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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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盲道》讲述了一个名叫钟夏的盲人少年在农村的生活与自我探索。钟夏从小失明,耳闻村里各种关于颜色的描述,但却无法了解这些颜色的真实意义。在宁静的生活中,钟夏与家人和邻居们的互动展现了他内心的孤独与坚韧。某天,他的视力发生了变化。他注意到一系列陌生且纷乱的画面:从婴儿出生到与家人的互动,这些都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情感与记忆。这种变化让钟夏感到无所适从,面对过去的记忆反复闪回,他努力在现实与回忆之间寻找自己的定位。这段矛盾的经历让他感受到世界的复杂与美好,同时也唤醒了他对生活的渴望与对未来的憧憬。
其他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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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lename | 盲道.txt |
Type | document |
Format | Plain Text |
Size | 1267595 bytes |
MD5 | 967d5d3c1093adb1526265c8f01f00af |
Archived Date | 2025-02-08 |
Original Link | [Unknown link(update needed)] |
Author | 未知 |
Region | 未知 |
Date | 未知 |
Tags | 盲人, 变身小说, 真实与虚幻, 自我探索, 情感记忆, 农村生活, 成长故事, 异能, 心理戏, 生活的意义, 人与人的关系, 孤独, 过往与现实, 兄弟情, 家庭关系, 失明与重见光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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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 盲人钟夏
据说,初升的太阳,是红彤彤的。据说,隔壁黄越的新媳妇的脸白白嫩嫩的。据说,环绕着肖家沟的山是墨绿色的。据说而已,在钟夏的眼中,这个世界没有任何颜色。他也从来不清楚那些红的、白的、绿的到底都是什么样的颜色。
钟夏还听村里唯一的大学生说,盲人的听力和触觉极好。还说了一些什么神经系统可塑性之类很有学问的话。钟夏不明白,但大学生说的没错。钟夏的听力很好,听着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和之后沉重的脚步声,钟夏就知道,胖胖的二婶儿送早饭来了。
“吃饭了。”二婶儿嚷嚷一声,进了堂屋,之后把碗筷放在桌上。
熟悉的咸菜味道,还有热腾腾的馒头。
“晌午我跟你二叔去赶集,天冷了,给你弟添几件衣服。不一定啥时候回来。你要是饿了,多喝点儿水。”二婶儿说道。
“嗯,好。”钟夏笑了笑,说道,“对了,二婶儿,我的牙膏没了,你赶集顺带帮我捎一管儿吧。”
“嘁,你倒是干净的很。一个瞎子,牙刷的恁白有个屁用。”二婶儿抱怨了一句,扭身离开,一边走还一边抱怨,“种你家几亩地,成你家佣人了,啥都要伺候着。”
钟夏习惯了这样的抱怨,也不吱声。吃完了饭,拿起盲杖,钟夏出了门儿。他喜欢坐在村口的石磙上晒太阳,每天都要早早的去。不然石磙会被村里的老头儿霸占了,一上午也就只能坐在一块破砖上蜷着了。
“瞎子来了啊。”
“嗯,三哥。”听声音,钟夏就知道是谁在跟他说话。“今儿这么早啊。”
“年纪大了,觉少。”肖三哥六十多岁了,个子不高,嗓门儿却很大,好似生怕自己说话旁人听不到似的。孙子都上了小学的肖三哥,辈分不比钟夏高。钟夏是萝卜不大,长在辈(陂)上了。整个肖家沟,比钟夏辈长的,寥寥无几。肖三哥看了钟夏一眼,道:“边儿坐着,石磙我占了。”
钟夏笑了一声,摸索着来到墙根儿,小心蹲下,摸到一块砖头,这才落了腚。没有闻到烟味儿,钟夏知道,老蔫儿还没来。老蔫儿比肖三哥还要年长几岁,整天烟不离手。除了呛人的烟气,还有时不时的咳嗽声。很多时候,听着老蔫儿咔咔的咳嗽,钟夏都担心老蔫儿把肺咳出来。
不大会儿,人没来,先听到了咳嗽声。老蔫儿夹着呛人的便宜香烟来了。摆上一张小折叠桌,开始跟肖三哥下棋。一边下棋,一边闲聊。扯到黄越的新媳妇,老蔫儿有些唏嘘。“老黄家这小子是真行,也不知道咋就拐了个漂亮媳妇。”
“咋?不服气啊?黄越那小子,有嘴有牙的多会掰扯啊,哄小闺女还不跟玩儿似的。哪像你孙子,闷葫芦一样。三脚踹不出个热屁。”肖三哥就是这样,三句话里肯定带刺儿。
孙子老大不小了,却说不上媳妇,一直是老蔫儿的心病。听着肖三哥的挖苦,却也是闷声不吭,只是不停的抽烟。然后狠狠的抓起棋子,啪的一下落定,“将军!”他跟他那个孙子一样,跟人斗嘴是不行的,干脆就把怒气发泄在了棋局上,恶狠狠的要把肖三哥杀个落花流水。
“闷就闷吧,长得也是歪瓜裂枣。”肖三哥那张嘴,从来就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要是模样长得跟瞎子一样,就算是哑巴,那也能说上媳妇了。”说到这儿,肖三哥忽然乐了。感觉自己好像说了个很不错的笑话。一琢磨,好像也对。毕竟,哑巴生活能自理,瞎子却不能。转脸对钟夏道,“你也是上辈子缺了德。咋就是个瞪眼瞎,白瞎了这长相。”
钟夏笑笑,并不在意。十九年来,听惯了各种嫌弃的话,也不差这一两句。肖三哥虽然说的难听,但话说在明面上,比背地里说三道四的,反而更好接受一些。钟夏也不是第一次听人夸赞自己的长相,只是自己到底长成什么样,便如这五彩缤纷的世界一样,钟夏一无所知。从来没有见过一切,想象都无处想。
晌午时分,俩老头儿终于起了场,各自回家。
以往时候,钟夏也该回家了。只是今天二婶儿不在家,没有人送饭,回去也吃不上饭。像二婶儿说的,饿了多喝水。钟夏试过,感觉不太顶用,甚至还要多跑茅厕,也是麻烦。
钟夏摸索着起了身,坐在石磙上。蜷了一上午的双腿,终于可以伸展开来。钟夏感觉很舒畅。不远处传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不大会儿,便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钟夏的脸上。紧接着便是孩子们的哄笑。准是肖三哥家里那个孬孙子,距离这么远,还有这准儿头,不会是二人儿了。笑的最凶的,是肖三哥的侄孙,没有他爹他叔的精明,整个一二傻子。中间夹杂的清脆的鹅叫般的笑声,是寡妇家的女儿。多好一孩子,以前还给钟夏掸过身上的土,如今跟村里的熊孩子们混在一起,也变得调皮了。
“干啥呢干啥呢!熊孩子丧良心,滚啦滚啦,该吃饭啦!”在一个老妪的呵斥之下,孩子们做鸟兽状散了,“钟夏,该回家吃饭啦。”
“嗯,嫂子吃了吗。”钟夏知道,好心赶走熊孩子的,是村口的马嫂子。丈夫偏瘫在床多年,儿女也不孝顺,日子过得恓惶。
“做着呐。回了。”说罢,马嫂子回了院子。
钟夏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微微侧耳,隐约间听到了身后屋子里电视剧的声音。家里以前也有一台电视机,只是爷爷死后,电视机便被三叔搬走了。爷爷还留下了一部小收音机,钟夏以前很喜欢抱着收音机听一整天。可惜半年前坏了,钟夏拿去修,师傅张口要三十块,钟夏没舍得。
爷爷说要看着钟夏娶媳妇才能闭眼。可惜他食言了,没等到那一天。强硬了一辈子的老人,临死前抓着钟夏的手,哭的像个孩子。钟夏至今都记得,自称曾经手掐鬼子的爷爷,手劲儿特别大,抓的钟夏的手生疼。
从不离手的盲杖,还是爷爷亲手做的。手柄处,已经磨得滑溜溜的,十分趁手。比父亲上次回家带来的那一根铝合金制的“高级货”趁手多了。
父亲说过年会回家,也没多长时间了。
钟夏想着,一阵凉风吹来,有点儿冷了。他站起身来,想要回家。却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狠狠的抽在了自己的眼上。他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的抬手,在眼上摸啦了一下,却是什么也没有。
大概又是谁家的熊孩子调皮吧。
钟夏习惯了,恍若无事般回了家。
在家做了一阵儿,眼睛酸疼得厉害,甚至有眼泪落下来。
钟夏有些担心,打了一盆水,洗了又洗,总算是好了点儿。
想想二婶儿一家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多活动,怕是会饿的厉害,钟夏干脆钻进了被窝里。挨到傍晚时分,熟悉的哐当的推门声响起,钟夏知道二婶儿来了。
二婶儿把碗放下,转身要走。
钟夏喊住了她,“二婶儿,我的牙膏……”
“忘了,下次吧。”二婶儿说罢,便走了。
钟夏叹气,他知道二婶儿的习惯。但凡她说“忘了”,铁定就是没戏了。也无所谓了。二婶儿说的也没错,自己是个瞎子,刷那么白的牙做什么呢。这辈子大概也是找不到媳妇的,便也不会有人嫌弃自己口臭。
据说,夫妻两口子,是要亲嘴儿的。
想到此,钟夏忍不住讪笑。
低头闻了闻饭菜,不由一愣。
好嘛。
今天的饭食不错,竟然有鸡肉。
正想吃饭,忽觉眼睛又酸疼起来。钟夏眉头一蹙,下意识的揉了一下眼睛,之后便是一愣。他惊讶的发现,眼前好似有些恍惚。
这……
钟夏又狠狠的揉了揉眼睛。
眼前那片恍惚愈发浓郁。
钟夏泪如雨下。
自己的眼睛……
自己是能看到了吗?
他哆嗦着手,小心翼翼的揉着眼眶。据说,多做眼睛保健操有好处,钟夏曾经不止一次的幻想过自己能看到这个世界。
眼前是模糊的一片,好似有一层白茫茫的浓雾遮挡着一切。
大概是“白茫茫”吧。
钟夏不能确定,因为他从不知白色是什么颜色。
一直过了许久,眼前仍旧如此。
模糊一片的影子,跟什么都看不到相比,也差不了多少。
可即便如此,钟夏已经很兴奋了。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眼前的饭食。看不清,但隐约能看到一些轮廓。
忽然,恍惚间,钟夏的眼前,清晰的浮现出一个孩子坐在饭桌前狼吞虎咽的模样。之后,是一个肥胖女人,把孩子吃剩下的骨头盛进碗里,嘴里嘟囔着,“你这孩子,也不啃干净了,都便宜瞎子了。”
紧接着,是一个个纷乱的画面和杂乱的声音。
养鸡场、竹林、筷子加工厂、陶器作坊……
更甚至,在钟夏惊慌失措的抬起头时,竟然看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和一个男孩儿。老人轻抚着男孩儿的脑袋,告诉他,“爷爷哪天要是不在了,你就跟着你二叔三叔……”
眼前,这纷乱繁多的信息,不断的快速出现。错综复杂的画面,搅得钟夏头晕脑胀。各种声音,要击穿了耳膜。终于,钟夏闭上了眼睛。
混乱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十九年来习惯的画面:一无所有。
钟夏揉了一下眼角,之后又试着缓缓睁开眼。这一次,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模糊的挂历。他知道,这是前年时候村里一个卖保险的邻居送给爷爷的。忽的,眼前的模糊画面陡然变得清晰。只是,他看到的不是挂历,而是一个忙碌的工厂车间、一群聚在一起高喊口号的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满是纸浆的浆糊似得东西……各种画面和声音,混杂在一起。
再次闭上眼睛,眼前的一切又消失无踪。
钟夏调整着呼吸,慢慢的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而且还是很诡异的问题。似乎,自己的眼睛——能看到过去。
又尝试着去看其他东西,钟夏一次又一次的验证了自己的猜测。只是,太多的画面,太多的声音,同样也是巨大的折磨。
强忍着这纷乱的折磨,钟夏翻箱倒柜,从抽屉里找到了一面小镜子。
将镜子放在眼前,钟夏缓缓睁开眼,首先看到了镜子里模糊的影像。
虽然看不清楚,但钟夏依然有种莫名的激动。
自己——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紧接着,画面斗转,钟夏看到了一个婴儿在产房里出生,也看到了婴儿的父母抱着婴儿四处求医,希望能治好婴儿的眼疾。然后,婴儿的母亲跟父亲开始争吵,无休无止,最终分道扬镳。婴儿的父亲也在一个大雨天扛上行礼,远离了家门。留下婴儿的爷爷,抱着婴儿,在雨中老泪纵横。
“娃娃啊,你出生在夏天,就叫钟夏吧。”爷爷说。
婴儿只是哇哇的哭。
一直过了许久,钟夏看到了现在:一个双目惨白的十九岁的男孩儿,拿着一面破旧的小镜子,泪如雨下。
2 现实和过往
钟夏虽然是个瞎子,却习惯性睁着眼睛。乍一看,好似个正常人。可眼下,眼睛的瞳孔变成了白色,钟夏不得不一直闭着眼睛了,因为他不想让旁人觉得诡异。这让他感觉很不习惯,虽然以前睁着眼睛的时候,也是什么都看不到。
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花了十块钱,托赶集的肖三哥捎了一副墨镜。
“水晶石的,好东西。人家十块钱不肯卖,我说是给一个盲人的,苦着呢,人家发了善心,这才卖给了我。”肖三哥邀功似的嚷嚷着。
钟夏自然是连连道谢,戴上眼镜,小心翼翼的睁开眼,待看到眼前又是纷乱的画面,他又赶紧闭上了眼。然而,纵然睁开眼让他头胀欲裂,可五颜六色的景象,依然对钟夏有着极大的吸引力。他还是小心翼翼的再度睁开眼,眼前是肖三哥笑呵呵的模糊模样。
“好小子,就是眼瞎,可惜了。”肖三哥看着钟夏酷酷的模样,有些唏嘘。
钟夏盯着肖三哥看了好大一会儿。肖三哥自然不认为钟夏能看到什么,只以为是瞎子的常态——瞎子总是会面朝一个固定的方向,好似发呆似的。“行啦,我走啦。”
“三哥。”钟夏忽然叫住了肖三哥,犹豫了一下,说道,“谢谢你了。”他看到了肖三哥在集市上跟摊贩讨价还价,磨了半天,十块钱的价格,还是没能谈拢。多出来的,是肖三哥垫付的。
“嗐,走了。”
钟夏微微一笑,坐在石磙上,背靠着墙壁,看着眼前纷乱的一切,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来。虽然看到的东西太过诡异,但能看到,总比什么也看不到要好。或许现在自己的状况,就像是村里人说的那种“高度近视”?也许还是不如近视吧。
听村子里的半大孩子提过一个词儿:异能。
钟夏觉得,自己或许就是有异能了。
眼前的一切,未必精彩,却是绝对纷呈。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有着漫长的历史。那纷纷扰扰的画面,成了钟夏了解这个世界的窗户。有人说,上帝关上了一扇门,就会打开一扇窗。钟夏的这扇窗,显然开的有些不正常。
过了许久,生物钟告诉钟夏到了晌午时分,钟夏才起身回家。到了家,又看到了爷爷的身影。钟夏有些哀伤。如果爷爷还活着,如果爷爷知道自己能“看”到他了,一定会很开心吧。
熟悉的大力开门的声音响起,二婶儿端着饭来了。
今天的午饭,还是熟悉的味道:白水面条,配上半碗咸菜。其中一根咸菜上,还有明显的咬痕——钟夏看不清咬痕,他只是看清了堂弟把吃剩下的咸菜丢在碗里的画面。
现实,是模糊不清的。过去,却是清晰异常。这也成了钟夏来辨识眼前的景物是现实还是过去景象的方法。
这些年来,不记得到底吃了多少残渣剩饭。钟夏以为自己不介意了,但“看”到了堂弟那鼻涕邋遢的模样,钟夏还是有些恶心。到底还是将那明显咬痕的咸菜剔出来,扔进垃圾桶里。
原来,有时候,看不到,感觉会更好。
不只是心理,现实也是如此。能看到过去的眼睛,每看到一样东西,那无尽的过往,就会“闪回”。纷乱的画面,让钟夏感受到了强烈的精神压力。比如眼前的咸菜,跟堂弟的鼻涕口水相比,二婶儿拿着菜刀对着咸菜一刀斩下的画面,更让钟夏难以接受。在钟夏以咸菜的视角看来,就好比菜刀是从他头上落下。
菜坛子里的漆黑,案板上落刀的咔咔声,堂弟嘴巴里的口水,陶器作坊里的熊熊火焰……钟夏感觉脑子要炸了。
所以,他闭上了眼。
整个世界,又清净下来。
咸菜腌的久了,就会变得更咸。
钟夏想喝点儿水,却发现家里的茶壶空了。想起上次去二婶儿家要热水的时候,被堂弟捉弄,往茶杯里撒了辣椒面儿,钟夏便叹了一口气,打消了再去讨水的念头。天也不算是很冷,喝点儿生水应该不碍事吧,虽然自己的肠胃一直不太好——钟夏到底还是对自己的肠胃期望太高,常年营养不良的他,只是喝了点儿生水,就开始拉肚子。连着拉了许多次,整个人都有点儿虚脱。
知道状况不好,钟夏也忍不住了,赶紧抓起盲杖,去隔壁朱庄的诊所抓药。朱医生问清了状况,又看了看钟夏本就面黄肌瘦,如今更满是憔悴的脸色,道,“急性肠炎,挂水吧。”
“吃点儿药能成不?”钟夏不舍得花钱。
朱医生再次看了看钟夏的脸色,道,“这次严重,只吃药不行,挂一针吧。”说着,朱医生开始写单子配药,“营养不良,平时就缺少运动,身子骨太差了。老是这样可不咋地。”
“呵呵。”钟夏只是笑笑,摸索着在一旁坐下。
朱医生很快开好了药,给钟夏扎上针,便去忙别的了。
两瓶点滴挂完,已经是四点多钟了。拔了针,钟夏正要付钱,朱医生却拉着钟夏道,“来,你过来。”
钟夏不明所以,跟着朱医生走了几步,在一张小凳子上坐下。
朱医生塞给钟夏一根玉米,“把这筐棒子给我剥了,抵药费了。”
钟夏一愣神,“这……”
“我忙着呢,别废话了。”朱医生直接打断了钟夏的话,“赶紧干活,干完走人。”
钟夏低着头,攥着玉米棒子,低声说道,“谢谢。”
一筐玉米倒也没多少,钟夏也常常帮二婶儿家干农活,自然很快剥完了。思来想去,钟夏又起身进了诊所,看到忙碌的朱医生,问道,“朱医生,还有吗?我闲着也没事儿……”
“没了,就那么多,走吧。”朱医生头也不抬的说了一句。
钟夏还想坚持,朱医生却有些不耐烦,“别杵着了,没看这么多人啊,碍事巴拉的。”
秋末冬初的时节,天短夜长。钟夏离开朱庄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正好遇到学生放学,一群半大孩子追着钟夏嚷嚷着“瞎子”。钟夏只是沉默着,恍若无事。哪怕是有土坷垃落在了身上。这些年来,他未必能习惯这样的事情,却也不再像年幼时那样,或大喊大骂,或嚎啕大哭。因为他知道,一切都是徒劳的。
终于到了岔路口,岔路口右转,就是肖家沟了。
忽然,钟夏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冲过来,直接把他撞倒在地,还翻滚了几下。眼镜不知道滚落到了哪里,他吓得不轻,下意识的睁开眼,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紧吧?”一个女孩儿匆匆下车,来到钟夏身边,想要扶起他,却又忽然愣住。
钟夏的眼睛,白的瘆人。
女孩儿一个激灵,愣在当场。
慌乱中的钟夏,也看到了面前的女孩儿。虽然只是模糊一片,但闪回的过往,还是让钟夏“看”到了一些东西。他也如女孩儿一般,愣住了。
钟夏看到了女孩儿的过去。
当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眼前的女孩儿,竟然……
窥探别人的秘密,是不对的。
片刻,钟夏闭上眼,想要站起来。
女孩儿也回过神,迟疑了一下,琢磨着钟夏的眼睛可能是有什么恶疾,所以惨白异常。然后还是伸手扶住了钟夏。“真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说着,又赶紧将钟夏的盲杖捡起,递到了钟夏手中。
盲杖,像是盲人的主心骨。
抓着盲杖,钟夏的心情稍稍平复,挤出一丝笑容,道,“不……不碍事。那个……我的眼镜。”
女孩儿捡起地上碎掉的眼镜,道,“实在是不好意思,眼镜碎了。我赔你。”说着,从口袋里摸出钱包,取出了两百块钱,塞给钟夏。
钟夏倒也没有客气,抓着钱,冲着女孩儿点点头,道,“没事儿,你走吧。”说着,转过身,愣了一下,又道,“是往南吧?”
“啊?啊!是,是的。”
“嗯,谢谢。”钟夏说罢,用盲杖敲打着路面,不急不缓的迈步。刚迈出一步,却猛然感觉到左脚脚腕处疼得厉害,身子一软,差点儿又栽倒在地。
女孩儿见状,赶紧上前搀扶。“伤着了?”
“嗯……可能是扭伤了脚。”钟夏蹲下来,伸手捏了捏脚腕处。“嘶……”应该没有伤到骨头,钟夏深吸一口气,道,“没关系,休息下应该就好了。能不能麻烦你把我送回家?就前面的肖家沟。”
女孩儿迟疑着,“嗯……行……行啊。”她有些担心,担心进了肖家沟,自己就走不掉了。眼前的盲人虽然看起来很好说话,可知人知面不知心,又是山沟沟地方。据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说不准有什么套路呢。
不过,撞伤了人,就这么跑路,也不合适。真要是出什么状况……应该也不是大事儿。女孩儿颇有点儿“艺高人胆大”的意思,打定了主意,便扶着钟夏上了车,之后驱车进了肖家沟。
“村口,右手边,三十五米,第三家,木头门的,矮院墙……”钟夏说着。
女孩儿问道,“黑色木门吗?挂着一个大锁的?”
“嗯……是的。”
女孩儿搀扶着钟夏下了车,钟夏打开院门。进了屋,钟夏在椅子上坐下来休息。“喝水吗?”钟夏问了一句。
“啊,不用,谢谢。”
忽然想起家里没有热水了,钟夏苦笑一声,道,“谢谢你了,你走吧。”
“啊……我……我走啦?”女孩儿问。
“嗯,走吧。开车慢点儿,山区村子里,不像大城市,说不准哪里就冒出来人了。”
“哦,谢谢。”女孩儿环顾这个家徒四壁的房子,再看钟夏明显营养不良的脸色和闭着的双眼以及紧握在手中的盲杖,有些唏嘘。或许也是良心有愧吧,她又摸出钱包,取出三百块钱,轻轻放在了桌上。
转身出了院子,又上了车。女孩儿发动车子。
嗤嗤嗤——
竟然打不着火了。
女孩儿愣了一下,又试了好几下,依然没什么用。好吧,这辆淘来的二手车,在跑了那么远的路程之后,到底还是抛锚了。
下了车,打开前盖,看着密密麻麻的各种装置,女孩儿忽然苦笑。好吧,她并不懂修车,打开前盖,类似于电视坏了拍两下的行为。
郁闷的盖上车盖,四下里看看这陌生的山区村落。也不知距离最近的修车铺子在哪,修车师傅又愿不愿意跑一趟。
3 女孩儿
肖家沟里,肖姓是大户,占了大半个村子。后来,黄家人在肖家沟里扎了根儿。再后来,钟夏的爷爷,带着三儿一女逃荒要饭,来到了肖家沟。钟夏没“见过”那个姑妈。据说是有几分姿色,嫁了个有钱人。早年间跟家里的兄弟生了间隙,结婚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肖家沟。以前倒是常听二婶儿三婶儿说姑妈的坏话,说她作风不正派啊、没结婚就怀了孩子啊之类的话。后来大概是翻来覆去的说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便再也没有人提及那个叫钟艳红的女人了。
旁人并不知道,爷爷还活着的时候,曾经收到过钟艳红寄来的家书。里面还夹着一张照片。钟夏听爷爷提过,说照片里的姑妈很漂亮,身后还有辆小轿车,显然日子过的极好。爷爷还给钟艳红回了一封信,说是希望她能照顾下小钟夏。可惜之后便是音讯全无。
或许是不想带着钟夏这个拖油瓶吧。
钟夏并不怨恨姑妈,甚至也不会怨恨二叔和三叔他们。至少,如果没有他们,自己早就饿死了吧——无关乎什么大度、小气,只因为即便是怨恨,也于事无补。
钟夏对生活的期望不大,如果二婶儿送饭的时候,面条里多少能有点儿油星子,钟夏觉得自己甚至会感激涕零的。
可惜,钟夏的这个小小愿望,很难实现。
二婶儿如往常一样,直接用脚踹开钟夏的院门儿,嚷嚷一声,“吃饭了!”手里端着的,仍然是半碗咸菜,外加一碗白水面条。
“二婶儿,没有热水了。”
“早不说,天都黑了,我这时候还给你烧水去?”
“明天成吗?”钟夏小心的商量着。
“知道啦!”二婶儿不耐烦的嘟囔了一句,放下碗筷,走了。
钟夏吃了两口,听到院子里的动静,随口问道,“谁啊。”
“啊……是我。那个……吃饭呐。”
钟夏听出了是之前撞了自己的那个女孩儿的声音,有些不解,放下筷子,问道,“你……还有事儿?”
“我车坏了。”
“那麻烦了。”钟夏道,“这大晚上的,上哪找修车的去啊。村子里也没有懂这个的。”顿了顿,钟夏又道,“镇子上倒是有个修车的,离得很远啊。”
“你有修车铺的电话吗?”女孩儿问。
钟夏摇头,“你去隔壁问问吧,隔壁的黄越,有辆面包车,大概是知道修车铺电话的。”
“好,谢谢啊。”女孩儿出去了。
钟夏没吃两口饭呢,女孩儿又回来了。“隔壁关着门儿,没人呐。”
“唔,刚结婚的小两口儿,估计是出去玩儿了。”钟夏道,“要不,你再去别处打听下?我是帮不上忙啊。”
女孩儿无奈,离开了。
钟夏吃过饭,又摸索着收拾了一下,便躺倒在床上休息。家里没有个电视之类消磨时间,钟夏总会早早休息。只是今晚睡得不太踏实,大半夜的,脚腕疼得厉害。伸手摸一下,感觉像是肿了。好在到了后半夜,疼痛稍缓,这才沉沉睡下。
翌日一早,钟夏还在睡梦中,便被院外的动静惊醒了。
声音不大,肯定不是二婶儿。钟夏喊了一声,“谁啊。”
脚步声传来,“还是我,早啊。”还是那个女孩儿的声音。
钟夏有些哭笑不得,“你还没走?”
“呵呵,抱歉啊,借点儿水洗漱。车子还没修呢,昨晚上车里凑合了一晚。”说着,女孩儿打了个喷嚏。
“哦,院里有压水井,你自己压吧。”
女孩儿道了谢,来到院子里洗漱。刚刷完了牙,又洗了一把脸,抬头看到了扶着墙根儿缓缓走动的钟夏。看着他小心翼翼的落脚,女孩儿道,“脚还疼吗?”
“嗯,还好,不要紧。”钟夏道。
“你去哪?我扶你啊。”
“不用,我上茅厕。”钟夏道。
女孩儿干笑了一声,便没有上前。
钟夏从茅厕里出来,在水井边洗漱的时候,女孩儿也没有询问他,直接就去了钟夏家的厕所。钟夏听到了脚步声,却也懒得管她。
二婶儿沉重的脚步声传来,看一眼正在洗漱的钟夏,随口问道:“门口停的是谁的车啊?昨儿就停在这了。”
钟夏迟疑了一下,道,“不清楚。”
二婶儿也没在意,把饭菜放在堂屋的方桌上,便离开了。
钟夏擦了脸,一瘸一拐的回到堂屋坐下吃饭。
女孩儿走了进来,看了一眼钟夏的饭菜,又想起了昨天的白水面条。再看钟夏一脸的菜色,道,“给你送饭的,是谁啊?”
“我二婶儿。”钟夏客套了一句,“要吃点儿吗?”
“不了,谢谢。”女孩儿苦笑。
统共就一个馒头,倒还客气上了。
钟夏也不再说什么,继续吃着饭。女孩儿打量着这破旧的房屋,问道,“你一个人生活吗?”
“嗯,前些年爷爷还在,后来去世了。”钟夏随口道。
“很苦啊。”
“还好。”钟夏不喜欢被同情,但却也不会对这种好心的同情反感,只是笑了笑,岔开话题道,“隔壁还没人吗?”
“没哦。”女孩儿道,“院门锁着呢。”
“嗯……肖三哥今天说是要去赶集的,看他能不能帮你要个修车师傅的电话。”钟夏道,“我去帮你问问。”
“太感谢了。”女孩儿道谢,见钟夏要起身,又道,“也不差这一会儿,你先吃饭吧。”
“赶集赶早,晚了怕是肖三哥就走了。”钟夏说着,抓起盲杖,往前迈出一步,脚腕处便钻心的疼。
女孩儿见钟夏身子不稳,赶紧上前搀扶着。
钟夏呼出一口气,道,“不远的,走吧。”
出了院门,女孩儿扶着钟夏往一旁走,“我的车在前面,别撞到了。”
钟夏应了一声,却又忽然停下脚步。他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想了想,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五菱车的模糊影子,出现在眼前。
钟夏呆滞的站着。
女孩儿不解,“怎么了?很疼吗?”
钟夏没有吱声。
女孩儿正待再问,钟夏却道,“昨天还好好的,忽然坏了,可能毛病也不大。”
“嗯,是啊,可我也不懂……”
“打开前面这个盖子看看。”
女孩儿有些哭笑不得,她想说一个瞎子要自己打开前盖“看看”也是逗。不过,自己撞了他,如今又要请他帮忙找修车师傅的电话。求人嘴短,打开就打开吧。
钟夏看到了这辆小破车的“过去”,看到了发动机附近的一个线头接口的松动。他不懂修车,但昨晚停车到女孩儿重新启动,期间唯一的变化,只是这个线头接口松动了。钟夏断定是这个接口的问题,但他却没有出手,毕竟,一个盲人,会修车就太扯了。钟夏想了想,又把眼睛闭上,对女孩儿说道,“是不是哪个线头儿什么的松了啊?我邻居家那辆面包车,就常常是这样。”
女孩儿咧咧嘴,“可能吧,不清楚。”
“你找找看。”钟夏道,“肖三哥起得早,怕是已经出门了的。再说了,我们这里偏远的很,修车师傅过来一趟,肯定会狮子大开口的。”
女孩儿很无语,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在各处地方摸摸捏捏,也没感觉哪里有明显的松动。“会了不难啊,就算是小毛病,咱不会,也弄不好。”女孩儿抱怨着,声音懒洋洋的。
钟夏又睁开眼,“看”了一会儿。女孩儿敷衍的“检修”,没能凑巧找到那接口松动处。钟夏暗暗叹气,想了想,道,“再发动一下试试看呐。”
女孩儿苦笑一声,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上了车,试着发动。车前盖掀了起来,遮挡了她的视线。
这个时候,钟夏凭借对“过去”的记忆,定位了那线头接口的位置,迅速出手,在那线头接口处捏了一下,之后又迅速收回了手——汽车停在这里一晚上,位置没有发生变化,所以线头接口“过去”所在的位置,自然也是现在所在的位置。
嗤嗤……轰……
“哎?好了?!”女孩儿惊喜不已。“竟然好了哎!”
钟夏笑笑,道,“走吧。”说完,忍着脚痛,摸索着进了院门儿。
脚疼得厉害,看来还是少走动为好。
钟夏回到堂屋里,继续啃自己的馒头。
女孩儿却又回来了。
“谢谢你啊。”女孩儿笑道。
“也没帮上忙。”钟夏道。
“话不能这么说。”女孩儿还想说点儿什么,又觉得也没什么意思,看了一眼钟夏吃的简陋饭食,心生怜悯,便笑道,“我请你吃大餐吧。”
“不用,谢谢了。”
“别客气了。我撞了你,就当是给你赔不是了。”女孩儿笑道,“顺便再看看医生。你的脚要是真的没事儿,我也就放心了。”
钟夏稍稍挪动了一下脚腕,感受着脚腕上的疼痛,也是有些担心。已经瞎了,生活不能自理。要是再瘸了,日子可就没法过了。
4 过客
郭村镇的东西大街,就是镇上的主街道。每逢阴历的二四六八,是赶集日。今天初六,正是赶集的日子。主街两侧,摆满了各种摊位。镇上最大的家家乐超市又在搞促销活动,门口一侧搭了个台子。年轻的小姑娘在上面又唱又跳的,吸引了不少人驻足。
女孩儿看一眼前面的拥堵,抱怨道,“人好多啊,开车怕是不好进啊。你的脚能行吗?咱走着进去吧?”
钟夏捏了捏脚腕,道,“还有点儿痛,应该没事儿吧。前面不远就是镇卫生院了。”
“那就走着。”女孩儿说着,看了一眼油表,“油不多了,记得提醒我加油。”下了车,又搀扶着钟夏下来,扶着他慢慢挪动,进了镇卫生院。
看病的倒是不少,排队许久,给医生看了,又排队拍了片子。倒也没什么大事儿。只是扭伤了,有些肿胀。医生开了点儿消炎药和膏药贴。女孩儿放了心,搀着钟夏出来。距离吃午饭还有段时间,女孩儿看了一眼热热闹闹的家家乐超市,略一沉吟,对钟夏道,“你现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说着,搀着钟夏,让他挨着停在路边的一辆车旁站着。
钟夏答应了一声,微微侧耳,听着不远处舞台上的歌声。听声音,应该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儿吧,唱的倒是挺好听的。钟夏想睁开眼看看,又担心被人注意到自己诡异的眼睛,干脆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人挺多的,钟夏能感觉到身边的呼吸声。
忽然,有人撞了钟夏一下,钟夏脚下趔趄,差点儿没站稳了。
“对不住对不住。”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钟夏笑了笑,“不碍事。”
那男人匆匆离开,走出人群,一边走,一边抬起手,看了看手里抓着的几张红票子。脸上浮现一丝得意,正要将钱收起,却忽然看到一只白嫩的小手伸了过来,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男人一怔,看过去,“呦,小妹妹,怎么了这是?”
女孩儿瞪着眼,怒视着男人。“瞎子的钱都偷,你也真是够没底线的。”
男人脸色一寒,“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瞎子的钱了?可别乱说话!小心我抽你!”说着,想要甩开女孩儿的手,却惊讶的发现,女孩儿的力气竟然很大,不仅没能甩开,还抓的自己手腕疼。
女孩儿冷着脸,满是轻蔑神色。“混混呢,老子也当过,更见过不少。可像你这么没底线的,倒是难得一见。”说着,手上力道更大,伸出另一只手,把男人手里的钱拿过来,之后猛地往前推了一下。“滚蛋!”
男人努力,注意到有人侧目看来,更是面红耳赤。真的“滚蛋”可就丢人丢大了。以后还怎么在这条街上混啊!当下口中咒骂了一句,抬手朝着女孩儿脸上抽去。女孩儿灵巧的侧身避开,之后飞起一脚,竟是将这个大男人一脚踹趴在地上。不等男人彻底趴在地上,女孩儿又挥来一拳,砸在了男人的腮上。
男人彻底懵了。
女孩儿冲着男人的脸啐了一口,骂道,“什么东西!”说罢,转身大踏步离开。
一直来到钟夏站着的地方,女孩儿将手里刚买的墨镜直接给钟夏戴上,笑道,“赔你的。”
钟夏笑了一声,道,“谢谢。”
“走吧,我送你回家。”女孩儿道,“本来要请你吃饭的,刚才出了点儿状况,还是赶紧走吧。”不由分说,女孩儿搀着钟夏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钟夏有些好奇,想问问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不过,话到嘴边,却又闭嘴,而是慢慢睁开了眼。看了女孩儿一阵儿,钟夏摸了摸装钱的口袋,讪讪一笑。
已经散会,街上稍稍冷清了一些。只是钟夏脚痛,又是个瞎子,走的不快。车虽然停的不远,却还是走了好大一会儿。
女孩儿有些焦躁不安,却也没有催促钟夏。她倒是不怕流氓小混混,只是不想麻烦而已。赶紧把钟夏送回家,然后驱车上路,也就清净了。
眼看着到了车旁,身后却传来喊叫声。女孩儿眉头紧蹙,回头看去。却见刚才挨揍的那小偷,带着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匆匆追了上来。
女孩儿打开车门,扶着钟夏上车。“车上等着。”
钟夏应了一声,规规矩矩的坐下来,睁开眼大概看了看追来的三人的“过去”。都不过是一些普通小混混,没什么杀伤力。女孩儿肯定是能对付的。只是……女孩儿可以一走了之,小混混们也找不到她。自己大概是要倒霉的。毕竟,整个郭村镇里,年轻的瞎子并不多。小混混应该很容易能找到自己。到时候肯定是要逼问自己女孩儿的下落。不过也无所谓了,大不了就是挨顿揍而已。
事情并无意外,女孩儿轻易的打倒了三个大男人。干净利落的伸手,与娇弱身子丝毫不相称的力量,要对付几个小混混,自然轻而易举。女孩儿拍了拍手,上了车。发动车子,心情很好的哼着小调儿往肖家沟赶路。
送钟夏到了家,女孩儿也该离开了。
只是撞了人,也没有大碍,自己也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看着站在院门口,戴着墨镜的钟夏。女孩儿打开车窗,微微一笑。说起来,自己竟然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过也不重要了。相对于彼此,不过是过客。
“走了啊。”女孩儿说。
钟夏点点头,“再见。”
女孩儿发动车子,掉转车头,离开了肖家沟,离开了这个她一生也不会再涉足的地方——至少出肖家沟的时候,她是这么想的。
晚上九点的时候,钟夏已经睡着,却又被外面的瓢泼大雨惊醒。瞎子的听力太好,睡眠就不太好了。雨下得很大,哗啦啦的,偶尔还有雷声。风呼啸着,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哗哗的响。
片刻,钟夏忽然又愣了一下,坐起身来。
他发现,雨水的哗哗声里,夹杂着别的声音。仔细听,应该是拍门声。他迟疑了一下,穿衣下床,出了东屋,又打开堂屋的房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吹的钟夏哆嗦了一下。冲着院门口喊了一嗓子,“谁啊。”
“我啊!开门开门!”
“咋又回来了!”钟夏有些无语的低声嘟囔了一句。迟疑了一下,从门后拿下雨伞,打开来,一手举着雨伞,一手抓着盲杖,忍着脚上的疼痛,咬着牙一瘸一拐的朝着院门走去。
雨下的有一阵儿了,没有伴砖的院落有些滑。钟夏一个不小心,啪叽一下,摔倒在地。
“开门哦。”女孩儿在外面急切的喊着。
过了好一会儿,院门才打开。
已经被淋透的女孩儿冲进来,龇着牙道,“好冷,冻死了。”说着,女孩儿注意到了钟夏满身的泥泞。“呀!你摔了啊。”
钟夏没吱声,关上了院门。
女孩儿赶紧接过钟夏手里的雨伞,又扶着他进了屋。
“抱歉啊,这次摔了,还是因为我,不要紧吧?”
“嗯,没事儿。”钟夏道,“你咋又回来了?”
“咳,这个……”女孩儿苦着脸,道,“说来话长啊。”说着,又哆嗦了一下,“你的衣服能借我穿下吗?冻死了。”
“你等下。”钟夏进了卧室,翻腾了一阵儿,才取来一身衣物,递给女孩儿,“不是啥好衣服,你别嫌弃。”
“谢谢了。”女孩儿说着,四下里看了看,“那个,我进屋换下衣服。”
“嗯。”
女孩儿进了钟夏的卧室,之后又苦笑起来。
他一个瞎子,啥都看不到,自己还躲起来换衣服,真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啊。
衣服确实不是什么好衣服,很破旧,还有些陈年污垢,显然是洗不掉了。不过此时也不是嫌弃的时候,都快冻死了。有衣服替换,已经不错了。
等女孩儿换好衣服出来,又看到钟夏身上的泥泞,道,“你也换身衣服吧,都脏了。”
“没事儿,也没有透。反正也要睡觉了。”
“哦。”
“说说咋回事啊。”
“咳,出了肖家沟没多远儿,偶然看到了一头野猪。我琢磨着这山间野味儿也是难得一见,就想捉了。折腾了半天,野猪没抓到,天儿也不早了,我就打算走人了。”女孩儿搓着手,还是觉得冷,“有热水吗?”
“没哦。”钟夏回了一句,“看”着女孩儿,眼前浮现出女孩儿追着野猪满山跑的画面,不由的觉得可乐。是,以女孩儿的能力和以前干的破事儿来看,抓野猪倒也正常。可一个小美女追着野猪满山跑的画面,也确实可乐。
“哦,那算了。”女孩儿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上午不是让你提醒我加油嘛。你忘了,我也忘了!没油走不了,打算着看看有没有路过的车,说不准有好心的车主愿意拉我一程。好家伙,这破地方,半天不见一辆车。难得遇到一辆,不喊他还慢腾腾的,一喊他跑的比兔子都快。老子……老娘是鬼吗!”
钟夏笑着不说话。
女孩儿继续说道,“没办法,天也不早了,打算在车里凑合一宿,白天再说。谁知道又下起了大雨,降了温,把我给冷的。嘶……实在是撑不住……阿嚏……”好像是言语提醒了她的身体,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女孩儿又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的破地方,打了雨伞想来你这里凑合下,风太大,半路上雨伞折了。”裹了裹身上的破旧棉衣,女孩儿搓了搓手,看了看西屋。“那个……方便的话,借宿一晚啊。我给你房租。”说着,忽然注意到桌上的水迹。抬头看看,发现屋子太破旧,竟是有些漏雨。
5 走不掉的女孩儿
孤男寡女,雨夜独处,大概是一件很浪漫,甚至很暧昧的事情。躺在东间的床上,听着瓢泼的雨声,想着西间里的女孩儿,钟夏脑海中浮现出了女孩儿刚才换衣服的画面——这并非臆想,而是真切的“看”到了。钟夏看不到女孩儿现在的模样,却清楚的“看”到了女孩儿过去经历的一切。
很漂亮的女孩儿,可惜真实身份太过匪夷所思。可即便只是一个普通女孩儿,又如何呢?自己只是一个瞎子,一个家徒四壁的瞎子而已。
钟夏在深夜里叹气。眼睛虽然好似有了“异能”,却依然无法改变太多。他依然是个瞎子,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作为一个废人,他知道自己不该奢望太多。可女孩儿换衣服的画面,却总是在脑海中徘徊不去,仿佛一个梦魇,折磨了钟夏一晚上。
一大早,钟夏便起了床。不是因为有事儿,他一般也没事儿。早起,只是因为睡不着。雨过天晴,山村的空气倍加清爽。只是大雨带来的寒气,没能消退。风从堂屋正门吹过来,凉飕飕的。
西间的房门打开,女孩儿打着哈欠出来。看到钟夏,一愣神儿,道,“这么早。”
“嗯。”钟夏道,“等会儿我去隔壁找人帮忙,帮你把车拉到镇子上加油。”
“哦,好的。”女孩儿挠了挠头,道,“有梳子吗?”
“屋里。”钟夏指了指自己睡觉的东间。
女孩儿进了东间,在床头桌上找到了梳子,一边梳头一边打量着这个简陋的房间。很意外,瞎子的房间,竟然十分干净整洁。
院子里传出来推门的声音,二婶儿送早饭来了。把馒头咸菜放在桌上,二婶儿正要离开,一转身,却看到了站在东间里梳头的女孩儿。女孩儿也正看过来。二婶儿愣了一下,“谁啊?”
女孩儿正不知如何作答,却听钟夏说道,“我朋友。”
女孩儿走出来,有些尴尬的冲着二婶儿友好的笑了笑。二婶儿上下打量着女孩儿,注意到女孩儿身上穿的衣服是钟夏的。又想了想,忽然转头问钟夏,“花了多少钱?”
钟夏一愣,不解。“什么?”
“嘁!装蒜!我不管你!让你二叔来收拾你!”说罢,二婶儿鄙夷的瞪了女孩儿一眼,愤愤然走了。
女孩儿也是一脸茫然,看看钟夏,又看了看二婶儿离开的背影,想起她刚才的眼神儿,再结合刚才的话,女孩儿忽然明白过来。“我草!几个意思啊?把老子当什么了?”已经很刻意的努力文明用语的女孩儿,脾气上来,还是忍不住说了不太文明的词汇。
“咳咳。”钟夏也品出味儿来,苦笑道,“别管她了,馒头咸菜,你吃吗?”
“不吃。”女孩儿很生气,胸口起伏。还想说点儿什么,但想起刚才那妇人是钟夏的二婶儿,也便强忍住了火气。
钟夏拿起馒头,道,“等会儿吧,我吃过饭,便去帮你找人拉车。”
女孩儿应了一声,在一旁坐下。看一眼钟夏的饭食,眉头紧蹙。“平时都是吃这些?”
“嗯。”
“怪不得面黄肌瘦的。”女孩儿道。
“呵呵,有的吃就不错了。”
“你该去学个手艺。”女孩儿道,“盲人按摩啊什么的,总能赚钱养活自己。”
“有考虑过。”钟夏道,“就是没地方学。镇子上有一个盲人按摩的,不收徒弟。大概是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女孩儿叹气,又道,“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钟夏道,“钟夏。”
“钟夏?呵呵,我叫——李若兰。”
“嗯。”
二人又沉默了下来。
钟夏很快吃完了饭,之后便拿起盲杖,又李若兰搀扶着,去了隔壁找黄越。黄越新婚没几天,正是留恋温柔乡的时候,这个点儿还没起床呢。听到钟夏喊他,自然是十分不爽。气冲冲的披着衣服从屋里出来,打开院门儿,正要冲着钟夏嚷嚷,一眼看到李若兰,登时愣了。
“黄越啊,请你帮个忙啊。”钟夏开口说话。
黄越应了一声,眼睛依旧盯着李若兰,脸上浮现起笑容。“呵呵,啥事儿,说。”
“我朋友的车没油了,想请你帮着拉到镇上去加油。”
“哦,妹子的车?”黄越问。
李若兰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点头道,“是啊,拜托大哥了。”
“好说好说,我换个衣服啊。”黄越匆匆回了屋。
钟夏听到脚步声渐远,压低了声音对李若兰道,“这小子不是个正经东西,你忍让一下,到了镇上,加了油直接走人就是了。”
“嗯,我懂。”李若兰道。
“你在这等他,我回了。”
“哎?你不跟着一起啊?”
“我去做什么?”钟夏道,“也帮不上忙。”
“好吧,谢谢你了。”
钟夏没有回话,摆了摆手,回了自己家。原本是打算去村口晒太阳的。只是今天虽然太阳挺大,但风也大,吹的人骨头缝里都凉飕飕的。自然是不适合出门的。在堂屋里枯坐了一上午,到了饭点儿,二婶儿没来,来的却是二叔。
二叔个子不高,矮胖身材。啪嗒一下,把碗丢在桌上,瞪着钟夏,道,“你小子可以啊!有钱找女人了?”
“二叔你误会了,那就是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
“朋友?朋友能在你家过夜?嘁!一个瞎子,还能认识这么漂亮的女娃子?”二叔很生气,“你堂弟交学费都难,一家人一年到头吃不了几回肉!你还有闲钱瞎折腾!老子供你吃供你喝,容易吗?!”
二叔翻来覆去的,说了一大通。见钟夏只是低头吃饭,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上来。抬手一巴掌,打在了钟夏的脑袋上,之后又愤愤然骂道,“狗日的东西!就知道吃!”说罢,愤愤然离开。
钟夏沉默着,面无表情的继续吃饭。
这么多年来,日子就是这样熬过来的。常常受这窝囊气,吃也吃不好,穿也穿不暖。常听人说,蹲号子的人,才会过这样的生活。想来自己这日子过得,也跟蹲号子差不多吧。
扒拉了最后一根面条,咸菜也吃了个干净,钟夏放下碗筷,想出去溜溜弯儿,又想起脚伤,干脆作罢。
房门外传来脚步声,“瞎子!瞎子!”是黄越的声音。
钟夏听得声音慌张,不由皱眉。
“出事儿了。”
“啥事儿?”钟夏问。
“你朋友被派出所的抓了。”
“啊?”钟夏有些惊讶,睁开眼,透过墨镜看到了黄越模糊的身影,紧接着,一幕幕陡然出现。只是,钟夏能“看”到的过去,并不能随心所欲的控制。他首先看到的,竟然是前些天黄越的洞房之夜……
“我就上个厕所的工夫,你朋友就跟街上几个混混打起来了。好家伙,小妮子还是练过的啊,打的几个大男人满地找牙。”黄越自然不明白钟夏此时正在“看”一场“好戏”,兀自说着,“本来看着还挺过瘾,不知是谁报了警,你朋友和那几个小混混就被抓了起来。”顿了顿,黄越又道,“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
“啊……听到了。”钟夏回过神。
“啧,人已经被抓起来了,我估计这事儿不好弄。你也知道,街上那几个小混混,可是有关系的。你朋友一个外地人,怕是要倒霉。不管怎么说,也就是拿钱消灾的事儿。说起钱,你朋友加油的三百块钱,是我垫付的。我看她一时半会儿的也不出来,要不你先替她还了?”
钟夏呆了一下,苦笑道,“好吧,我先替她还了。”反正这些钱,也是之前李若兰给他的。如今替她还账,算是还她了。
黄越接过钱,明显松了一口气。他跟李若兰又不熟,出了事儿自然也不至于太担心。他只是担心自己那三百块钱能不能拿回来。如今钱到了手,自然是放了心。在一旁坐下,笑呵呵的跟钟夏聊天儿。“我说瞎子,她真是你朋友?我回来的时候,怎么听村里的老娘们儿说是花钱找的小姐啊?”
钟夏不想跟黄越说那么多,只是点头道,“确实是朋友,不要听人胡说。”
“嘿,我就奇怪了。你是怎么认识这么漂亮的妞儿的?”黄越道,“我可是听说了,她昨晚上在你这睡的。啧啧,真是稀奇啊。她是图你什么啊?你有什么好图的?你瞅瞅你……哦,你也瞅不见。哈哈,瘦的跟什么似的,家里穷的饿死老鼠。啧啧。”说着,黄越脸浮现一丝猥琐神色,“哎,我说,感觉咋样?得劲儿不?软不软?我听说有些人啊,心理变态,就是喜欢残疾人。难道说……”
钟夏眉头紧蹙,“别胡扯了。”
“嘁!”黄越啐了一口,起身离开。
钟夏靠着椅子的靠背,呆了一阵儿,又是叹气。
不管不问的,就让那李若兰在号子里蹲着吗?反正她也不是没蹲过号子,有经验的。可说起来,她跟那几个混混发生矛盾,还是因为有个小混混偷了自己的钱。如今被抓,归根究底,还是因为给自己出头儿……
可又怎么管怎么问呢?
自己又不认识啥人儿。
这事儿,有点儿麻缠。
6 女孩儿的执拗
钟夏搭了老蔫儿的顺风车,又去了郭村镇上。他没什么人脉,也帮不上忙,但总也该去看看的。进了派出所,说明来意,倒是见到了李若兰。
钟夏能来看自己,李若兰很是意外。
“你咋来了。”李若兰挤出一丝笑容,注意到钟夏脸色不太好看,拧眉道,“不舒服?”
“还好。”钟夏敷衍了一句。就在进来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短暂的时间里,“看”到了太多画面,让他有些头昏脑涨。
李若兰道,“我没事儿的,你腿脚不方便,又跑来干啥。”
钟夏应一声,又道,“你打伤了人,赔个两千块钱,大概就没事儿了。算是破财免灾吧。”
李若兰一愣神儿,“凭什么?!他们寻讯滋事在先!我是正当防卫!”
“你防卫过当了。”钟夏道。
“嘁,别扯淡了。”李若兰哼哼了一声,又道,“是不是有人让你这么跟我说的?”
钟夏沉默着,没有回应。
“什么东西!”李若兰骂了一句,又怕钟夏误会,道,“我不是骂你。”
“嗯。”钟夏道,“街面上的老油条,人脉挺宽的。不是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么,你忍一忍吧。”
李若兰闷声不吭,却一脸的执拗。她哼唧了一声,咬着牙,道,“赔钱,做梦!大不了蹲几天,也不是没蹲过!嘁!”
“何必呢。”钟夏道。
“不蒸馒头争口气!”李若兰道。
钟夏又睁开了眼,看着李若兰,了解着她的过去。片刻,意识到这妞儿性子拗得很,自己再劝也无济于事,只能叹气,道,“那就没办法了。”
“嗯,不用你管,你回吧。等我出去了,去看你。”钟夏能来看自己,李若兰多少有些唏嘘。人在异乡,对善意十分敏感。
“不用了。”钟夏道,“其实不管你赔不赔钱,那些小混混都不会善罢甘休的。得罪了他们,没什么好处。你出去之后,赶紧走人就是了。”
“走什么走,我还怕了一群垃圾不成?”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钟夏苦笑,“只是没必要。”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钟夏起身,道,“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儿啊。哎你怎么来的啊?”
“凑车来的。”钟夏说着,脚下没停,到了门口,却又被李若兰叫住。
“钟夏。”
钟夏停下脚步。
李若兰迟疑了一下,道,“谢谢你来看我。”说罢,又自嘲一笑。以前街上混日子的时候,局子里没少进,却从来没有人看过她。钟夏是第一个。
钟夏笑了笑,“不值当。”说罢,打开门走了。
小卖店里买了两管儿牙膏,街口等了许久,老蔫儿骑着他的破三轮来了。钟夏上了车,跟着老蔫儿回了肖家沟。老蔫儿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平时不爱说话,可却还是忍不住好奇。“瞎子,我听说,你花钱找了个小姐?”
钟夏有些讪讪,“没有的事儿。”
“听你二婶儿说的,村里人都在说呢。”老蔫儿说道。
钟夏想起二婶儿那张嘴,有些哭笑不得。记得爷爷还在的时候,常常跟二婶儿置气。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儿,偏偏村子里的人都会知道。就是因为二婶儿那张破嘴。屁大的事儿,能满村儿的吆喝。不仅大嘴巴,二婶儿的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彪。十里八乡的,没有人不知道她。整个肖家沟,能跟二婶儿一较高下的,大概也就是三婶儿了。可惜三叔不像二叔,是个软柿子。彪悍的女人背后没有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所以三婶儿其实也不是二婶儿的对手。
三轮车刚到村口,就听到了院墙里的争吵声。不用问就知道,准是肖三哥的大儿子铁墩儿跟大儿媳又吵架了。这两口子,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邻居们都习惯了。
老蔫儿也是好心,一直送钟夏到了钟夏家门口。钟夏道了谢,垫着脚进了家门。把之前摔在泥水里的衣服拿出来,又想起李若兰换下来的湿衣服。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钟夏便把李若兰的衣服一起洗了。家里没有洗衣机,洗衣服全靠手。瞎子也看不到污渍,就是那么胡乱的揉搓着。
“呦呵,瞎子,洗衣服呢。”院门口传来说话声。
钟夏听出是铁墩儿的声音,按照辈分,铁墩儿是应该喊钟夏一声“叔”的。不过村子里的“晚辈”也从来没有称呼过钟夏,钟夏也不在意,只是笑道,“吵完了啊。”
“咳,你小子,还笑话我了?”铁墩儿说着,走过来,抬手一巴掌打在了钟夏的脑袋上。
钟夏吃痛,眉头微蹙,却也没说什么。
铁墩儿蹲下来,点上一支烟,道,“瞎子,我问你,那小妞儿,你哪找的?花了多少钱?”
钟夏苦笑,想解释一下,可想一想,似乎“说来话长”,“误会,就是我一朋友。”
“少跟我扯淡。”
“真的。”
“不说实话是吧?”铁墩儿抬手又是一巴掌,抽在了钟夏脑袋上。
钟夏闷哼一声,想说话,却又被铁墩儿截了回来。“咋?跟我撂脸子是吧?”语气生硬的很,还带着一丝威胁。
钟夏心里害怕,赶紧挤出一丝笑容,“说啥呢,没有没有。”
“嘁。”铁墩儿脸色稍缓,又问道,“是不是镇上洗头房里找的?”
“嗯。”
“我就知道。”铁墩儿说罢,站起身来,又瞪了瞎子一眼,之后斜了一眼洗衣盆,忽然冲着洗衣盆里吐了一口口水,转身离开。
院门敞开着,站在门口抽烟的黄越看到了里面状况。待铁墩儿出了院门儿,黄越冲着铁墩儿撇撇嘴,“欺负一个瞎子,有意思?”
铁墩儿啐道,“你又装什么好人呢?”
“嘿,别误会,我不是啥好人,可我咋也不至于这么欺负人。”
铁墩儿道,“少他娘的扯淡。”说着,递给黄越一根烟,“咋?没活干了?”
“歇两天。”黄越接过烟,看了看烟蒂,“呦呵,发财了?”
“咳,别人给的。”铁墩儿笑了笑,又道,“晚上没事儿,街上转转?”
“干啥?”
铁墩儿笑道,“装!给我装是不?”
“嘿嘿嘿。”黄越回头看了看自家院门儿,又压低声音道,“没戏,那小妞儿估计还在局子里呢。”把事情经过简单一说,黄越又唏嘘道,“啧啧啧,练家子啊,床上不知道有没有啥高难度的。哈哈哈。”
“可惜了。”铁墩儿咂舌,抽几口烟,又道,“不管了,烦得很,晚上一起啊。”
“你请客?”
“小意思。”又看了看时间,铁墩儿道,“还早,找人打麻将啊。”
“行啊,走。”
钟夏把二人对话听得真切,想着刚才那一口口水,和头上挨得巴掌,心里窝着火。可又能怎么样呢?这么多年了,日子还不就是这么过来的?虽说自己现在好像跟以前是有些不同了,眼睛能“看”到一些东西,可又怎么样呢?刚才倒是“看”到了肖铁墩儿取钱时候输入的银行密码。可自己难道还能把他藏在抽屉里的银行卡偷了,然后去取钱?那样的话,自己可就真的找到管饭的地方了。
又想起铁墩儿跟黄越商量的晚上去镇上洗头房的事情,钟夏嘴角就忍不住挂上了嘲讽的笑。大概洗头房里的姑娘,最喜欢的就是肖铁墩儿这样的顾客吧:钱不少给,工时很短。
洗完了衣服,晾起来,钟夏就没事儿干了。
接下来的许多天,气温降得厉害。天冷了,衣服不够保暖,再加上脚痛,钟夏就很少出门了。充其量就是吃过午饭之后,院门口儿蹲一阵儿,晒晒太阳。
冬至那天,村里人吃饺子,钟夏喝饺子汤。二婶儿包饺子的水平还是老样子,总是烂锅里。这就便宜了钟夏,又肉沫子的饺子汤,下上面条,味儿很香。
吃饱喝足,门口晒着太阳,打嗝儿的时候,嘴巴里都是肉香。不过,肉香的味儿很淡,更被一阵香风吹的没了影儿。
闻着味儿,钟夏就知道,黄越的新媳妇就在附近。
旁边的新房大门口,一个年轻小媳妇儿带上了大铁门,挎着一个小包儿,哼着小曲儿出门。经过钟夏身边的时候,小媳妇看了钟夏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话,“晒太阳呢。”
“嗯。”钟夏微微一笑,道,“出门儿。”
“嗯,镇上逛逛。”小媳妇说着,脚步不停的往前走。
“哎。”
“咋?”
“你东西掉了。”
小媳妇一愣,回头,果然看到了路上的手机。“还真是……”捡起手机,看着上面的泥土,掏出纸巾擦拭。一边擦着,一边转脸看着钟夏,“你真是瞎子?”
钟夏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到东西掉地上的声音了。”
“啧啧,这都听得到。”小媳妇笑道,“听说瞎子的听力都好得很,看来是真的呀。”
“嗯,还行吧。”
“也是个人才。”小媳妇哈哈一笑,“谢了。”说罢,快步离开。走出不远,又回头看了看钟夏,愣了一下,拍了拍额头。
看来以后得跟黄越说一声,办事儿的时候小点儿声,这瞎子听力这么好,指不定被他听到什么了。
钟夏不仅仅是听到了,甚至还“看”到了。
对于一个十九岁未经人事的青少年而言,“看”到的一切,都是很大的冲击。许多个午夜梦回,都让钟夏难以再入眠。
村口的石磙,钟夏没有再去。他越来越喜欢坐在自家院门口晒太阳了。偶尔时候,会“看”到黄越的小媳妇,然后再“看”到一些让他浮想联翩的画面。
很猥琐,很丢人的行为。
贤者模式的时候,钟夏会觉得自己很可笑。发誓以后不再这样,可第二天,又会忍不住坐在院门口,等待着那个年轻漂亮的小媳妇出门儿。
这一天,钟夏没等来小媳妇,却等来了李若兰。
7 村儿里的日常
桌上摆了几个小菜,还有一瓶白酒。李若兰打开酒,倒上一杯,递到钟夏面前。“咋样?香不?”
钟夏眉头紧蹙,往后仰了一下身子。“冲头。”
“哈哈,你不懂酒。给你喝这么好的酒,算是白瞎了。”李若兰笑着,又给自己倒一杯,端起来闻了一下,“一百多一瓶呢,平时我自己都不舍得喝。”
钟夏笑道,“庆祝自己出号子吗?”
“那倒不是。”李若兰道,“相识一场,算是跟你正式道别了。来来,尝尝。”李若兰刚要喝一口,想到钟夏是个瞎子,便伸出手,抓着钟夏的手,拿到了酒杯旁。
钟夏端起酒杯,勉强尝了一口,眉头蹙在一起。
“吃菜,尝尝这个,老板说是招牌菜。唔……味道还行。”李若兰浅尝辄止,放下筷子,又道,“那几箱东西,有一箱泡面,一箱火腿肠,还有一箱酸奶,另外还有一兜儿水果。别不舍得吃,放过期就可惜了。”
“呵,谢谢。”
“我也帮不了你太多。”李若兰道,“就是一点儿心意。”
“我明白的。”
“喝酒喝酒。”
“你喝吧,我吃点儿菜就行。”
“好,那你多吃点儿。”李若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哈出一口气,又倒上一杯,咂舌道,“好酒。”
“你也少喝点儿,听说喝了酒不让开车的。”
“哦,对了,忘了跟你说了。我暂时不走,在你这凑合几天啊。”
“啊?”钟夏一愣,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为啥?”
“报仇!”李若兰忽然阴森森的说出两个字儿来。
钟夏透过墨镜,看着李若兰,他“看”到了李若兰在号子里遭的罪,也“看”到了李若兰最终的妥协。片刻,钟夏道,“到底还是赔钱了?”钟夏很确定,但还是用上了疑问句。
李若兰哼一声,道,“这窝囊气,不撒出来,老子……老子心里不痛快!”又恶狠狠的灌一口酒,李若兰怒道,“大老爷们儿的……大老娘们儿……”似乎都不太合适,李若兰改口道,“反正,不让那几个鳖孙知道老子的厉害,老子这些年算是白混了!真XX扯淡,以前本事不济,整天儿受气也就罢了!现在厉害了,还要受气!混的跟个狗屎一样。我他娘的就那么怂的?”喝了点儿酒,李若兰的言语开始粗俗起来。
在钟夏看来,这就是“原形毕露”。
不喜欢喝酒,但这辈子大概也没什么机会尝一尝酒的味道了。钟夏又端起酒杯,稍稍抿了一口,感受着白酒的辛辣,龇着牙,道,“你怎么打算的?”
“也没啥,这几天去镇子上逛逛,看能不能遇到那帮狗日的。”李若兰道,“不卸他们几条胳膊怎么行!”
“到时候还要把你抓了。”
“吃一堑长一智!暗地里套麻袋,打闷棍。”李若兰咧嘴道,“谁能知道是我干的?就算是怀疑我,证据呢?穷山窝窝的,监控也没几个,怕个啥!实在是不行了,开车跑路就好,打几个流氓小混混,算不得啥重罪,还能全国通缉我啊?反正我就是一路旅游,总是要到处转转的。”
“你拍拍屁股走了,我可就倒霉了。”钟夏道,“我去所里看过你,登记在案了。”
“你放心,我不是那么不仗义的人。”李若兰豪情万丈的拍了拍胸口,大概是用力太猛,眉头一皱,又揉了一下,“咳!总是要把屁股擦干净了再走,不会连累你的。再说了,所里我也交代清楚了跟你怎么认识的。你不会有麻烦的。”
钟夏知道劝不住,也就懒得再劝了。想了想,问,“住几天?”
“要不了几天吧。”李若兰道,“你不用管我,白天我也不在,晚上也可能很晚才回来。”
钟夏叹气,道,“那你小心点儿,我可不想再去号子里看你了。”
李若兰闻言,想到钟夏上次瘸着腿脚去看自己,竟是有些感动。“你放心,背地里下黑手这种事儿,哥们儿有经验。哈哈,你不了解我。哥们儿以前啊……”
钟夏感觉好笑。
有什么不了解的呢?
你以前干的那点儿偷鸡摸狗、猥琐无耻的事情,如何瞒得过我这双眼睛呢?这世间一切,早已无所遁形。
莫名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钟夏嘴角带着笑,听着李若兰夸大其词的吹嘘以前如何牛掰,手里的筷子不停。这几个菜,对于旁人而言,算不得好东西。可对于钟夏而言,却是有生以来都没吃过的美味。
李若兰喝了酒,脸上红扑扑的。说的口干舌燥,忽然觉得少点儿什么。想了一阵儿,才从口袋里摸出了半包皱巴巴的香烟。她平时不怎么抽烟,喝了酒,就会想抽一根儿。“会抽烟吗?”
钟夏摇头。
“来一根儿?”
钟夏依旧摇头,“怕上瘾,以后想抽买不起。”
“哈哈。”李若兰笑了一声,看着戴着墨镜的钟夏,有些唏嘘,有些同情。“老弟,你的日子过得真苦啊。”
“还好了。”钟夏道,“听说生下来像我一样残疾的,很多都被活埋了。”
“你倒是看得开。哎,以后有什么打算?就这么苦挨着?”
“还能咋办?”
“想没想过找个媳妇儿?”
“呵,我这样的,谁愿意嫁给我啊。”
“倒也是。”李若兰叹道,“虽说瘦了点儿,长得也不赖。可惜是个瞎子,又穷的叮当响。唉,这辈子怕是没机会碰女人咯。”说道女人,李若兰忽然有些唏嘘,“在我老家的街上,有个开小超市的女孩儿……”
钟夏不喜欢李若兰喝了点儿酒就没个正型的神态。不喝酒的李若兰,倒还懂的装装样子,有点儿女人样儿。眼看着半瓶白酒没了,钟夏劝道:“少喝点儿吧。”
“咳,老弟,你懂啥。喝酒不喝晕,喝它弄七孙。”李若兰的酒量不知道有多大,反正半斤白酒下肚,家乡话都出来了。“原先啊,那女孩儿就光劝我,让我少喝点儿……后来啊……”李若兰说着,竟是落下泪来。“娘儿嘞蛋!人生啊……扯淡嘞。”
人生到底扯不扯淡,钟夏不清楚。关于人生的话题,大概都是吃饱了没事儿干之后才会想的。每天面条馒头咸菜相伴的钟夏,没工夫想这种破事儿。
难得有顿好吃的饭菜,自然是不能浪费了。
李若兰把酒喝完了,钟夏把菜吃完了。
又把醉的不省人事的李若兰扔到西间床上,几箱好吃的收起来,钟夏也回了东间休息。他只喝了一点儿酒,却也有点儿晕乎乎的,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睡得早,起得也早。
第二天一大早,钟夏就起了床。村里溜达一圈儿,回到家刚好赶上二婶儿送饭来。二婶儿的脸色很难看。盯着桌上的菜渣子和空酒瓶,怒道,“找女人就找女人了!还又吃又喝的!小日子过得这么好!还要老娘伺候个什么劲!老头子到底留给你多少钱!这么霍霍的!”
钟夏沉默着,不想辩解。
二婶儿怒了,又咒骂了几句脏话,仍不解恨,抬手在钟夏脸上抽了一巴掌,把拿来的馒头扔在地上,这才愤愤然走了。
钟夏摸索着捡起馒头,擦了擦上面的泥土,咬一口,又想起昨晚的饭菜,不由的有种难以下咽的感觉。
村儿里大学生说由奢入俭难,这话还真是对。
文化人说话,就是在理儿。
忽然想起李若兰拿来的礼物,钟夏起身进了卧室,打开柜子,将酸奶拿出一袋,打开尝了,满口生津。
真好喝啊。
要是每天能喝上这东西,那该有多好。
忽然又想起爷爷来。
不知道爷爷辛苦了一辈子,有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美美的吃了一顿早饭,中午就没饭吃了。
二婶儿显然是生气的厉害,午饭都不来送了。
钟夏吃了一根火腿肠垫吧,来到西屋,看看沉睡不醒的李若兰,忍不住喊道,“喂,大晌午了。”
李若兰还在睡。
钟夏推了推她。
李若兰醒转过来,眼睛不睁开,却先揉了一下脑袋,“唔……嗝儿……几点了。”
“晌午了。”
“嗯……我再睡会儿。”
“你不是要去报仇吗?”
“头痛,下午再说。”李若兰说着,翻了个身儿,又觉得不舒服,蛆虫一样蛄蛹了一下,总感觉有什么东西硌得慌。手在背下摸索了一阵儿。原来是肩带开了。实在是懒得收拾,干脆直接将内衣摘下来,随手扔在了一旁。
钟夏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些好奇的睁开眼,之后讪讪一笑,出了西间。如往常一样,搬一张小凳子,来到院门口坐下,等着隔壁小媳妇出来。
小媳妇没等来,却等来了铁榔媳妇。铁榔是铁墩儿的堂弟,年纪不大,跟黄越一起跑车接零活儿。所以两家人关系挺好。铁榔媳妇是来黄越家串门儿的。看到坐在院门口的钟夏,也看到了停在院墙外的那辆五菱车,铁榔媳妇嘿嘿的笑,“瞎子,这么大隐啊!瘦成啥样了都,可别成干尸咯。”
钟夏起初没明白啥意思,回过味儿来的时候,铁榔媳妇已经进了黄越家。
不大会儿,两个女人从黄越家出来,摊上一块塑料布,将切好的萝卜干铺在上面晾晒。一边忙活着,一边闲聊。铁榔媳妇道,“前几天看到你家里的弄了个马桶回来,咋?蹲坑蹲够了啊?”
“咳,他就好蹲茅厕的时候玩手机,说是蹲着太累,换个马桶,坐着得劲儿。”黄越媳妇有些生气,“乱花钱,说也不听。”
“哈哈,蹲着就是累,赶明儿我也试试你家的马桶。”
“真行,想试就试呗。不过试之前你擦一擦。”
“不嫌你脏。”
“不是。”黄越媳妇道,“黄越那家伙,撒尿老是乱洒,哪哪都是的。”
铁榔媳妇闻言,哈哈一笑,道,“姐妹儿,你知道为啥狙击枪都很长吗?”
黄越媳妇不解铁榔媳妇为何有此一问,愣了一下,问:“为啥?”
“短了没准头儿。哈哈哈!”
黄越媳妇呆了呆,明白味儿来,又好气又好笑,“啥人啊,啥话都瞎说!”说罢,注意到不远处坐着的钟夏,脸一红,压低声音道,“别乱说,有男人呢。”
铁榔媳妇倒是不害臊,结婚多年的女人,没有新婚小媳妇的矜持,故意大声道,“瞎子!晚上捂着耳朵睡觉啊!可别乱听!哈哈哈!”
8 瞎子的威胁
半下午的时候,李若兰才迷迷糊糊的醒来。口渴的厉害,想喝水,提了一下茶壶,轻飘飘的。“还是没热水啊。”
“不仅没热水,饭都没了。”钟夏道。
“咋?你二婶儿不管你了?”
“嗯。”钟夏道,“怄气的时候,总是这样。过两天就好了,总不会把我饿死的。”
李若兰苦笑,喝了一口冷水,龇着牙道,“太冷了。这山窝窝里,真是冻死个人儿。”说罢,瞅了一眼西屋厨房,看着里面落满灰尘的破旧炊具,打消了自己烧水的心思。“我去镇上了,晚上回来。”
“嗯。”
李若兰开车离开,家里又只剩下了钟夏。钟夏也习惯了这种孤单,一个人在院门口儿呆了一阵儿,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便回到家里,摸出一根火腿肠,垫了垫肚子。一根火腿肠当然吃不饱,但钟夏不舍得多吃了。一箱火腿肠也没多少,还是要省着点儿吃。
时间不早,李若兰还没有回来。钟夏还是有些担心的,毕竟也算是朋友一场,他不希望李若兰出什么意外。一直挨到晚上八九点钟,李若兰终于回来了。
看起来她的心情很好,推开院门就嚷嚷了一声,“我回来咯。咳,你就不能开开灯?黑灯瞎火的。”瞎子是没必要开灯费电的。李若兰自然清楚,却还是抱怨了一句。她的手里还提着一个方便袋,打开灯,看到钟夏戴着墨镜拄着盲杖坐在堂屋里,笑道,“饿坏了吧,吃饭了。”
钟夏嗅了嗅鼻子,道,“牛肉啊。”
“呦呵,闻出来了?”
钟夏微微一笑,“黄越家常吃牛肉的。”
“吃过?”
“闻过。”
“啧啧,说的可怜巴巴的。”李若兰将袋子打开,“还有俩烧饼。我跟你说,我小时候,最馋的就是这烧饼夹肉。”拿起一个烧饼,递给钟夏,道,“镇上还是有点儿远,都凉了。其实热乎乎的是最好吃的。没办法,凑合吃吧。”
钟夏咬一口烧饼,道,“以后……还是不要买这么好吃的了,我怕我吃惯了。以后再也吃不下白水面条,就得饿死了。”说完,钟夏笑了笑。
李若兰也跟着笑笑,没说话,转身出门儿。片刻又从车里拿回来一些东西。听到叮叮咣咣的声响,钟夏好奇,问道,“你做什么呢?”
“买了个电茶壶,大冷天儿的,没热水怎么行。”李若兰道,“还有一双棉鞋,你的鞋都崴的变形了。这是牙刷,你那牙刷,毛儿都快掉光了,也不舍得换。还有毛巾,十几块钱一条,感受下。”李若兰说着,逗趣的把毛巾拿来,贴在钟夏脸上,“是不是很软乎?你那原来那毛巾,还没擦鞋布好用呢。”
“你……”活这么大,除了爷爷,还真没人对自己这么好过。就是父亲当初回来的时候,也没李若兰这么周到。钟夏不由的有些感动,想说点儿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嗐,别感动,其实也花不了几个钱。”李若兰笑道,“算是这两天的房租了。”
“呵呵。”
“明天,我就要走啦。”李若兰笑道。
“哦?事情……办完了?”钟夏竟是有些不舍。
“嗯,很顺利。”李若兰哈哈一笑,“我还以为要多耽搁几天呢。嘁,那几个傻……混蛋,刚好在一个小饭店里喝酒,一个个喝的七荤八素的,让我逮住了一顿暴揍。嘿嘿,那个痛快。”
钟夏抿了一下嘴唇,道,“既然事情办完了,就赶紧走吧。”
“也不差这一个晚上。”李若兰道,“呐,电水壶,会用吗?接了生水,插上电,然后按这里……”李若兰拿着钟夏的手,让他摸了一下按钮。“烧开了会自动关的。对了,插电的时候小心点儿,别摸到电门了。牙刷和毛巾我都给你放到原本的位置了。棉鞋我是比着你以前的鞋码买的大了一号,应该刚好合脚。你以前的小了。我的衣服也晾干了,收起来了。你这身衣服,我就不给你洗了。”
真的要分别了,李若兰倒是啰嗦起来。
钟夏认真听着,时不时的点头。恍惚间,竟是想到了爷爷临死的时候。莫名的鼻子有些酸。好在钟夏虽然年纪不大,但经历了太多人间疾苦,倒也没有落下泪来。
“你的被子上,破洞是真多。我这针线活儿实在是不行。不过还是能凑合帮你补一下的。针线有吗?拿来。”
“没。”
“就知道没,我买了。”李若兰笑了笑,开始穿针引线。“你说说,你也没想到吧?当初我就是不小心撞了你,对你来说,却是因祸得福啊。啧,也是你运气好啊。要换做以前的我,撞了人还管你死活,早就一脚油门儿跑路了。”
正说着,外面忽然响起了警笛声。
李若兰和钟夏都是一怔,片刻,李若兰霍然起身,想要跑路,可迟疑了一下,却还是没有落荒而逃。“嗯……逃逸的话……不会真的被通缉吧?”
钟夏苦笑,“你之前不是挺有种的吗?”
李若兰嘴角抽搐,欲言又止。
两人沉默着,忐忑不安的等待着。
警笛声进了村儿,不消多时,钟夏家的院门被人推开。一帮人闯进来,直接将李若兰押上了警车。眼看着有人要带走钟夏,李若兰赶紧道,“跟他没关系!都是我一个人打的!他是个瞎子!”
民警同志倒也没有为难钟夏,只是说道,“麻烦你配合调查,只是问问话。”
钟夏心中慌乱,却也无奈,只得跟着一起上了警车。
确实如民警所言,钟夏被叫去,只是问了问话,如实交代之后,好心的民警又用车把钟夏送了回来。临走之前,民警看了一眼钟夏破旧的家,叹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来两百块钱,塞给钟夏。
“同志,这个……不用……”
“拿着吧。”民警道。
“同志,李若兰她……”
“她故意伤人,有俩人还在医院里躺着呢。”民警苦笑,“小妮子还真是有两下子。”说罢,又看了看钟夏,道,“不早了,你休息吧。”
肖家沟的村民好奇,出来看热闹。待民警走了,一个个的都开始议论开来,猜测着是不是又到了扫黄打非的时候。说起来,眼看着到了年关,每到这个时候,不是领导到处视察工作,就是扫黄打非的,倒也正常。
外面闹哄哄的,钟夏叹气,不等好事者上来询问,便关上了院门。
钟夏没有休息,只是坐在客厅里发呆。
桌上崭新的电水壶还摆在那里,刚串好的针线,丢在了地上。被押走的时候,钟夏就透过墨镜“看”了李若兰。
李若兰下手是真的黑啊,那一板砖下去,直接把人砸蒙了。紧接着的一棍子,打掉了另一个小混混好几颗牙……
烧饼凉了,但还是比白水面条更好吃。
吃多了噎得慌,用崭新的电水壶烧上一壶水,捧着热的烫手的茶杯,钟夏一夜未眠。
翌日一大早,钟夏搭上正要好上街的黄越的面包车,去了镇上。
派出所大门口,值班民警拦下了钟夏,钟夏说明来意,正报着自己的姓名登记,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来了啊。”是昨晚送钟夏回家的那个民警的声音。
“呵,你好。”钟夏笑了笑,“我来看看我朋友。”
“嗯,去吧。你朋友性子拗得很,听说比上次还难缠。有证人亲眼看到她了,还死活不承认呢。”
钟夏苦笑,点点头。
民警离开了,钟夏进了派出所,扶了扶墨镜,然后睁开了眼睛。在院子里站了好大一会儿,钟夏感觉抓着盲杖的手心里都是汗水。深吸一口气,他还是大踏步的进了办公楼。没有去探视李若兰,反而是上了楼梯,去了所长办公室。
站在门口,钟夏又迟疑了一下,活动了一下手指,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应,像是办公室里没有人。换作旁人,自然是走了。但钟夏知道,办公室里是有人的,因为他“看”到了。
钟夏道,“胡所长,毛孩儿让我来找你的。”钟夏的声音有些颤抖,因为他紧张,他害怕。他知道,自己在玩儿火。
片刻,房门打开,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看到钟夏,微微一怔。“你……谁让你来的?”
“进去说吧。”钟夏道。
男人迟疑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身子,待钟夏进屋,男人关上了门。再看钟夏,“有事儿?”
钟夏提一口气,“我能坐下吧?”
男人一愣,讪笑,“坐吧。”之后回到办公桌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眼睛却一直盯着钟夏,一脸的探究。
钟夏双手扶着盲杖,道,“毛孩儿,胡所长还记得吧?”
胡所长短粗的眉毛挑了一下,脸上肥厚的肉微微颤抖。沉默了一会儿,道,“当然,当初毛孩儿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的,我哪能不记得。”
“呵呵,毛孩儿让我带他谢谢胡所长的照顾。”
胡所长摸出一根烟,点上。又看了看钟夏,“抽烟吗?”、
钟夏摇头。
胡所长深深的吸了一口烟,“小伙子,有事儿说事儿,别卖关子了。绕的云山雾罩的,我都懵了。”
钟夏感觉很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办公室里的空调开的温度太高。
亦或是自己太过紧张?
他犹豫着,最终还是咬咬牙,继续说道,“李若兰的事情,就算了吧。”
“呵,李若兰?就是那个打了人的女孩儿?呵呵,小伙子,这事儿可不是我说了算呐。这个李若兰,是寻衅滋事,把人打伤了。这触犯了法律。触犯了法律懂不懂?可不能因为谁来说情,就算了的。总是要依法办事的。”
“这么说,就是没得商量了?”
“当然,法律,可不是两口子过日子,商量着来。”胡所长说了个笑话,哈哈一笑,见钟夏板着脸,自觉没趣儿,又道,“把人打的那么严重,可不能就这么简单算了。你想想,你可以说算了,受害者能同意吗?”
“受害者同不同意的,还不是胡所长一句话的事儿。”钟夏道。
胡所长眉头一皱,离得很远的两条眉毛,仍旧离得很远。“小伙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钱可以乱收吗?”
“你什么意思?”胡所长忽然板起了脸,声音阴冷,“我看你是个盲人,不跟你计较。不然的话……”
“十万。”
胡所长一呆。
“不对,应该是十万,外加一块名表。”
胡所长神色一凛,夹在手中的烟,差点儿掉下来。手上的名表,也忽然感觉异常沉重而冰冷。
“不用劳烦胡所长亲自买火车票。”钟夏继续道,“大冷天儿的,没必要。当然了,李若兰也没有表姨在广东,不至于跑那么远。”
胡所长咬着牙,盯着钟夏,上唇抖动着,“你威胁我?”
“是啊。”
“呵……哈哈!你……你威胁我?”胡所长感觉很好笑。在这郭村镇地界儿,谁不给自己几分面子。面前这个瞎子,竟然威胁自己!
“是的。”钟夏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胡所长干笑了一阵儿,终于笑不出来了。他盯着钟夏的墨镜。眼前这个瞎子,那漆黑的墨镜后,仿佛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也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小子,很紧张,紧张的一头汗。略一迟疑,胡所长寒着脸,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这不重要。”
“你……”胡所长几乎要站起来,但还是往后仰着坐下,开始不停的抽烟。
钟夏沉默着,也不说话了。
一直过了很久,胡所长道,“事儿太大,就这么算了……不合适。”见钟夏依旧不知声,胡所长闷哼一声,继续说道,“现在不像以前了,不好办。至少……至少得有个说法,哪怕是赔几个钱。”
“就当赔了吧。”
“就当……”胡所长黑着脸,紧攥着拳头。心里窝着一团火,恨不得一把掐死眼前的瞎子。可是……他不敢。听到反腐的风声就能吓得吃不下饭的他,当初敢拿毛孩儿的钱,也是因为胆小。“这事儿没法弄!那些个小混混,又不是我儿子,哪能啥都听我的!再说了,还有个重伤,眼珠子都活络了!万一要是瞎了,事儿更难办。那小子的媳妇,就是个悍妇。万一闹腾起来,不好收场。”
钟夏犹豫了一阵儿,也不想把胡所长逼的狗急跳墙。叹道,“人能出来就行。希望胡所长尽力帮忙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比什么都好。”钟夏说罢,起身,拄着盲杖,转身离开。
9 不走了
越幸福的人,越怕死。
所以钟夏应该是不怕死的——至少以前钟夏是这么认为的。甚至偶尔时候,钟夏还会觉得,死了之后,或许还是一种解脱。然而,直到今天,钟夏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也会怕死。在威胁胡所长的时候,钟夏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胸腔了。即便胡所长最终似乎是妥协了,即便在胡所长过去的半辈子里,从来都是个胆小如鼠之辈,应该不会做出什么过激行为。但钟夏仍然忐忑不安。
他很担心,担心忽然有人来要了自己的命。这残酷冰冷的世界上,死一个“无亲无故”的瞎子,大概也没有人会在意的。因为这个瞎子很可能是受不了生活的苦难,最终上吊自杀了。是上吊,还是被吊,其实也都不重要了。
于是,钟夏开始后悔起来。
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帮李若兰呢?她对自己是还算不错,但也不至于算是“过命”的交情。再者,就算自己不帮忙,李若兰无非就是舍一些钱财,蹲几年大牢罢了。又不会死人!
肖三哥常常用来评价他儿子肖铁墩儿的话,用在自己身上或许也很合适:年轻人,太冲动。
可惜后悔也晚了。
钟夏心神不宁的在家里苦熬着。
傍晚时分,钟夏有些饿了,二婶儿却仍旧没来送饭。没办法,钟夏烧了水,泡了一包泡面。嗅着泡面的香味儿,钟夏很是唏嘘。
不管怎么说,自己算是对得起李若兰的情义了。吃她的东西,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了。
刚吃了两口面,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钟夏心里一紧,下意识的竖起了耳朵。天色应该还早,就算胡所长忽然发了狠,也应该不会这个时候下手吧。
“钟夏!”是李若兰的声音。
钟夏第一次发现,李若兰的声音竟然如此悦耳。
李若兰被放出来了,证明事情已经解决了。也很大程度上说明胡所长暂时没有下黑手的意思——应该是这样吧。
“吃泡面啊。”李若兰在一旁坐下。
“嗯,你吃了吗?”
“没呢,我也泡一碗。”李若兰一边泡面,一边看向钟夏。“你跟那个胡所长……认识?”
钟夏吃面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道,“怎么?”
“他说,你要是哪天去镇上的话,他请你吃饭。”
“哦。”钟夏应了一声,继续吃面。
“没想到啊,你还有这硬关系?”李若兰呼出一口气,道,“谢谢了。”
“客气。事情也解决了,你……什么时候上路?”钟夏问。
“上什么路,你是要赶我走吗?”李若兰问。
“总是要走的。”钟夏道。
“再说吧。”李若兰似乎有些不开心。
钟夏有些狐疑,透过墨镜看向李若兰。“唔……赔了很多钱啊。”
李若兰闷哼一声,“也怪我,下手太狠。一个瞎了一只眼,一个肋骨断了三根,外加脑震荡。”顿了顿,又道,“还一个更惨,不能人道了。”
钟夏愣了一阵儿,琢磨着不能人道跟瞎了一只眼,到底哪个才算更惨。作为一个从没碰过女人的青少年,钟夏固然知道女人的好,但是……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自己是个太监,也不希望是个瞎子。
李若兰自然不知钟夏所想,拿着筷子捣着碗里的泡面,“本来么,手里有几个小钱,想着到处转转,看看这花花世界。等玩够了,再想办法赚钱。这下可好!”李若兰一手扶着额头,很是郁闷。
钟夏道,“回家吧。”
李若兰一愣,抬头看向钟夏,之后又果断摇头,“不回。”说罢,又故作潇洒道,“嘁,没啥,大不了再打工赚钱好了啊。以前也不是没穷过……唔,其实我也没有富裕过,哈哈。”干笑两声,自觉没趣,便收敛了笑容,低头吃面。
钟夏也不再说什么,继续吃面。
等到两人都吃过了饭,李若兰将钟夏的碗拿起来,道,“我去刷碗。”
钟夏张了张嘴,又把客套的话咽了回去。
片刻,李若兰回了屋。
两人就这么坐在屋里,也没人说话。
李若兰有些焦躁起来,“你每天就这么干坐着?”
“嗯。”
“多无聊啊。”
“习惯了。”
李若兰斜了钟夏一眼,挠了挠头,掏出手机,开始刷抖音。过了一阵儿,看到了有趣的视频,咯咯咯的笑起来。“哎你看这个,逗死了。”说着,拿着手机凑到钟夏面前,之后反应过来,有些尴尬,“抱歉,我忘了你看不到。”
钟夏也不在意,听着手机里叽叽喳喳的笑声,也跟着笑道,“听起来是很好笑的。”
“是啊。对了,你看不到,听听收音机也行啊。”
“以前有一个,坏了。”
“哦。开灯吧,黑压压的。”
“你开吧。”
两人又坐了一阵儿,天色不早,钟夏回屋睡觉。李若兰也回了西间休息。
第二天早上,钟夏听到外面动静,房门被人推开。“钟夏。”是李若兰的声音。
“嗯?”钟夏没有起身,答应了一声。
“我走了啊。”
钟夏一愣,坐起身来。
“别起来了,怪冷的。外面好像下雪了。”李若兰道。
“哦。”钟夏抿了抿嘴,“你……一路顺风。”
“嗯,拜拜。”李若兰带上门,片刻,钟夏听到了汽车发动的声音。呆滞片刻,轻轻呼出一口气,有些失落,有些茫然。
这破旧的家里,又只剩下自己了。
孤单,无助,永远是生活的主题。
抹一把脸,钟夏把这些情绪抛诸脑后。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是一把稀烂的牌。不管是日爹骂娘,还是唉声叹气,都改变不了什么。所以,倒不如放宽了心。
下雪天,自然不好蹲在院门口等着黄越的小媳妇了。况且大冷天儿的,那小媳妇应该也不会出门了。想到此,钟夏忽然有些羞臊的自嘲一笑。
真是猥琐无耻啊。
起床也无事,倒不如坐在被窝里暖和。应该是到了饭点儿,二婶儿仍旧没来。看来,她还会像以前一样,把自己饿上两三天,等自己快饿死了,才会再来。
没饭吃,也无事可做,钟夏干脆就躺在床上挺尸。
如果不是尿急,他是决然不会起床的。
苦苦挨了一上午,中午时候,钟夏又听到了汽车的声音。
“钟夏,我回来咯。”
钟夏都傻了。
“还没起床啊?快点儿起来,吃饭了。”
“你……咋又回来了?”钟夏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第一次说这话了。
“不欢迎啊?”
钟夏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李若兰道,“我琢磨着手里也没几个钱了,在哪打工赚钱都一样,干脆就在镇子上找了个工作。”
钟夏哑然。
“起床吃饭啊。傻愣着干啥。”
钟夏穿上衣服,下了床,又洗漱了,回到屋里,嗅着面条的香味儿,道,“我听说,镇子上可没啥好工作的。”
“是啊,可难找了。好在我聪明。”李若兰道,“我去找了胡所长,他还真给你面子,给我安排了一个干保安的工作。工资不高,不过我算了算,这破地方,消费也不高。”
“……”
“尝尝,这家面馆的生意可好了,应该好吃。”
钟夏低头,感受着碗里的热气,有些担心起来。李若兰这家伙,可不是省油的灯。要是她有事儿没事儿的给胡所长添麻烦,万一胡所长恼了,受不了了,有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可如何是好。
“吃饭吧,别感动了。”李若兰笑道,“唉,说真的,我没什么朋友。亲兄弟都不待见我,爹妈巴不得我早死。也就是你……唉,要不是你,我大概是要吃牢饭了。啥也不说了,以后啊,有我一口吃的,就不能让你饿着!”都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李若兰觉得自己的人品简直算是太伟大了,再想想以前孤苦生活,眼睛一红,竟是把自己给感动了。
钟夏还真有点儿感动,不过,思来想去,他都觉得有点儿不真实。根据他对李若兰的了解,这小子以前就是个混蛋,后来虽然好转,但也绝不该是这种“大善人”的形象。自己就算是帮了她,总也不至于要对自己这么好。好奇之下,睁开眼,看向李若兰。
片刻之后,钟夏释然了。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小混混也是一样啊。
原来,李若兰离开之后,还没出郭村镇,就压伤了一条狗,也因此邂逅了一个漂亮女孩儿。李若兰对那女孩儿一见钟情。然后左思右想,找了胡所长,强行进了女孩儿工作的地方干保安。
呆了呆,钟夏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
正在吃面的李若兰抬起头,看向钟夏,“笑什么?”
“没什么,吃饭吧。”
不过,虽然李若兰留在这里另有原因,甚至有点儿想利用自己的嫌疑,但她愿意照顾自己,却也还算是有情有义,钟夏仍旧很感激。
当然,想来李若兰也不会在这里住时间长了。等她那猥琐的目的达到了,大概也该走了吧。另外,别的都好说,她胡扯什么是自己的姐姐,有点儿过分了吧。为了泡妞,如此不择手段,也真是……
“咱这交情,叫名字太生分。我比你大,以后啊,你就喊我姐。”李若兰道。
钟夏想了想,说道,“不好吧,有一个拖油瓶,耽误你找对象。万一哪天有人看上你了,又嫌弃你有个瞎弟弟,可咋办。”
“哈哈,不会。”李若兰诡秘一笑,又清了清嗓子,道,“你小屁孩儿懂什么。有些人啊,爱心泛滥,说不准因为我有个瞎弟弟,反而更容易喜欢上我。”
好吧。
这事儿也不是不可能,从李若兰一脚油门压伤了一条狗,那女孩儿看着受伤的野狗哭泣的样子看来,应该是个很有爱心的人。
可问题是,通过李若兰的“视野”不难发现,那女孩儿,穿的很考究,好像很有学问的样子,而且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会喜欢女孩儿的女孩儿。她能看得上李若兰这种小混混?
算了,自己也是操闲心。
爱咋咋地吧。
10 拜师
雪夜,寒风瑟瑟。
钟夏的家,还是爷爷留下的老房子。窗户早已破旧不堪,也早已没了玻璃。虽然用破旧的三合板遮挡,却依然有风嗖嗖的灌进来。
偶尔甚至还有雪花落在窗台上。
钟夏却并没有感觉太冷。
或者是因为他的心思并不在严寒之上。
回想着今天的“惊险”,钟夏心底竟然莫名兴奋。年少的心,第一次发生了悸动。一个瞎子,一个一贫如洗的瞎子,竟然敢威胁高高在上的胡所长,然后竟然还成功了!
这说明了什么?
得意,唏嘘,感慨,兴奋。
还有希望。
钟夏觉得,自己的人生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昏暗无光。上帝关上了一扇门,却打开了一扇神奇的窗。或许自己真的可以利用这扇窗,来改变自己的人生。
人生际遇,何等离奇。
说不准有一天,穷山村的少年,会斗然而富,然后迎娶村长的女儿,像黄越趴在小媳妇身上一样,让那个骄横的小妞儿哼哼唧唧的求饶!再然后,那些欺负自己的人,那些瞧不起自己的人,见了自己都要客客气气的递烟。老蔫儿抽的那种三块钱一盒的孬烟坚决不抽!对,要抽大中华!马嫂子对自己还算是好的,所以呢,到时候,大手一挥,扔给他一沓钱,让她给她男人看病去!还有朱医生,对自己挺好的,到时候就给他盖个大医院!至于二叔和三叔他们……一定会很后悔没有好好待自己吧。不过,还是算了。毕竟是亲人,没有他们,自己早就饿死了,便随便给他们百八十万的打发了吧……
这就是传说中的人生巅峰吧!
忽然一阵冷风,吹的窗户哗哗的响。灌进来,钻进被窝里。钟夏冻得哆嗦了一下,呆了呆,又哑然失笑。
真像个傻子啊。
钟夏感慨着,思绪回到了现实。
现实而言,人生巅峰太遥远,能吃上一顿好饭,能住上不透风漏雨的房子,就算是好日子了。爷爷说,做人要踏实,要一步一个脚印。所以,自己现在该想的事情,不是人生巅峰,而是首先踏出第一步。
李若兰说的没错,像自己这样的瞎子,
去做盲人按摩,是最合适的。之前镇上那个开了个“盲人按摩”店的老板瞎老刘不肯收徒弟,屡次求他也没用。如今想来,或许可以利用自己的“异能”,来让瞎老刘妥协?
到底该如何利用呢?
钟夏现在也没个主意,只能有机会去镇子上转一圈,“看一看”瞎老刘再说了。
明早李若兰是要去上班的,也不知她上班的地方在哪,方便不方便送自己去一趟镇上。
心里惦记着这事儿,钟夏睡得不踏实,早早就醒来了。
时间还早,钟夏起床洗漱,坐在堂屋里等着李若兰起床。一直等了一个多小时,李若兰才蓬头垢面的打着哈欠开门出来。一个哈欠打了一半儿,猛然看到钟夏,吓得一哆嗦,哈欠又收了回去。“我去!你干啥啊!”夜长天短的时节,这个时候,屋里还很暗。又没有点灯,猛然看到一个人影,自然是吓了李若兰一跳。
“你去上班啊?”
“啊。”
“方便捎我去镇上吗?”
“哦,行啊。”李若兰说着,又张了张嘴,想把刚才没打完的哈欠打完,却怎么也打不痛快了。又看了看外面的雪,“这大雪天的,你去镇上干啥?要买东西的话,我给你捎回来好了啊。”
“想去镇上的盲人按摩店看看,说不准老板改了心意,要收个徒弟呢。”
“唔,挺好。学一门手艺,总不至于饿死。能赚钱的话,将来说不准还能找个媳妇。”李若兰笑着开了个玩笑,抓起毛巾和洗具去了院子里洗脸刷牙。
一切收拾停当,李若兰带着钟夏离开肖家沟。“哎我忽然想起来,我把你送过去了,我就要去上班了啊。你咋回来啊?总不能在镇上等我一天吧?”
钟夏道,“等一天就等一天好了啊。反正我回来也没事情,二婶儿也不会来给我送饭,在哪饿着都是饿着。”
“嗐,也有道理,就是太冷。不过你那破房子,也挡不了什么风。”李若兰笑道,“再说了,万一真的成功拜师了呢。”活动了一下肩胛,李若兰道,“到时候,我是不是能享受一下免费按摩啊?”
“当然。”
李若兰哈哈一笑,打开了车载收音机。
一路听着收音机到了镇上,李若兰又买了早点,递给钟夏两个包子。“按摩店在哪?我送你过去啊。”
“不用了,前面不远就是,你去上班吧。第一天上班,不要迟到了。”
“你咋知道前面不远就是?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吗?”
“包子店门口啊。”钟夏道,“镇上的包子店也不多。”
“呃……是我二了。”李若兰笑了笑,“那你……脚不疼了啊?路上都是雪,可滑了。”
“不要紧,你走吧。”
“得,我走了。”
“嗯。”
李若兰发动了车子,看一眼摸索着前行,还有点儿踮脚的钟夏,眉头紧蹙。片刻,车里翻找一阵,找到一张纸,又写上一个手机号码。下了车,追上钟夏,把那纸塞进钟夏口袋里,“我手机号码。要是有什么事情,借人手机给我打电话啊。”
“谢谢。”
“行啦,走了走了,真不早了。”
李若兰上了车,调转方向去上班。她上班的地方,并不在镇上,不过离得也不算很远。这乡镇企业里干保安,工资自然低的可怜。除去油钱,再吃吃喝喝,肯定剩不下什么。不过李若兰倒也不在乎。毕竟她在这里上班,也不是单纯为了赚钱。至于照顾钟夏,她倒也不觉得是什么负担。毕竟,钟夏也花不了几个钱,而且还能让自己省下租房子的钱——虽然钟夏的房子实在是太破了。更何况,钟夏帮过她,就算是还人情了吧。不过——钟夏说的也没错,有个“瞎弟弟”,确实算是拖油瓶。就算那女孩儿有些博爱心思,只要不是太极端,总会顾虑很多现实问题的。所以……还是要想个好办法来避免女孩儿的这种顾虑才行。
雪下的更大了。
李若兰放慢了车速,又想到钟夏,便有些忧心忡忡了。希望钟夏能成功当个学徒吧,像他这样的人,年纪也不小了,要是不学点儿什么养活自己,大概真的是要饿死的。自己总也不可能照顾他一辈子的。
钟夏也是这么认为的。
以前也想过自力更生,但什么都看不到,又习惯了苦日子,自然奋斗的心思不足。只想着过一天少三晌,多活一天是一天。如今因为李若兰,吃了几顿好饭,又有了“异能”,心底的“豪情”便又多了几分。
能活出个人样儿来,又为何要等死呢?
至少!每天能吃上肉包子,也挺好啊!就算吃不上肉包子!也绝对不想再吃白水面条和齁人的咸菜了!
钟夏来到盲人按摩店外,拄着盲杖进了门。
“刘师傅。”钟夏喊了一声。
“咋又来了你!”瞎老刘看不到,但和钟夏一样,听力很好,一下就听出了钟夏的声音。“说几遍了跟你?不收徒的我。”
“再考虑一下啊。”钟夏道,“师傅,你就可怜可怜我。我保证,将来学会了,肯定不在这里开店抢你生意。”
“我是傻子吗我?”瞎老刘气的啐了一口,“我可怜你,谁可怜我啊!房租恁贵,生意又不好,你要再跟我抢生意,我就饿死了。”
钟夏透过墨镜,盯着瞎老刘,一言不发。
瞎老刘等了许久,没听到钟夏说话,不禁叹气。“你呀!死心吧,没门儿!真的!”
“阿巴阿巴……”说话的,是瞎老刘的哑巴媳妇。以前钟夏不知道,如今“看”到瞎老刘的过往,也看到了瞎老刘和哑媳妇的苦难生活。哑媳妇不仅仅是个哑巴,脸上还有很严重的烧伤。她的哑,也是因为那一场大火,毁了喉咙。
哑媳妇冲着钟夏“阿巴”,还比划了两下,想起钟夏是个瞎子,又收了手,走过来,拍了拍钟夏的肩膀,轻轻的推了推。
意思很明显,就是让钟夏离开。
钟夏咬着嘴唇,没有动弹。这么死皮赖脸的拜师,让不满二十的钟夏感觉很难堪,脸红脖子粗的,却仍旧咬着牙不肯走。
他希望能像对付胡所长那样,揪住瞎老刘的小辫子。
可惜,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帮不了他。他“看”穿了瞎老刘和哑巴媳妇的前半生,却看不到自己的希望。他实在是无法开口,来“威胁”这一对苦命的夫妻。
可他不甘心,不敢走。他怕自己走了之后,便没有勇气再来。那样的话,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当不了瞎老刘的徒弟了。对于一个瞎子而言,除了给人按摩,又还能干什么?或许还有别的路子,但钟夏仍旧执拗的不肯走。
“阿巴阿巴。”哑巴媳妇又走到瞎老刘身边,推着他,又在他背上比划着什么。瞎老刘厌烦的推开她,“干活去!想啥呢!这没你事儿。”又冲着钟夏嚷嚷,“你走吧!赖在这也没用。”
钟夏脸上烧得厉害,几次感觉站不住了,想抬腿走人。可最终,他开口说话,“雪下大了,不好走。我……在这里避避风雪,等我朋友来接我好吗?”
瞎老刘沉默了一阵儿,“随你!”说罢,拿起盲杖,进了里屋。
房间里传出哑巴媳妇的声音,瞎老刘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心思,不成的。”说着,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隐约间,钟夏听到瞎老刘在房间里说话,只是声音不高,他也听不清楚。
外面很冷,但按摩店里却热烘烘的。
钟夏站的累了,便摸索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
不消多时,有顾客上门。瞎老刘出来招呼,娴熟的手法,让客人直夸。半个小时后,顾客走了。瞎老刘又坐在了柜台后,活动着手腕。他自幼就是个盲人,看不到,六识却是极好。不用看,便知道钟夏还没走。,点上一支烟,又叹一口气,道,“孩子,我日子也难过,你又非要为难我干啥。”
“刘师傅,我也是没办法。”钟夏抿了一下嘴唇,“我不想饿死。”
“唉。”瞎老刘叹气,沉默下来。
钟夏感觉瞎老刘似乎是心软了,也似乎是看到了希望,又“看”向瞎老刘。脑子一热,钟夏涨红着脸,道:“师父!”他直接改了口。“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教我活命的手艺,我给你养老送终。”说罢这话,钟夏顿时有种无地自容之感。
瞎老刘是个很传统的人,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没有人给自己养老送终。所以,钟夏提出的这种“交换”,也类似于威胁。就像在说,“你不收我做徒弟,就没人给你送终了!”
威胁跟自己一样命苦的瞎老刘,钟夏很羞愧,很痛苦。他本不想这样,本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小人,却还是说了出来。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拼了命的想要抓住另一个同样溺水的人,不甘心就这么被生活的**苦海淹死。
瞎老刘呆了呆。
哑巴媳妇走出来,站在瞎老刘身边,按着瞎老刘的肩膀。瞎老刘抬起手,按在妻子手上。“算了吧,你也是个瞎子,自身难保,拿啥东西给我养老送终。我真死了,你都不知道往哪磕头。再说啦,我有侄子给我养老送终,轮不到你。”
“你侄子……”钟夏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不是好东西,怕是肉包子打狗。”
“狗日的!你骂谁是狗嘞!”瞎老刘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忽然恼了,仿佛是被人一下子戳中了心病。撕着嗓子,冲着钟夏嚷嚷了一声。哑巴媳妇却按住了瞎老刘,“阿巴”一声。
瞎老刘忍住了火气,闷哼一声,道,“你也知道了,我那侄子不是啥好东西。所以你赶紧走啊!等他来了,少不了打你一顿!”
钟夏又沉默下来。
瞎老刘见钟夏没反应,又是叹气,却也不再说什么。
按摩店里的生意不算好,稀稀落落的又来了几个客人。一上午也没挣几个钱。除去房租和吃喝开销,肯定也剩不下什么钱了。哑巴媳妇去做饭,饭香飘到门口。钟夏肚子里咕噜噜响了几声,也是饿了。
算算时间,应该是中午时分了。
“咋还盛饭?”瞎老刘看不见,但听得到动静,“不准给他!”
哑巴媳妇却是不听,绕开瞎老刘要阻拦的手,端着饭来到钟夏面前,将一碗干饭递给他。干饭上,还有香喷喷的白菜粉丝。没有肉,但依然很香。
钟夏嗅着饭香,忽然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最近的一次吃上这有油有盐的热乎饭菜,还是爷爷死的那天。爷爷死前,还拖着病怏怏的身体,坚持着给钟夏做了最后一顿饭。
哑巴媳妇忽然伸出手,擦拭着钟夏的眼泪,她的眼眶,也是微红。
钟夏抿了抿嘴,抓起筷子,大口大口的吃饭。
吃过午饭,终于又来了生意。
瞎老刘忙活了半下午,钟夏在门口坐了半下午。有人推门进来,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青年喊一声,“叔!”
瞎老刘眉头一蹙,“来了啊。”
“啊,来了,给我拿两百块钱。”
“又要钱干啥!”
“你别管了,赶紧给我。”青年催促了一句,有斜了钟夏一眼,也不理他,“快点儿,我还有事儿。”
瞎老刘闷声不吭。
哑巴媳妇打开抽屉,拿出两百块钱,递给青年。青年接过钱,转身离开。
青年便是瞎老刘的侄子了。
这个不正混的小青年,常常管老两口要钱,却又从不管老两口死活。以前瞎老刘觉得是孩子还小,不懂事,等长大了就好了。后来瞎老刘觉得这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小子跟他爹是一个德性,大概是指望不上了。
“狗东西!”瞎老刘忽然咒骂了一句,然后闷声不吭的抽烟。
挨到傍晚时分,又来了客人。
瞎老刘忙着给客人按摩的时候,李若兰的五菱车停在了门口。下了车,走进来,看到钟夏,李若兰笑了,“咋样?”说罢,看了一眼忙碌的瞎老刘。
钟夏叹气,起身,道,“走啦。”
李若兰看了看钟夏神色,知道事情不顺利,也是无奈,搀着钟夏往外走,“慢点儿,路滑。”
“小子!”瞎老刘忽然喊了一声,“明儿早点儿来!学徒没工钱!”
钟夏身子一僵,眼眶湿了。他迟疑了一下,又进屋,冲着瞎老刘扑通一声跪下,叩首。
哑巴媳妇——哑巴师娘小跑过来,硬生生拉起钟夏,“阿巴阿巴”两声,也不知道想说什么,又帮着钟夏拍打着裤腿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11 风雪夜归人
李若兰很是替钟夏高兴,“真是喜从天降了。等你出师了,就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了。嗯……等我发工资了,好好请你吃一顿庆祝。现在嘛……”上下打量了钟夏一眼,道,“我请你搓澡吧。”
“啊?”
“你看你,身上脏兮兮的。给人按摩是服务行业,身上太脏了可不成。”李若兰叹道,“也不知道你这是几年没洗澡了。”说着,驱车缓行,望着道路两边。
“哪能。天热的时候,才洗过。”
“天热……好吧。”李若兰哈哈一笑,望见了一处澡堂子,直接开过去。扶着钟夏下了车,进了澡堂前台,跟老板说道:“连洗带搓。二位。”
老板答应一声,拿来拖鞋和手牌。李若兰帮着钟夏换上鞋子,又将手牌套在钟夏手腕上。“师傅,我这朋友是个盲人,麻烦多照应点儿。”
“好嘞,放心。”老板倒也热情,从柜台后走出来,搀着钟夏进了男澡堂。
洗完了澡,浑身舒爽。钟夏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好像是掉了二斤肉一般。或许衣服也该换一换了。之前没觉得什么,洗完了澡,却是浑身刺挠。
回去的时候,李若兰卖了几个烧饼,递给钟夏。“晚饭就凑合一顿吧。”
“很好了。”钟夏道,“你也没啥钱了吧,还是省着点儿。烧饼这么贵,吃馍也挺好的。你给我花的这些钱……我记着呢,将来赚钱了,还你。”
李若兰一愣,看向钟夏,见他一脸认真,笑了笑,道,“行啊,记得给利息。”李若兰伸手挠了一下后背,之后将车停在路边。
“咋了?”
“没事儿,等会儿就好。”说着,李若兰看一眼钟夏,之后竟然掀开一些上衣,双手伸到后背。内衣的背带扣似乎是有些毛病了,竟然挣开了。应该是上回喝多了之后,一个钩子在背下挣扎了一晚,就不牢靠了。原本也不算大事儿,可以忍到回家再弄。不过想来钟夏是个瞎子,啥也看不到,所以李若兰也就没有避讳钟夏。重新扣上了,也舒服点儿。
钟夏心下好奇,透过墨镜看向李若兰。只是他的眼睛比较特殊,首先看到的,依然是曾经重复了许多遍的李若兰的过往。过了好大一会儿,李若兰已经驱车上路,钟夏才看到了今天的李若兰。
然后钟夏就有些哭笑不得了。
他“看”到穿着一身保安制服的李若兰,跟她的意中人女孩儿期期艾艾的说,“我弟弟得了绝症,没几天活头儿了……”
交情归交情,这么咒人,不好吧?
再然后,钟夏就看到了当着自己的面儿扣背带扣的李若兰。最吸引他的,自然是李若兰那洁白纤细的腰身。
年轻的心,跳动的快了许多。
“学徒没工资,总该管饭的吧。”李若兰一边开着,一边自顾自的说着,“不管怎么说,你吃饭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嗯,开店的,关门不会太早。一天三顿饭总是有的吧。”雪天路滑,天也黑透了,山路又不太好走。她开的很慢,也很小心。时不时的抬头看一眼路边的山石。没有走惯了山路,她总担心路边山上的石头之类,会突然落下来。最近自己好像走背运,这种倒霉事儿说不准就能发生,所以更要小心一些。
钟夏只是简单的应了一声,脑海中都是李若兰那近乎完美的身材,和那娇艳欲滴的脸蛋儿。
“那开按摩店的,是夫妻吧?”
“嗯。”
“人咋样?”
“挺好的。”
“这样啊……每天早出晚归的也不是个事儿。按摩店里晚上又不营业,说不准将来你就能住在那里了。”李若兰道,“包吃包住,就算不给工钱,也不错了。学个一年半载的,师父要是不抠门儿,多少也得给点儿零花钱。”
“是吧。”
“嗯,挺好的。”李若兰道。
眼看着钟夏能自力更生了,确实挺好。今天跟小姐姐的接触很顺利,良性发展一段时间,“得了绝症”的弟弟,也该“死”了。到时候,没了拖油瓶,又“悲痛欲绝”,借机拿下小姐姐,应该问题不大。小姐姐又不是本地人,拿下之后,就跟她离开这破地方。
啧啧。
照顾钟夏一段时间,也算是报了他把自己从牢房里捞出来的恩情。又成功泡了妞。真是一举两得!严格说来,应该是一举三得。因为照顾钟夏,也让自己显得很仗义!人性之上,镀了一层金。算是积德行善了吧。万一有啥因果报应的,自己以前办的会遭报应的事儿,应该能抵消一些。
或许在打算在钟夏这里暂住时,并没有想太多。
李若兰躺在床上,长夜难眠之际,很认真的回想了一下。发现当初自己好像就是一个念头冒出来,就回到了钟夏这里。想来也是,自己从来就不是个喜欢深思熟虑的人,经常就是想一出是一出。
想那么多做什么呢?与其胡思乱想,倒不如臆想一下跟小姐姐翻云覆雨……
一夜无话,翌日一大早,李若兰送钟夏去了按摩店,自己也去上班。干保安很轻松,每天就是消磨时间。李若兰最期待的,就是中午午休的时候。每到这时,她便可以借口巡逻,去一趟小姐姐办公的地方,跟她聊聊天。小姐姐是个古道热肠的好心人,听说了李若兰那个得了绝症的弟弟,十分可怜。今天竟然拿出一件羽绒服,递给李若兰。“我表弟的,年轻人穿腻了就不要啦。你要是不嫌弃,拿去给你弟弟穿吧。”等李若兰道了谢,小姐姐又替李若兰担心道,“你弟弟不知道自己得了绝症,还要去按摩店里学习,真是可怜呢。工作会很辛苦吗?不会累坏了吧。”
“唉……”李若兰叹气,做哀伤状,“不让他去,他不愿意。我知道的,他是不想拖累我。还说要不是因为他,我早就嫁人了。”
“是哦,山村这边,结婚很早的。有个盲人弟弟,很多人会介意吧。”
“嘁,我才不在乎。大不了不嫁人了,我也不能丢下我弟弟不管。”李若兰很仗义,道,“男人也没啥好的,离了男人还不能活是咋。”
小姐姐温柔一笑,道,“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啊。”
“你想嫁人了啊?空闺寂寞?”
“去你的,讨厌啊,没个正形。”
李若兰哈哈一笑,又看看外面的天,道,“又下雪了,这才刚晴没多大会儿。你骑电车上下班很冷吧?”
“还好哦。”
“要不我送你吧,反正我也要去镇子上接送我弟弟,顺路的。”
“不麻烦你了,我自己骑车方便。”
“那行吧。”
又聊了一阵儿,李若兰便离开了。手里摇晃着警棍,转了一圈儿,溜达着到了车棚。一眼看到了小姐姐的电车,李若兰看看四下无人,便偷偷摸摸的靠近,然后摸出一把小刀,恶狠狠的在车胎上扎了一下。
傍晚下班,李若兰没有急着走,反而坐在车里等待工厂门口。一直等了许久,才看到小姐姐骑着电车出来。李若兰很意外,下了车,拦住小姐姐,张了张嘴,道,“大这么大雪,冷不冷?”
小姐姐一只手捂了一下冻的微红的脸,道,“真的冷哎。所以要赶紧回去咯。”
“那怎么还墨迹这么久?”
“唔,别提了,车胎破了。”小姐姐道,“幸亏车间里的周师傅带了补胎工具,不然可就没法回家了。不跟你说了哦,我得赶紧回了。”
李若兰看着风雪中小姐姐的背影,琢磨着那周师傅是哪个不当人的混蛋东西。看来下次得下手狠一点儿,不能只是扎破了车胎。
李若兰气鼓鼓的开着车来到镇上按摩店,钟夏开没有下班。店里有客人,瞎老刘忙着一边给客人按摩,一边小声的跟钟夏讲解着。这个脾气暴躁的瞎子,却又是个心细如发之人。跟钟夏讲解的时候,十分细致。不单单只讲要怎么做,甚至连为什么这么做,也说的明明白白。
瞎老刘还是个很周到的人,他告诉钟夏,只有熟客来按摩,他才能罗里吧嗦的说太多。因为有些客人,并不喜欢在按摩的时候耳边有人聒噪。
哑师娘热情的招呼李若兰,李若兰倒也不急,坐在一旁等着。一直等到晚上八点钟,店里没了客人,才带着钟夏离开。
“下周我转夜班儿。”李若兰道,“晚上我不好来接你啊,你跟你师父商量下,看能不能住在店里。”
“我跟师父说过了。”钟夏道,“他答应了,说是收拾一个小隔间出来。明早我把洗漱用品带过去,你就不用接我了。”
“这样啊,那倒是省事儿了。”
“嗯,已经给你添很多麻烦了。”钟夏道,“师娘偷偷给了我二十块钱,我请你吃饭吧。”
“咳,二十块能吃个啥。你攒着吧。”想着钟夏跟着瞎老刘,好歹有哑师娘照顾,咂舌道,“挺好,你以后大概是不会饿死街头了。”这样的话,过些时候离开这里,也算是放心了。
钟夏笑笑,道,“你上班咋样?”
“挺好啊。”李若兰道,“每天混日子,也累不着。”
“你这么照顾我,真是很感谢你。”
“咳,客气啥,没办法,我这人天生的古道热肠。”李若兰笑道,“再说要不是你帮忙,我现在还蹲号儿呢。说起来,我是真好奇,你跟胡所长有啥关系啊?之前怎么不让他帮帮你啊?地头蛇一样的人物,随便抻抻手,你的日子也不至于过得这么苦。”顿了顿,李若兰笑着说道,“难道说,你是什么隐藏的大人物,在这穷山村里扮猪吃老虎?等待有缘人,然后传授修真功法,最后一飞冲天?”
“你想多了。”
“还是说你是大人物的私生子,因为种种原因,沦落至此。将来事态缓和,生父接你回家,一跃成为富二代。最后感念我对你的照顾之恩,送我个百八十万的零花钱。”
“你真想多了。”
“也许你自己失忆了,忘记了自己原本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有朝一日恢复了记忆,陡然而起,直接踏上人生巅峰!”
“嗯……有可能。”钟夏忍不住笑,“其实我是天帝的儿子,因为仙界内讧,被打下了凡间,前世的记忆也荡然无存。”
“哈哈哈。”李若兰大笑,看着钟夏,道,“多笑笑好,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很有我当年的风采。”
“是吗?”
“当然……咳,哈哈,当然是扯淡了,你是男的,我是女的,不一样,嗯,不一样。”说到这里,李若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多了一分哀伤。再看钟夏,李若兰忽然一愣神。她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当初一时冲动回到钟夏这里,是因为想还个人情,是因为正好可以利用他来泡妞,是因为同情。更因为如今的钟夏,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当年的自己,像钟夏一样,孤独、无助,又看不到生活的希望。
但自己还是比钟夏幸运。因为自己不是个瞎子,也还有爹娘,每天也能吃饱饭。
仅此而已了。
心有感慨,李若兰叹道,“你像极了曾经的我啊。”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了解李若兰过去的钟夏,却明白李若兰话里的意思。他“看”了一眼李若兰,很想告诉她:“你跟我不同,我是先天不幸,你是后天作死。”
12 女人的暴力
黑压压的山,白茫茫的雪。天寒地冻的夜晚,整个肖家沟里静悄悄的。李若兰洗漱完了,正准备钻被窝里暖和暖和,忽然听到村子里有人吆喝。听声音像是个年纪不大的小青年儿,翻来覆去的就是一句“肖建军,我日你娘”。李若兰又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起身出了房间。敲了敲钟夏的房门,“睡了没?”
“啥事儿?”
李若兰直接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黑漆漆的房间,问道,“听到没?”
“嗯。”
“咋回事啊?”
天色还早,钟夏只是脱了裤子坐在被窝里。“你好奇心还挺重。”
“咳,说说。”
“我不知道啊。”钟夏道。
“屁大个小村庄,人都骂街了,你还不知道是啥事儿?你是不是这村儿里的人啊。”抱怨了一句,李若兰听到风声,看了一眼钟夏床边的窗户。“我去,窗户这么大缝儿,你也不嫌冷啊?”说着,在门框边摸索了一阵儿,抓着灯绳拉开了灯。
钟夏道,“之前还没这么大缝儿的,可能今儿风大,吹坏了。”
李若兰应一声,走过来,又跪在床上,往里挪了点儿,试着掰了一下挡风的三合板。“时间长了,三合板受潮翘起来了。没事儿,掰一下,把这个角儿,卡在……”
咔——
钟夏感觉到风呼呼的灌进来,嘴角一抽,道,“断了?”
“咳咳,这也太脆了。没事儿没事儿,上面余得多,往下拽点儿就成。”李若兰道。
“别弄了,大晚上的。”
“小事情,很快就……”
风,更大了。
钟夏感觉好像有雪花落在了脸上。
“没事没事儿!”李若兰十分尴尬。“三合板真的太脆了,受了潮,再一晒,再一见水,嗯……也早该换了的。”
“是啊。”钟夏缩了缩脖子,又拢了一下被子,担心被子被雪花打湿了。
“家里有木板吗?我帮你修一下。”
“没有。”
“那……塑料布啥的,有吗?用钉子……”
“没。”
“你先下来,被子打湿了。”
钟夏有些迟疑,“那个,我没穿裤子。”
“咳,我都不介意,你还害臊了?赶紧的。”李若兰催促着,不等钟夏下床,直接把被子拽了起来,待看到白花花的腿,愣了一下。“我去!你小子,裤衩都不穿?”
“我没。”钟夏慌乱的抓起床头叠好的棉裤,捂着裤裆。
李若兰苦笑。难道说对于钟夏这穷小子而言,裤衩都是奢侈品了?“行了行了,赶紧穿上裤子下床,别捂着了,我背过身去。”说着,李若兰却根本没有背过身去。她也对钟夏的身子没什么兴趣,只是望着嗖嗖的灌风的窗户发愁。
这就好比别人家说手机有点儿卡,你好心帮人清理手机,然后手机直接成了砖头。
钟夏匆匆穿好衣服,下了床,问李若兰,“咋办?”
“没事儿。”李若兰还是说没事儿,急着想找东西挡住风雪,一时又没看到趁手的东西。又看到床铺上落得都是雪花,便直接抓着床沿,打算将床往外拉开一些,避免床铺湿了。
哗啦一声……
看着直接落在地上的床板,再看床板下的转头块儿,李若兰脑子有点儿懵。
“床腿坏了很多年了,用砖头垒起来的。”钟夏道。
“你不早说!”
“我哪知道你要拉床啊!”
李若兰很尴尬,涨红了脸。看看灌风的窗户,再看床板。急着想要补救的李若兰猛然间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有了!拿床板挡住窗户,刚好合适!”脸上的喜色还没有洋溢起来,她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脱口而出的好主意有多蠢。
床板挡了窗户,钟夏睡哪?
真是缺心眼儿。
看看乱糟糟的房间,再看看窗外呼啸的风雪,李若兰抱着被子,呆滞片刻,道,“明天我早早回来了收拾吧。”
钟夏一手抓着盲杖,一手抓着裤腰,“嗯。”
这一晚,李若兰将钟夏的床板铺在了堂屋里,钟夏在堂屋里凑合了一晚。躺在低矮的床板上还有些不习惯,钟夏迟迟睡不着。
原本,他以为今晚可能会跟李若兰挤在一张床上呢。
看来自己是想多了。
翌日一早,李若兰帮着钟夏收拾了几件能穿的衣服,又拿了生活用品,送钟夏来到按摩店。
哑巴师娘已经把角落里的一个杂物间收拾出来,热情的帮着钟夏把衣物抱进去。然后又拉着李若兰的手,“阿巴阿巴”的说着什么。李若兰不懂,见哑巴师娘比划了个吃饭的动作,李若兰赶紧道,“不了不了,我还要去上班。谢谢啊。”哑巴师娘又做了个喝水的动作,李若兰依然婉拒。“时候不早了,再不去上班就迟到了。”又看向钟夏,李若兰道,“钟夏,我走了啊,有事儿打我电话啊。”
“嗯,走吧,路上慢点儿。”钟夏叮嘱道。“别忘了收拾屋子。”
“知道啦。”李若兰很郁闷,想起昨晚好心变成驴肝肺的破事儿,就有些糟心。发动车子,又看了一眼按摩店里的钟夏,李若兰松一口气。瞎子成功当了学徒,以后的日子,至少应该不会太难了吧。
挺好的。
如果人生平平淡淡,哪怕是苦一些,那也算是挺好了吧。跟着师父好好学手艺,将来师父师娘老了,自己就接手这家店。一边赚钱,一边伺候二老。或许有一天,也会有那么一个或哑或聋或瘸的女人,愿意嫁给自己。如果运气不算太差,再能生个儿子或者女儿给自己养老,那就很好了。实在不济,再招一个瞎子学徒。
钟夏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人生,原来也不算太过灰暗。
瞎老刘就是脾气不好,但心地善良,教徒弟也不藏着掖着。店里没客人的时候,他喜欢抽着烟听收音机。时不时的,还会跟钟夏聊聊天,听钟夏说说他在肖家沟的生活,听钟夏挑着捡着说一些他跟李若兰的邂逅。
瞎老刘觉得好笑,“可怜人也没有这样的,这女娃子不是看上你了吧?你师娘说你长得俊着哩。”
“哈哈。”钟夏忍不住笑,摇头,“不可能的。她哪里会看上我,就是想省点儿房租吧。人家不是瞎子,看上我才怪。”
瞎老刘微微一笑,抽一口烟,又道,“好好学手艺,过些年,瞅见合适的,给你说个媳妇。”
钟夏笑了,“嗯。”又听到瞎老刘的叹气声,嗅到哑师娘炒菜的香味儿,钟夏鼻子一酸,竟是感觉很温馨。吸一口气,开玩笑道,“那要早点儿说媳妇才好,不然等你和师娘年纪大了,也不好带孙子了。”
“哈哈哈。是啊是啊。说的对哩。”瞎老刘笑得很开心。
正在做饭的师娘也跟着笑。
哑师娘端来一碗饭,饭里透着肉香。钟夏吃了一口,知道是鸡腿。师娘的厨艺很好,不需要太多作料,也能把鸡腿做的很好吃。
“我不吃,你吃。”瞎老刘道,“我不好吃肉,腻的慌。”
“阿巴阿巴……”
“说了我不吃!老娘们儿墨迹!给钟夏吧。”
正说着,门帘掀开,瞎老刘的侄子来了。“呦呵,今儿的饭食不错啊。”
瞎老刘眉头一蹙,喉咙里哼哧了一声,道,“你吃饭了没?在这吃点儿吧。”
“不了,给我拿三百块钱,我跟朋友喝酒去呢。”
“少喝点儿酒,有啥好的。”
“你别管了,快点儿嘞。”侄子转脸看向钟夏,“这谁啊?”
“我徒弟。”
“嘿,好,看来生意不错,都忙不过来了。”
“看人可怜,又不用给工钱,就留下了。”瞎老刘道。
侄子笑了一声,接过哑巴婶子递来的钱,“对了,叔,过几天我过生日,你给我买啥礼物啊。”
瞎老刘道,“年轻人过啥生日嘞。”
“嘁,我不管啊,我手机该换了,你看着办。”侄子说罢,转身走了。
瞎老刘叹气,啪一声放下碗。这饭,是吃不下去了。哑巴妻子见状,拿起碗,推给瞎老刘。瞎老刘不想吃,厌烦的很,可却耐不住哑巴妻子坚持。只得又接过碗,却怎么也吃不下。过了一阵儿,听到哑巴妻子的叹气声,也不知是怎么转了念头,竟是狼吞虎咽起来。胡吃海塞了一碗饭,瞎老刘道,“馋了,晚上炖羊汤吧。”
“阿巴阿巴。”
“不吃白不吃!省出来钱给那鳖孙干啥!钟夏,多吃点儿。你师娘说你瘦的跟麻杆儿一样,干咱们这行,也是力气活儿。太瘦了没力气,也干不成。”哑巴妻子不会说话,自然不可能说什么“麻杆儿”之类的比喻。也就是告诉他钟夏很瘦而已,瞎老刘稍微发挥了一下。
傍晚时候,哑巴师娘还真的炖了羊肉汤。钟夏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喝羊肉汤。几个大馒头下肚,再灌一碗汤,竟是有些发胀。
吃饱喝足,小隔间里躺下,竟是油然而生一股幸福之感。
这个时候,李若兰应该已经到家了吧。也不知她有没有把窗户拾捯好。想想也是觉得好笑,本来不过是个小缝儿。被李若兰一捣鼓,直接连床都干塌了。也真是好笑。
心情很好,感觉很幸福,睡的自然也是香甜。
第二天一大早,钟夏早早起床。他打算去包子铺买早点,也不知道师父师娘他们喜不喜欢吃包子。
没等钟夏出门,李若兰就来了。
李若兰气鼓鼓的,一进门看到钟夏,就嚷嚷开了,“气死我了!”
钟夏不明状况,“咋了?”
“村里那个叫铁墩儿的,一大早的,真是欠揍!”李若兰道,“狗日的,竟然——竟然拿我当小姐了!还说什么小姐从良,找了个老实人。妈的!我就是找老实人,也不能找你一个瞎子啊!”气冲冲的话脱口而出之后,李若兰便意识到说错了话。“啊,我不是不尊重你……咳,我找什么老实人啊!把我都气懵了!”
钟夏道,“你揍他了?”
“当然!”
不意外,以李若兰的脾气而言,直接动手是肯定的。钟夏想了想,又问道:“揍他之前说清楚了吗?”
李若兰气道,“别人说你不是人,你有必要跟他说清楚自己是不是人吗?最正确的做法,就是大耳巴子扇过去!”
这话——好像也有道理。
不对。
钟夏一脸愁苦,“你这可是找事儿了,就是个误会,说清楚不就行了?肖家沟里,大多人都姓肖,亲戚连亲戚的,你这……唉。”
“怕什么!”李若兰道,“大不了我不住在那里就是了!”
“你可以跑,我咋办!”
“你……咳,不怕,有我呢。跑啥跑的,我就住在那了,看他们能咋地!再说了,这事儿跟你也没关系。”
钟夏叹气,想想也怨自己。当初铁墩儿找到自己家里,自己就不该因为惧怕他而默认了李若兰在洗头房上班的事情。
“唉,铁墩儿那小子,特别爱面子。被一个女人揍了,估计要气疯了。嗯……打的狠不?”钟夏想知道事态的严重性。
“也……也没多狠,就是,就是眼睛肿了吧。”李若兰道。
“哦。”
“鼻子也破了点儿。”
“啊。”
“手指可能也断了一根吧。”
“……”钟夏呆了片刻,他觉得自己应该很发愁才对,可为什么心底里觉得很痛快呢?这么多年来,铁墩儿可没少欺负钟夏。如今竟然被李若兰收拾了,真是……
钟夏感觉很畅快,却依然努力摆出愁苦表情。“不好办啊,他们一家,也就肖三哥是个好人。兄弟仨,铁墩儿是个混蛋,铁夯儿是个夯货,铁锤儿最不是东西,坏心眼儿多的很……”
“嘁,出息!”李若兰却大咧咧的摆摆手,“一切有我,你放心。走啦,上班去。”
“喂!你别乱搞啊!晚上接我回去吧,我跟肖三哥说说。”
“你别管了!”李若兰直接走了,打开车门,回头看向钟夏,“我爷爷以前是打铁的,家传的手艺。”
钟夏听着汽车远离,不禁叹气。
李若兰这货,真不是省油的灯啊。铁墩儿也是个夯货!你就没听黄越说过?街上的小混混多厉害啊,那可是常年干架的,不还是被李若兰打惨了?你是哪根筋不对了,招惹她干啥!
铁墩儿如今正在镇卫生院里看手指。想想不久前的经历,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事情的起因其实也就是几句话的事儿:
“呦,干啥去啊?”
“上班。”
“干你这行儿的,上班也恁早?”
“你扯什么淡?我干哪行的啊?”
“不会是从良了,要找个老实人嫁了吧?”
“你妈才从良了!滚蛋!”
“没从良啊,一回多少钱?啧啧,这小翘臀,一定没少给男人玩儿吧。这小嘴儿,一看就是经常……”
然后,没等铁墩儿骚话说完,迎来的就是一顿暴揍……
郭村镇纱厂保卫室。
李若兰歪戴着保安帽,手里拿着一个小镜子,看着自己的嘴唇,抿了抿,想起铁墩儿的话,火气又上来了。
妈蛋!
还是打得轻了!
13 再争取一下
钟夏是个瞎子,但并不傻,学东西很快。更何况按摩可能就是他将来活下去的依仗,所以自然也是倍加刻苦。除了认真记下瞎老刘说过的重点,闲着的时候,钟夏还会透过墨镜,盯着瞎老刘,“回放”着瞎老刘给人一次又一次的按摩。
至于家里的糟心事儿,钟夏干脆就是眼不见心不烦。眼下,没有什么事情比学习按摩更重要了。
连续两天没见李若兰的踪影,钟夏还是有些不放心,借了瞎老刘的手机,给李若兰打了个电话。
“铁墩儿找你麻烦了吗?”钟夏直接发问。
“找就好咯!”李若兰竟然很遗憾,“我觉得上次还是打得轻了,想找机会再打一顿。嘁,那小子见了我就躲,我也不好追上去揍他。唉,毕竟是你老家邻居,乡里乡亲的,我就给你个面子,算了吧。”
钟夏有些哭笑不得,觉得或许是铁墩儿觉得被女人打了很丢人,所以忍下来了?还是在憋着坏呢?“那小子不是傻好东西,你小心点儿。”
“嘁。”李若兰满不在乎道,“放心,我就等他来找事儿呢!”
钟夏道,“别作死啊,你可没钱赔人家了。”
“嗯嗯,我知道。”
“家里窗户收拾了吗?”
“收拾了。”李若兰道,“这谁电话啊?”
“我师父的。”
“哦,那我记下。”
“嗯,没别的事儿,挂了。”
“等会儿,我都忘了。我有个同事,不穿的棉衣给我了,一直在车上扔着呢。我下班给你送去啊。”
“嗯,好。”
这天气温很冷,路上的积雪化成了水,又结成了冰。北风像刀子一样,吹到脸上生疼。上午没什么生意,钟夏坐在店里,两只手虚按着,练习着按摩的手法。
半下午的时候,有客人来了。还没进门就嚷了一声,“老刘。”掀开门帘进来,“我这两天肩胛疼……”话说一半,一眼看到钟夏,来人愣了。
瞎老刘听出是胡所长的声音,道,“胡所长来了啊,来,我给你按按。”
钟夏坐在门旁,听到胡所长的声音,心里咯噔了一下。穷山村里的小瞎子,威胁过胡所长,总担心胡所长伺机报复,猛然间遇到,钟夏心里还是有些发憷。迟疑了一下,还是打招呼道,“胡所长好啊。”
胡所长嘴角微微一抽,很意外,“你……”
“我新收的徒弟,叫钟夏。”瞎老刘以为钟夏只是跟胡所长客套一句,没想到他们认识。笑呵呵的拄着盲杖从柜台后出来。“胡所长最近忙啊,有些日子没来了。”
胡所长又看了看钟夏,跟瞎老刘客套,“嗯,这不快过年了了吗,严打的厉害。最近生意咋样?”
“不咋好。”瞎老刘道,“凑合着过日子。钟夏,你来。”
胡所长是熟客,瞎老刘按摩的时候给钟夏讲解一番也不打紧。平时喜欢跟瞎老刘胡扯几句的胡所长今天却沉默了下来,倒是让瞎老刘教学教的很顺畅。
半个小时后,胡所长起身,跟瞎老刘客套了几句,也没付钱,直接走了。
“派出所的胡所长。”瞎老刘叮嘱钟夏道,“抠抠索索的人,从来不给钱的。镇上没人敢惹,遇见了客气点儿。镇子上还有几个小混混,也是孬孙东西,咱惹不起。”说到这里,瞎老刘忽然乐呵道,“听说前些时候,这帮小混混,被一个女娃子给揍了,好几个都住院了,还有个眼睛瞎了一只。也真是报应,哈哈。”
钟夏也跟着乐了一声,道,“那些小混混会来找麻烦吗?”
“这段时间没来了,不是都住院了嘛。”瞎老刘笑道。
“哦,胡所长跟你很熟啊,咋不帮帮忙?”
“熟啥哎,他跟那些小混混更熟。”瞎老刘嘟囔了一句,被哑媳妇拍了拍肩膀,知道哑媳妇不让自己乱说话,便悻悻然闭了嘴。
钟夏一愣,想起之间“看”到的胡所长的过去,不由叹气。这个时候,店里又来了客人,这也是个熟客,不过大概是喜欢安静的,瞎老刘便没喊钟夏。
一晃到了傍晚,李若兰来了,还带来了一件棉衣。钟夏试了试,稍微有点儿大,不过从来都是捡别人衣服穿的他,倒也不嫌弃。而且这棉袄还是羽绒的, 穿在身上,又轻又暖和。真好。
“就穿着吧。”李若兰的情绪有些低落,“还没吃饭吧?走,咱们下馆子去。”
钟夏笑问,“发工资了?”
“没有,烦,陪我喝点儿。”李若兰道。
钟夏隔着墨镜看向李若兰,片刻,道,“我跟师父说一声。”进屋跟正在忙着的瞎老刘打了声招呼,便又出来。
上了车,钟夏道,“谁又惹你了?”他这是明知故问,刚才就已经“看”到李若兰被她中意的小姐姐严词拒绝的画面了。
李若兰不想跟钟夏提,只是苦笑,发动车子朝着不远处的一个小餐馆开去。进了饭馆,要了几个小菜,再要一瓶白酒。
“路上都结冰了,你还要开车,别喝了吧。”
“咳,没事儿。”李若兰不听劝,打开白酒,倒一杯,推给钟夏,自己又倒上一杯,“你学的咋样了?”
“挺好的。”
“嗯,那就好。”李若兰道,“跟着师父好好学。”说着,拿起一双筷子,递给钟夏。
钟夏接过李若兰递来的筷子,想要吃口菜。
“这边……咳,茴香不能吃。”李若兰喝一口酒,再看一直戴着墨镜的钟夏,抿了抿嘴唇,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肥肉,放在钟夏面前的盘子里,“吃这个,多补点儿肥肉。”
钟夏应一声,迟疑片刻,说道,“感觉你有事儿啊。”
“跟你说了也白搭。”李若兰呵呵一笑,“唉,我呀,表白被拒绝了。”
“哦,想开点儿。”钟夏道,“天涯何处无芳草。”
“啧啧,还会拽词儿了。”李若兰笑道,“是吧,我也这么想的,就是……唉,无所谓了,我这人,向来就是拿得起放得下。现在想想,她……长得也就那么回事儿。看多了,审美疲劳。再说了,性子太软弱,我也不喜欢,哈哈。不说这个了,都在酒里了。”
什么就都在酒里了?
钟夏觉得好笑,听到李若兰滋的一声喝酒,问道,“你怎么打算?”
“打算啊……”李若兰倒酒,然后端着酒杯把玩,“我准备走了,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
至于吗?还矫情上了?
钟夏看不到李若兰的表情,但还是听出了她故作哀伤的语气。可能会有些不痛快吧,但伤心应该是不至于的。而且,钟夏觉得,李若兰的不痛快,或许也并不仅仅因为“表白被拒”,更主要的,应该是因为她那个意中人小姐姐在拒绝了李若兰之后为了缓和尴尬气氛开的一个小玩笑,“你要是男孩子,我可以考虑一下呢。”
“有时候啊,真希望一觉醒来,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两杯酒下肚,李若兰有些唏嘘,“说起来,活这么大,稀里糊涂的,感觉真的像是做了一场梦。”
钟夏愣了一下,道,“你还好吧,我这才是一场噩梦。”
“唔,是啊。”李若兰道,“我走以后,你好好跟着师父学手艺。”
“嗯。”
“啧,感觉有点儿生死离别的意思。”
“也差不多吧。”钟夏道,“以后大概也不会见面了,跟生死离别,也没什么区别。”
“倒也是啊。来,兄弟,喝点儿。”李若兰举起酒杯,“这次真的要走了。”
“你哪次也没有假走,只是发生意外,又留下了。”
“倒也是。来来,举杯。”
钟夏无奈,举起酒杯,稍稍抿了一口。
火辣辣的白酒下肚,身上登时有些暖和起来。
“希望这次可别有什么意外了。”李若兰笑了一声,一转眼,看到一旁角落里依偎在一起吃饭的情侣,眉头一挑,又勾起了伤心事儿。灌一口酒,撇着嘴,低声道,“秀恩爱,死得快!”
钟夏耳尖,道,“你这是嫉妒。”听到李若兰倒酒的声音,拧眉道,“少喝点儿吧,再喝保不齐有什么意外。到时候,我大概得说一句‘你咋又回来了’。”
“乌鸦嘴。”李若兰本来不在乎,但听钟夏这么一说,便有些膈应,想了想,道,“大不了今儿奢侈一回,宾馆里开个房间。”端起酒杯,闻了闻酒香,“喝酒嘛,就得喝痛快了。”说罢,又看了一眼旁边不远处已经喝大了,趴在桌上的中年男子,努了努嘴,“就像这样。”又想到钟夏看不到,讪讪一笑。
钟夏道,“行吧,你有钱,住总统套房都没人管你。”
“嘁,这破地方,有总统套吗?”李若兰笑笑,又沉默了片刻,道,“反正要走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什么?”
“其实我……算了。”李若兰嘿嘿一笑,有些遗憾,道,“我呀,是个心里搁不住事儿的人。有秘密藏在心里难受。可是吧……又不好跟你说。还是算了。”
你还能有什么秘密我是不知道的?
钟夏笑了笑,“随便你。”
“你就不能追问一下?说不准我忍不住就跟你说了。”
“不要了吧。”
“嘁,没劲。”李若兰喝一口酒,又道,“临走之前,我得再揍一顿那个铁墩儿,我是越想越气!对了,村儿里有没有什么人欺负你?跟我说,我顺手收拾了给你报仇。”
钟夏还真有些心动。不过仔细想想,又摇头道,“我一个瞎子,谁没事儿欺负我干啥。”他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这样。多年来,他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性子,也不喜欢生事。
正说着,门口走进来一个女孩儿。女孩儿看到那醉倒的男人,拧着眉头走过来,喊了一声,“爸。”
男人醉的不省人事。
女孩儿推了他一下。男人动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女孩儿一眼,“干啥!”说罢,又趴下了。
“回家啊。”女孩儿道。
李若兰听到女孩儿的声音,转脸看来,有些意外,“崔晓?”
女孩儿名叫崔晓,在郭村镇纱厂里当文员。转脸看过来,“若兰,你也在这啊。”注意到李若兰对面的钟夏,崔晓问道,“你弟啊?”
“嗯,我弟。”李若兰道。
钟夏睁开眼,“看”到女孩儿,心下恍悟:原来是李若兰看中的那个小姐姐。再“看”一阵儿,心底不免叹气。这么温柔漂亮的女孩儿,命却是苦的紧。
“这是你爸?”李若兰问。
崔晓迟疑了一下,有些勉强的点点头,低声道,“算是吧。”
“算是?”
“以后再跟你说。”崔晓又推搡了一下那男人,“回家吧,你看你喝成啥样了。”崔晓的性子太过柔弱,明明是训斥的话,说出来却像是温柔的抱怨。
“滚蛋。”男人一把推开崔晓。
崔晓往后退了几步,差点儿撞到桌角。幸亏李若兰反应快,及时起身,抱住了崔晓。崔晓一愣,有些尴尬的挣脱李若兰的怀抱,再看那醉倒的男人,眼睛红了,含着泪水。“你怎么这样啊,我不管你了啊。”
说着,门外传来喊声,“崔晓!你爸在这没?”是个妇人的声音。
“在呢。”崔晓回了一句。
一个肥胖女人走进来,看到那醉倒的男人,黑着脸快步走过来,之后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了男人后背上。“狗日的东西!咋不喝死你!”
男人吃痛,醒过来,看到女人,也是怒了,“你娘嘞!你再打下试试!”
“我打不死你!”
“我日你先人!今儿非教训你……”
“喝点儿猫尿还长胆儿了?!看谁打死谁!”
……
饭馆儿里乱成一团。
男人和女人撕扯着在一起,桌椅倒了大片。
崔晓哭哭啼啼的远远站着,“别打了!别打了!”
没人听劝。
夫妻二人住得不远,有认识的邻居把二人拉开了。男人脸上被抓挠的多了几条血印子,衣服也被扯破了。他本就瘦弱,看拳脚也不是善打架的。又刚喝多了酒,手脚不太听使唤。所以这一架打的,算是吃了亏。压住了火气,男人冲着女人嚷嚷,“回家再收拾你!”说罢,便被邻居推搡着往家走。
女人啐了一口,骂了一句:“窝囊废!”也不管崔晓,跟着男人回了家。
崔晓抹了一把泪,对饭馆儿老板说道,“老板,看看坏了多少东西,算算,明天赔你啊。”
“咳,明儿再说。赶紧回家吧,劝着点儿,整天打架。崔晓啊,我说句闲话,你妈……”
“说啥闲话,赶紧收拾下。”老板娘打断了老板的话,又对着众食客道,“各位,对不住了,对不住了。”
崔晓叹气,她知道老板想说什么。又跟老板和老板娘道了歉,担心父母的状况,也没顾上跟李若兰说话,直接快步离开了饭馆儿。
李若兰见状,眼珠一转,对钟夏道,“饭桌都掀了,这顿饭就别吃了,我得赶紧走。”
“你上哪啊?”
“有事儿。”
“那明天你啥时候走啊,家里钥匙……”
“再说吧,走不走还不一定呢。”说话间,李若兰已经跑了出去。左右看看,看到了崔晓背影,李若兰追了上去。
女孩子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温暖的怀抱。
李若兰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应该再争取一下。
14 你是我的眼
连着过了几天,李若兰也没了音讯,也不知道她泡妞的进展如何。钟夏闲来无事的时候,偶尔会想起这茬儿,大多时候,都是钻研着按摩的手法。晚上睡觉之前,钟夏喜欢抱着一个小收音机听。哑巴师娘给瞎老刘买了个新收音机,旧的也便给了钟夏。夜深人静的时候,听一听百转千回的评书,听一听风格迥异的音乐,哪怕是听一听广告,对于钟夏而言,都是一种享受。钟夏最喜欢听的,还是本地城市电台的《雨声》。主播小雨会在每一个夜晚十点出现。温婉的声音,犹如溪水潺潺,又似微风拂面。钟夏觉得,小雨应该是个很温柔很漂亮的女孩儿,如果将来自己能娶上媳妇,长相不重要,身材也不重要,但声音一定要好听,一定要像小雨的声音一样好听的女孩儿。
每天白天学习按摩,晚上听听收音机,钟夏的日子,平淡且充实。他喜欢这样的生活,甚至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如果瞎老刘的那个侄子没有隔三差五的来跟瞎老刘要钱,惹得瞎老刘生气,那就更好了。
瞎老刘对侄子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不过每次侄子来,他虽然不痛快,却依然没有阻拦哑巴妻子拿钱给侄子。在他看来,到底是亲侄子,自己又无儿无女的,有几个闲钱,不给他能给谁呢?这就好比许多父母恨不得掐死不争气的儿子,但最终依然选择妥协。
好在还有钟夏。
瞎老刘对钟夏是越来越喜欢了。这孩子,记性很好,之前跟他说过的关于按摩的要点,他都记得很清楚。虽然相处不久,但瞎老刘觉得钟夏这孩子老实,至少比那个侄子强太多了。说不准将来真的能给自己和哑巴妻子养老送终——也就是美好的畅想一下。瞎老刘很感慨,亲侄子都指望不上,还真能指望一个外人不成?什么事情,都不能太指望了。拜师的时候说好的养老送终,将来翅膀硬了又会咋样,谁知道呢。
这世道,说的再好听,都白搭。
不过瞎老刘依然还是很喜欢钟夏,就像是老师喜欢学习好的孩子。不管咋说,把这孩子教会了,也不让他那拜师的头白磕了。
“钟夏,那句话咋说来着?理论不如实践,你先来试试手,不对的,我再跟你讲。”瞎老刘说着,趴在了按摩床上。
钟夏很高兴,摸索着过来,开始给瞎老刘按摩。
“唔,可以啊小子。”瞎老刘很意外,“力道重了点儿,上手别这么重。客人再吃劲儿,也得有个过程……嗯,好!”
哑巴师娘笑呵呵的过来,拍了拍瞎老刘的肩膀。夫妻二人一起生活多年,不需要言语,瞎老刘也明白哑巴师娘想说什么。“哈哈,老子给人按了恁多年,还是头一回享受。可以可以!小子你这手艺,凑合着都能单干了。这才几天啊,咋就学这么快啊。”
按摩也没有太过复杂的东西,正常人学起来不难。只是盲人看不见东西,学起来便会难很多。钟夏能学的这么快,瞎老刘很意外。甚至,瞎老刘觉得,钟夏学会的速度,可能比正常人都快。
毕竟,正常人也不能像钟夏这样,每天“看”瞎老刘给人按摩好几个小时这么刻苦。
“师父教得好。”钟夏道。
“啧啧,天才啊。嘶……左边点儿……嗯,肩胛这里多按一下。干多了攒点儿经验,了解客人的职业,就知道按哪里,客人才会觉得舒服。嗯……关键都没错,就是手法生了点儿,要多练练。”
“那每天我都给师父师娘按按吧。”
“成啊。”瞎老刘笑了笑,又好奇道,“我就纳闷儿了,穴位啥的,你掐的准啊。我就跟你说了一回,位置你都记这么准的?”
“呵呵,记性好。”钟夏撒了谎。他的记性,也就是一般。只是每天坐在店里没事儿的时候就“盯”着瞎老刘“看”他的过去。“看”的多了,自然是记下了瞎老刘的手法。至于穴位啥的,其实他还知之甚浅,只是记准了瞎老刘给人按摩时的位置而已。
“成,成,很好。”瞎老刘道,“过两天,再来熟客,你就试试手吧。嗯……力气还是差了点儿,不吃劲儿的还行,吃劲儿的,你这力道太弱。”说着,瞎老刘回手,抓住了钟夏的手腕,又顺着手腕往上摸了摸钟夏的胳膊,“还是太瘦,平时也没干过啥重活吧,应该练练手劲儿,多锻炼锻炼身体。”
“嗯。”钟夏答应着。
瞎老刘又道,“厉害着呢,这几天工夫,就学个差不多了。再过十天半个月的,你跟亲戚借点儿钱,开个店吧。镇子东头,好像有空门店出租的,租下来单干可以的。”
钟夏笑了笑,“不了吧,我就在师父这里干吧,等我能给客人按了,师父你意思意思给我几个零花钱就行了。”
“呵,那我可给不了你几个钱。”
“嗯,就算是交学费交房租了。”钟夏道,“师娘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服的,也是该孝敬师娘的。”
瞎老刘又笑了笑,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又想了想,道,“再说吧,想咋干,都得先学扎实了再说。”
钟夏知道瞎老刘在担心什么,只是笑笑,也没再说什么。
二十多分钟后,瞎老刘竟然趴在按摩床上睡着了。
钟夏听到瞎老刘均匀的呼吸声,手上的力道渐渐放轻,又按摩了一阵儿,这才收了手,走到一旁坐下休息。哑巴师娘看着熟睡的瞎老刘,脸上洋溢着心疼的微笑,拉了张小凳子,坐在一旁守着瞎老刘。
钟夏坐在门口,活动着手腕。
毕竟是第一次给人按摩,只是半个小时左右,手腕就有些疼了。瞎老刘说的没错,真的是要多锻炼才行。
“钟夏!”是李若兰的声音。
钟夏赶紧做噤声状,低声道,“我师父睡着了,外面说。”
二人来到店外,钟夏道,“有事儿?”
“嗐,没事儿就不能来看看你啊?”李若兰道,“晚上夜班,下午休息。回肖家沟也没事儿,便来看看你。”
“哦,你不走了啊?”说着,钟夏“看”向李若兰。
“暂时不走了。”李若兰道,“我担心你啊,你一个瞎子,没人照顾,多可怜。”
这就是屁话。
崔晓虽然没有接受李若兰,但却把李若兰当成了好朋友。这无疑是又重新燃起了李若兰痴心妄想的念头。
“咋?你是要照顾我一辈子吗?”钟夏开玩笑道。
“嘁,想得美。”李若兰哈哈一笑,“走,我请你喝柠檬茶吧。”
“我跟师娘说一声。”钟夏回了店里,跟师娘招呼一声,便跟着李若兰出来。
茶店离得不远,李若兰没有开车。
今天又是赶集的日子,虽然已经过了早市,但街上依然人来人往。钟夏拿着盲杖,走得很慢,生怕撞到了。
李若兰见状,干脆搀住了钟夏的手臂,“快点,别墨迹。”
钟夏苦笑,“急啥呢,晚了还能卖完了啊?”
“不好说。”李若兰道,“店里搞活动,说什么限量,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好吧。你别拽我。”
“你怕啥,我还能把你往坑里带啊?”李若兰笑道,“放心啦,我就是你的眼,你跟着我走就行啦。”说到此,李若兰想到一首歌来,笑着唱起来,“你是我的眼,带我领略四季的变换。你是我的眼 ,带我穿越拥挤的人潮。”
钟夏微微一笑,“好听,继续啊。”
“就会这么多,哈哈哈。”
“这是什么歌?”
“《你是我的眼》。”
“真好。”
“唱歌的人,跟你一样,也是个瞎子。”李若兰道,“唔,好像是什么先天性白内障。你不会也是这毛病吧?”
“啊……是吧。”
“怎么就是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是。”
李若兰想起了钟夏那双白的吓人的眼睛,琢磨着先天性白内障是这样的吗?不过这不重要,不管他的眼是啥毛病,想看好一定很费钱,这辈子是没指望了。又想了想,摸出手机,打开播放器,放了那首萧煌奇的《你是的我的眼》。
一曲终了,也到了茶店外,只是今天有促销,要排队。
李若兰搀着钟夏,排在队尾,道,“闭上眼睛感受一下,漆黑一片,啥也看不见,盲人还真惨呢。”
钟夏笑着摇头,“不同的。”
“咋?”
“盲人的世界,没有黑暗。”
“白茫茫的?”
“你闭上一只眼。”钟夏道,“闭上的那只眼,就是盲人的世界。”
李若兰试着闭上一只眼,“啥也没有。”
“嗯,啥也没有。”
“好惨。”
“还好。”钟夏道,“哪天我要是聋了,更惨。”
“噫嘻……不能这么惨。”李若兰笑道,“真有那一天,你干脆抹脖子算了。”
“我也这么想的。”
又排了一会儿,终于轮到。李若兰道,“我要这个情侣套。”
今天的促销活动,是情侣套餐柠檬茶,八折优惠。
营业员看看李若兰,又看看钟夏,道,“对不起啊,这是情侣套餐,只有情侣才能优惠哦。”
李若兰一把拉着钟夏的胳膊,紧紧抱着,“我们就是情侣啊!我们就要这个。”说着,又摸出一张钱,递了过去。
“好吧。”营业员脸上露出笑容,接过钱,又对钟夏道,“可以啊钟夏,女朋友很漂亮啊。”
钟夏也跟着笑,“还行。”
李若兰一愣,脸刷的红了,“你们认识啊?”
钟夏道,“两家店离得不远,她有肩周劳损,最近常去按摩。”
营业员把找零递来,李若兰红着脸接过钱,数了数,嘀咕道,“认识也不再给点儿优惠。”
拿过柠檬茶,二人离开。
钟夏才说道,“她就是个营业员,又不是老板,没法给你优惠了。”
“嘁。”李若兰气道,“你们认识也不早说!害我丢人!”
“不熟,而且她是轮班制,我也不知道她今天上班的。”
“行啦行啦,赶紧喝吧。”李若兰说着,把柠檬茶塞到钟夏手里,注意到他一手拿着盲杖,又一手拿着柠檬茶,便拿回吸管,帮钟夏将吸管插好。
“谢谢。”钟夏道,“你是个细心的人。”
“那是。”李若兰道,“我这人天生胆大心细。做人就是要这样,胆大心细,敢打敢拼又不胡来!”
“嗯,大道理说的不错。”
“哈哈。”李若兰喝一口柠檬茶,之后咧咧嘴,又突然奇想,问钟夏,“没谈过恋爱吧?”
“嗯。”钟夏应一声,喝一口茶,眉头紧蹙。
“这就是恋爱的味道。”
“啊?”
“酸酸甜甜。”
“呃。”
“哈哈哈,你以为?”李若兰大笑,“不会想歪了吧?”
“没有没有。”
“那就好。”李若兰道,“虽然我的梦想就是处处留情……嗯,以前的梦想,但你是我朋友嘛,还是个瞎子,我可不想让你伤心,哈哈。”
钟夏笑笑,又道,“下午干啥去?我可不能陪你一下午,我还要回店里。”
“不用你陪,我去网吧看电影。”李若兰道,“好久没看电影了,有好多新片儿,网上应该有盗版了。”
“电影啊,好看吗?”
“有的好看,有的不好看。”
“哦。”钟夏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你去看吧,我回了。”
“嗯,车停店门口了,晚上吧,晚上我去开。”
“嗯。”
钟夏独自一人回了店里,店里很忙,瞎老刘正在给一个客人按摩,还有个客人在一旁等待。待钟夏回来,瞎老刘对那客人道,“老弟,你要是急得慌,让我这徒弟给你按按吧?半价,咋样?”
那客人笑道,“给徒弟练手啊?那可不该收钱。”
瞎老刘也跟着笑,“你这明眼人,挣钱容易,跟我们瞎子计较啥。”
“嘿,这话说的,给半价都显得我不仗义了。”客人哈哈一笑,“来吧来吧,权当做好事了。好在学按摩不是学剃头,我这也不怕脑袋被当成了冬瓜。”
钟夏被逗乐了,“大哥说笑了。”
客人趴下,钟夏开始按摩。
“小伙子,大胆的按,按疼了也给钱。”客人笑道,“别不敢下手,畏手畏脚的,啥也学不会。”
“嗯,谢谢大哥。”
“嘶……还别说,挺好啊。”客人赞了一句。
钟夏满心的欢喜。
他知道,客人的肯定,就是人生的希望。
15 第一次赚钱
已经是晚上九点,李若兰还没有来取车。天气太冷,这个点儿,店里已经没有生意。瞎老刘叮嘱钟夏几句,便跟着哑巴媳妇回了不远处的家。钟夏原本想关了灯,给瞎老刘省点儿电费,转念一想,却又没有这么做。
心里抱着一丝期待,钟夏希望还有客人能上门。那样的话,师父不在,自己便可以理所当然的上手了。
熬了半个小时,并没有客人上门。穷乡镇的街道,比不了大城市的繁华。到了这个点儿,天气又冷,街面上早已黑灯瞎火一片了,冷冷清清的不见人影。
原本已经死了心,专等着李若兰来开车。却不成想,有人掀开了门帘。“老板,按摩。”
是个年轻女孩儿的声音,说的是普通话,明显是外地人。
有顾客上门,不仅能赚钱,还有机会练练手。钟夏心中一喜,竟是有些激动。“好,好。”
“怎么收费的?”
“啊,那个……嗯,治疗推拿的话,半小时十块钱。保健推拿,半小时二十块。”
“这么便宜啊。”
“呵呵。”
“那来吧,保健推拿。”女孩儿说着,把背上的背包取下来,放在一旁,爬在了按摩床上。
钟夏摸索着过来,先确定了女孩儿身体的位置,然后开始小心翼翼的按摩。与下午时候不同,这次师父不在,只有自己一个人,好似没有了后盾,变得十分紧张。
女孩儿忽然叹了一口气。
钟夏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个……哪里不舒服吗?”紧张起来,竟是有些结巴,“我……我师父回去了,我刚学……”
“呵,没有,挺好的。”女孩儿笑了笑,又道,“我就是有点儿心烦,跟你没关系。”
“哦。”钟夏松一口气。
“呵呵,小师傅,都这年代了,咱们这儿,看起来还是好穷啊。”
“地方偏,周围山多,路又难走。”钟夏道,“镇上还好一些了,再偏一些,也就是十多年前才通上电。”
“真的假的啊,我去。”女孩儿很惊讶,又咂舌道,“在这里生活很不容易吧?”
“习惯就好了。”钟夏道,“我听说,在大城市里打工的,日子过得也不咋地。有些吃不上饭,有些没地方住的。”
“那倒也是,都不容易呢。”女孩儿顿了顿,又问道,“镇上有宾馆吧?”
“有的,往西不远就是。”
女孩儿的手机忽然响了,摸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女孩儿眉头一蹙,迟疑了一下,还是接通了。“干什么!”
“你上哪去了?”
“不用你管。”
“就算我错了行不行,别闹了。这大晚上的,你又人生地不熟的,万一遇到坏人……”
“什么叫就算你错了?难道你没错吗?”女孩儿气鼓鼓的,“跟你有关系吗?”说着,女孩儿竟然带上了哽咽,“行吧,我个子矮,又不会刷碗,又不会做饭,大麦都不认识,还生抽老抽的穷讲究!我配不上你!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呢!怎么就分手了?!我爸妈是老思想,你别在意啊。以后我们也不住在一起的。”
女孩儿叹气,“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在气什么。不想跟你说了。”说罢,直接挂了电话,然后又关机。
沉默了一会儿,女孩儿道,“小师傅,你们这儿的人是不是都这样啊?女孩子个子矮点儿,就被嫌弃的不行。”
“呃……也不一定,个人问题吧。”
“唉,个子矮我有什么办法,天生的啊。嫌我不会刷完不会做饭,我这……我从小学开始住在寄宿学校,回家的次数都能数得过来。一直上到大学,是真的没进过厨房。不会做饭什么的,不是很正常嘛。还嫌我不认识大麦,我想哭的心都有。别说我一个没种过地的女孩子,就是真种过地的,就能认识大麦了?”
“这个……”钟夏不能确定,但还是敷衍道,“也是。”
女孩儿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一些,“我就说一句这个该放生抽,放老抽不好吃。可好了,她……我男朋友他妈,直接就炸毛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数落我,说我穷讲究。还嫌弃我化妆了。我的天呐,第一次见男朋友的家长,我化化妆还不行啦?”
钟夏嗯嗯的应着,也不好做评论。
女孩儿又叹道,“我也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老人家嘛,说点儿难听的也没啥。我气的是,我那个男朋友,不仅不劝他爸妈,还跟着附和,说什么来的时候就不让我化妆我非要化。哎呀把我给气的。”
钟夏微微笑着,说着不痛不痒的话,“想开点儿,过两天气就消了。”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钟夏又道,“你是大学生啊,真厉害。”
“厉害什么哦,就是个普通二本。”
“啥叫二本?”
“就是没有一本好,比专科强一点儿。”
钟夏不懂,却也不好再问,想了想,又道,“我们村儿也有个大学生,不知道是几本。我记得,考上大学那天,他爹妈高兴坏了,还专门摆了几桌酒席。”
“你说这是哪年的事儿啊?”
“嗯,大概四年了。”钟夏道,“我们村儿就这么一个大学生。”
“四年……晕,大学生不值钱了,浪费酒席钱,哈哈。”
钟夏也跟着笑,“还是很厉害的,前两年那大学生回家,跟我说了好多,好多我都不懂,有学问的人,厉害着呢。”说到此,钟夏有些唏嘘,“我没上过学,啥都不懂。”
“原来你们这儿大学生这么被看重啊。我说呢。”女孩儿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讪讪一笑,又道,“小师傅,脖子这里给我多按两下,我这经常坐在电脑前,颈椎好像有点儿问题。嗯嗯,舒服……”
半小时后,女孩儿起身,递给钟夏二十块钱,“挺好,谢谢小师傅了。”
“客气了,慢走。”
女孩儿离开,钟夏抓着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是他这辈子以来,第一次赚钱。虽然只有二十块,但意义十分重大。
二十块钱,不少了。
明天给师娘和师父买个烧饼夹牛肉吃。他们喜欢这一口儿,就是太贵,平时不舍得吃。
“啧啧啧,赚钱了啊。”李若兰笑嘻嘻的进来了。
钟夏道,“你咋才回来。”
“早回来了,不是怕耽误你跟小姐姐聊天嘛,就没进来打扰。”李若兰抬手拍着钟夏的肩膀,“可以啊小子,能赚钱了。”说着,一把抢过钟夏手里的二十块钱,“我帮你看看是不是假钱。”
“嗐,怎么可能。”钟夏笑笑,也不在意。
李若兰装模作样的看了看,又把钱递给钟夏,“赚钱了哈,请客呗。”
“下次吧,我要给我师父师娘买烧饼夹牛肉。”
“我去,你真行。二十块钱,买俩烧饼,再买牛肉?牛肉够塞牙缝的吗?”
“牛肉多少钱一斤?”
“不知道,反正很贵。”李若兰笑了笑,又道,“我这电脑前坐了那么久,也是浑身难受。钟师傅,给我按摩推拿一下呗。”
“行啊,趴下吧。”
李若兰来到床边,躺下,笑呵呵的开玩笑,“老实交代,刚才有没有乱摸?”
钟夏有些哭笑不得,伸手开始给李若兰按摩。只是,入手感觉很奇怪,软软的两个鼓包。愣了一下,赶紧又把手收了回来。
李若兰也是有点儿懵,愣愣的。
钟夏满脸通红,他清楚李若兰的秘密,知道她不会像一般女孩儿那样害羞,但眼下……嗫嚅了一下,钟夏道,“让你趴着,不是让你躺着。没按过啊?”
李若兰清了清嗓子,神情很不自然,嘟囔道,“就是没按过啊!”说着,翻了个身。“好啦。”
钟夏迟疑了一下,又伸出手。
这次感觉对了。
气氛有些尴尬,钟夏抿了抿嘴唇,没话找话道,“你看的啥电影?”
“看了一部电视剧,美国大片儿。又看了一部老电影,啧啧,《树先生》,看过没……你指定没看过啦。”李若兰倒是没怎么在意刚才的意外,有些唏嘘道,“王宝强那想要故作潇洒又自卑无奈的扭曲人格,像极了这个世界上每一个艰难活着的人。”
“是吗,一定很好看啦。”
“嗯,很好,不过不好看,看的压抑。”李若兰呼出一口气。
钟夏应一声,又是一愣,忽然想起来,“哎?你今晚不是夜班吗?怎么没去上班啊?”
“懒得去了,跟队长请了假。”
“扣钱吗?”
“废话,不过我们那个队长,对我有想法,肯定不会扣我钱的。”
钟夏哑然,想想李若兰长相不俗,被男人喜欢,也很正常。又想起李若兰提的电影,心下好奇,便睁开了眼睛,“盯”着李若兰。在李若兰的“过去”里,寻找着那部电影的踪迹。
李若兰又嘟囔了几句,见钟夏爱理不理的,也便懒得再废话。不消多时,竟然睡着了。直到被钟夏推醒,李若兰才苦着脸打着哈欠睁开眼,“睡着了啊。几点了?”
“应该是不早了。”钟夏道,“你回吧,路上开车慢点儿。”
“嗯。”李若兰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走到门口,缩了缩脖子,“好冷啊。”钻进车里,发动车子,打开暖风。听到店铺关门的声音,转脸看过去。又想起之前被钟夏占了便宜的事情,李若兰愣了愣,嗤的一声笑了。
便宜这小子了。
晚上可别做梦哦。
啧啧,快二十岁的小伙子了,还没碰过女人,真可怜呢。
遥想当年,自己十六岁就……
算了。
好汉不提当年勇。
一切已经都是过往云烟,再也无法回头了。
16 手艺
二十块钱,去买牛肉的话,大概会被商贩嫌弃。二十块钱,给了哑师娘,哑师娘却感动的湿了眼睛。她说不出话,内心深处的想法,无法尽情的表达。只能紧紧抓着钟夏的手,硬是又把这二十块钱塞给了钟夏。
瞎老刘与哑妻夫妻多年,自然理解哑妻为何如此动容。多少年来,也有过邻居早晚给些小礼物,也有陌生人多付一些按摩的费用,也有地方领导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带着一帮记者来拍照送温暖。哑妻动容,不是因为这二十块钱,而是因为钟夏的情义。这份情义,不是出于同情,不是出于怜悯,更不是出于博名声。
“你师娘让你拿着你就拿着。”瞎老刘开口说话,“我们不在,店里来了客人,你干的活,钱就归你。但有一条,我得跟你讲清楚了!你要是不听,那就卷铺盖滚蛋!”
钟夏很认真的点点头,又意识到瞎老刘看不到,才开口道,“师父您说。”
“不管是什么人来,都不能乱要价,都不能糊弄事。店里的名声坏了是小事,人性坏了是大事!”瞎老刘说的很严肃。
钟夏肃容道,“好。”
“这是我师父告诉我的。”想起师父,瞎老刘感慨道,“要不是他老人家,我应该还在当个叫花子。”又笑了笑,道,“你是我徒弟,就是他老人家的徒孙。过段时间,你跟我一起去看看你师爷去。”
钟夏应了一声,又询问了师爷所在,心下便是一阵欣喜,笑道,“我还没去过外地呢,郭村镇都没出过。”
瞎老刘呵呵一笑,叹道,“对于瞎子来说,哪里都一样。”
钟夏苦笑,“那,啥时候去啊?”
“过年之前。”瞎老刘道,“春运路上人多车多,也不好买票,来按摩的人也会多些。所以要赶在年前去一趟。”店里来了客人,瞎老刘便不再跟钟夏闲聊,忙着招呼客人。
忙碌了一天,晚上八点钟,瞎老刘就跟着哑妻回了家。以前时候,瞎老刘都是九点钟才回家的,今天却是早走了一个小时。夫妻二人刚走到门口,店里便来了一名客人。钟夏喊住瞎老刘,瞎老刘却道,“你招呼吧。”说着,拉着哑妻的手,边走边道,“我的药快吃完了,记得买。”瞎老刘一直有高血压的毛病,药不能停。
钟夏呆了呆,知道瞎老刘是给自己赚点儿零花钱的机会,心里暖烘烘的。
“小师傅,听说这里按摩的是个老师傅啊,朋友介绍来的,说是按的不错,咋,换人了?”
“那是我师父,天冷,他先回了,刚走的那位就是。我给您按吧。”
“你成吗?”
“您试试?不满意不要钱,好不?”
“嘿,行吧,试试看。”过了片刻,客人很满意,“挺好,比县里街上那些都强多了。咋收费的?”
“半小时,治疗十块,保健二十。”
“你这手艺,去县里开个店,价格能翻一半儿。”
“房租贵啊。”
“那倒也是,但生意好,总归着还是更赚钱。”
钟夏笑呵呵的应一声,正想说话,却又听到脚步声。
“小师傅,忙着哪。”声音有些耳熟。
钟夏一愣,想起了昨晚那个女孩儿。“来了啊,先坐会儿。”
“嗯,你先忙,我不急。”女孩儿坐下,想了想,又从包里取出一个干净小袋儿,将手里的煎饼果子包好了,塞进包里,又掏出手机捣鼓着。
等到钟夏将那客人的推拿昨晚,客人笑呵呵的付了钱,道,“好手艺,过段时间再来还找你。”
钟夏道了谢,又让那女孩儿趴下。女孩儿却打开包,将那煎饼果子取出来,递给钟夏。“这个你拿着。”
钟夏有些不解。
女孩儿道,“晚上吃饭,本来以为饿的厉害,要了碗面,又要了个煎饼果子。谁知道一碗面吃饱了,煎饼果子吃不下了。你放心,我没吃过的。”
“这个……”
“嗐,别客气,吃不了也是扔。你赶紧吃了吧,别放凉了。先吃,吃完了再给我按,我又不急。”
钟夏还真没吃过煎饼果子,对方好心给的,自然也不好拒绝。道了谢,想要打开来尝尝,摸索着想要打开塑料袋。
“我来。”女孩儿很热心,帮着钟夏打开外面的塑料袋,又缠好了内袋,递到钟夏手里。
钟夏迟疑了一下,咬一口,赞道,“好吃。”
“呵呵呵,吃吧。”女孩儿笑着后退一步,坐下来,问道,“今天生意咋样?”
“挺好的。”
“你们这,消费好低啊。这种煎饼果子,才要五块钱。”女孩儿道,“宾馆也便宜,才五十块钱一天,还是个标间。”
“小地方,就是这样了。我听说,大城市的宾馆,住一晚要一百多呢。”
“岂止。”女孩儿笑了笑。
“不过五十块一天也不少了。”
“还好吧,看看再说。”女孩儿说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要是……呵呵,要是能跟我男朋友和好,就长租,宾馆老板说了,长租的话,可以便宜很多。要是……要是分了,我就要回老家了。”
男女感情这种事,钟夏是没经验的。更何况跟对方不过萍水相逢,自然也不会说什么。他只是笑了笑,算是作了回应。
女孩儿鼓起嘴巴,有些惆怅,“都说相爱容易,相处难。还真是呢。真正的相处下来,才发现,一切都是想象的美好。”
“呵呵。”
“也可能我有点儿小性子了。”女孩儿自我反省道,“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又哪有十全十美的对象哦。老是嫌这嫌那的也不对。嘻嘻……再说了,我男友其实……还是很帅的。小鲜肉你见过吧……唔,对不起。”
“没关系。”
“呵呵,反正就是很帅了,很斯文秀气,虽然是农村人出身,却一点儿也没有土气。”女孩儿说罢,又觉得好像这么说很不合适,赶紧又道,“我也不是说农村人不好,就是……就是气质上……不一样。哈哈,也许就是单纯的帅气,所以觉得气质都变好了。哈哈哈。”
钟夏开玩笑道,“看起来是真的很帅了。”
“是哦。”女孩儿显然对男友的长相很满意,又看了看钟夏,笑道,“你长得也很帅,就是瘦了点儿。哈哈,你们这里是盛产帅哥吗?”
钟夏笑起来,吃完了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又去洗了手,让女孩儿趴下,开始给她推拿。女孩儿很健谈,也很喜欢笑。半个小时过去了,女孩儿掏出钱包付账。
钟夏却推脱了,“不,不用了吧。”
“给你你就拿着。”女孩儿笑道,“走啦。”
钟夏送女孩儿出了门,算算两个客人,现在应该也已经九点钟了。大街上轻悄悄的,该关门了。
夜深人静,躺在小隔间里,钟夏又想起了那女孩儿清脆的笑声。
女孩儿应该很漂亮吧。
钟夏一直没有睁开过眼睛,无从看到女孩儿的过去,自然也不知她的长相。他知道,只要自己睁开眼,不仅能“看”到女孩儿的过往,甚至还能“看”到很多女孩儿的隐私事情。比如女孩儿在洗澡的画面……
有种莫名的负罪感。
仿佛在“偷窥”一般。
这样很不好。
所以钟夏开始习惯闭着眼睛的生活,轻易不会睁开眼。
或许还因为害怕。
害怕自己“看”到了女孩儿的美,会生出邪念和贪欲来。
自己只是个瞎子,还穷的掉渣,对方只是因为善意跟自己多聊了几句,若是有什么奇怪的过分的想法,那就是自讨没趣了。
臆想美好可以,但真的去痴心妄想,就不对了。
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不想“陷进去”,但此时此刻,钟夏还是有些后悔,后悔没有好好的“看一看”那个女孩儿。
收起烦乱的心绪,钟夏打开收音机,等待着城市电台里主播小雨的声音出现。对于一个盲人而言,在这个没有颜色的世界里,声音,便是最美好的享受了。
而接下来的好几天里,女孩儿的笑声,成了每个夜晚最动人的旋律。女孩儿总会在夜晚八点钟后来推拿,每次也总是半个小时。她跟钟夏聊她和男友的故事,聊她的工作,聊过去,聊未来。像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说个不停。
钟夏一次次的试图睁开眼,想“看一眼”女孩儿,却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他担心“看”过之后,再也无法忘记。
李若兰再来的时候,一脸的怨气。她辞去了保安的工作,因为她揍了保安队长。那个保安队长也是活腻了,竟然试图对李若兰用强。李若兰也是够狠,那一膝盖顶上去,保安队长像个虾米一样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裤裆,半天没爬起来。
钟夏“看”过了那精彩的画面之后,忍不住想笑。
李若兰很不满,“我辞了工作你就这么高兴的?”她只是跟钟夏说揍了保安队长,之后辞职了,没说具体原因。
钟夏赶紧收起了笑容,道,“没工作了啊,那咋办?”
“嘁,再找个就是了。”李若兰道。
“做什么?”
“你别管了。”
钟夏眉头一挑,斟酌着说道,“我觉得吧,你这性子,真的要改一改,别动不动的就要动手打人。这不合适。”
“有些人就是欠收拾。”李若兰很不满,不喜欢钟夏的劝说,“就像那个队长,还有你们村儿的那个铁墩儿!说起铁墩儿来,这货也真是怂!”
“都过去这么多天了,还记着呐。”
“废话,我这人记仇的。”
“好吧。”
“不说这个了,我约了人,走啦。”说罢,喜滋滋的走了。
钟夏盯着李若兰的背影,知道她约了崔晓。这家伙也真是有本事,短短几天,竟然跟崔晓成了好朋友。为了完成她阴险的留宿在崔晓家的计划,竟然还不惜把自己车里的线头给减了。
唉,这个李若兰,就不能正视一下自己的性别状态?非要祸害崔晓这个可怜的女孩儿干什么。
17 坎坷
清冷的郭村镇街上,难得看到一个人影。已经晚上九点,贫穷的小镇,早已陷入了沉睡。整条大街上,除了洗头房、KTV和一家网吧之外,所有的店铺早已关了门。钟夏觉得自己也该关门了。毕竟,已经这个点儿了,女孩儿还没来,大概今天是不会来了吧。
心中竟是有些失落,总感觉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完。似乎这些天来,习惯了女孩儿每天八点钟之后来这里推拿。
又不甘心的等了一阵儿,没等来女孩儿,却等来了李若兰。李若兰的猥琐计划失败了,崔晓坚决不肯让李若兰去她家借宿,哪怕是车坏了。甚至还很肯定的认为李若兰的车并没有坏。很显然,崔晓虽然性子柔和,但绝不傻。
李若兰没办法,只好把车里的线头接好。原本准备回家,又觉得回去也没事儿,便来钟夏这里看看。
自顾自的倒了一杯水,李若兰喝一口水,道,“有点儿饿了,有吃的没?”
“那边看看。”钟夏道,“应该有馒头,就是凉了。”
“那算了。”李若兰坐在按摩床上,晃着小腿儿,仰着脑袋,有些沮丧,愣了一阵儿,道,“无聊。”
“那就回家睡觉啊。”
“我最近有点儿失眠。”
“主要是累的轻。”钟夏道,“找个卖力气的活儿,每天晚上都能睡个好觉。”
“有道理。”李若兰笑笑,“你这手艺学的咋样了?哪天自己开店,我给你打下手吧?放心,工资不用太高,三五千就行了。”
钟夏苦笑,“这还不高啊?”
李若兰笑了一声,又闲扯几句,道,“闲着也是闲着,给我按按呗?”
钟夏倒也好说话,“行吧,趴下。嗯,趴下!”钟夏强调了一下是趴下。
“哈哈,趴好了。”
钟夏来到按摩床边,又想起了上次的手感,竟是有些心跳加速。自嘲一笑,上手推拿,却又是一愣。眉头一蹙,钟夏道,“把馒头拿开。”
“我去,这么厉害,一下子就知道是馒头啦?”李若兰哈哈大笑。
钟夏黑着脸,道,“馒头大一些,硬一些。”
李若兰的笑声戛然而止,嘴角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嘁”声。等钟夏推拿了一阵儿,李若兰终于忍不住了。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不在意的,可越想越觉得不舒服。钟夏那言外之意,明显是瞧不起自己啊!这事儿必须得澄清一下,李若兰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其实吧……我……嗯,你可能不懂。女孩子啊,躺着的时候,会小一些。还有啊,躺着的时候,那些看起来仍然很坚挺的,一般都是硅胶。”
“哦。”钟夏随口应了一声。
“真的。”
“我没说假的。”
李若兰张了张嘴,又后悔起来。自己也是缺心眼儿,跟他解释这个干什么?越想越觉得尴尬,偷偷回头看了看钟夏,李若兰岔开话题,道,“你在这伙食不错啊,都吃胖了。”
“嗯,挺好的。”钟夏道,“伙食好,也能吃饱了。”
“还别说,你小子脸上有点儿肉,看起来更帅了。”李若兰道,“要不是瞎子,肯定有很多女孩子追你。”
钟夏微微一怔,想起了常来按摩的那女孩儿,心情莫名有些低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道,“偏偏就是个瞎子。”
“呵呵,对了,下午时候,我闲着没事儿顺便你找了个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员。”
“镇上吗?”
“嗯,啧啧,以后每天下班,来你这里按摩一下,挺好。”
“能给钱,更好。”
“嗐,咱这关系,提钱多伤感情。”
钟夏笑了一声,有些感触道,“咱这关系……呵呵,说真的,你是我这辈子的第一个朋友,也是目前为止,唯一的朋友。”
“所以啊,你要好好珍惜我。”李若兰笑道,“每天给我卖卖力气按摩两下,惹我不高兴了,你连个朋友都没了。”说到这里,李若兰也是暗暗唏嘘。她惊讶的发现,自己好像也没什么朋友。以前一起在街上混的那些哥们儿,一个二个的,连酒肉朋友都算不上。如今身在异乡,更是形单影只。“以后我在超市里上班,有内部优惠卡,你要是买东西找我,可以便宜很多。”
“好。”钟夏道。
两人聊的开心,不知不觉半个小时过去了。李若兰起身,穿上外套,道,“时候不早啦,我走啦。明天晚上再来。”
钟夏笑笑,送李若兰出门,之后关了灯,拉了卷闸门睡觉。
一觉醒来,又是崭新的一天。
白天跟着师父师娘忙活一天,晚上时候,有两个女孩儿便会来找钟夏推拿。不同的是,一个给钱,一个不给钱。
钟夏原本想问问女孩儿昨天怎么没来,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问。后来,女孩儿来的也没这么勤了,大概是颈椎好了很多,只是隔三差五的来。倒是李若兰,每天必到,哪怕是大雪天,也不会缺席。
日子平平淡淡,很好。
钟夏很喜欢。
如果瞎老刘的侄子没再来要钱,开口就是一千块,大概也不会生出那么多事端了。一千块,瞎老刘有,但不舍得一下子拿出来这么多。侄子却是坚持,急了眼,嘟囔了一句,“你一个瞎子绝户,要那么多钱干啥,到最后还不都是我的?”
这算是戳到瞎老刘的痛处了。瞎老刘当时就急了,举着盲杖要打侄子,哑妻急忙拦下。侄子没打到,瞎老刘却是气倒了。
当时可是吓坏了哑妻和钟夏,侄子见状,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直接就跑了。哑妻惊吓的阿巴阿巴的叫,还是钟夏拿了瞎老刘的手机,急匆匆的给李若兰打电话。
好在送医及时,命是保住了,可瞎老刘却是中风了。
医院走廊上,钟夏双手抱头,痛苦不已。他想起了爷爷去世前,心慌的不行。
“别担心。”李若兰坐在一旁,拍了拍钟夏的肩膀,“就是中风偏瘫,能锻炼好的。再说了,你师父才五十来岁,还年轻着呢。不要紧的。”
钟夏应一声,“谢谢你啊。”
“跟我客气啥。”
“这里也没啥事儿了,你回去上班吧。”
“不急,我请了假的。”
“刚上班没几天就请假,不合适的。”
“你别管了,反正我在那干的也不开心。”
“又咋了?”
“你是不知道,一天到晚站的脚疼,胳膊也疼,浑身都疼。”李若兰道,“工资又不高,上个厕所还得找人替班儿,多上两分钟还要挨骂。奶奶的!要不是看店长是个小美女,我直接就撂摊子了!”
钟夏苦笑,也没心情管李若兰的这些事儿。
师娘从病房里出来,让钟夏进去。
钟夏赶紧起身,进了病房。来到瞎老刘病床前,钟夏喊了一声,“师父。”
“钟夏,你别在这守着了。”瞎老刘说话有些不太清楚,医生说情况不严重,但还是有些影响说话。“回去看店。”
“您这样,我咋走啊。”
“有你师娘嘞。”瞎老刘很倔,“本来生意都不咋好,再关几天门儿,房租都交不起啦。让你回就回,墨迹个啥。”
到底是个急性子,看钟夏不想回,登时就要急眼。
这种情况下,自然是不能急的。钟夏无奈,只好赶紧答应下来。
医生正好在,说是瞎老刘的状况不算严重,挂几天针,就能回家修养了,没必要守在这这么多人。之后还很委婉的表示钟夏在这里其实也帮不了什么忙。
确实如此。
钟夏是个瞎子,在陌生的环境里,走路都费劲,自然帮不上什么忙。
跟着李若兰回到店里,钟夏呆坐了一阵,有客人上门。钟夏收拾了心情招呼客人,也让李若兰回去上班。
晚上的时候,早早关门,又去了医院里看望瞎老刘。
有哑师娘照顾,瞎老刘的状况也还算好。只是,看到钟夏这么早过来,瞎老刘有些不乐意。“这才几点儿?就关门啦?”
“呃,师父别生气,我就是担心你,来看看,以后就不关门这么早了。”
“放心,死不了。”瞎老刘闷哼一声,又问道,“生意咋样?”
“还行。”钟夏说着,从口袋里摸出钱来,“今天下午一共按了七个,一百二十块钱。傍黑儿我吃饭花了四块钱……”
“你拿着吧。”瞎老刘道。
“还是师父拿着吧。”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我这不一定哪天能好利索。”瞎老刘道,“你攒起来,下个月要交房租的。”
钟夏犹豫了一下,知道瞎老刘的脾气,便拿着钱,碰了碰一旁的哑师娘。哑师娘接过钱,却塞进了钟夏的口袋里。
钟夏欲言又止。
“没事儿就回吧。”瞎老刘道,“过两天我就出院啦,别再来啦。把店看好了就成。对了,还有个事儿。原本想着带你一起去看你师爷。我这样儿,怕是去不成了。到时候,还是要关两天门儿,你代我跑一趟。”
“行。”
“好啦, 走吧。”
钟夏又回了按摩店,李若兰却等在门口。
开门进屋,钟夏道,“这才几点,你就下班了?”
“不干了。”
“啊?”
“我们店长一定是嫉妒我的美貌,整天找我麻烦!”李若兰气道,“我是打工的,又不是她的佣人,端茶倒水的活儿都让我干,凭啥啊!”
钟夏苦笑,“行吧,那……有啥打算?”
“再找工作呗。我看到有家卖衣服的在招店员,就是关门儿了,明天我问问。”李若兰道,“你师父没事儿吧?”
“嗯,还好。”
“养养就好了。”李若兰笑道。
又聊了一阵儿,李若兰开车回家,钟夏又呆坐了一会儿。也没什么生意,心情也不太好,便打算关门休息。偏偏这个时候,常来按摩的女孩儿来了。女孩儿满脸通红,还一身的酒气。看到钟夏,呵呵一笑。“钟夏,来二十块钱的。”
聊得多了,女孩儿知道了钟夏的名字,钟夏也知道了女孩儿名叫陈芳。
“喝酒了?”钟夏问。
陈芳打了个酒嗝,道,“烦,听说一醉解千愁。呵呵呵……”陈芳说着,脱去外套,直接躺在了按摩床上。“头痛。”
“头痛就回去休息吧。”
“嗝儿……不行。”陈芳嘻嘻一笑,却是有些哀伤,“我男朋友在宾馆门口堵着我呢。快点儿,二十块钱儿的。”
“又吵架……咳,你……趴下,别躺着。”
“呵呵呵……等下哈……嗯,好了。嗯……难受……等会儿……等会儿我要是吐了……嗝儿……对不住啊。”
“没事儿,想吐就吐吧。”钟夏拿来垃圾桶,放在床头。
陈芳笑了起来,“使点儿劲啊,嗯……好……你虽然看不见,垃圾桶摆得很正啊。”
“熟悉的环境,也就还好了。”
“嗯……”陈芳也不知喝了多少,整个人好像有点儿短路,嗯了半天,却不说话了。
钟夏苦笑,也不再说什么,继续给陈芳推拿。片刻,竟是听到轻微的鼾声。愣了愣,钟夏道,“别睡着了啊,醒醒。”
陈芳癔症了一声,不清不楚的嘟囔道,“别吵……”
“感冒了咋办啊。别在这睡啊。”
陈芳没了反应,竟是睡的很沉。
18 一只碗的交易
人喝多了就会吐,在意识不清楚的情况下,吐的满身都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迫不得已之下,帮她脱了衣服也很合理——所以,陈芳没有吐,更没有到吐的满身都是需要脱衣服的地步。这很不合理。
严冬时节,把床和被子让给了陈芳的钟夏在按摩床上蜷着身子躺了一夜,感冒了——这件事倒是很合理。晌午时候,钟夏正在帮一个女顾客推拿,陈芳从隔间里出来了。看到钟夏,陈芳有些尴尬,“那个……早啊。”
钟夏微微侧耳,笑道,“醒啦。”
“嗯。”陈芳答应了一声,又看了看那客人,欲言又止。
钟夏也是有些尴尬,沉默着。
陈芳道,“我去吃早饭啊。”
“嗯。”
待陈芳离开,女顾客笑道,“可以啊钟夏,换女朋友倒是挺勤的啊。”
钟夏苦笑,“别开玩笑了,谁能看上我啊。上次那个,也不是我女朋友,就是想骗你个优惠。”
“哈哈。”女顾客笑了笑,又问道,“你师父咋样了?”
“还行。”钟夏道,“这病得养着。”
“那倒是。”女顾客叹道,“就是难好利索了,怕是就算能走动了,再干这行,也够呛。唉,瞎老刘和他哑巴媳妇,就靠着这手艺活命,要是干不成了,可咋弄啊。”
钟夏道,“没事儿,我养着。”
“噫,真的假的?”
“师父师娘,就是我的再生父母。”钟夏道,“有我一口干的,就不让他们喝稀的。”
“好样的,赶明儿我给你介绍几个客户。”女顾客道,“让你多点儿生意。”
“谢谢姐了。”
“客气啥。”女顾客看了看时间,道,“到点儿了吧。”
“没事儿,我再给你多按会儿。”
“不成,我得去趟县里,难得歇班儿一天,不能老在你这耗着。”女顾客起身,穿上羽绒服,付了钱,又看看钟夏,笑道,“可惜了,这么帅个小伙子。唉。”
钟夏只是笑笑。
“走了。”
“嗯。”
一辆救护车打着警报从大街上穿过,却让钟夏想起了警笛声。呆了片刻,他关了店门,拄着盲杖朝着镇派出所走去。
一直来到胡所长的办公室,钟夏也不客气,直接在椅子上坐下来。有了上次的经验,钟夏明显淡定了许多。
胡所长面色阴沉的盯着钟夏,“老弟,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胡所长说的是,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这不合适吧?”胡所长隐忍着心中的愤怒,“不能没完没了吧?把人逼急了,可不好。”
钟夏点了点头,“胡所长说的很对,所以,这次其实是想跟胡所长做个交易。”
“哦?交易?”胡所长有些诧异,之后大笑。“行嘛,什么交易?说来听听。”
“三十五年前,胡所长家里,应该有一只碗,是个古董。后来这碗丢了,胡所长还被父亲打了个半死,对吧?”
胡所长脸上又一次浮现出诧异神色,盯着钟夏的墨镜,沉吟道,“这件事……你又怎么知道的?”
“那只碗,是被胡所长藏起来的,对吧?”
胡所长沉默着,没有回答钟夏的问题。
钟夏继续说道,“只可惜,胡所长那时候太小,跟小伙伴儿玩得兴起,竟是忘了那只碗丢在哪里了。对吧?当时没想起来,被打了一顿。后来年岁大了,再想,更想不起来了。”
胡所长摸出烟,想让钟夏一根,又想起钟夏不抽烟,便自己点上。他狠狠的抽一口烟,迟疑了一下,试着问道,“你知道在哪?”
“嗯。”钟夏道,“我知道。”
胡所长一只手敲打着桌面,想起了老父亲临死前都恨自己恨得不行,只因为那只碗被自己弄丢了。老父亲说过,那只碗,很值钱。斟酌片刻,胡所长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抓个人。”钟夏道,“我师父的侄子。”
“那小子……”胡所长显然知道那人,眼珠转了转,道,“无辜抓人,不好吧。就算寻个由头,那也关不了几天。”
“胡所长总有办法的,能关多久尽量关多久吧。要是能稍微教训他一下,更好。”钟夏道,“仔细算算,这笔交易,很值得。毕竟,你自己的碗,不算贪污。就算是上头查下来,那也不好因为这事儿把你怎么样。而且,那只碗的价值……胡所长心里应该有数。”
胡所长笑了笑,又盯着钟夏,“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说着,端起茶杯,拧开盖子,喝一口茶。喝茶的时候,眼睛还盯着钟夏。
钟夏没有回答胡所长的话,只是嗅了嗅,道,“茶叶不错。”
胡所长一愣,心思转了转,笑道,“朋友送的,还有一包。你喜欢的话,送你一包。”紧接着就是拉抽屉的声音,再然后,有东西碰到了钟夏的手臂。
“多谢。”
钟夏接过胡所长递来的茶叶,起身往外走。刚走两步,又听得胡所长说道,“老弟,哪天有空吃个饭啊。”
钟夏停下脚步,道,“再说吧,我师父还在医院里,店里没人。”说罢,直接离开。离开派出所,掂了掂手里的茶叶,钟夏脸上难掩笑容。
希望胡所长官运亨通啊。
茶叶也好。
师父喜欢喝茶,这包茶叶,闻着就好,师父一定喜欢。
往回走的半路上,竟是被李若兰叫住。
这家伙,还真在一个服装店里干起了营业员。
钟夏跟她简单聊了两句,就匆匆回了店里开门儿。
忙的时候招呼客人,不忙的时候,钟夏便开始有些胡思乱想。连续两次成功跟胡所长成功“打交道”,钟夏的心情似乎难以言喻。隐约着好像有些自我感觉良好的兴奋劲儿。如今按摩推拿的手艺虽然还不算精通,但总算是有了一技傍身。再加上“异能”的眼睛。或许自己的未来,会变得一片光明。
晚上时候,陈芳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来按摩的,而是把昨天的账结了,有陪着钟夏聊了一会儿。陈芳是个很单纯的女孩儿,跟钟夏熟稔了,有些以前不愿说的事情,也会多少提及一些。大多跟她的男朋友有关。陈芳纠结着要不要跟男朋友继续发展下去,对于爱情的担忧和纠结,是她最烦心的事情。
钟夏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自然也给不了什么建议。他能做的,就是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他也喜欢这样,听着陈芳悦耳的声音,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儿,便是一种享受。
他不是没有七情六欲,不是对漂亮女孩儿没有想法,只是不敢奢望罢了。最现实的奢望,或许就是期待着将来有一天,有那么一个不漂亮的残疾人,愿意委身下嫁给自己。
天晚了,陈芳走了。
钟夏竟是有些失落,正准备关了店门儿,李若兰却来了。
“喂,小子。”李若兰很认真的说道,“跟美女聊得挺嗨啊。”
“呵呵。”
“呵什么呵。我警告你啊,可别有什么想法。”李若兰口气不好,却是善意。“我拿当朋友,才跟你说这些。就你这条件,最好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戏!自讨苦吃!懂吗?”
钟夏点点头,呼出一口气,道,“我懂的,谢谢。”
李若兰看钟夏神情沮丧,叹气道,“你呀,这辈子……同样是瞎子的,也不能娶。俩人都看不见,生活上也是困难。大概运气好呢,碰到个哑巴,还得跟你师娘一样毁了容的,才会愿意嫁给你。就是缺胳膊少腿儿的,都别想了。正常人,更不可能。”
“是啊。”钟夏自嘲一笑,“你担心的也多余,我有自知之明。陈芳……就是刚那女孩儿,人家一个正常人,不可能看上我。我就算有想法,也白搭。”
“知道就好。”李若兰笑了笑,怕钟夏受打击,又开导道,“也不一定。说不准哪天,遇到个缺心眼儿的货会看上你呢。”
“缺心眼儿的也看不上我。你就是个例子。”
“嘿!给你脸了!”李若兰笑骂了一句,“死瞎子!”
钟夏跟着笑笑,“新工作咋样?”
“凑合吧。”李若兰道,“先干着再说。你这里有啥要我帮忙的吗?”李若兰说着,四下里看了看,起身走到墙角,拿了扫把,一边扫地,一边说道,“认识你也是我倒霉,跟照顾儿子一样。”说罢,又掐着腰,好奇道,“我就奇怪了,我以前啊,啧,要说是个十足的混蛋吧,可能有点儿过了。啧啧,怎么我就变成现在这样慈悲为怀了?看店的时候,还担心你磕着碰着了。”
“难道说你爱上我了?”
“那我得多缺心眼儿啊。”李若兰哈哈一笑,之后又道,“嗐,别说,我发现你最近开朗许多。人逢喜事精神爽,你这,手艺到手了,还有艳遇,心情好得很呐,竟然会说笑话了。”她干活也是毛糙,很快扫完了地,直接把扫把丢在墙角,又来到门口,注意到钟夏的领子没有翻好,直接上手,帮钟夏正了正衣领,“啧啧,真他妈帅。”李若兰的眼睛里,尽是羡慕。“说起来,你真该去大城市里干点儿特别的工作。”
“啥工作?”
“牛郎。”李若兰哈哈大笑,“反正那工作也不需要眼睛。”
李若兰大笑着走了,留下哭笑不得的钟夏。睁开眼,看着李若兰的背影,钟夏叹气。这家伙,真是越熟越暴露本性啊。
说不准哪天,这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家伙,到底会把她最大的秘密说出来。
“钟夏,其实我以前是个男人!”
钟夏心里琢磨着,万一哪天李若兰终于忍不住跟自己说出这个秘密了,自己该怎么回应。是不是该多少表现出来一些惊讶?还是投桃报李的告诉她自己的秘密?
还是算了。
自己眼睛的“异能”,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李若兰!以她的人品,肯定会让自己利用“异能”干坏事儿。
19 学渣李若兰
早上时候,按摩店里来了贵客。
胡所长穿着便服,笑吟吟的进来。“老弟,不忙吧。”
店里没客人,钟夏正在听收音机。听到胡所长的声音,也笑着起身,“胡所长来了,是坐着是趴着?”
“哈哈,今儿不是来按摩的。”胡所长在一旁坐下,视线随意的扫了扫房间,开门见山道,“老弟的事情,已经办妥了。”顿了顿,又道,“现在人的法制意识太好,不像以前那么随便了。所以……关是关起来了,动手就不太好了。”
钟夏微笑道,“那也很好了。多谢胡所长了。”
“老弟这一句一个胡所长的,见外了。”胡所长摸出一根烟点上,又笑道,“叫老哥就行。”
郭村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主动跟自己称兄道弟,算是彻底满足了钟夏的虚荣心。他笑得很开心,叫一声“老哥”,又道,“老哥家里的老宅,西南角是不是有个荒废的地窖?”
胡所长一愣,“老弟的意思是……”
“挖挖看。”
胡所长深吸一口气,看了看时间,道:“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儿,回去看看?”
“好。”
胡所长也不再客套,匆匆离开。
到了晌午时候,胡所长又来了。他满面红光,一脸的兴奋劲儿,还没进门儿,就喊了一嗓子:“老弟!”进屋了,看到钟夏正在招呼客人。“忙着呐。”
“快好了,老哥先坐会儿。”钟夏道。
“呵呵,不急。”胡所长说了一句,在沙发上坐下来等着。
趴在按摩床上按摩的顾客转脸看过来,看到胡所长,有些意外,“胡所长!”
胡所长也是一愣,看到那人,竟是熟人。“呦,王校长。”
那王校长也没起身,笑道,“你也来推拿啊。”
“啊,呵呵。”胡所长敷衍着笑了笑,“这老弟的手艺不错,王校长每天日理万机的,就该多按按。”
“嗯,手艺确实不错。”王校长道,“忙倒是不忙,眼看着就要放年假了。倒是胡所长,每到年关都忙的到处转圈儿。”
“上面管得紧,没办法。”
两人聊着不咸不淡的话题,十分钟后,王校长看了看时间,起身道,“我得走了,学校里还一摊子事儿。改天再聊。”
“好嘞。”
待王校长离开,胡所长见店里没人了,才对钟夏说道,“老弟喝酒吗?我在味鲜酒楼那里还存着一瓶好酒,那里的油焖大虾,也是一绝。刚好到了饭点儿,我请老弟尝尝。”
“看来是找到了啊。”钟夏笑道。
“嗯,找到了。”胡所长审视着钟夏,对于这个小瞎子,满心的好奇。他不清楚钟夏为什么会知道三十多年前的一只碗的下落。他在老家找到那只碗的时候,地表上面野草丛生,很多年就没动过。钟夏何以知道那只碗埋在那里?
这事儿,透着点儿玄乎。
“吃饭就不用了,我这店里没人儿。”
“给个面子吧。”胡所长笑道,“我跟老弟挺对脾气的,咱交个朋友。你看,刚好又到了饭点儿。你师父师娘都在医院,肯定也没人给你做饭。走吧走吧,咱哥俩好好聊聊。”胡所长根本不容钟夏拒绝,拖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
钟夏无奈,只好暂时锁了门,上了胡所长的车。转念又觉得跟胡所长搞好关系也不错,说不准将来还用得着。
味鲜酒楼里的不算很远,一脚油门就到了。
胡所长点了几个菜,又拿来一瓶好酒。钟夏不善饮酒,只是稍微喝了一小盅。胡所长虽然酒量大,可他还要上班,自然也不好多饮。不喝酒,自然要多吃菜。胡所长对钟夏满心好奇,自然忍不住又问起钟夏如何知道那碗在哪。钟夏却直接无视了胡所长的问题,“这虾真不错,味道确实好。”
胡所长见钟夏不答,迁思回虑,觉得还是不要再追问了。打了个哈哈,道,“别干吃,蘸点儿酱更好。”
吃了个五成饱,胡所长就不吃了。他最近总感觉自己微胖的身材,似乎有点儿贪污的痕迹,所以想减肥。看着钟夏, 胡所长笑道,“老弟,你手机号多少,我记下来。”
“我没有手机。”
“啊,这样啊。”胡所长道,“现代社会,没有个手机,是真不方便啊。”
“太贵了,平时也没人给我打电话,我也不给人打电话的。”
“呵呵。”
又吃了一会儿,钟夏吃饱喝足。又那筷子戳了戳,“还剩不少,老哥不吃了?”
“嗯,我吃饱了。”
“还要吗?”
“不要了,也不值几个钱。”
“老哥不要的话,给我打包吧。”
“咳,老弟想吃,咱下次再来。”
“还是打包吧,浪费了。哦,对了,酒还剩不少吧?”
胡所长一愣,哈哈一笑,道,“老弟要是不嫌弃,一并带走。”心里却是忍不住嘲笑。这小瞎子,就算有点儿古怪,那也就是个穷瞎子。“我想起来了,我家里还有个闲置的手机,放了好久了,老弟要是不嫌弃,改天我拿来给你用吧。有个手机,总是方便许多。”
“那先谢谢老哥了。”
“客气客气。”胡所长忍着笑,喊来服务员打包。
钟夏提着大虾和大半瓶好酒出了味鲜酒楼,婉拒了胡所长送他回去的好意,独自一人徒步来到了李若兰上班的服装店。
接过钟夏递来的大虾和酒,李若兰有些意外,“给我的?”
“嗯。”
“不是捡的吧?”
“当然不是。”
“呦呦呦!好酒啊!我去!你哪来的呀这是?这一瓶千把块吧要。”
“趁热吃吧。酒别喝了,还要上班呢。我先回了,店里没人。”
“哎你等会儿。”李若兰回了店里,把大虾和酒放下,又拿了纸巾过来。在钟夏胸口擦了擦,“这油点子,怕是洗不掉了。”
“不碍事,走了。”
钟夏离开服装店,听到身后传来李若兰的叮嘱,“慢点儿你,上班时间,车多人多的。”
回到店里,钟夏又忽然后悔起来。
好像不该把那些好东西全给了李若兰,应该给师父师娘送一些的。二老肯定也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唉。
又想起李若兰刚才给自己擦拭油点儿,和上次帮自己整理衣领的事情,钟夏心里莫名有些温馨感。迟眉钝眼片刻,想起李若兰的“性别”问题,心里就凉了半截儿。
刚好店里来了客人,钟夏便收起杂念,开始干活。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刚打发走了一个客人,李若兰竟然来了。
“嗝儿……钟夏。”李若兰一进门儿,就瘫坐在沙发上。
钟夏嗅到一股子酒气,“你喝酒了?”
“嗯,不知不觉就喝完了。”
“不上班啊?”
“不干了!”李若兰陡然间提高了声调,醉醺醺的嚷嚷起来,“跟老板吵了一架,老子撂摊子了。”
“嘿!你这……你缺心眼儿啊?不是跟你说不让你喝吗?”
“嗯……本来就想尝尝,啧……口渴,给我倒杯水。”
钟夏无奈,端来一杯水。李若兰咕咕的喝完,拿着空杯,仰靠在沙发上,又道,“别担心,好工作不好找,烂工作一抓一大把。休息一天,明天我再找个。”
“你又能干个啥。”钟夏啼笑皆非,“这才几天,都换几样工作了。”
“嘁,不高兴就换呗。又不是铁饭碗,还一个地儿干到死啊?”李若兰闭着眼睛,慵懒道,“刚才过来的时候,我看到有个早餐铺子在招工,明天去试试。这个好,早起点儿干活,中午就没事儿了。”
“你吃得了那苦啊?熬夜很辛苦的。”
“你知道个啥,啥苦我没吃过?以前最穷的时候,没钱买烟,捡地上烟头儿抽。”李若兰又打了个酒嗝儿,吧嗒了两下嘴巴。“不就是熬夜嘛,我跟你说,我以前啊,工地上搬过砖,当过群演……”说着说着,声音减小。
忽然,啪嗒一声,是茶杯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
“嗐,你别在这睡啊。去隔间里。”
“嗯,我没睡……我就躺会儿。”
“狗屁,茶杯都掉了,还没睡呐。”钟夏拿盲杖敲了敲李若兰的腿。“赶紧的,再冻感冒了。”
李若兰无奈,硬撑着爬起来,冲着隔间走去。
“要是吐,记得吐垃圾桶里。”
“知道啦,啰嗦的跟个……呀!”
叮咣一声响。
“咋了?”
“没事儿,撞了一下床脚,茶杯碎了。困!别喊我啊!”
钟夏有些嫌弃,也是无奈。拿了扫把摸索着把玻璃渣扫了,这是小事儿,可对于盲人而言,却很困难。大概齐感觉扫干净了,又听到隔间里哇哇的声音。
显然,李若兰吐了。
可别再吐床上了。
钟夏匆匆走进去,嗅到一股恶心味儿,拧眉道,“没吐床上吧?”
“没。”李若兰痛苦的呻吟一声,“呕……哎呀……帮我拍拍背。”
钟夏忍着恶心靠近,摸索着伸出手。触手光滑细腻,不由一愣,又猛然缩回了手。“你……你没穿衣服啊?”
“废话……呕……谁睡觉穿衣服啊……”
“那也不能光着啊!”
“赶紧的,还害臊啊。你又看不见!拍后背,又不是……咳咳咳……呀,呛住了……咳咳!难受……给我倒点儿水。”李若兰半截身子藏在被窝里,趴在床沿上,嗓子眼儿里又辣又咸,痛苦的直皱眉。
“等着。”
终于把李若兰安顿好,钟夏把垃圾桶里的污秽用垃圾袋儿兜着提出来扔了,呼吸着新鲜空气,总算是舒畅了一些。
又想起李若兰光滑的后背,钟夏不禁有些心猿意马。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年轻人,很容易就会胡思乱想。
虽然这小子“性别”有问题,可这皮肤真是……自己这辈子,大概是再也没机会碰到了吧。可惜这镇子太小,风气不够开放。听人说,大城市里,不管男女,按摩推拿,都是要脱衣服的。师父说,其实隔着衣服按摩推拿,效果会差很多。
小镇上来按摩推拿的,大多就是脱了外套,顶多也就是把身上的线衣羊毛衫之类脱了。
很遗憾啊。
钟夏唏嘘一阵,又自嘲起来。
一个瞎子,又穷得叮当响,妄想什么呢?
甩开这些乌七八糟的想法,钟夏打开收音机打发时间。
偶然搜到了一个养生电台,主持人和一个专家正在讲述着穴位相关的知识。钟夏登时来了精神,认真听了起来。钟夏对穴位知识了解的很有限,所以专家讲的虽然浅显,他却是受益匪浅。
唉。
现在眼睛虽然算是能“看见”,想看书,也勉强可以,但自己不认字儿啊。不然的话,去买些相关书籍来学习下,肯定对以后的按摩推拿有帮助。
以前不觉得不认字儿有什么问题,毕竟自己是个瞎子。如今看来,却是个很麻烦的事情。这可咋办——脑中灵光一闪,钟夏猛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自己是没上过学,不认字儿。但是——李若兰上过学啊!虽然是个学渣,但好歹认识字儿!
一念及此,钟夏又进了隔间儿,在床沿边坐下,盯着裹着被子只露出一颗脑袋的李若兰。眼前的画面,纷乱混杂。钟夏费了好大的工夫,总算是找到了李若兰上学的“时间段”。
钟夏只需要李若兰上课时的“过去”,而不需要别的。所以,挑挑拣拣的同时,对于“过去”画面的掌控能力,竟然也开始慢慢熟稔起来。
店里来了客人。
钟夏出去招呼客人,又利用自己的本事,观看客人的“过去时段”,跟着曾经的客人“上课学习”。
客人是个会计。
钟夏在挑拣“时间段”的时候,也看到了客人学习会计专业的课程。他忽然突发奇想:“如果去‘看’一些专业人士的过去,自己是不是便能学到更多?!”
仿佛忽然间打开了一扇神奇的大门,一切,豁然开朗。
20 闲人李若兰
黄昏时候,夕阳的余晖洒在郭村镇的街道上,混合着尘埃、油烟,被川流不息的行人和车辆冲击的凌乱。落叶在街道上肆意纷飞,拦不住放学的孩子欢快的脚步。麻雀在枯树上叽叽喳喳,压不住拿着扩音器的推销员卖力推销的嘶喊。喧嚣的秋末,遮掩不住这贫穷小镇的萧条和寂寥。生活在这个拖了经济发展后腿的小镇里的普通人,如同按摩院里那个整日里戴着墨镜的小瞎子一样,看不到生活的希望。
希望,或许只是看不到,并非不存在。也许它从始至终都没有躲藏起来,只是被粗心的人忽略了而已。
钟夏终于找到了希望。
他觉得自己顿悟了:自己的“异能”,最大的用处,不是能看到过去,而是能学到更多。眼前这一切,这芸芸众生,这一草一木,一切都是自己学习的“源泉”。
如同荒漠中的濒死之人,终于发现了一汪泉水。钟夏不忍心浪费一分一秒,努力从能看到的一切中学习着。
比如按摩店里的这些经久耐用的木床和沙发,可以让钟夏看到木工师傅的技艺。比如这个市场把玩的收音机,可以让钟夏看到电子厂里的流水线。还有这光滑的地板,是工人师傅的杰作。甚至是某个过去的夜晚,在路边的树旁醉醺醺的小解的年轻人头上那五颜六色的头发,是理发师的妙手。
有些饿了。
钟夏卖了个果木炭的烧饼,啃着烧饼,钟夏“看”到了它的制作流程,之后便开始有些担心起来:打烧饼的师傅上厕所洗手了吗?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竟然夜幕降临,街道上渐渐安静下来。渐渐的,也只剩下了一些还没有关门的店铺里的阑珊灯火。钟夏有些累了,长时间的使用眼睛,又拼了命的去记住自己能学到的东西,让他有些疲惫不堪。
或许自己应该单一学点儿有用的东西,而不是什么都学。
那可是要累死了。
起身,来到隔间。
“李若兰?”钟夏喊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走过去,又喊了一声。
“嗯……别吵。”李若兰翻了个身,抓起被子捂着脑袋继续睡觉。
“回家睡吧,不早了。”钟夏道。
李若兰吧嗒了一下嘴巴,发癔症似的回道,“嗯。”
“嗯什么嗯,赶紧的。”
被打扰了清梦,是最烦人的。李若兰恼了,霍然掀开被子坐起来,怒道,“哎呀你烦不烦!就不能让我多睡……”感觉到一阵凉风,她猛然一愣,注意到自己没穿衣服,又赶紧拉起被子盖上。再看钟夏,没什么反应,李若兰送了一口气。
还好,这小子瞎,啥都没看到。
“太晚了啊,我也要睡了。”钟夏道。
李若兰闭上眼,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又打了个哈欠,道,“几点了?”
“九点了吧。”钟夏看不到,计算时间全凭生物钟。
李若兰拿起手机看了看,咧了一下嘴巴。“好啦,我走。真是的。”说着,拿起衣服,又看了看钟夏, 想让他出去,又想到这小子也看不见,干脆就不管他,直接开始穿衣服。“哦嘶……还真冷。”
“还好了。”
“唉,累,睡个半茬子,最恼人了。回去不知道还睡不睡得着,明天还要早早去上班。你是不知道,我们那个老板,恶心得很,上班的时候,不让玩手机也就算了,也不让抽烟。”
“你不是辞职了吗?”
李若兰愣怔了一下,恍然大悟,“对哦!我辞职了,我去!”神情变换了一下,又挑着眉头看向钟夏,“还不都怨你!要不是你给我送酒,我能喝多吗?不喝多能脑子一热辞职吗?我还琢磨着过几天弄些内部打折的衣服穿穿呢!这下没戏了。”
钟夏听到这话,也是不乐意了。“自己缺心眼儿别怨我。”
李若兰啐了一口,穿好衣服下了床,又道,“行啦,你睡吧,暖好的被窝。”说罢,又贱兮兮的一笑,“睡人床铺,留有余香。哈哈哈。”
钟夏哭笑不得,“余香?还肉丝呢。”
李若兰笑着走出隔间,钟夏也跟着出来,待李若兰出了门儿,便把店门关了,回屋睡觉。每天睡前听一听收音机,是钟夏的习惯。等到了点儿,小雨的《雨声》又开始了。这一次,小雨首先读了一封听众来信,是一个关于恋爱的故事。接着小雨就开始讲述感情生活里的一些琐碎。钟夏没有感情生活的经验,也不觉得自己短时间内能有什么感情生活。所以小雨到底说了什么,他也没有在意,只是享受着小雨那醉人的声音。
第二天上午,胡所长又来了。他倒是个信人,还真给钟夏带来了一部智能手机。寒暄几句,便离开了。钟夏的眼睛虽然有些能力,能看到过去,可想要玩智能手机,就是个大问题了——他本以为胡所长会拿来一部像瞎老刘的手机那样的老年机呢。
很认真的研究了一下,钟夏觉得如果自己能让“过去”跟现在保持着极短时间的差距,或许也能玩玩智能手机这种高端东西。
很完美的设想,可惜钟夏还办不到。
就像是玩游戏,稍微有点儿延迟那不是问题,可若是延迟大了,那就没法玩儿了。
中午时候,李若兰来了。
钟夏可以嗅到她身上轻微的油腻味道。
“还真在早餐店上班了?”钟夏问。
“那是。”李若兰直接趴在按摩床上,“哎呦这一晌午,把我累得。来来来,给我按一下。”
钟夏走过去,帮李若兰按着腰。“早说你吃不了这苦。”
“嘁,刚干嘛,习惯就好了。”
“就怕你习惯性撂挑子。”
“哈哈。”李若兰笑了笑,“吃饭没呢?”
“没啊,你嘞?”
“我吃过了,店里管饭。”李若兰道,“总是有卖不完的包子和粥的。哎,不得不说,卖早餐是真挣钱啊。生意好的不行。”
“咋?你还想开个早餐铺子啊?”
“不好说,要不,攒攒钱开个店?”想到此,李若兰就开始后悔起来,“之前存的钱都霍霍了。早知道……哎,不提了。我发现我现在混得还不如你呢。”
“呵,这话说的,好像我混得很好一样。”
“呵呵,你师父出院了没呢?”
“还没,还要等两天吧。”钟夏道,“今晚打算去看看。”
“哦,跟你商量个事儿啊。”
“说。”
“晚上我在你这凑合半夜啊。”
“啊?”
“我这不会在早餐铺子上班了嘛,今天是给人打粥,站的累死我了。我已经跟老板说了,我可以包包子。就是要早起,不过可以坐着。而且工资还高很多。”李若兰道,“凌晨三点钟就要上班了。大半夜的我再从肖家沟跑过来,多辛苦啊。”
“我这没地方给你睡啊。”
“我带了被子来,就在按摩床上凑合几个小时就行。”李若兰道,“绝不耽误你事儿。”
“你行吧。”钟夏是个好说话的,想了想,又道,“先凑合几天再说吧。”
“嘿嘿,那你把钥匙给我,晚上我去上班,不至于再把你叫醒开门了。”
“不用。”钟夏道,“反正估计你也干不了几天,不用再花钱配钥匙了。”
李若兰啐道,“小瞧人呢,我这次肯定坚持。”说完又撇撇嘴,“快过年了,再折腾怕是年前攒不到钱了。我还琢磨着过年时候狠狠的吃一顿呢。所以啊,这一回,至少干到过年。”
这个时候,来了生意。钟夏敲了敲李若兰的背。李若兰也识趣的爬起来,把按摩床让给钟夏,转了一圈儿,看到钟夏的手机,问道,“谁手机啊?”
“我的。”
“呦呵?”李若兰笑道,“你能用手机?”
“别人可怜我,送的。”钟夏道,“就是不好用啊,还不如我师父那个老年机方便呢。”
“啧啧,这手机,新的可不便宜。”把玩了一下,李若兰道,“咱俩换换吧?反正你也玩不了智能机,浪费了。”
“行吧,随便。”
“嘿嘿嘿……”李若兰喜滋滋的掏出自己的手机,换下来电话卡,坐到一旁捣鼓着。玩了一阵儿,看看时间不早,便又去钟夏的隔间睡觉。傍晚跟钟夏一起简单吃了饭,再睡俩小时,等到钟夏要睡,她便爬起来,在外面按摩床上趟几个小时,凌晨时候,再去上班。
这么折腾了几天,钟夏的师父出院了。只是还没有好利索,没办法给客人按摩。所以只是偶尔来看看。哑师娘倒是忙活得很,每天特意过来给钟夏做饭。这让钟夏很过意不去,于是,钟夏跟李若兰商量。“你在店里凑合,也不拿房租,好歹干点儿活吧。”
“我干活还少啊?每天给你扫地拖地啊。”
“咳,可累死你了。”钟夏道,“我是说,要不你帮我做饭吧。我师娘要照顾师父,还要给我做饭,来回跑,很辛苦的。”
“我每天熬夜工作,累的跟狗一样,你咋不可怜可怜我啊!”李若兰抱怨着,“还要给你做饭?那还要不要帮你洗衣服啊?”
“这个不用,我可以自己洗。”
“嘁。”李若兰翻了翻白眼,又斟酌良久,丧气道,“行吧行吧,可怜你们。先说好,我做饭可不好吃。”
钟夏以为,再不好吃的饭,应该也比以前吃的白水面条和咸菜要好吃。可惜,他太乐观了。最近口味养刁了不说,李若兰做的饭,也是真的难吃。
总算能吃饱——钟夏如此安慰自己。
转眼进入腊月天。
李若兰终于还是又辞职了。
这次倒不是因为跟人恼了矛盾,而是因为累得受不了了。不过,她之前夸下了海口,说是自己能坚持。要说受不了,面子上挂不住。于是,她跟钟夏说,“我忽然发现脸上长痘了,长期熬夜,果然对皮肤不好。可不能因为几个钱就毁了容啊!”
钟夏知道李若兰在胡扯。
这家伙的身体很特别,状况比一般的普通人好太多了。什么长痘了,感冒发烧了,跟她都没关系。不仅如此,力量、速度、抗击打能力……都比普通人强。唯一的不足,就是好像脑子没什么优势。
来按摩的客人带着的小学生正在做一道数学应用题,抓耳挠腮的不会做。辞了职没事可干,在钟夏这里混日子的李若兰好心的把小学生的练习册拿来,有模有样的审了一下题,之后很肯定的说道,“小鸡的数量是254只。”
“不对哦大姐姐。”小学生挠了挠头,“答案上写着呢,是303只。”
“啊?不可能!”
“真的,你看。”
李若兰把练习册翻到后面,看看答案,懵了。
应用题不仅仅要给出答案,还要列出计算方式。李若兰又试着计算了一阵儿,最后得出结论,“答案印错了。”
趴在床上按摩的顾客看不下去了,把练习册拿来,认真看了,跟孩子如此这般的一说,孩子恍然大悟。“还是妈妈厉害。”说罢,又看了看李若兰,嘻嘻的笑。
李若兰闹了个大红脸,“咳,我这……呀,叔叔阿姨来了。”看到瞎老刘夫妇远远过来,李若兰赶紧跑了出去,帮着哑师娘搀扶着瞎老刘。
“兰兰啊,呵呵,还没找到工作啊?”瞎老刘笑呵呵的问。
“没呢,不好找。”李若兰大咧咧的说道,“我打算做个小生意算了,摆摆地摊卖货,比上班强。”
“哦,那你要卖啥啊?”
“还没想好呢。”
瞎老刘道,“咋都行,有手有脚的明眼人,随便干点啥,都饿不着。”
“是嘞。”
瞎老刘修养有几天了,可惜走路还是不利索。好不容易挨到店里,钟夏也已经跟那客人结了账。在沙发上坐下来,瞎老刘道,“钟夏。”
“哎,师父。”
“之前跟你说的,去看看你师爷的事情。”瞎老刘道,“也到日子了,再不走,怕是买票不好买。明天你就去吧,早去早回。店里关门太久不好。”
“嗯,好的。”钟夏答应着。
瞎老刘又叹气,“路可不近,还要倒几趟车。你一个人,也看不见……那个,兰兰,你能不能帮个忙,跟着钟夏跑一趟啊。路费我出了。”
李若兰本来也没事儿干,又有人出路费,自然是满口答应。
钟夏松了一口气,笑道,“有你跟着我就放心了,我还没出过院门儿,一下子跑那么远,还有点儿发憷呢。”
李若兰哈哈笑道,“有我跟着你才不能放心,小心我把你给卖了。”
21 归途
翌日一大早,钟夏和李若兰要去火车站。临行前,瞎老刘来了,又细心交代了钟夏几句,还带来了一些送给老人的礼物。背着半麻袋的老玉米的李若兰,悔得肠子都清了。“你说我跟你来干啥!本以为是个轻巧活儿,没想到能把人给累死。你师父也是,玉米又不是啥值钱东西,有必要大老远的带过去吗?”
钟夏也不轻松,一手拿着盲杖,肩上还扛着一个包儿。包里塞得满当当的。有师娘给师爷做的一身衣服,有一罐江豆,还有一双手工布鞋。再加上二人路上要用到的泡面和饮用水。
好不容易在人潮中挤上火车,大有一种逃出生天之感。
把行李放好,李若兰喘着气,又看了看火车票,眼神里多了一分忧伤。“这条线,应该会经过我老家。”
钟夏道,“想家了?等办完了事儿,可以回去看看。”
“呵。”李若兰笑了笑,摇头道,“不了,没意思。”说罢,又看了看钟夏,道,“对家没有什么感情,是不是显得我这人特别……特别狠心?”
钟夏笑笑,不答。
李若兰也没指望钟夏回答,转脸看了看窗外。“我查了一下,这个时候上车,凌晨才能到地方。到了地方还要转乘长途客车,再倒城乡公交。够折腾的。你师父也是抠门儿,买个高铁票,多快啊。”
“还贵呢。”钟夏道,“我师父现在不能干活,老两口大概也没攒下什么钱。能省点儿自然是要省点儿的。”
李若兰应了一声,又道,“你真的要养活他们一辈子吗?”
钟夏点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爷爷,就是师父师娘对我好了。我不能忘恩。”
“我对你也不错啊。”
“呵呵。”
“嘁。”
两人沉默了下来。
钟夏也没心情跟李若兰瞎扯。他对坐在对面的那个戴着眼镜的老人比较感兴趣。老人是个退休的教师。钟夏可以从他的过去学到很多东西。
眼睛用多了,就会疲惫不堪。
累了就睡会儿,偶尔还会跟老教师闲聊几句。十多个小时的车程,对于钟夏而言,过得很快。
凌晨三点钟,总算是到了站。
钟夏喊醒了李若兰,跟她一起下车。
又在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熬到天亮,这才等来第一班车。上了长途客车,两个小时后,再转公交。等到了师爷所在的乡镇,已经上午九点钟了。
几经周折,总算是到了师爷家里。
瞎老刘跟钟夏提过,说是师爷的日子过得清苦。好奇的睁开眼,看着破败的农家小院儿,看着面前满脸笑容的佝偻老人,钟夏心下唏嘘。“师爷。”
“好好好,好孩子。”师爷年纪大了,满头白发,开口说话时,看不到牙齿。
有人接过钟夏和李若兰手里带来的礼物,有人倒水,有人递烟。忙前忙后的,是师爷的儿子和儿媳。二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不善于聊天。围坐在一起,气氛竟是很尴尬。好在师爷虽然年纪大了,却是个健谈的。
中午吃过饭,又陪着老人说了会儿话,钟夏也便开告辞了。
老人很是不舍,眼里含着泪,攥着钟夏的手不肯松开。老人虽然年纪大了,手劲儿确实不小,攥的钟夏的手生疼。钟夏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爷爷。爷爷临走时,也是用这么大的力气,抓着自己的手。
“大,让人走吧,时候不早了。”儿子拉着老人,劝说着。
钟夏有些唏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儿,塞到老人手里。老人眼瞎,看不见,但却知道是啥。他猛地又攥住了钟夏的手,将那纸袋儿硬是塞还给钟夏。“你师父要看病!拿走拿走!我不能要!”
“我师父说,不能身前尽孝,已经很亏欠了。”说着,钟夏又将纸袋塞给老人,之后后退两步,跪倒在地。“我师父说,他来不了,让徒孙代为磕头告罪。”磕了三个头,钟夏又道,“我师父说,师爷年纪大了,他身体也不好,怕是这辈子再难相见了。”说罢,又磕了一个头。
磕四个头,再老人的家乡,是拜四人的。
老人听到儿子附在耳边说的话,老泪纵横。摸索着扶起钟夏,哽咽道,“好孩子,你记着:名声坏了是小事,人性坏了是大事!”
“徒孙记下了,一辈子不敢忘!”钟夏说罢,又磕了三磕头。“师爷保重。”
离开这破旧小院儿,钟夏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李若兰看了看钟夏, 道,“老人家年纪可真是不小了,身体好像也不咋好。为啥不多留几天?也好多陪陪老人家。”
钟夏唏嘘道,“没办法,我还有师父师娘要照顾,耽误的日子久了,赚不到钱,拿什么尽孝。”
“啧啧啧。”李若兰张了张嘴,又翻了翻白眼,“走咯,回家。”
“回家?你要回家看看嘛?”
“我是说回你家……”李若兰忽然沉默下来。
钟夏也不说话。
上了公交,一路到了汽车站。李若兰忽然说道,“我想……”
“好。”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啊?就‘好’了?”
“回你家看看么。”
“嘁,我不是要说这个,自作聪明。”李若兰哼了一声,又道,“也行吧,免得你太尴尬,反正也顺道。”
火车上。
李若兰拿来泡面,递给钟夏一桶,自己拿着叉子捣着面,“来的时候吃这个,回去了还吃这个,吃恶心了。”
“挺好吃的。”钟夏道,“火车上不是有卖饭的嘛,你想吃就买点儿。”
“算了,死贵死贵的。”
“不会吧,公家的火车,算是……民生服务吧,不该是平价的吗?”
“天真。”
“那飞机上的饭是不是更贵?”
“不知道,听说好像不要钱。我也没坐过飞机。”
“哦。”
吃过泡面,钟夏有些累了,靠着靠背睡觉。睡了一阵儿,又恍惚醒来,察觉到李若兰没有睡着,钟夏问道,“几点了?你不睡会儿?”
“不困。”
“紧张?”
“嘁,有什么好紧张的。”
“呵。”
李若兰忽然怒了,微微转身,怒视钟夏,“我发现我特别讨厌你这么笑。”
“很难看?”
“那倒不是。”李若兰啐道,“就是表情看起来很欠揍!”
“好吧。我继续睡觉,到了叫我。”
李若兰的家乡,距离倒是不算很远。夜晚十二点的时候,火车到站。俩人也没舍得住宾馆,直接在火车站候车室里睡了一晚。
天蒙蒙亮,二人就出了车站。李若兰揉着肚子,“饿死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吧。有家早餐店里的小笼包,特别好吃,好久没吃过了。”
“行吧,走。”
二人上了公交,一路颠簸,总算是吃饱喝足。
“往南五六里地,有个大型公园,特别好,我带你去看看吧。”
“不要了吧。我是个瞎子,又看不到。”
“感受下啊!气氛,懂不。走走走,磨叽什么。”李若兰不由分说,直接拉着钟夏就走。
钟夏能感觉得到,李若兰很紧张。近乡情怯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东游西逛的磨蹭,大概就是紧张的具体表现吧。
钟夏能看到李若兰的过去,却无法得知她内心深处的想法。
陪着她在公园里转悠了好几圈儿,眼看着时候不早了,钟夏觉得李若兰该回家看看了。可李若兰却好像根本忘了这茬儿,非要拉着钟夏去湖边看什么水上飞人。
钟夏也是无奈,只得跟着李若兰走。越往前,人越多。吵吵嚷嚷的,还有扩音器里主持人高亢的喊声。
“哇!哇!你看!真的飞起来了!”李若兰兴奋的有些夸张。“快看啊!”
看什么看?
拿什么看?
钟夏有些憋屈,也实在是不喜欢这种拥挤的环境。干脆不理会李若兰,转身往回走,试图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会儿。刚走出不远,却不成想脚下一滑,好像踩到了香蕉皮之类的东西,下意识的想要用另一只脚站稳,却还是直接摔倒。
脚腕生疼,明显是崴了。
忍着疼摸索到路边,钟夏席地而坐,一只手揉着脚腕。
过了一阵儿,李若兰气急败坏的跑来。“你瞎跑什么啊!我还以为你丢了呢!”
钟夏苦笑,“不想扫你的兴。”
“咋了这是?”
“崴脚了。”
“被人撞了?”
“不是。”
“你这人,嘿,崴脚是女孩子的戏码好不好。我看看。”李若兰蹲下来,又试着捏了捏钟夏的脚腕,看他脸上变色,甚至还抽动了一下脚,唏嘘道,“噫,别动,我给你揉揉。”说着,又回头看了看,“这路面平整的很啊,咋就崴了呢?”
“可能是香蕉皮。”
“哪有……还真是。”李若兰哈哈大笑,“据说,只有衰到极致的家伙,才会踩香蕉皮摔倒。”
钟夏苦笑,说道,“其实不是踩了香蕉皮,而是上次被你撞了之后,没好利索。”
“嘁!”
“你要不要回家了?好像不早了。”正说着,钟夏的手机忽然响了。
“要我帮你接吗?”李若兰问。
“不用,要试着自己来。”钟夏说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连着点了好几下,才成功接通。“喂,哪位。”
片刻,钟夏挂了电话。
“谁啊?”李若兰问。
“推销电话。”
“不是吧?你这不是新号吗?就有推销电话打来了?”
“谁知道呢。问你呢,还回家不?逛到天黑也不是事儿。”
李若兰沉默下来,片刻,道,“回!”
“要不要我陪你?”
“算了吧,你这眼睛不好使,腿脚又不利索了。”李若兰叹气道,“前面有个亭子,你在里面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李若兰搀扶着钟夏去那小亭子里坐下,之后便离开了。天气有些冷, 李若兰手心里却尽是汗水。
她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回家了。
最后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十八岁那年?还是十九岁来着?
记不清时间了,却记得清当时的眼泪。
那是李若兰有生以来第一次落泪,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满腔的恨。她也想不通,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回家看看。这个不曾善待自己的家,又有什么好看的呢?
越往前,眼前的一切越是熟悉,勾起了无数的回忆。
这条破旧不堪的柏油路,年少无知的时候,无数次的跟一群孩子闹哄哄的踩着它去上学。路上那里有坑,那里有辙,都记得清清楚楚。如果哪天下了大雨,大雨淹没了路面,却依然能知道哪里的水更深一些。
拐角处的“供销社”,已经模糊不清的三个字,带着浓重的年代记忆。店里的老板娘,又黑又胖,店里的老板,个头儿很矮,说话磨磨唧唧的。
路边那根废弃的黑色木制电线杆,歪了许多年,仍旧坚强的不肯倒下。电线杆后那破旧的无人居住的房屋,终于承受不住岁月的冲击,坍塌了。
还有那村口的水坑,水里的小鱼,水边的野草……
最熟悉的,莫过于那棵老槐树了,小时候曾经试图马上去够槐花,却被扎了一手的刺……
脸上忽然多了水滴。
下雨了吗?
李若兰抬头,却是晴空万里。
脸上的水滴却是越来越多。
忽然,她笑了起来。
狠狠的抹一把脸,转身,离开。
一路回到公园的凉亭,却没看到钟夏。
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过去。“你上哪了……嗯,我回来了……你有病啊!瞎跑啥?眼睛看得见啊?脚不疼了啊……回来个屁,等我吧,别乱走了啊!”
李若兰匆匆走到公园门口,站在站牌下等车,百无聊赖的看着广告栏。一层摞一层的广告,密密麻麻的。
“专治牛皮癣……”
“好消息,特价优惠促销……”
“千元豪礼免费送……”
“《大魏驸马》正式开播……”
“专业办证……”
车来了。
李若兰上了车,坐了几站路,下车,四下里看看,之后朝着一个茶馆走去。茶馆门口,一个戴着墨镜的小瞎子正杵在那。
李若兰正要开口喊他,却忽然眼珠一转,捏了捏嗓子,走过去,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贴着他的耳朵温声软语的问道,“小哥哥,你好帅哦。要不要玩一玩啊?”
钟夏哆嗦了一下,嘴角抽动着,迟疑了一下,道:“多少钱?”
多少钱?
李若兰撇着嘴,冲着钟夏竖起中指,口中却又继续柔声道,“五百,不贵哦。”
钟夏一脸嫌弃,道:“算了吧,还没有馒头大,不值五百。”
李若兰呆了一下,啐道,“我去,你咋知道是我?”
“大白天的,除了你,谁还能这么敬业。”
“你还真有经验,知道白天……等等!什么馒头不馒头的!你过分了啊!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女孩子躺着……咳!不跟你扯淡!我问你,你跑这儿来干啥呢?”
“无聊,公园里坐着挺冷的,就到处转转。走吧,买票回家了。”钟夏拄着盲杖,一瘸一拐的往前走,边走边又对李若兰说道,“以后……不打算再回来了吧?”
走在一侧的李若兰转脸看看钟夏,说道,“我发现啊,你这个死瞎子,有时候比正常人看见的都多。我心里想什么你都看见了?”
“那倒不是。”钟夏道,“多年不回家,好不容易回去一趟,可这么短时间你就回来了。还不能说明问题吗?要么,就是不欢而散。要么,就是你根本就没有回家。不管是哪一种,再回来也不可能了吧。”
“啧啧,我才发现,原来你挺聪明的。”
“那是因为你太笨,所以发现的晚。”
“嘁,我这智商,可是经过科学测试的,标准的聪明人。”
“缺心眼儿。”
“你才缺心眼儿!死瞎子!”又看了一眼钟夏的脚,李若兰补充道,“死瘸子!”
“不要跟我打情骂俏。”
“我呸!”
22 财富
瞎老刘恢复的很慢,即便他每天都坚持着在哑妻的搀扶下努力锻炼。毕竟年纪大了,偏瘫又是个难缠的病。很多时候,他都想放弃了。只是每每感受到哑妻搀着自己的坚强的手,终究不忍。自己瘫了,甚至是死了,都不怕。唯恐哑妻在这世上独自受苦。哑妻不会说话,“阿巴阿巴”的常被人耻笑。满脸的烧伤,更让她走在大街上,都会被人用异样的眼神关注。瞎老刘看不到这一切,却能感受到哑妻的苦。一生倔强的老人,终于屈服在了哑妻强有力的手臂下,咬着牙,歪着脚,一步,一步,又一步。
于是,郭村镇的街道上,每天都能看到这样一幕:一个满脸烧伤的女人,硬生生的拽着一个瞎眼的偏瘫男人。男人每走一步,脸上都写满了痛苦。每走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走一步,都仿佛从地狱里往外爬。女人嘴里“阿巴阿巴”的嚷嚷着,似乎是在鼓励着男人。偶尔时候,两人还会在路边歇息。女人会帮着男人整理一下被拽的歪斜的衣服,帮他按捏偏瘫的腿脚。男人会用他的盲眼,“看”着身边的女人,帮她整理斑白的头发。看男人的神情,他眼里的女人,一定是最美的。
这一天,他们没有在半路上歇息。瞎老刘的身子虽然还没有康复的迹象,但明显不像之前那样艰难了。心情很好,瞎老刘带着哑妻,来到了按摩店。
钟夏正在帮顾客按摩,李若兰坐在沙发上捣鼓手机。看到瞎老刘夫妻过来,李若兰赶紧起身,上前搀扶。
“不用。”瞎老刘推开李若兰,“我自己能行。”
“小心台阶。”李若兰不敢远离,抻着手随时准备搀扶。
瞎老刘咬紧了牙关,努力了好几次,终于进了门儿。仿佛是完成了一项艰难的任务,他的脸上露出笑容。
“可以可以!”李若兰哈哈的笑。
钟夏看不到,却也听出了状况。“有几个老主顾,还是喜欢师父的手艺,看来他们不用等太久了。”
瞎老刘啐道,“你手艺要是再好点儿,他们都不用等了。”
“呵呵,我这手艺,怎么能跟师父比呢。”
“行啦行啦,啥时候学会拍马屁了!”瞎老刘在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就感觉松快了。又对李若兰说道,“兰兰啊,今儿不上班?又辞啦?”
“是啊,叔叔你是不知道,那工厂里的染料有毒,干的久容易身体出状况。”
“你呀,回来才半个月吧?你都换了俩工作了。”瞎老刘有些哭笑不得,“一天天儿的,唉。年轻人没个长性,老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哪成啊。”
“我这……我这是在积攒工作经验。”李若兰狡黠一笑,开玩笑道。
“嗐,净胡扯。你不是要摆地摊吗?咋不干啊?”
李若兰哈哈一笑,回道,“别提了,我认真考察了一下市场,发现卖啥都不咋地。还是上班好,旱涝保丰收。”
“嗯,旱涝保丰收,那你得先把地种上啊!”瞎老刘苦笑,“你这整天瞎晃荡,丰收年也没你家庄稼。”
两人这边闲聊,钟夏也不插嘴,只是笑呵呵的听着。伺候完了一个客人,钟夏来到柜台里,掏出钥匙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袋子。又来到沙发边坐下,将手里小袋子交给瞎老刘,“师父,这是一千块钱。”
“给我钱干啥?”
“这些日子赚了两千多。除去房租,和我的伙食,大概齐还剩下这么多。”钟夏道,“我估计啊,生意要是稳定的话,每个月除去房租和我的日常开销,应该能有两千左右的剩余。以后啊,每个月,我给师父两千块钱,您和师娘,就安心养老吧。”
瞎老刘呆滞许久,又把小袋子推给钟夏。“我和你师娘啊,这些年也攒了点儿家当,养老也够了。我们老了,又不乱花钱,总是够花的。”
钟夏笑了笑,说道,“师父,我听说啊,买房子,有个分期付款的。”
“啊,咋?”
“您看,您也干不成了。就算是康复了,大概也就是能正常生活。再给人按摩,肯定也够呛。所以呢,您这个店,就盘给我吧。我现在是没啥钱的,只能每个月给您两千块。这叫分期付款。”
瞎老刘一愣神儿,啐了一口,“我答应盘给你啦?”
“盘了好,我出价高。”钟夏笑道。
瞎老刘笑起来,“口气不小,说,你出价多少,老子听听看。”
“您看啊,要不是您,我肯定是早晚要饿死的。如今不仅饿不死,还学了手艺。我觉得吧,我这条命,虽然不怎么值钱,但百八十万总还是有的。所以啊,我每个月给您两千,算下来,大概要五十年才能还清。这还不算分期付款的利息。”
瞎老刘错愕良久,之后忽然哈哈大笑。“好!这价格合适。”说着,又把小袋子拿回来,递给身旁的哑妻。
哑妻不肯接,推搡着瞎老刘的手。瞎老刘知道哑妻的意思,却板着脸,道,“让你拿着!”
哑妻无奈,接过了小袋子。
瞎老刘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又对钟夏道,“这店,是你的了。好好干,别到时候还不起贷款!”说罢,拉着哑妻转身离开。
一直走出很远,哑妻“阿巴阿巴”的晃着瞎老刘的胳膊,瞎老刘叹气,说道,“先收着,攒起来。这孩子要是坏了人性,咱没了店也不亏,店里也没啥值钱东西。要是个好人性,将来有难处了,咱也能帮衬下。”
看着瞎老刘夫妻离开的背影,李若兰又回头看向钟夏。“小子,你头上冒青烟了。”
“滚。”钟夏骂道,“你那才是坟头。”
“有必要?”
“再生父母。”
“我的意思是,有必要给这么多?你自己不留点儿?”
“我最近学了个成语。”
“什么?”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钟夏顿了顿,“更何况,是救命之恩。”
李若兰翻了翻白眼,张了张嘴,不出声的骂了一句傻叉,又道,“那也不用……算了,反正是你辛苦挣的钱,跟我没关系。”说罢,再看钟夏,终究不忍。“可你自己也该留点儿,以后万一有啥事儿,没钱可咋办。”
“所以啊,以后要努力赚钱。”钟夏道,“只要挣得更多,我自然能攒到一些。这就好比……好比你在厂里干的那种计件工资。懂不?算上给师父的两千,给房东的一千,和每个月几百块的日常花销。干四千,解决温饱,还有零花钱。四千往上,就是利润了。”
“啧啧啧啧……死瞎子!口气不小啊!这破镇子,这破店!一个月四千块的毛利,已经顶天了吧?你还想赚更多?累死累活的给人按半个小时,才赚十块钱……”
“也有二十的。”
“都算二十的行不行!一天天的也就那么几个人!”李若兰感觉心口堵得慌,“赚更多?就算有人给你按,累死你算了。”
钟夏沉默了半天,才笑着对李若兰说道,“你知道吗?我以前在肖家沟的时候,有婶子送饭,每个月的日常零花,不会超过十块钱。现在,吃得好,住得好,还有几百块零花钱。就算是累死……我觉得也已经很好了。”
“我管你呢!爱咋咋地!傻X。”李若兰终于算是骂出了声,不想再搭理钟夏,气冲冲的走了。
钟夏并不生气,即便是挨了骂。
他知道,李若兰是为自己好。
扶了扶眼镜,钟夏面朝店外,“看”着往来行人。最近很长一段时间,他总会这样“盯”着外面,看着每一个过客,“剽窃”着每一个能“看”到的知识。
一直过了很久,李若兰回来了,恶狠狠的瞪了钟夏一眼。
“回来啦,没有热水了,烧点儿水吧。”
李若兰撇嘴,一屁股坐在一旁,不去烧水。她有些好奇,自己也没吱声,他一个瞎子,咋就知道是自己回来了?
钟夏笑笑,又说道,“其实呢,你算算这笔账,我还是占了大便宜的。”
“狗屁!”
“真的。”钟夏道,“我一分钱都没花,却有了一家按摩店,有了自己的客源。又信守承诺,给师父师娘养老,每个月还多了几百块零花钱。一个月,就算是攒下五百块钱,一年就是六千,十年就是六万。我这身体,还算健康,现在还不到二十岁,没有意外的话,应该能再活五十年。五十乘以六万,就是三百万!三百万啊,我爷爷到死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李若兰哑然,被三百万这个数字给镇住了。“好像……好像还真是……”总感觉哪里不对啊。三百万?六万,乘以五十年——好像还真是!
“我去!”李若兰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一说,好像真是赚了啊。空手套白狼啊这是!”
“对嘛。”钟夏笑呵呵的回了一句。
李若兰仰着眼睛,愣愣的又算了一阵儿,立刻黑了脸:“对个屁!差点儿被你忽悠了!什么三百万!三十万好不好!”
钟夏哈哈一笑,“三十万也很多了啊!”
“狗屁!三十万还叫多?三十万,你连个房子都买不起!到了北上广,你连个茅厕都买不起!”
“我有房子啊,我爷爷给我留下的房子是旧了,但攒几年钱,要不了几万块,就能盖三间新房了。”
“你……你总要找媳妇的啊!几百块钱咋养媳妇?”
“所以我要努力赚钱啊,只要够勤快,总能多赚一些。”钟夏笑了笑,“再说了,你觉得,会有女人愿意嫁给我吗?就算是有……像我师娘那样的,又能花几个钱?无非就是多一张嘴吃饭而已。”
李若兰感觉很憋屈。“那万一有个灾病啥的咋办?你有钱看病吗?”
“你现在还不如我呢。”
“我……现在说的是你!”
“你看你,没有能赚几百块的工作,没有破破烂烂的祖宅,也没有什么存款。你唯一的财产,就是一辆破车,还经常打不着火。如果我不管你饭,你都要饿死了。”
李若兰目瞪口呆。
她惊讶的发现,钟夏说的很对!自己是咋混的?怎么就沦落到被一个瞎子包养的地步了?!
恼羞成怒,李若兰觉得自己该奋发图强了!
“你等着!明天我就去找个高薪工作给你看看!”说罢,李若兰愤然离去。恶狠狠的上了车,带上车门,拧了一下钥匙。
嗤嗤嗤……
又拧了一下。
嗤嗤嗤……
你妈!
李若兰愤怒了。
这破车,又打不着火了!
“喂!”钟夏冲着这边喊了一声。
李若兰摇开车窗,怒视钟夏,“干啥!”
“我给你介绍个赚钱的路子啊。”
“啊?你?就你?”
钟夏走出店门,来到车窗外。“你看,我这店,也空荡的很。你可以弄点儿简单的按摩器材什么的摆在里面。咱们是朋友,我不收你租赁费。你就帮我做做饭,扫扫地,就成了。”
李若兰歪着头看着钟夏,一脸的审视。良久,品出了钟夏话里话外的意思,冷笑一声,说道,“死瞎子!心里弯弯绕儿倒是不少啊!这不是临时想出来的点子吧?”
“朋友嘛,互帮互助是应该的。”钟夏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怎么样?考虑一下?”
李若兰又瞟了钟夏一眼,微微愣了一下。
这死瞎子!
戴着个墨镜,顶着一张帅脸,摆出个得意洋洋的熊样儿,看起来还挺酷的。可惜是个瞎子,不然啊,肯定招女孩子稀罕。
唉,遥想当年,自己也是这么帅……
哼唧了一声,李若兰忽然心生嫉妒,一把按在钟夏的脸上,把这张让人嫉妒的脸推开,又撇撇嘴,道,“我想想吧。”顿了一下,又道,“帮我推下车。”
请假一天
外公手术,请假一天。
23 好奇
如果李若兰愿意在按摩店里摆点儿按摩器材做生意,那就太好了。
钟夏很希望李若兰能这样做。因为这样的话,自己的生活,就会相对轻松一些。毕竟,只有自己一个盲人看店,总会有不方便的时候。
可惜,李若兰没有如了钟夏的意愿。
“按摩店里一天能有几个客人?这几个客人里又能有几个人愿意买按摩器材?”李若兰的缜密心思,让钟夏明白了一个道理:缺心眼儿跟傻子,到底还是不一样。
李若兰断定卖按摩器材,会让自己赔个血本无归,自然不会上套儿。镇上没有合适的工作,她便驱车去了县里。
钟夏一个人在店里,确实很不方便。又不想让师娘在照顾师父重压之下再来帮忙,所以,钟夏的日子过得有些艰辛。做饭不必说,就是扫地、拖地,收拾店铺,都异常困难。很多时候,钟夏都不得已睁开眼,利用自己的“异能”来做这些对于普通人而言很简单的事情。而眼睛睁开太久,会很累。
再加上还要辛苦给人按摩,一整天下来,钟夏累得浑身疲软。
原来李若兰偶尔上班的时候,也是这么辛苦熬过来的。所以起初钟夏倒也不觉得坚持不了。可李若兰竟然在县城里找了个卖房的工作,因为县城离得太远,干脆就在那里租了个房子。如今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
连着这几天下来,钟夏疲惫不堪。
“你衣服脏了啊,该洗洗了。”陈芳又来按摩,脱外套的时候,注意到钟夏衣服上的污渍,提醒了一句,又看了看白天时候被客人扔了一地的烟头儿,又道,“地也该扫了。你这是服务行业,环境和卫生很重要。”已经很熟了,陈芳很不客气的把话说了出来。
钟夏无奈,“抱歉,我这,实在是不方便。以前有师娘帮忙,现在店算是我的了,师娘还要照顾师父,怎么好再麻烦她。”
陈芳趴在按摩床上,道,“之前你不是有个朋友帮你吗?”
“她呀,去县城上班了,好几天没来了。”钟夏苦笑,“就是朋友,没有义务整天帮我干活的。”
陈芳应一声, “也是。”又笑了笑,“那就找个媳妇。你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这么帅,肯定有女孩子喜欢。”
“呵呵。”钟夏笑的有些苦涩,“可不好找。”
“嗯,慢慢来,总会有的。”陈芳安慰了钟夏一句。
钟夏心情压抑,不想说这个,岔开话题道,“你跟你男友……咋样了?”
“老样子。”陈芳叹气道,“时好时坏的,我都有些迷茫了。有时候吧,觉得他也挺好的,过日子没问题。可有时候吧,又觉得……啧……哎,感觉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感觉不合适,意思就是‘感觉’不合适。哈哈哈。”
“唔,这个……来我这里按摩的,也有些年轻女孩子。她们聊天的时候,老提这个词儿。好像就是要‘感觉’对了才行。”
“是啊,感觉很重要。”
“可感觉又是啥?一见钟情?”
“我哪知道,不要问我这么深奥的问题哈。”陈芳说着,电话响了。接通了一阵聊,提到了许多很设计专业的词汇。她以前跟钟夏聊过,说自己是做设计的,不需要去公司上班,不管在哪,每天只要对着电脑,就能把工作完成,相对很自由。挂了电话,陈芳又道,“唉,干我们这行,自由是自由,可也烦得很。碰到鸡蛋里挑骨头的客户,能把人给气死。”
“钱不好挣,都是这样吧。”钟夏感慨道,“说起来,你男朋友是做啥的?”
“他呀,考公务员呢。”陈芳道,“说是铁饭碗。我发现啊,他还挺会来事儿的,社会的很。甭管跟什么人,都能聊得来。啧啧,还特别会拍马屁,不着痕迹,神不知鬼不觉的那种。唉,以前我咋没发现他是这样的人呢。我琢磨着啊,真要是跟他结婚了,说不准将来,我还在家睡觉,忽然就听到呜呜呜的警笛声,然后一群人过来,请我去喝茶,询问一些关于我老公的财产问题。”
“哈哈,你想的可真多。”
“这事儿说不准,我感觉他万一当了官儿,肯定是个贪官儿。”陈芳撇嘴道,“今天白天的时候,本来约好了跟我一起去县城里转一圈儿的。谁知道又放我鸽子,说是要跟几个朋友吃饭,还说其中一个在县机关单位里混的不错,要搞好关系了。唉,把我给气的肚子疼。”
“消消气,男人么,有点儿社会关系肯定会好一些。”钟夏安慰道。
“唉,不能提,一提我就不舒服,这一整天了,我这肚子就一直不舒服。”陈芳说着,忽然想起来,“每次来都是让你按背,腹部推拿,你行不行?”
“可以啊。”
“给我推两下。”
“行。”
陈芳翻过身来,躺在床上,待钟夏的手搭在她腹部,“往下一点……嗯,就这里,针扎一样疼,奇怪了。”双手垫在脑袋下,看着钟夏,陈芳笑道,“有时候我就想,我要是跟男友分手了,可能就要离开这里了。到时候,去别的地方推拿,可就看不到你这张帅脸了。啧啧,想想还挺可惜的。哈哈哈。”
钟夏感觉有些不好意思,脸色微红,道,“那就别分手了。”
“哈哈。”陈芳又笑了笑。“真可惜。”
“咋?”
可惜你是个瞎子,不然我可能会喜欢上你。
这话,也就是在心里念道了。陈芳不是那种大咧咧的女孩儿,说不出这种话。更何况,毕竟是孤男寡女的,说出这话,总是不合适的。
“没啥。”陈芳敷衍了一句,闭了嘴巴。
钟夏也不再说什么。
片刻之后,陈芳起身,穿着外套,说道,“不错,手艺见长。”说罢,没有付账,却是走向墙角,拿起了扫把。一边扫地一边说道,“我给你扫地,抵了按摩费,咋样?”
“呵呵,行啊。谢谢了。”
“哈哈,这工作可以,几分钟赚几十块。”
钟夏笑道,“是啊,所以,以后你可以每天都来,我给你推拿,你给我打扫卫生。”
“好说好说。”陈芳又道,“你这店里,该弄个扫码付款的二维码。”
“那个我听说了,我不会弄。”钟夏道,“手机也玩不了。”
“我帮你弄。”陈芳道,“很简单的。”
“好,谢谢你。”
“客气什么。”陈芳又环顾四周,道,“还要一个报价表什么的,省的每次来,都有人问价钱。都交给我吧,小事一桩。”
钟夏十分感激,道,“那……我请你吃饭吧。”
“嘿,好啊。”陈芳笑起来,“我可挑嘴了,只喜欢吃贵的。你不怕我宰你一顿啊?”
“呵呵,不怕。”钟夏道,“味鲜的油焖大虾,味道很好的。嗯……明天你要是不忙,晚上八点,我请你啊。”
“行啊,我可不会客气的。”
钟夏很开心的笑了。
李若兰离开之后的阴霾一扫而空,未来的生活,似乎又有了光亮。
很快,陈芳开始打扫柜台后的卫生,看一眼坐在一旁傻笑的钟夏,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二十的钞票,小心翼翼的塞进了钟夏装钱的抽屉里。
“你算是赚到了,我在家都没扫过地。我爸妈整天说我懒,我男朋友他爸妈更是把我嫌弃的不行。其实呀,我不是懒,是因为在家的时候,我要是不扫地,我妈总会扫的。在我男朋友家……我是真的不想干活。总觉得说不准哪天就形同陌路了,干嘛要殷勤的干活呢。”
钟夏想了想,开玩笑道,“就是为自己的懒惰找借口。”
“不会聊天了吧。看透不说透,还是好朋友。”
“呵呵。”
“行啦,任务完成,我走啦。”
“嗯,别忘了明天。”
“放心,吃请这种事,我是从来不会忘的。”
陈芳的记性确实不错,第二天准时过来了。见钟夏还在给一个客人按摩,便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一边扫地,一边跟钟夏闲聊。“今天生意咋样?”
“挺好的。”钟夏道,“年底了,很多外出上学打工的都会回来。人多,生意就多。”
很快,客人起身离开。钟夏关了店门,跟着陈芳一起,去了味鲜。
二人也没有去包间,直接在大厅里坐下。
陈芳翻看着菜单,说道,“这里应该是镇子上最大的饭店了吧?”
“是啊。”钟夏道,“听说环境也挺好。”
“嗯,还行吧。”点了几个菜,陈芳喊来服务员,递上菜单,又询问卫生间的位置。
“二楼左拐。”
“谢谢。”陈芳道,“我去一趟卫生间。”
“嗯。”
一直过了好大一会儿,菜都上齐了,陈芳才回来。
“吃饭吧。”陈芳深吸一口气,“很香啊。”
钟夏还是第一次单独跟女孩儿一起吃饭,心情不免有些紧张。想找个话题聊一聊,让气氛不那么尴尬,可思来想去,却又想不到合适的话题。陈芳也是一言不发,只是沉默着吃菜。
一场尴尬的饭局,很快就结束了。
钟夏拿着盲杖,朝着结账的服务台走去。陈芳却加快了脚步,直接把账付了。钟夏很尴尬,“说了我请你的。”
“客气什么,走啦。”陈芳笑了一声,走出饭店,看着眼前冷清的街道,陈芳说,“我……可能要走了。”
钟夏一愣。“怎么了?”
陈芳缓缓前行,过了片刻,又想起什么,才对钟夏道,“答应帮你弄二维码的,我给忘了。明天吧,明天我过来给你弄。”
“有什么事情吗?”钟夏很想睁开眼看一看陈芳,看一看她的样子,看一看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突然要离开呢?刚坐下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上个厕所就变了?难道在二楼看到了什么?
陈芳没有回答钟夏,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青年,搂着一个漂亮女孩儿,从味鲜里走出来。陈芳做贼似的,赶紧回头,又好似怕被认出了背影,赶紧又走到了钟夏前面。过了片刻,忽然又觉得很可笑。怎么好像是自己在劈腿一样害怕呢?
钟夏深吸一口气,好似是提起了勇气。“我们……可能……可能我们也算是朋友吧。”说罢,又有些尴尬道,“可能是我高攀了。”
“怎么会,我们当然是朋友。”
“那……你要是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说的。我……也许我能帮上忙。”
“哈哈,不用,没事儿的。”陈芳抬起胳膊,伸懒腰一般,手指扣在一起。“我能有啥事儿,感觉很痛快呢。”说罢,又转身,“你一个人能回家吧?”
“嗯。”
“那我先走啦,拜拜。”说罢,又转身,快步离开,走了一段,变成了小跑。
钟夏茫然站在街边,失落极了。
第二天中午,钟夏从旁边小饭店里要了一碗面条,正吃着呢,陈芳来了。“你吃你的,我自己搞定。”陈芳是提着行李箱来的。
听到哗啦啦的声音,钟夏好奇,问道,“你在做啥?”
“打印了一张价目表,上面还有穴位图。你是看不见啦,但显得专业啊。”陈芳回了一句。不干胶打印,张贴倒也方便。后退几步,看了看效果,陈芳很满意。“很好!哈哈,手机呢?我给你注册个微信和支付宝,再打印个二维码。”
“在隔间里充电呢,我去拿。”
“我去吧,你吃你的。”陈芳自己进了隔间,“咦,房间里真乱,我帮你收拾下。”
钟夏又尴尬又心生感激,“谢谢啊。”
正说着,店里来了客人。
“保健推拿,半小时二十,很便宜……咦?”客人看着钟夏,感觉眼熟,有些不确定,试探性的问:“钟夏?”
听到这个声音,钟夏觉得耳熟,可一时却又想不起来是谁了。
“你是……”
“我靠!真是你个死瞎子啊!我!肖红光!”
“呦!呦呦呦!大学生啊!”钟夏惊喜不已,慌忙放下碗,习惯性在身上蹭了蹭手,“你咋来了?啥时候回来的?”
“有段时间了,回来考试。”
“你这都上大学了,还考试啥?”
“大学是毕业了,回来考公务员。”肖红光笑了一声,又看了看店里,“你开的店?”
“呵呵,是啊。”
“可以啊!”肖红光很意外,“可以可以,想不到,你一个死瞎子,现在也成老板了,哈哈。”说着,肖红光上前,拍了拍钟夏的肩膀。
钟夏挠了挠头,有些尴尬,“那个……坐坐坐,你喝水不?你看,我也不抽烟,兜里也没装。”
“没装不会去买啊,隔壁就是超市。”
“对对对,我去买。”
“跟你说,少于二十的烟,我可不抽。”
钟夏笑了一声,匆匆出了店门。很快,就拿着一包烟回来了。直接递给肖红光,“你拿去抽吧,我也不抽烟的。”
肖红光嘴里啧啧有声,抽出一根点上。“真行,以前连袜子都穿不起,裤子破的露着腚的死瞎子,如今也成老板了。”
钟夏笑着,感慨道,“还行,比之前强多了。呵呵呵,还是不能跟你比,你这大学生,厉害着呢。将来成了公务员,就是国家干部了。”面对肖红光这个肖家沟里唯一的大学生,钟夏有些畏惧,有些敬佩,有些高山仰止的感觉。说话时,也不免不自觉的恭敬了许多。他犹记得当初肖三哥跟自己提及他这个侄孙名字时候得意,说“红光”的意思是: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村里唯一的大学生,有本事,又一表人才,如今又要考公务员,可不就是“其道大光”吗。绝对不是钟夏这样又穷又瞎的苦命人能比的。
“你跟我比?呵!”肖红光不屑的笑了笑,叼着烟,起身,抄着手转了一圈儿,“档次不咋样,环境太差,跟北上广那里的推拿店不能比。不过也还行了,乡下地方,就这样了。”
“呵呵呵。”钟夏笑着。
肖红光瞟了钟夏一眼,嘁一声,道,“还是老样子,一跟你说话就傻笑。二百五一样。”
钟夏仍旧笑着,只是笑的很尴尬。
肖红光又嘿嘿一笑,道,“已经不错了,将来再娶个媳妇,凑合也能过日子。”
“我这样的,哪里有人会看上我。”
“正常人肯定不成。”肖红光哈哈一笑,“找个神经病还差不多,哈哈哈。刘涛知道不?刘家沟的,家里穷的哇哇的,娶不上媳妇,不就找了个神经病嘛。我听说,他那媳妇,跟人说着话,就能裤子一脱开始拉屎,哈哈哈。”
钟夏嘴角微微抽动,尴尬的挤出一丝笑。
肖红光笑嘻嘻的看着钟夏,道,“可神经病,那也是女人。总好过一个人砍椽子。对吧?”
钟夏红了脸。
肖红光又大笑,道,“看来你有经验啊,哈哈哈。”
“哪有哪有。”钟夏忙说,“没有的事儿。”
“得嘞,不扯淡了,给我按按腰。”肖红光呼出一口气,道,“昨晚上可是累坏了。你是不知道,那娘们儿,年纪轻轻就坐地吸土了!”
钟夏道,“那你趴下吧,我给你按按。”
肖红光笑着走到按摩床边,正要趴下,却忽然看到一旁隔间里走出来的陈芳。看到陈芳,肖红光顿时愣了。
陈芳看也不看肖红光,满脸笑容的走向钟夏,道,“钟夏,房间我收拾好了。不是我说你,让你买张床,你不舍得,给人买烟倒是大方得很。气人不?”
“呃。”钟夏有些懵。陈芳啥时候让自己买床了?
“赶紧换张床吧。”陈芳走到了钟夏身边,拉着钟夏的手,“你那破床,一动就咔哧咔哧的响。”说罢,又走到门旁,把自己的行李箱提起来,再回来,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挽着钟夏的胳膊,面对着一脸目瞪口呆的肖红光,冷声道,“肖红光!我警告你!钟夏是我男朋友!跟他说话客气点儿!”
钟夏一脸错愕,却也隐约间明白了一些事情。
肖红光涨红着脸,怒道,“芳芳!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不懂?意思就是在你昨晚跟那个坐地……”虽然愤怒到了极点,可这种羞人的话,陈芳还是说不出口,“跟那个贱人累得腰疼的时候,我跟钟夏在一起!呵!钟夏的身体可比你好多了!从来不腰疼!现在呢!我行李都搬来了!要跟钟夏同居!这下你明白了吧?”
肖红光愤怒的抬起手,指着陈芳。陈芳傲然扬了扬下巴,肖红光眼神一晃,又把手指挪开,指向钟夏。意识到钟夏看不到自己的愤怒一指,便又悻悻然的收了手。“芳芳!你误会了,我跟那女的,什么事儿也没有!”
“这话说的,你们就算有事儿,也跟我没关系吧?我们已经分手了。”
“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承认!那天在味鲜,我是真的动过念头!可我喜欢的是你啊!我悬崖勒马了!什么都没干!昨晚上……”又看了看钟夏,肖红光脸色更红,“我在家帮我爸干了一天的农活,累的腰疼。我就是……我就是跟这个死瞎子开玩笑呢。我本来想着按按腰,傍黑儿去找你的。你都是白天睡觉晚上搞设计,我怕你在睡觉,就没去吵你。”
陈芳冷着脸,紧紧抱着钟夏的手臂,示威似的,贴的更紧了。钟夏能感觉到手臂上的手软,脸色通红,身体都僵硬了。
肖红光见状,咬着牙,怒道,“你不会真的看上这个死瞎子的!对吧?你就是成心气我是不是?唉!”重重的叹一口气,肖红光又道,“我对天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还有!我……我本来不想跟你说的!那女的,是我一个同学的朋友,开了个设计公司!就是跟你约稿的那个公司!你以为你在网上做的那些贴吧小广告真的有用啊?还不是我托了人情,不然人家能找你?!你以为以前从不干农活的我咋干了一整天?还不是为了讨好我爸妈!我嘴皮子都磨破了,说的都是你的好话!”说着,肖红光的眼圈儿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芳芳,我喜欢你。为了你,我放弃了去国外工作的机会你知道吗?我不是没应聘上那家公司!而是因为那家公司说是要我去国外办事处!我知道你不喜欢出国!所以我才拒绝了一个年薪二十万的工作!刚毕业的学生,年薪二十万!我拒绝了!为了你!”终于,眼泪落下来。
肖红光轻声叹气,“这些,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的。我不想你有负担有压力,我……算了。不说了,咱们回家,好吗?”肖红光说着,走过来,看着陈芳。
陈芳眼眶微红,放开了钟夏。
钟夏觉得自己有些碍事,便往一旁挪了挪。
陈芳道,“那女的……”
“我认错!我是鬼迷心窍,一时间差点儿犯错!但我后来真的啥都没干就回家了,不信你问我爸妈!”
“嘁,我不信。我……唔……”
好大一会儿,没了声音。
钟夏觉得气氛有些奇怪,自己更显得多余。
终于,陈芳推开肖红光,轻轻捶打了一下肖红光的胸膛,低声道,“你别……有人看着呢。”
“嘁,死瞎子,看不见的。”肖红光低声回道。
陈芳眉头一皱,正要说话,肖红光却一把拉过她的行李箱,紧搂着她出了门。陈芳道,“你干嘛啊!”
“回宾馆。”
陈芳红了脸,又道,“钟夏是我朋友,你别这样跟他说话了。”
“朋友?”
“经常来这里按摩。”
“那算什么朋友。”肖红光看了看陈芳,又微微拧眉,“你们……没什么吧?”
“滚!”陈芳怒了。
“好好好,我相信你。”肖红光更搂紧了陈芳的肩膀,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按摩店的门脸,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太了解陈芳了。
这小娘们儿,就是个颜控!当初跟自己在一起,也就是因为自己长得还算帅气。
那死瞎子——
更帅!
“你刚才在里面干啥呢?”
陈芳斜了肖红光一眼,推开他,正色道,“我不想跟你解释!你要是不信我,咱们就分手。”
“我信!我信!可你到底在干啥呢?我就是好奇!很单纯的好奇!”
24 心头之恨
第二天中午,肖红光又来了按摩店里。
这个肖家沟里的文化人,一脸阴霾的瞪着钟夏。“死瞎子,有个小店开着,有吃有喝有钱赚的日子,一定很不错吧?”
钟夏听出了肖红光语气里的冷漠,也意识到了来者不善。挤出一丝笑来,说道:“挺……挺好。”
“所以啊,要珍惜现在的好日子。”肖红光点上一支烟,“我有个朋友,在工商所上班。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你这按摩店,就开不成了?”
钟夏闻言,立刻紧张起来。他赶紧道,“我信我信!那个……红光啊,乡里乡亲的,别这样。我跟芳……我跟陈芳,什么事儿也没有的。”
“废话!你是瞎子,她又不是瞎子,哪能看上你!”肖红光啐了一口。“总之,你给我老实点儿!要是惹了我,有你好果子吃!”
“嗯嗯,不敢不敢。”钟夏忙不迭的应承着,“呵呵,红光,要不要给你推拿一下?我的手艺,也还行的。”
“来吧。”
钟夏赶紧帮肖红光推拿,脸上堆着笑,讨好的说道,“以后啥时候想推拿了,就直接过来。”说着,钟夏偷偷睁开了眼。“自家生意,以后还要红光多多照应。”钟夏的眼睛,“看”到了肖红光的过去,也通过肖红光的过去,看到了陈芳的模样。
“好说。”肖红光轻哼一声,脸上难掩得意神色。
钟夏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见肖红光爱理不理的,也便不再说话。一直过了个把小时,肖红光才起身离开。至于推拿费用,自然是不会给的。
钟夏隔着墨镜,盯着肖红光的模糊背影,脸上堆了许久的笑容渐渐收敛,压低了声音,咒骂了一句“鳖孙”。骂完了又觉得不合适。因为按照辈分来说,肖红光要喊钟夏一声爷爷的。骂那夯货鳖孙,不就等于骂自己了嘛。
晚上,陈芳拿着扫把帮钟夏打扫卫生的时候,钟夏很意外。也还有些担心,担心肖红光知道陈芳来给自己帮忙,会打翻了醋坛子。“你……不怕肖红光吃醋啊?”
“怎么会。”陈芳笑了笑,又有些尴尬,“原来你也是肖家沟的,我之前都不知道。那个,你别生气啊。他就那样,嘴臭的很,倒是没什么坏心的。”
钟夏笑笑,不置可否。
“昨天那么利用你气他,真心对不起。”
“没关系的。”钟夏眉头微蹙,面露迟疑。白天时候,“看”了肖红光的过去,钟夏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此时面对陈芳,钟夏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一下陈芳,免得她遗恨终身。
可又该怎么跟她说呢?
说肖红光其实很想出国工作,只是没有面试成功?说肖红光确实是在家干了农活,也确实跟那女人鬼混了?说肖红光曾经拿睡了陈芳这种事在同学面前炫耀?
不好说啊。
毕竟,这些事情,自己本不该知道的。
思来想去,钟夏道,“芳芳,你觉得……觉得红光这人……咋样?”
陈芳看了钟夏一眼,微笑道,“你是不是觉得他不咋地?”
“呃。”
“唉,我承认。”陈芳道,“红光这人……有时候是有点儿仗势欺人,有点儿趋炎附势。可是……人无完人啊,哪个人还没有点儿臭毛病呢?这社会,就是个大染缸。呵,其实红光自己也说过,他说他不喜欢自己的这种卑劣人性,也常常反省。”顿了顿,陈芳又想起了肖红光曾经跟她说过的一些话。“你看啊,就拿一个普通人而言,在面对大领导的时候,总会难免伸出双手去握手,甚至会不自觉的点头哈腰,至少也会换上恭敬的语气,开口必说‘您’。而在面对一个乞丐的时候,肯定不会用敬语。或许会好心给个块儿八毛的,也感觉自己在施舍一个可怜人,感觉自己高人一等。”又笑了笑,陈芳继续说道,“上次他跟你说话那么不客气,也是因为习惯吧。他说你们村里的人,都是这么跟你说话的。他平常不这样的……”
陈芳说了一大通肖红光的好。
钟夏只是以沉默应对,他觉得陈芳比自己更像个瞎子。忍了许久,钟夏还是忍不住,说道,“其实,肖红光不是个好人。”
陈芳一愣,哈哈一笑,道,“好啦好啦,你也别生气了。地我扫完了,还要回去工作,走了哦。”
钟夏叹气,想叫住陈芳,甚至有些冲动,想告诉她自己“看”到了一切。然而,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沉默。现在俩人关系还挺好,自己说什么,陈芳都不会相信的。等哪天他们再吵架,自己火上浇油好了。反正他们俩经常吵架,机会有的是。
钟夏很清楚,拆散了他们,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陈芳就算是单身了,也不会看上自己一个穷瞎子。但是——感觉依然会很痛快吧。
睡觉的时候,钟夏做了一个美梦,梦到陈芳幡然醒悟,意识到肖红光是个伪君子。悔恨不已的事情,投入了自己的怀抱。那柔软的身子,让钟夏意乱情迷。
翌日早上,钟夏不得不换了内衣。
都说春梦了无痕,有没有痕,钟夏不清楚,他看不到。钟夏是个瞎子,看不见这个世界,却看得见人心。比如有些衣着光鲜的客人,看起来人模狗样,彬彬有礼,背地里却常常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比如有些疾言痛斥人心冷漠的客人,遇到事情,比任何人跑的都快。比如有些满嘴骚话自命风流的客人,却从来没有碰过女人……
再比如这个口口声声说是担心钟夏没人照顾,所以才辞了工作回来的李若兰,明明就是因为跟人吵架,被公司售楼部辞退了。
“你看看你看看!我不在你能行吗?地也不扫,桌子也不擦。”李若兰抱怨着,“墙角都有蜘蛛网了。”
钟夏道,“没有你,我都活不成了。”
“嘁,你还不领情了?”
“领情领情,你能回来帮我,我太感谢你了。”
“说这么多屁话有啥用,来点儿实际的。”李若兰哈哈笑道,“请我吃大餐吧。”
“你想吃什么?”
“简单,先来二斤牛肉,再来一斤羊杂。油焖大虾不错,来一份儿。重要的是酒,给你省点儿好了,一瓶老村长就够了。”
“要不要来点儿特别的?”
“啥特别的?”
“炖人肉咋样?”钟夏道,“把我炖了,应该够你吃几天的。”
“你就恶心我吧。”李若兰道,“我怕我吃吐了。”
“不会,吃人肉又不会怀孕。”
“啧啧啧,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了啊。”李若兰扛着扫把,来到钟夏面前,冲着钟夏必出中指,“真是长能耐了。厉害厉害!”
“呵呵。”
“呵你个头!”李若兰把扫把丢到墙角,“我去补个觉,昨晚上没睡好。”
网吧里玩了一通宵的游戏,能睡好才怪。
李若兰进了隔间,隔间里黑灯瞎火的。李若兰要睡觉,也便没开灯。摸到床边,掀开被窝直接扑到了床上睡觉。
钟夏想起一事,喊道,“我换洗的衣服放在床上了,你别给我乱丢啊!”
李若兰困的厉害,也没听清钟夏说什么,直接抓起被子蒙住了脑袋。
这一觉睡的很踏实,一直睡到天傍黑儿,李若兰癔症了一会儿,又皱了皱鼻子。好像有什么奇怪的气味儿啊。很熟悉,又陌生的气味儿。
睡梦中的李若兰眉头一蹙,感觉脸上有什么物件,愣了一下,伸手拿起来,打着哈欠看了一眼。只是隔间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干脆随手丢在枕头旁,继续睡觉。片刻,李若兰又皱了皱鼻子,之后猛然一愣。
她霍然起身,打开灯,然后拿起枕头旁那物件,脸都黑了。
“钟夏!!!”
“干啥干啥!喊啥呢!”
“你是不是故意的?”
“啥啊?”钟夏杵在隔间门口,一脸茫然。
李若兰看了看钟夏的神色,又看了看他戴着的墨镜,之后一脸嫌弃的把手里的东西丢进垃圾桶里。“没什么。”
“你有病啊?”钟夏抱怨了一句,“赶紧起床,该做饭了。”等到李若兰下了床,钟夏进了隔间,在床上摸索一阵儿,问道,“我换洗的裤衩呢?”
“没看见。”
“哎?奇怪了。”钟夏挠了挠头,道,“明明放床上的,我不是还跟你说别给我乱扔吗?”
“一直就没瞧见。”李若兰随便梳了梳头,“我去做饭了!”
钟夏到底还是没能找到自己的换洗衣服,从隔间里出来,嗅到炒菜的香味儿,钟夏忍不住笑。已经有太多天没有吃到“家常饭”了。虽然李若兰的厨艺不咋样,但感觉是不同的。总是比大街上饭店里买来的饭菜吃着更温馨。
李若兰瞟了钟夏一眼,注意到钟夏脸上的笑容,又想起了睡觉时的糗事,登时又开始怀疑钟夏是不是故意的。毕竟,这“猥琐”的笑容,一看就是没干什么好事儿!
越想,李若兰越觉得这事儿极有可能!
毕竟啊,一个年近二十,又没有碰过女人的小青年,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守着自己这么一个大美女,肯定会有那么点儿歪歪心思!又知道自己是个死瞎子,没戏,难免就会做出些变态的事情来!
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死瞎子给“猥亵”了,李若兰心里有气。恶狠狠的瞪了钟夏一眼,琢磨着要是不好好的捉弄他一下,实在是难消心头之恨!
25 挫折
李若兰是个记仇的,对于怎么来捉弄钟夏的事情,她已经很认真的构思了两天。她想过往钟夏的饭里吐口水,想过偷偷拿走钟夏抽屉里的钱,也想过干脆直接一点儿,把钟夏摁在地上暴揍一顿。不过思前想后,又觉得欺负一个瞎子,实在是没什么意思。可要是不干点儿什么吧,又好像不符合自己的人设。要知道,打从记事起,李若兰就从来不是个会一笑泯恩仇的人。
“青菜来一把……不要这把,菜叶子都黄了……蘑菇咋卖的……来一斤……”李若兰提着大包小包的蔬菜,满脑子里想着怎么捉弄钟夏。忽然,一阵急促的鞭炮声,吸引了李若兰的注意。她循声看去,看到往前不远,打了个台子,台子上,一个漂亮的女孩儿正在对着麦克嚷嚷着。
心下好奇,李若兰走过去,看了一眼,就愣了。有工作人员热情的递给李若兰一张宣传页。
李若兰看了一眼宣传页,“你娘!”咒骂了一句,匆匆往回走,一路回到按摩店,还没进门,李若兰就喊起来,“钟夏!钟夏!”
“咋了啊?”钟夏问。
“不好了!”李若兰道,“镇东头,十字路口那里,开了家好大的按摩店!”
钟夏有些意外,“按摩店?”
“是啊,现在正在搞什么开业典礼,还送什么优惠券呢。”说着,李若兰把那宣传页拿到眼前,照着上面的宣传词念了起来。“开业酬宾,免费送限量vip!10元半小时全身推拿。”
钟夏沉默着。
“咋办啊?”李若兰有些紧张。
钟夏想了想,道,“很大的店?”
“是啊。”
“不怕。”钟夏道,“店大,开支就大,不可能一直这个价格的。早晚得涨价。郭村镇是个穷地方,太高的价格,没人去的。”
“你最好确定是这样。”李若兰又翻了一下宣传页,看着背面,道,“国家一级推拿师……针灸、艾灸、拔罐、刮痧……业务很全面啊。”
钟夏强笑一声,道,“先做饭吧。”说着,起身,“我去溜溜腿儿。”走出店门,钟夏脸上的笑容换成了愁容。
一路来到喧嚣所在,钟夏睁开眼,一直过了许久,钟夏满脸狐疑。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真是奇怪了,在郭村镇这种小地方弄这么大一个养生会所,真的有必要?能赚到钱?等到一个自称是老板的男人登上台子跟围观群众问好,钟夏才“看”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呆滞良久,钟夏叹气离开。
钟夏走得慢,回到店里的时候,李若兰已经下好了面条。盛一碗递给钟夏,李若兰忧心忡忡道,“生意肯定会影响不小吧?”
“嗯。”钟夏应一声,道,“我打听了一下,那老板姓郭,就是镇子上的人。之前在南方的大城市里的养生回所里给人按摩。如今攒了些钱,就回来自己单干了。”
“有啥对策?”
“我能有啥对策,看看再说吧。”钟夏道,“房子虽然是自家的,不用拿房租,但雇的人总要开工钱。他早晚要涨价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那地方看起来就很高端,又专业又全面。就算是贵一点,怕是也会抢走我们很多生意的。必须想个办法才行啊。”
“嗯,我会想办法的。”钟夏道,“先吃饭吧。”
“找胡所长试试?”李若兰黑着脸,阴兮兮的说道,“让胡所长找那家店的麻烦!让那姓郭的干不成!”
“没用。”钟夏叹道,“郭老板的后台,比胡所长大。”
“我去!那不完蛋了?”
钟夏沉默下来。
李若兰也是个看不见人烦的,仍旧兀自嘟囔着,“人家的店更大,更豪华,更全面。偏偏价格还不高,又是一级推拿师。啧啧,咱这家店,算是被全面碾压了。说起来,推拿还有证呐?一级推拿师,很厉害吧?”
钟夏也不是太清楚。
李若兰看了看钟夏的脸色,又哈哈一笑,劝慰道,“我看也不咋地,都是虚名。技术过硬才是关键的。你这水平,肯定比什么一级推拿师更厉害。推拿按摩这种事,价格环境都是次要的,技术好才是关键。”
钟夏微微一怔,点了点头。“对,技术好,才是关键。”
然而,二人的乐观,很快就被轰成了渣。连续两天,店里竟然一个生意都没有。第三天,终于来了个客人。可生意依然惨淡。
钟夏的嘴角起了燎泡。
“要不,咱换个地方开店吧。”李若兰道,“去县城试试?县城人多,也不能都被抢了生意。我手里还有点儿钱,开个小店,应该也还够。”
“这店……是师父交给我的……”
“咳,你不是给钱的吗?咱在县城开了店,一样养着你师父不就行了吗?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耗着吧?一天天的,房租水电就好几十块。树挪死,人挪活。总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啊。”
钟夏沉吟不决。
李若兰急了眼,“先去看看总成吧?考察一下市场,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店面。就关门两天好了啊,反正店里也没有生意。”
钟夏也是心里慌乱,没什么好主意,勉强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李若兰就来了,开车带着钟夏,直奔县城。李若兰虽然在县城里卖过几天房子,可对县城依然陌生。二人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县城里转了半天,也问了几家转租、出租的店面,高昂的价格,让两人心灰意冷。
眼看着到了饭点儿,李若兰下车去买烧饼。钟夏也推开车门,茫然站在街口,一脸惆怅的不知如何是好。睁开眼,“看”着这模糊的混乱的世界,钟夏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原本以为人生已经上了轨道,却不成想,半途却脱了轨。
忽然,钟夏的身子猛然一颤。他迟疑了一下,紧抓着盲杖,匆匆前行,转眼消失在人群中。
李若兰买了烧饼,又买了两杯豆浆。转身回来,上了车。“赶紧趁热……哎?钟夏?”车里不见了钟夏。李若兰下了车,四下里张望,没看到钟夏的身影。想打个电话,却发现自己手机没电了。她以为钟夏是上厕所了,可左等右等,也不见人。
“这傻X!跑哪去了!”李若兰焦躁不安的点上一支烟,又冲着大街上喊起来,“钟夏!钟夏!”
“老板,有没有看到一个瞎子,这么高……”
“大姐,一个瞎子,戴着墨镜……”
“帅哥,有没有看到一个小瞎子……”
一直过了许久,李若兰还是没能找到钟夏。
而此时的钟夏,戴着墨镜,一手拄着盲杖,正站在街口发呆。
钟夏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街道对面那个年纪一大把,穿的破破烂烂的老乞丐,那老乞丐正在翻找着垃圾桶找吃的。时不时的,还露出一抹傻笑,明显精神不正常。
老乞丐找到了一包被人扔掉的饼干,喜滋滋的一边吃一边离开。钟夏拄着盲杖,跟了上去。老乞丐走了很远,钟夏也跟了很远。终于,老乞丐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找了个角落蹲坐下来。钟夏来到老乞丐面前,蹲下身来。“许老先生。”
老乞丐眼神涣散的瞥了钟夏一眼,又把视线移开,盯着地上的一条裂缝发呆。
“许老先生,小南让我来接你回家。”
老乞丐猛然转脸,盯着钟夏,仿佛是受了刺激。他哆嗦着脏兮兮的嘴唇,摇头,“小南死了。”
“他没有死,在我家呢。”钟夏道,“跟我回家吧。”
“死了!死了!我害死的!”老乞丐发疯似的,忽然大吼起来,之后一把推开钟夏。
钟夏不妨,直接被推倒在地。
老乞丐猛然跳起来,一溜烟儿的跑了。
钟夏爬起来,摸索着追了上去。一边追,钟夏一边拿起手机拨电话。李若兰的手机竟然关机了。
老乞丐虽然年纪大了,又是个疯子,可跑起来是真的很快。钟夏费了好大的劲,才又找到了那老乞丐。老乞丐正缩在一棵树旁,哆哆嗦嗦的发抖。
钟夏喘了一口气,正要上前,手机响了。
“死瞎子!你跑哪去了?!”
“你手机咋关机了?”
“没电了!我现在借别人家的充电器正充电呢!你死哪去了?瞎跑个屁啊!”
“我……好像在县城南边。嗯……听人说,这附近有个叫外七县的饭店。你来接我吧。”
“等着!”
不消多时,李若兰就到了。
下了车,李若兰抬手就冲着钟夏的脑袋狠狠的抽了一巴掌。“死瞎子!再瞎跑打死你!”
钟夏吃痛,揉了一下脑袋,对李若兰道,“帮我个忙啊。”
“啥?”
“把这个老乞丐,带上车。”
“啊?”
“他……是我爷爷。”
“你扯淡呢?你爷爷不是已经死了?”
“干爷爷。”
“……”
26 偶遇
透过倒视镜,看看被捆住了手脚的老乞丐,再看看戴着墨镜端坐的钟夏,李若兰感觉很是荒唐。“他……真是你干爷爷?”
“还能有乱认爷爷的?”钟夏回呛了一句。
李若兰哑然,片刻,又道,“行吧,可就算是你干爷爷,你也没必要把他带回家吧?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要养活一个神经病?再说了,本来店里就没生意了,你再弄个老疯子,更没生意了!”
钟夏笑了笑,“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没听说过啊?”
“这话……得,我管你呢。”李若兰哼唧一声,“等将来没钱吃饭,我看你还能这么硬气不。”
一路回到郭村镇按摩店,李若兰忍着恶心,帮着钟夏把老疯子拖下来。老疯子很不老实,嗷嗷叫着想要挣脱束缚。钟夏抬手在老疯子后颈处狠狠的砍了一下,老疯子身子一软,竟是昏死了过去。
李若兰有些错愕,看看昏死的老疯子,再看一脸淡然的钟夏,奇道,“敲脖子真的能把人敲晕啊?”同时,她也很是惊讶,惊讶于钟夏出手狠辣。又想了想,道,“会这招早用啊,还让我费劲巴拉的捆起来。”
“先让他躺在按摩床上。”钟夏道。
李若兰嫌弃的看了看脏兮兮的老疯子,实在是不想再碰他。可钟夏是个瞎子,不方便,又不好让老疯子一直躺在地上,只得屏住呼吸,将老疯子放到按摩床上。再看坐在一旁发愣的钟夏,道,“然后呢?”
“你别管了。”钟夏回道。
李若兰眉头紧蹙,看着钟夏,想再劝劝他,可看他一脸淡然的模样,又苦笑一声。“我还懒得管呢。”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恶心死了,我去澡堂洗个澡。”走出按摩店,又回头看了看仍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钟夏,李若兰低声骂了一句“傻X”。上了车,发动车子回家。她的衣服都在肖家沟,要回去拿换洗的衣服再去洗澡。
钟夏一直坐在那里,透过墨镜,“盯”着老疯子。一直过了很久,他缓缓起身,来到床头,伸出双手,搭在了老疯子的百会穴上。
与此同时,钟夏的“眼前”,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一张桌后,侃侃而谈的画面。老者的容貌,倒是与这昏死的老疯子有些相似:百会穴,首见于《针灸甲乙经》,归属督脉。为手足三阳、督脉之会。别名顶中央穴、三阳五会穴、巅上穴……
《素问》说:“怒伤肝,悲胜怒。”《灵枢》又说:“肝,可悲动中则伤魂,魂伤则嚣张不精。”这种阐述均表明,假如情绪抑郁症,肝的肃降作用便会混乱,从而肝郁化火,搅乱神灵症,以至“血气郁滞脑气”,出現“笑哭难休,骂詈演唱,不避亲疏有别,很多恶态”之颠狂一证……
合谷穴、太冲穴两穴,确是精神分裂症之天敌……
……
李若兰觉得钟夏就是个烂好人,养活教会了自己活命手艺的瞎老刘夫妻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养活一个老疯子呢?干爷爷?就算是干爷爷,也没必要这样吧?本来想去县城里寻个店面。现在倒好,店面没找到,反倒是又多了个累赘。
死瞎子!
早晚饿死的命!
李若兰从澡堂子里出来,气冲冲的想直接回肖家沟。可又不放心钟夏,担心那老疯子醒来之后,那死瞎子一个人搞不定。思来想去,还是驱车来到了按摩店外。
进了店,看一眼仍旧躺在按摩床上的老疯子,再看看呆坐在一旁的钟夏,李若兰拧眉道,“还没醒啊?”
“又睡着了。”钟夏道,“天晚了,你回吧。”
“你一个人能行?”
“没关系。”
“吃饭了吗?”
“吃了泡面。”
“得,那……我回了啊。”
“回吧。”
李若兰离开按摩店,回了肖家沟。晚上睡觉的时候,李若兰做了一个噩梦,梦到钟夏被老疯子掐死了。梦到钟夏变成了一个乞丐,被一群人围着暴揍。梦到钟夏变成了哑巴、瘸子,日子过得凄惨无比……好不容易挨到后半夜,才算是睡的踏实了一些。第二天晌午,李若兰才悠悠醒来。又想起钟夏和那老疯子,还是有些担心,便驱车去了镇上。
老疯子已经醒了。
与昨日不同,老疯子虽然还有些不正常,可却只是呆呆傻傻的坐着,没有发疯,也没有大喊大叫。
“澡堂子洗澡贵吗?”钟夏问。
李若兰回道,“还行,六块钱。咋?你别跟我说你要给老疯子洗澡。”
“要洗的,他身上太脏了。”钟夏道,“你看着店,我领他去洗澡。”
李若兰看着钟夏拿着换洗衣服搀着老疯子离开,傻愣愣的呆了一阵儿,又恶狠狠的啐了一口。想躺在按摩床上,又想起老疯子躺过,嫌脏,便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捣鼓着。
唉。
原本她是打算跟着钟夏混到过完年,再去找个工作。现在好了,按摩店里没啥生意,又多了个老疯子吃白食。想指望钟夏,显然是指望不上了。
不知道有没有啥过年时候的短期工,好歹挣点儿零花钱也行啊。
正发愁的时候,瞎老刘夫妇来了。见到瞎老刘,李若兰来了精神,叽叽喳喳的开始抱怨钟夏领了个老疯子回来的事情。又说起生意被抢光了的郁闷,李若兰越说越是丧气。
“倒是个好孩子。”瞎老刘说道。
李若兰一愣,哭笑不得。“好是好!可也不能这样吧。自己还吃不上饭呢!这几天没啥生意,眼看着又要交房租了。”说着,李若兰眼珠一转,又道,“还要给您二老两千块钱。这钱是不能少的。百善孝为先嘛,就算是自己饿着,钟夏也不会少了你们的钱……”
瞎老刘眼瞎,但耳朵很好使。他听出了李若兰的言外之意,不过却没有搭茬,只是笑了笑,起身道,“年轻人,总会有办法的。我老了,身子也不行,帮不上啥忙。”说罢,由哑妻搀扶着走了。走出很远,瞎老刘对哑妻道,“这个兰兰……心眼儿太多。”顿了顿,又道,“再说吧,房租,不是啥大事儿。我就是担心这生意……怕是真的要不成了。”
李若兰也觉得钟夏的按摩生意八成要黄,而郭村镇,包括整个县城,都算得上是穷乡僻壤,没有什么好工作,也赚不到钱——不如离开这里吧。反正眼下钟夏还不至于饿死,自己跟他,也就是普通朋友,没必要一直照顾他……
当初是因为崔晓,所以才一直留到现在。眼下崔晓也只是拿自己当朋友,没有更进一步发展的可能了。虽然一直保持着“短信传情”,可也一直就是不愠不火的,感觉没啥前途啊。
一想起崔晓,李若兰的心还是有些不安分。想想努力了这么久,浪费了这么多光阴,最后竟然只是“朋友”,实在是有些不甘心啊。可不甘心又能咋样?总不能霸王硬上弓吧?虽然那样也挺刺激的……
李若兰胡思乱想了许久,直到钟夏领着老疯子回来。老疯子变得干干净净的,又换上了钟夏的旧衣,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只是眼神依旧呆滞浑浊,明显还是不正常。
钟夏让老疯子躺在推拿床上,又开始在他头上的各处穴位**起来。李若兰有些好奇,问道,“你这……还能治好他不成?”
“试试看吧,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嘁!”李若兰有些不屑,又有些哭笑不得。“你要是真有这么大本事,可就大发了。”
“呵呵。”
又是这种皮笑肉不笑的德性。
李若兰很是厌恶的瞪了钟夏一眼。“中午吃啥?”
“随便吧。”
“随便没有,人便多得是。”
“呵呵。”
李若兰拍了一下额头,“下面条吧!我去买点儿青菜。”说罢,慵懒的出了门儿。附近超市里转了一圈儿,买了青菜、面条、番茄,结了账,刚走出超市,却被人叫住。
“李若兰?”
李若兰循声看去,喊自己的,是一个年轻帅气的小青年。眉头一挑,李若兰不记得自己见过眼前这人。“你是?”
“忘了我啦?第一城!”青年笑道。
“哦!哦哦!好巧啊。”李若兰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县城里卖房的时候,见过这个青年。当时这个青年要买房,就是自己接待的,还加了微信。只是生意没谈成,自己还搭了一瓶矿泉水。后来这小青年有事没事儿的还发来信息,李若兰烦得慌,直接就拉黑了。
“你住在附近吗?”青年问道。
“嗯,是啊。”李若兰没兴趣闲扯,“我走啦,还要回家做饭。”
青年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又道,“别急啊,第一城的房子,我有个朋友看中了,想在那买,我可以给你们牵牵线的。”
“我现在没在那里干了。”李若兰说着,便往前走。
“那你现在在哪卖房啊?”青年竟是跟了上来。
“不卖房了。”
“那做什么?”
“待业。”
“你把我微信拉黑了吗?”
“是啊。”
“为什么?”
“感觉你很烦人。”李若兰说话很直接。
“哈哈,你这么说,我很尴尬啊。”青年确实很尴尬,挠了挠头,“哪里得罪你了,我跟你道歉。”
李若兰是“过来人”,当然明白这小青年对自己有想法。她冷声一笑,说道,“道歉倒不必了,我得赶紧回家了,我老公还等着我做饭呢。”
青年很意外,“你不是没结婚吗?”
“刚结婚。”
“呃……”青年愣在当场,眼看着李若兰大踏步的离开,心里竟是五味掺杂。人生最大的遗憾,或许就是终遇良人,却是他人妇。又能怪得了谁呢?当初若是再直接一些,再主动一些……
心情烦躁,却也无奈。青年转身进了超市,拿了两条好烟,又驱车前往镇派出所。他来郭村镇,是找胡所长办事的。
跟胡所长相谈甚欢,要办的事情,基本也算是妥当了。青年心情稍好,上了车,准备离开郭村镇。也是巧了,行不多远,转脸看到一家盲人按摩店门口坐着嗑瓜子儿的女孩儿,青年愣住了。
【这两天感冒了,更新略少,见谅】
27 眼神儿太差
老疯子虽然呆傻,却是个十足的饭桶。即便李若兰的厨艺很不怎么样,下的面条很难吃,却还是一口面条一口蒜的连着干了两碗。这让嫌弃老疯子吃白食的李若兰心中多了一分成就感,一度怀疑经过这么多天的训练,自己的厨艺是否已经登峰造极了。
等老疯子吃完了饭,钟夏又开始给老疯子捏拿头上的穴位。李若兰耷拉着眼皮看着忙碌的钟夏,有些哭笑不得。看这架势,这死瞎子是想治好一个疯子啊。真是异想天开。多少高端的专家都治不好的病症,他还能治好了?
没精打采的呆坐了一阵儿,又生出了离开的念头。看看钟夏,李若兰心底暗暗叹一口气,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也没啥事儿,我回去了。”
“嗯。”
李若兰打算回肖家沟,收拾一下,然后——这次真的要走了。确定了要离开之后,李若兰莫名有些不安起来。仔细回想一下,好像已经有好几次了。每一次自己要离开这穷乡僻壤,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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