在吗?”
“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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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对不起,我能自由支配的就只有这些了嘛。不过,虽然酬劳不多,但说不定会有契机变得很有意义。比如今年的基金收益,帮我买了只熊公仔,我还蛮喜欢的,所以钱少也能带来快乐的……你就帮帮我嘛。”
高易羽拍了自己几巴掌,将睡意彻底赶走——
她像是在人生最重要的时刻演奏钢琴,纤纤十指落在键盘上,行云流水般、用如烈火般的快板敲出自己的心声,表达出此刻那最为细腻、最为充沛的感情——
“有道理,那就勉为其难帮帮你吧。”
这是为了一位深爱着古典乐的女孩子,也是为了让那浮躁的圈子感受巴赫的艺术性。
不仅如此,更是为即将过生日的委托人小姐,献上名为音乐的最棒礼物。
罢了,就当是这样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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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约安妮丝。”
“……嗯?家长。”
“虽然感觉还是很不适应这种叫法,但能摘一下耳机,打搅一下你吗?”
约安妮丝点点头,摘掉耳机,极其生疏的双手操纵鼠标,在点歪几次之后,成功暂停了正常播放的音乐——
她正在听The Ink Spots的音乐。
这只极其重要的重唱乐队,从1930年开始,甚至活跃到了二十一世纪,在七十余年的音乐创作中,如其名字一般,在音乐历史留下了墨迹斑斑。
“这些音乐怎么样?”
“听了几首,是黑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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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易羽吃了一惊:“嗯?听得出来?”
约安妮丝十分骄傲的点点头,揉了揉自己通红的耳朵,翘着鼻子,像是在炫耀作为大音乐家的耳朵是如何好使,见识是如何广袤:“封面是黑人嘛。”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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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久了耳机,耳朵怪难受的……”又揉了几下,约安妮丝说道,“和之前的摇滚不同,The Ink Spots的音乐倒是很有趣,节奏、和声特点都很能令人开心,这符合我在腓特烈二世那儿听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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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黑人音乐……进宫廷了?”
“那时候,贵族会养几个畸形的非洲黑人当弄臣,会是他们之间的不错谈资。这些弄成偶尔会被要求表演点东西,他们就会来点民族音乐,特点很明显,注重节奏、还有一种天生懒散但连贯的音调。”
约安妮丝见到高易羽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所以又乐呵呵的分享着自己曾经的见闻。
“所以关于新时代,我已知道了一件事,黑人看来也被当人了?”
“这个嘛……黑人的非洲音乐在美国——也就是新大陆开始发展,作为根源音乐延伸出了现代音乐的雏形……就像要做面包、先得有面粉做成面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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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摇滚也是如此变出来的?”
“对,经历种种演变,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白人主导东西。”
“哈哈,即便再怎么陌生,但时代的本质还是一如既往。”
约安妮丝聊起音乐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大概是因为乐器就在身边。她开开心心的乐呵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对啦,找我有事?”
“哦对!”差点忘了委托人的事……高易羽赶忙问道,“您是历史上最高档次的那种音乐家,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古代音乐魔法,可以让一个没碰过乐器的笨姑娘,在三天内弹出你的音乐?”
约安妮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释然一笑:“虽然感觉是被你侮辱了……但我也不能说‘哼,我的音乐岂是如此简单’来捍卫我的成果……毕竟,多一个人想演奏的我音乐,也会让我很开心。”
她点点头,这才做出正式回答——
“有办法。”
“……哦?还真有?”
“装作她的琴坏了!遗憾的无法演奏!约定下次再来!反正是被人耍了吧?或者,装作吃了坏掉的黑麦面包?躺在床上自称见到摩西分红海、上帝行于海面……大家也就能知道是吃坏肚子了。”
“……果然没救了是吧?”看来时代的本质还是一如既往。
“当然!那可是我倾注心血的音乐,彻头彻尾的门外汉三天怎么能弹出来呢!”
约安妮丝终究还是不愉快了,但一口气说完,便十分愉快的长舒一口气。不带半分阴霾,她站起身,带着爽朗来到高易羽身旁——
“但这要分开来讲,她是想学会乐器的演奏方法,还是学会某一首曲子的演奏方法?”
用了半秒理解这句话,高易羽灵光一闪,完全明悟了约安妮丝的本意。
见到她顿悟的脸,约安妮丝开心的点点头:“能帮上你的忙就好。”
……
钢琴这种乐器,三天时间,可以练习到磕磕碰碰,能弹2到3首入门曲子,掌握几种基本的左手和弦,右手也开始能渐渐记住音高的程度——但这依旧无法能称之为演奏。
但那是系统的入门。
可还有另一种笨办法,也许能在三天内速成点什么。
高易羽又一次坐在笔记本电脑前,找到了还没睡的委托人,盘算着三天的时间还剩多少。
“委托人你好,你的学习能力怎么样?”
“不怎么样……”
“……好吧,但看你打字挺快的,我有个主意。”
“您讲。”
“我们选一首相对简单、也简短的巴赫曲子。我录下完整的演奏视频,你则一个键一个键、一只手一只手的模仿,不用去想音乐和演奏方法,就复现我的动作。”
“……懂了!好!但我为什么不去网上找现成的?怕被揭穿也可以去YouTube找最冷门的那种。”
委托人还挺聪明的……但为什么会沦落到明明不会,却被逼着在生日会弹钢琴?高易羽感受到其中的一丝矛盾,正打算细想时——委托人的新消息发了过来。
“但你的这个主意,已经够我支付酬劳了,请录吧,我会好好努力的。”
“好,那我们避开已经被人听到耳朵起茧的那几首,找冷门的怎么样?”
“……这更让我有面子,好!哪一首呢?我这就开始准备找资料。”
“等我问问她。”回复完,高易羽掉起嗓子嚷嚷了一声,“巴赫女士,你推荐首冷门简单,又短小的作品?”
问她本人,可比自己动脑子方便多了。
027·历史不曾记载的
“家长……你的第一个前提条件,对我来讲其实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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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安妮丝走进了高易羽的书房,好奇的张望着一切,顿了几秒,才接着说。
“我在我的时代很受欢迎!没有哪首曲子是冷门的,在教堂、同事、音乐仆从……还有贵族之间都好评很多的!所以,我并不知道如何定义‘冷门’。”
“……对哦。”
“不过你若是想要简单、短小的作品……那个……我有个提议。”
约安妮丝努力想要藏起脸上的笑容,但声音中的雀跃却掩盖不了——那是得到了某种灵感、有了一些激动人心的想法时,整个人从灵魂到身体,散发出光彩的模样。
“写首新的给委托人怎么样?”
“你有创作欲啦?”
“嗯!感谢你允许我聆听的现代音乐。”约安妮丝的眼神柔和,随后双手合十,不知是在向眼前的吟游诗人,或是向她信奉的神祈祷,“我来到了新世界,仍有无数崭新音乐待我探索……我也想在其中填入自己的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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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这样的约安妮丝,高易羽一言不发,只是着迷。
高易羽想听她的新曲子,所以默默唤醒笔记本电脑,在同委托人之间的对话框里,输入自己应写的东西。
“拙劣的演奏会让你的牛皮失色,但有个办法能让你在圈子里更为夺目。”
“……你怎么突然这么文艺,不愧是玩音乐的,啥办法。”
“向朋友们演奏一首由你原创的,模仿巴赫的巴洛克音乐。”
“哇!”委托人立刻感受到了其中的好处,“我不光会弹,还会作曲!那肯定要被吹爆了……好!但问题是,你能模仿得像吗?我到时候该怎么吹牛?”
“曲子、用来吹牛的话,我都会帮你准备好,只要你用三天时间疯狂练习。”
就这样,委托人同意了这个提议。
而高易羽也替流亡于这个时代的巴赫,争取到了第一份工作。
微妙的、不值一提的、充满谎言的工作——但听到肯定消息后的她,却立刻一脸满足。高易羽不禁如此觉得,她这一瞬的笑容,能抵得过流芳于世的音乐了。
……
从书房离开,高易羽站在合成器键盘前,戴着耳机,正调试音色和功能,因为约安妮丝要来这儿进行作曲工作。约安妮丝仔仔细细的在旁边看着,在她眼中,这可比修管风琴要难很多。
“这东西有个功能,在你演奏的时候可以自己录音。”
“……录音?!我也能像之前听到的那些音乐一样,将音乐保存下来!”
“嗯,就是这个意思,所以你不用一边写、一边在五线谱上记录,想到什么弹什么就行。”
“感谢上帝……真想把这乐器从这里偷走,带回给小时候的我。”
调试好,将音色变成了符合三角钢琴的质感后,高易羽将耳机从耳上摘下,挂在脖子上,准备再讲点其他注意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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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让约安妮丝明显的愣了一下。
耳机原来还能这么放的吗?!挂在脖子上!看起来比贵族小姐的项链还要漂亮很多、很多……而且感觉很帅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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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安妮丝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其实从第一次见面,她就悄悄觉得高易羽长得极其漂亮。现在加上这样的简单动作,只不过多了个耳机装饰,魅力却提升了足足一倍……
“怎么了?”
“……没、没什么,那现在就开始吧?”
“嗯,大概弹个两分钟长度,难度……类似于你降E大调、长笛大键琴奏鸣曲的第二乐章……西西里舞曲的大键琴部分就好了。”
刚说完,高易羽就被约安妮丝无奈的盯着,眼色里满是“你明明就知道哪首合适”。但这眼神只持续了一小会,无论有意与否,高易羽依然给了她创作的契机。
她正想要这样的契机:“嗯,然后加入一组三全音,让渴求关注的德利多利女士,能开始被人聆听?”
“对,不过不要写变调、不要有太多半音符,大调和简单和弦就好了,这样能大幅降低乐曲难度。”
“……三全音明明就要半音符才过瘾嘛……罢了罢了,我是作曲家,满足刁钻要求是我的工作。”约安妮丝嘴上不悦,脸蛋却甜到能吸引棕熊来舔。
她从高易羽那儿接过耳机,模仿着之前那个印象深刻的画面,没有将耳机戴在耳朵上,而是先挂在脖子上——感觉好帅!但镜子里映不出自己。
正当她为此感到惋惜时——
“你这样,很好看。”却被高易羽竖着大拇指,简单无比的评价了。
顿时,约安妮丝忘了之前的惋惜。
无法在这个世界露面也没关系,因为有她能看见自己。
她又自恋的拿着耳机转了几圈,这才恋恋不舍戴到耳朵上,开始在高易羽的帮助下,学习合成器键盘的作曲方法——虽然很快就因为太难,学得太笨,自己先把自己羞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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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夜深,快到十二点时。
高易羽的眼皮已经完完全全开始撑不住,神志不清到随时都会睡着,另一边,用脑过度的约安妮丝也显得十分疲惫。
不过,耐心的现代人、从零开始的古代人,用这数小时的辛劳,终究还是录好了一首简单的钢琴曲。
为了展示巴洛克时代的风格,它是一首标准的赋格复调曲。
十分简单的缓慢主题旋律,在两分钟里不断出现,它犹如平稳的海浪,有起有伏。
它的和弦只在乐段的中间出现,随机重复主题旋律的某个变奏。最后,主题旋律在起伏之后重回开头,而和弦在使用三全音、三全音代理作为装饰音过后,也与之携手,构成了一段完整的出征与回归。
它短小,简单。
可深沉而隽永。
犹如将整个巴洛克时代搬运至此。
即便疲惫和饥饿到极点,渴求着睡眠的高易羽,也在意识恍惚之中,想起了音乐历史之中的名言:巴洛克时代的终结,是以巴赫的逝世来分割的。
“这样的曲子可以了吗?”约安妮丝紧张的问。
“委托结束后,你有什么想要的我都会买给你。”
这就是最好的夸赞了。
随后,高易羽将曲子的压缩版本,还有她自己弹奏的录像打包发给对方之后,总算如释重负的磕磕绊绊,找到了深爱的床铺,倒头一载——就啥都不知道了。
同样疲惫的约安妮丝,其实还想再熬一会儿。
她还想与黑白键共舞,还想戴着耳机去现代音乐的世界走一走——不过更想找点东西吃……
但找了一圈,这个杂物间似的家,看起来并没有储存食物的地方……她还围着家里的地板又敲了一整圈,却意外的没有听到空旷回音,从而发现储存粮食的地窖在哪。
没办法,只能忍着肚子空空,还有难言的兴奋,开始找床铺了。
但也没找到……
她摇晃着高易羽:“家长,我睡哪里?”
“随便……”她睁眼一次,然后模模糊糊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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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是哪里嘛?”
高易羽又意识不清的回了梦乡,顺便因为被摇晃而感到不适,本能的往里滚了半圈,便继续呼呼大睡了。
可却让约安妮丝立马清醒了过来。
这……这意味着……难道是……
让半张床给她?
不是客房、不是地铺、不是桌子……而是分享主人的床?约安妮丝难以冷静,但理性却不断分析,觉得这是现代人的礼节:当你想接纳一个人进入自己的家,就在第一夜分享床铺给她?
那……入乡随俗吧。
不过高易羽没有换睡衣,还穿着那套过于宽松的奇怪衣服,这兴许也是礼节。
就这样,虽然害羞,但约安妮丝也像模像样的学着,在裙装不解的情况下,占了那名为慷慨,象征包容与接纳的半张床。
“呜,真软,舒服……”她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一夜无事。
……
阳光透过窗,晒在床铺上。
约安妮丝大字型躺在床上,占了全部位置,睡得极为香甜。
另一个姑娘也睡得挺好——正趴在木地板上,因为冷而蜷成一团,鼻子阻塞不得不张着嘴呼吸。一头长发裹在脖子上,还结合那段十七世纪的冒险,让她做了个被德利多利掐住脖子的可怕噩梦。
幸好一大早的,兜里的翻盖手机振来振去,温柔的把她唤醒了,否则她得感冒。
换了平实那还好,但在疫情期感冒打喷嚏咳嗽,或是发点烧的话,问题就大条了。
被手机振醒后,她在迷迷糊糊中,质问着自己为什么在地板上。瞄了一眼床铺,这才陷入沉思很久。音乐历史书上……应该没写过这段吧?巴赫会半夜把别人赶下车,自己霸占……
这时,手机再次振动,她才想起要接电话。
“喂,妈?”
“都八点了还睡呢?敲你门你不开,我担心里面藏着人就没进,给你留点面子。给你带来的伙食费从门缝丢进去了,自己捡。我还给你带了包换洗衣服,挺新潮的,也洗过了,你自己看着穿吧。”
“噢噢……噢感谢……嗯?”
“咋个不否认藏人?女同学?等等,为什么是女同学……我怎么会这么想?”
“哎呀您想多了,我再睡会儿……”
“随你吧,自己检点就行。”
挂掉电话,高易羽彻底清醒了过来,也没空纠结约安妮丝昨晚的暴力行为了。
她光着脚走到客厅,果然见到大门口躺着的几张红色钞票。对其他人来讲,纸币可能挺少见,金钱不过是数字。但高易羽却仍记得纸币的份量、以及握住它们时,心里那种满足的安心感。
顺便,她还打开门把外头的大包拎了进来。
“果然是您老的旧衣服啊……嗯?还有您老年轻时的首饰……德利多利究竟将我的历史扭曲成了什么样,还是说,女孩子就这么好的吗?我还是男子汉的时候哪有这待遇哦……”
高易羽一点也不嫌弃,无论它们款式再怎么落伍、在时代进步沉睡了多久,但它们依然是自家亲妈送来解决燃眉之急的。她怀着感谢,将衣服抱到沙发上,好好挑了一下。
几分钟后,她为自己获取了新装备。
自然做旧、带着自然破洞的牛仔裤。
天蓝色的网格长衬衫,还有里头的白色棉衬衣。
高易羽迷惑的在镜子前发呆,因为自己看起来真的十分时髦,感觉出趟门能被一百个男男女女要微信……
她不禁发了条短信给亲妈,结果得到答复,说这些衣服都是当年在香港买的。高易羽恍然大悟,时尚终究是对元素的不断丢弃、捡起。放到现在,它们正是原汁原味的港风,还真不错……
在此之前,高易羽本以为自己要穿花棉袄、大棉裤呢——但那也很好,起码很实用。
行头、买菜钱,这两个问题得以解决,高易羽决定去看看第三个问题。
那份委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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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约安妮丝写好曲子之后,高易羽自己弹了一遍,还用笔记本电脑的摄像头录了像。毕竟,约安妮丝只是时代的幽灵,虽然奇妙的能造成物理影响、也是鲜活的人类,却还不能被这个时代观测到的样子……
所以,录示范的是她自己。
昨天只是粗糙弹了一遍,应该存在很多问题,得好好的跟委托人解释一遍,再讲讲注意事项。这样,对方死记硬背复现的时候,应该能增加点效率。
坐在电脑前,登上QQ——
“嗯?怎么回事……”
高易羽发现,委托人发来了许多消息。难道是她已经开始练琴,已经找出了这么多问题吗?那还真好,看来真的很勤奋——可惜不是。
“我的天,你居然是小姐姐吗?!QQ资料骗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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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好好好好看,太仙了吧,这怎么保养的!!!求求你也教我。”
“不过为啥你穿着男人的大裤衩,还有男士T恤……”
“不过无论如何,你的手是真的好好看,请教我啊师父!!”
在大量这种无意义的感叹中,倒是有几条关于练琴的消息……来自对方的QQ空间,她晒出了自己和钢琴的合影。
在一台看起来高档的施坦威三角前,一个十来岁的漂亮姑娘端庄正坐,手摆在很外行的地方,甚至两个指头分享了同一个白键,而配文则是:“每天练琴十小时,音乐的路是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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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来想去,高易羽决定好人做到底。
在下头评论区,各种小姐妹、小男生的吹捧中,高易羽给她留了条冷水。
“那你生日会就彻底没救了啊,哈哈哈。”
028·防止走失
虽然打从心底觉得,委托人的生日会是没救了,而这单委托的报酬基本也无法收取。
但出于职业精神,高易羽还是花了十分钟,将自己弹钢琴时的一些小心得写了个详细,一起发给了委托人,也算是问心无愧。只是,约安妮丝写的那首小赋格,就这样无人知晓的被埋没了……稍微有点可惜。
办完这事儿,摸着早就饿到挨不住的肚子,她揉了揉脸蛋,准备出门觅食。
“——早上好。”
“喔喔,这不是我们的大音乐家,伟大的约安妮丝,您起床了?”
约安妮丝揉着眼睛,一边打哈欠,看起来迷迷糊糊。但听到高易羽的怪话,她还是明显的愣了愣:“嗯?你语气有点不对劲。”
“您昨天睡得怎么样?”
“很舒服,床软软的,而且好像……比看上去宽敞。”
“托您的福,我一觉醒来在地板上。”
约安妮丝呆滞一秒之后,像是踩了钉子般“啊”了一声。可她立刻捂着嘴,刷一下变了脸,将一张充满困惑的脸庞展示了出来。
“在这个时代,睡地板是一种正常现象的话,我今晚开始就这样睡,我很想学习你们的文化呢。”
她装作不理解,完全不懂高易羽在说什么。
可那怎么都掩饰不住的脸红,还是暴露了,她理解了昨夜发生的事。没办法,要承认睡姿太差、甚至把人家给挤下床去……这还是太羞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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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易羽本想再念几句的,但还是憋回了肚子里:“算了算了,昨天没规划好这个是我的问题,我还以为幽灵不用睡觉呢。之后再说这个吧,我要出趟门,你呢?”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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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家里听音乐、玩乐器,还是跟我出门买食物?”
“买食物!”约安妮丝不假思索的举手,又小跑着到了电脑前。她充满敬意的抚摸音箱和耳机,“昨天它们为我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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