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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诺凛德]魔女之花永不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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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魔女之花永不凋落》是一部由天诺凛德创作的幻想类小说,融合了战争、百合等元素,讲述了一个关于魔女与女仆之间深厚关系的故事。故事的背景设定在一个魔法与现实交织的世界中,描述了年轻的女仆优昙在遭遇袭击后被魔女茵黛所救,之后她成为了黑暗魔女的侍从。小说开篇描绘了优昙被敌人围攻的场景,紧接着她向魔女表明愿意为其服务,寻求生存的机会。随着剧情的发展,优昙经历了身份的转变,从一个普通的女仆变为拥有魔物身体的存在。整部作品探讨了身份认同和内心探索的主题,读者能感受到两位角色之间的相互依存和复杂情感。小说的叙述层次丰富,描写细腻,奇幻的设定与内心的挣扎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的故事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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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mat Plain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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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d Date 2024-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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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天诺凛德
Region 未知
Date 未知
Tags 魔女, 百合, 奇幻, 战斗, 跨性别, 性别认同, 魔物, 自我探索

本文由多元性别中文数字档案馆归档整理,仅供存档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正文

题名:魔女之花永不凋落

作者:天诺凛德

Tag列表:幻想、战斗、百合、轻春联盟&创想物语2nd

原始网址:

封面图片地址:

简介:剑被握在魔女的手中,而花则被捧于随从的心间。

魔女与随从的故事由剑开始,以花作结:剑上铭刻着魔女背负的罪孽,而花间盛放着随从凝固的时光——那是昙花。

世人皆知月下优昙——那是仅有一瞬间的美丽,抑或被凝固为一瞬的回忆。

她们是主仆,是战友,亦是世上彼此相距最近也最远的二人。那段共同冒险的时光,是少女们最美好的回忆,也是这世界本身最苍茫的噩梦。

幸运的是,故事的结局还没有被写下——流传于永恒中的魔女物语,或许也不会有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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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城小夜曲

她决定不再为人

“根据我的估计,你的生命没准……只剩下不到3分钟了。”

痛,全身都痛——每一个部位。

瘫倒在地的年轻女仆有些艰难地扭动着自己的头颅,她可以感觉到鲜血正从自己腰部的狰狞伤口汩汩流出,仿佛脏器也要一同被撕扯成为大大小小的碎片,而四周正熊熊燃烧的庄园本身已经将四肢烤得快要失去感觉了……最好这个过程能更快一点,她如此这般地想着,这样在自己宣告一命呜呼之前还可以少受一点疼。

“嘛,反正我本来也是来杀你们……来毁灭这肮脏的巢穴的,只不过是被外人抢先了一步。虽然这点让我感觉很不爽,不过我倒是不介意给你来个痛快——说吧,你是更喜欢被砍断脖子还是刺穿心脏?嗯?还是说……你有别的想法?”

——而在女仆面前,正以手中长剑剑尖在她身上划来划去的,则是身穿黑衣、头戴面罩的成熟女性:虽然从外表上看她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面罩上方那双暴露在外的血红色双眼,却足以让濒死的女仆明白,这位女子并非人类。

“我……咳……”

“有话快说,时间不多的人是你不是我。”

“请,请给我一个机会,我还想……咳……”

女仆的视线之中,那双红眼之中在那一瞬透出了两道轻蔑的目光——不是纯粹的蔑视,更有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好奇。

她不是笨蛋,即便此时的女仆已经做不到再仔细思考——如果面前的女子真的希望她立刻死掉,恐怕早就拿剑捅下来了。但如果仅仅是单纯地向她求救……

“大人,我所眷恋的一切……都不在了,但如果我还能,咳……还能留下这条命……”

有效果了——女仆几乎立刻便确认到,面前的女子在那一瞬眯起了眼。

“我愿意……将你给我的一切,都用来侍奉你,陪伴你……我是仆人,今后就是你一个人的女仆,咳……”

“——主动陪伴我?陪伴一个怪物?真是不知自己几斤重……而且,抛开这一点不谈。”

女仆的视野中,她看到持剑的黑衣女子蹲在了自己的面前,向前伸出的手指则轻轻挑起了自己的下巴——不像是绝大多数曾见过的人,从女子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如同某种爬行类一般的冰凉,甚至还有些湿滑黏腻,如同毒蛇的口信。

“如你所言,我非人类而是魔女,且我曾发誓不救助任何人类,哪怕我做得到。我承认,让你活下来对我也有好处……但我可没兴趣破自己的戒。所以——”

黑衣魔女的指甲在女仆的下巴上制造出了一道全新的伤口:更多一分的痛感,为的是让女仆的意识还能在这弥留之际多坚持几分钟。

“回答我——如果活下来对你来说意味着,你不仅仅会成为怪物,还要永远陪伴另一个怪物,与她共享所有的孤独……你是否还愿意?”

“我愿意……请允许我,陪伴你……”

——那一瞬,女仆仿若在黑衣女子的红眼中看到了沸腾的血。

“那好——做好准备,这可能会有点疼。”

轻笑出声的同时,魔女在女仆的视野中站直了身体,随即却是在女仆能够做出反应之前,便以手中长剑就此斩落而下——那是一道毫不留情的横斩。

伴随着陡然涌起的剧痛,女仆可以十分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腰部伤口以下的整个下半身几乎都被魔女斩落而下,而接踵而至的则是两道更为迅捷的纵斩——这次被切断的则是双臂。

“你这具身体已经碳化得差不多了,再不处理,刚刚的效忠怕是得过期。正好……既然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仆人了,那就干脆把你的身体变成更符合我风格的样子好了——还差最后一步。”

再一次,魔女俯下了自己的身躯,这一次则是将右手紧紧扣上了女仆的左胸——有着锋锐指甲的五指扣在了女仆胸前,随后则是伴随着手腕的旋转将女仆的外衣和皮肉一同撕裂:五根冰冷的手指就此扣在了一颗依旧还在跳动着的炽热心脏之上,如同死亡的化身一般紧紧攫取着女仆胸中这仅存的生命象征。

“我是魔女茵黛……当你再次睁开双眼时,我将是你的主人。现在,该你告诉我你的名字了。”

“优……优昙,我是……”

“很好,优昙——睡个好觉,然后准备好迎接全新的人生吧。”

下一秒,动脉被指甲割断,停跳的心脏被魔女举到了优昙面前的半空之中——旋即,在她合拢的五指之中融为温热的液体。赤红色的粘稠遮盖了优昙的视野,也掩埋了女仆仅存的最后一丝意识,只是在她彻底入睡之前……

“这……是,我的……”

——她看到黑色的泥浆在魔女另一只空出的手掌心中静静地翻涌着,沸腾着,仿若被固化的深渊本身,在静静地嘲笑着她。

再一次张开双眼时,优昙已经感觉不到四周那曾经差点将她烤熟的热度了——她以双臂支撑着自己的身躯,从化为废墟的豪宅大厅之中坐起了身子,而当她抬起头时,映入双眸的则是那千疮百孔的天花板,每一个孔洞之中都透射着一道冰冷的月光。

——当然,相比之下于优昙而言,更值得关注的显然还是重归完整的身体本身。

“我……等等?我刚刚不是——”

“其一,现在距离你之前晕过去已经有整整半天了,才不是什么‘刚刚’;其二,现在你身上的四肢,可早就不是你原本的那一套了。还习惯么?”

循着魔女那有些冰冷的声音,优昙在站起身的同时,也将目光投向了豪宅大门外那早已化为焦炭的围墙拱门之上——同一个瞬间,茵黛则是恰到好处地从那遍布碳化痕迹的拱门顶端一跃而下,双脚着地的同时,还有不少宛若泥浆一般的黑色液滴自其袖口与长衣下摆之中飞散而出,在接触到地面的同时便就此消弭无形。

“习惯……感觉起来和旧有的四肢,好像没什么区别?”

“是么,那我就让你明白明白区别是什么——把手伸出来!”

魔女话音刚落,优昙便有些惊异地发现,自己那双看不出有任何伤痕的新生手臂便已然服服帖帖地按照茵黛的指示平伸向前——她甚至没有发觉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做出了这个动作,而当她意识到这一切时,茵黛则已然挥舞着那柄之前曾斩断女仆四肢的利剑再一次劈斩而下:目标不偏不倚便是优昙新生的手臂。

“等等,这——”

“放心吧,只是演示而已……你感觉到疼痛了吗?”

那一瞬间,优昙甚至被吓得再一次闭紧了双眼……毕竟,显然没有人能够接受自己的手脚在一天内之内被全数切断两次:尽管当她终于回过神时,她才刚刚意识到,自己体会到的感觉诚如魔女之所言——诚然,那刀刃再一次干净利落地划过了自己的手臂,然而……

“没有,但这是……”

“这是冥泥……由死地呼唤而来,听从我号令的污秽之土,也是魔女茵黛之所以被称为魔女的原因所在。我以其为材料重构了你已经无可挽回的四肢,并强化了你的循环系统,而作为代价,泥浆会让你永远无法违抗我的强制控制——当然了,我可没兴致无时不刻维持对你的控制,只是如果你还希望能有自我意识,最好就先搞清楚你自己的地位。”

凑上女仆面前的同时,魔女摘掉了脸上的面罩——那一刻,与自己手臂伤口之中喷涌而出的黑色泥浆一同映入优昙眼帘的,则是一张温润如玉又冰冷如雪的面庞。在血红色双眼的衬托之下,茵黛的肤色几乎是如同死人一般的苍白,而当她伸出舌头,舐向女仆手臂上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如初的伤口时,从嘴角之中渗出的液体,则是纯黑色的粘浆。

——显然,从她袖口与衣服下摆之中流出的也是同一种物质,重构了自己四肢的物质……那一刻优昙也确认了这一点。

“我的地位?”

“如果我开心,你是我的使魔……否则,你就是我的奴隶,你没有选择权。再重复一遍——我的名字是茵黛,从今天起将会是你的主人,你应当明白这一点。我是与人类为敌的魔女,而追随于我的你,也将在人类的刀剑之下,成为永远彻夜奔逃的野狗……你应当喜爱你的新生活。”

没有使用疑问语气,而是不容一丝忤逆的冰冷决断——尽管如此,当优昙再一次抬起头,直视面前这位新主人时,曾一度为奴的女仆脸上却也一样找不到不合时宜的疑惑与恐惧感:那不仅仅是顺从,或许还要更多了几分连茵黛都不曾预料到的释然。

“是,茵黛主人……您的仆从优昙,很荣幸能够与您同行。”

“很好。而且,你尝起来味道不错。”

那一刻,魔女以无可违逆的姿态将面前略显矮小的女仆直接搂入怀中,仿若要将那浸满污泥的身躯融入自己体内一般——她将双唇凑到优昙的右耳之下轻轻一撩, 便有泥浆自魔女的唇边滴落而下,旋即在女仆的锁骨之上凝结成为黑色的蠕虫,一路蹒跚向上,直至进入她的耳孔。

那一瞬,优昙仿若感觉到自己脑内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惊叫之声回荡在女仆的耳边,仿若某种早在自己出生之前便回荡在梦中的低吼:

“希望我们彼此都能够相信,我们的生命是为了这一刻的相遇延续至今——很高兴认识你,优昙。但愿你能够在帮我达成目的的同时,为我多带来一点……人生乐趣。”

“荣幸之至,主人……既然您赐予了我第二次生命,那我必将履行诺言。”

——相生相伴,不离不弃……正因为是在濒死之际为活命提出的条件,所以便更不能够背弃:毕竟,换来的可是足以创造一切的生命本身啊。

不平静的废墟

“好了,感情交流就先告一段落吧……优昙。”

“是,主人。”

破败的大厅之中,魔女放开了面前刚刚招收的奴仆——在一天之前,这座废墟还曾经是一座金碧辉煌的贵族豪宅,此时此刻却只是一堆被火焰燃烧殆尽后,残余下来的焦黑色骨架罢了。

不仅仅是这栋豪宅本身:当优昙将视线透过残骸间的缝隙投向远方时,目力所及之处皆是一片凄惨——她还记得这座以这栋公馆为核心建立的黑叶村曾经宁静、祥和的模样,而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存在了。

她知道这不是茵黛的手笔——否则,优昙宁愿为这座白叶村、为这座公馆乃至她本人曾经的主人陪葬,也不会去侍奉一群将其化为灰烬的盗匪:六岁之前的她,只不过是一个因旱灾而流离失所的孤儿,是管辖着这座村子的贵族洛尔瓦男爵收留了她,并在接下来的13年中将她抚养长大,乃至培养成了这座洛尔瓦公馆中最为优秀的仆人。

……哪怕最近几年公馆中的变化足以让她丧失对这个家族的一切好感,她也不愿就此背弃这份在她看来,需要用一生去报答的恩惠——睚眦必报是女仆一如既往的人生准则,无论恩仇。

毕竟,对于一位生活在贝瑞莱特帝国边境地区的少女而言,可是没有什么能比一段不必为人身安全担忧的童年更奢侈的东西了——作为完全由人类所统治的庞大国家,帝国与盘踞在领土之外的魔物之间的战争,已经延续了数千年之久。不要说像她优昙一样草芥一般渺小的平民,就连包括洛尔瓦男爵在内,诸多被分封于国境线上的低阶贵族们,也一样为此苦不堪言。

诚然,如今的帝国已经和一部分魔物之间达成了一定程度上的互信乃至一些贸易来往,但是自己眼前的这位魔女……显然不像是和帝国,和人类有所合作的魔物才对。

如此这般地想着,优昙在魔女面前微微地眯起了眼——视线之中,茵黛在放开自己之后便将手伸入了她的外衣之中,而随后被魔女从中掏出的,则是一个看上去有些破旧的银色徽记:山羊头骨的头顶上插着一支短小的蜡烛,一个女仆本人十分熟悉的符号。

“长话短说吧——回答我,优昙,在这个村庄中有没有见过和这个徽章类似的东西……或者戴着这东西的人?”

“当然见过。”

一边说着,优昙摊开了双手——再度开口时,女仆的语调之中则是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愤恨,乃至于不甘。

“那是大概从两年前开始的事了。当时,我还记得是三个衣着和您有些类似,但显然肯定是人类的魔法师造访了这座庄园。他们……我不知道他们和洛尔瓦老爷之间是不是达成了什么协议,但从那天之后……”

一边说着,女仆咬紧了自己的牙,就连话音之中都打起了颤。

“基本上,每周我都能看到有身穿黑衣的魔法师造访这里,而老爷也开始委托我去办越来越多……让我不敢去细想的工作。去购买那些在前线被俘、沦为奴隶的魔物,然后带回到庄园地下室……我已经亲手把无数人推进了地下室的大门,那里只有老爷自己和那些黑衣人可以自由出入,但我从来没看到过那些奴隶从里面出来过……我想都不敢想那里面发生了什么,哪怕老爷对待我们这些仆人的态度从来没有改变过。至于您手里的这个徽章……”

闭上双眼时,所有的一切仿若昨日重现——优昙只是觉得,自己仿佛再一次回到了那扇每周都要被打开一次的地下室门前,而在那扇门背后,则是望不见底的深渊。

“同样的徽章,那些黑衣法师每一个人身上都有……甚至连老爷也收到了一个。当然了,我从没见过老爷主动佩戴过这东西,他应该是被这些人胁迫了,但——”

“行了,信息足够丰富了,而且看来我这边提前收集到的情报也没错。白叶村领主洛尔瓦家和帝国境内著名的黑魔法研究者组织‘萨巴斯’有所勾结……他们不仅掌握有诸多古代魔法,还十分热衷于制造各种耸人听闻的恶性事件。你说的这些黑衣人,应该就是萨巴斯下属的魔法师没有错了,这是他们的组织标记,头顶蜡烛的骷髅山羊头。”

打断女仆陈述的同时,魔女收起了手中的标记,随后却是有意无意地将手放到了腰间的剑柄之上——有一瞬间,优昙甚至以为自己又要被断胳膊断腿了。

“我本来也是来追杀这些家伙的……当然了,和他们有染的洛尔瓦男爵也是我原本的目标之一,不过我可从来没想过居然会有人抢我的工作。至于你刚才提到的这个地下室……在你昏迷时我搜了这座公馆的残骸,也找到了入口,只不过……我觉得你还是不要了解我在里面看到了什么比较好,而且那里显然也被之前那些屠杀者扫荡过了。接下来,最后一个问题——”

一边说着,魔女将剑尖轻轻顶在了优昙的喉头之上——尽管女仆可以肯定,茵黛看起来应该没有立即杀死自己的打算,但在这冰冷的金属利刃面前,还是有意无意地缩了缩。

“别紧张,现在的你可不是这些寻常刀剑就能轻易杀死的存在……回答我的问题。既然在我找到你时你已经浑身是伤了,那么——你应该和那些袭击者,有过近距离面对面的接触吧?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抱,抱歉主人……我只看到他们所有人都穿着灰色的斗篷,还和您一样都蒙着面,但他们的身份——”

“你也不清楚是吧?真让人失望。”

眯起双眼的同时,剑尖在女仆的脖颈之上轻轻划过——黑色冥泥涌流而出,仅用一秒便填满了那道深深的伤,旋即凝结成为肌肉与皮肤:从外观上看,就仿佛刚刚那一剑从不曾存在过一般。

当然,优昙不会这么觉得——只有那完全由泥浆构成的四肢才感觉不到疼。

“算了,你先收拾一下吧……有什么想带的,能带的,尽可能都拿走吧,反正你也是这座公馆中唯一的幸存者,继承死者留下的财产时还是少一点心理负担更好。做好准备之后,咱们就出发。”

“出发?主人,我可以问一下您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哪里吗?如果是这附近的其他城镇……”

“其他城镇?别开玩笑了。我们要向南行进,突破附近的帝国边境哨所,向魔物们建立在这附近的堡垒都市罗兰德前进。别告诉我你害怕杀人……你已经为了你的旧主人间接杀死了至少上百位魔物,所以为你的新主人去杀几个人类帝国士兵,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杀人……等一下,魔物们的堡垒都市?”

“是啊,难道你觉得魔物就只是那些会躲在地洞里盘算着怎么抢劫路过的旅行者,亦或是被勇者们杀死时用什么姿势躺尸比较好看的小臭虫么?他们的城市与文明,并不会比帝国的钢铁大都会差上多少。”

回答女仆的疑问时,魔女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不屑的冷笑。

“的确,有些魔物没什么智商,但更多的智慧魔物,在我看来可是比咱们背后的这个人类帝国贝瑞莱特更加文明的存在——至少他们会比屠杀了这座村庄的那些人类仁慈得多。所以说,向你原本的种族亮出武器,对你来说究竟是不是问题?”

“应该不是……不!不是问题……优昙愿意为主人做任何事!其实对于我们这些出生在边境的平民来说,帝国军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当年不是因为驻扎在我故乡附近的帝国军横征暴敛,就算有旱情,我们也不至于饿肚子才对——”

——当然,这只是在适时地表一下忠心:即便优昙明白茵黛所言不假,但她确实对亲手夺走他人的生命有所迟疑,哪怕对象是横征暴敛的帝国军痞……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好在那位魔女很明显懒得在意这一点。

“我对你作为人类时的儿女情长没有兴趣……如果到时候你下不去手,我就帮你下手,仅此而已。再重复一遍,现在你是魔女的仆从,你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人类而是一个怪物,所以给我拿出符合身份的实际行动和思维模式。明白了吗?”

“是!主人……我会尽力!”

“那到时候就别让我失望……去收拾东西吧。”

眼看着这一次,茵黛在开口的同时对着自己挥了挥手,优昙便也就知趣地在行了一礼之后便转身离去——作为女仆这座公馆曾经的女仆长,她还记得洛尔瓦男爵私人的武器收藏都在哪里,虽说她并不清楚那些袭击者会不会放过这些东西。

只不过,女仆没有看到的,则是魔女在她转身离去之后,再一次深入外衣怀中的手——这一次,魔女自怀中掏出的则是一块如手指肚般大小的淡蓝色结晶,而在茵黛那遮蔽了大半张脸的面具之下,掩盖着的则是一个充满怀念感的微笑。

“小家伙……真是和当年的我自己一模一样啊。”

魔力被魔女借由手指输入这透明的结晶体,旋即在空气之中凝结成为栩栩如生的虚像——那一刻,茵黛眯起了双眼。

虚像之中,身穿着纯白色法袍的茵黛正在静静地微笑着:和此时此刻现实中的魔女相比,这个茵黛显然要更加年幼,而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的则是一块插着13根蜡烛的生日蛋糕。

女仆前线

贝瑞莱特帝国国土面积虽大,但如果是从本就距离国境线很近的白叶村出发,只需要徒步走上大概两天左右的时间就能够到达……当然了,如果使用交通工具,耗时还可以更短。

或许是因为袭击者的目标基本也可以被确定为是隐藏在白叶村的萨巴斯成员,此刻已经化为废墟的村庄之中诚然已经没有了除主仆二人之外的哪怕一个活物,但那些显然和魔法毫无关联的东西,比如说房屋与各种纯粹机械的设备,却几乎都没有被刻意破坏过,最多也就是受到了一些“连带伤害”而已……哪怕有时候这个连带伤害的破坏性也足够惊人了。

也所以,当优昙把庄园机库之中尚且能用的两台蒸汽步行者重新摆弄到能够驾驶的状态之后,身为魔女的茵黛也没有对这些100%是人类造物的东西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反感——魔女仅仅是对优昙的手艺表现出了一丝惊讶而已,除此之外更无其他。毕竟,茵黛所反对的仅仅是“协助人类”而已,她从来也不介意让人类赞助一下自己。

至于那两台被修复的机械本身——步行者,顾名思义,则是一种以二足步行为特色的蒸汽机甲,大约有一层楼高,看上去就像是个被砍掉了上半身的大型机关人,仅仅剩下了腰部与两条标志性的液压机械腿,完全开放的驾驶舱则被直接安置在了机甲顶部,连一块防护玻璃都没有。

或许简陋,但却毋庸置疑地有效——虽然在这个世界上有着魔法的存在,人类之中也不乏实力强大的魔法师,但对于大多数没有那份天资去研习魔法的普通人类,乃至帝国军基层士兵而言,燧发式火药枪械以及各种各样依靠燃煤锅炉获得蒸汽动力的机械依旧还是最重要的力量。

作为在贝瑞莱特帝国应用范围最广的蒸汽机甲,步行者除了在帝国军中起着武装战马与小型武器平台的作用之外,也有不少散落在民间,主要是贵族们的手中,被当做比马车规格更高一些的私人交通工具使用。优昙从庄园机库中发现的这两台自然也是没有武装的民用型号,但对于此时此刻早已不是凡人的主仆二人而言,足够用了。

“无论是我的剑技与冥泥,还是在你身体之中蕴藏着的潜能,都是比火枪和刺刀更加可靠的武器”——优昙还记得,这是茵黛在要求她丢下从废墟中找来的火枪时,带着一脸不屑说出的话。虽然直到现在她还对自己的这所谓“潜能”缺乏概念,但在自己的主人面前,她还是选择了相信。

毕竟她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在步行者的帮衬之下,原本需要花费整整两天的路程被主仆二人压缩到了一夜之内——当晨曦映红天地之时,她们几乎是与朝阳一同,来到了距离白叶村最近的一处边境哨所。

当然,当与自己的主人一同在哨所附近的丛林中“下马”,摸到关卡附近的树丛中时,优昙完全能够理解茵黛没有选择一条能够避开帝国军的路径,却偏偏要和边境防卫队干上一架的真实用意:或许对于魔女而言,这只是经历过无数次的日常又一次昨日重现,但对于刚刚“进入角色”的自己而言……

——我可以把这当做是您对我的测试吗,主人?只是,如果您只是需要我帮您提供有关白叶村中萨巴斯成员的信息,为什么……

侧过头时,视野中正匍匐在优昙身侧的魔女甚至好整以暇地从不知何处掏出了一根长烟袋,优哉游哉地吸了起来——被魔女塞入其中点燃的则不是烟叶,而是某种风干后的香料植物。

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临战,反而像是在度假!

“那个,主人,接下来我该……”

“看到了没?哨站里只有十几人,也没有魔法师驻扎,最多就是有火枪手而已,他们根本做不到对你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所以别给我废话。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希望当我抽完这一袋之后,哨所里只有你一个活物。做不到这一点的话,你还是滚回帝国继续当你的女仆长比较好,我权当瞎了狗眼做了次慈善。”

“可是主人,我连武器都没有!就算我不会因为哨兵的攻击受伤,但我——”

“你好烦啊,有完没完?”

再一次开口的同时,茵黛甚至直接将一口烟雾吐到了优昙的脸上——只是与女仆的预期不同,这烟雾的味道似乎……

“额,主人……姑且先抛开战斗问题,您拿烟袋抽薄荷叶子真的没问题吗……”

“闭嘴,我乐意,你管得着么?再嘚瑟信不信老娘在你胳膊里种香菜?”

“对不起!主人!我错了——可是,武器……”

“算了,看你态度不错我就给你个提示吧……好烦啊。”

显然,此时此刻茵黛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了肉眼可见的无奈——只是对于优昙而言,万幸的则是这位魔女看上去还没有表现出多少火气,或许是因为薄荷能败火。

“小时候玩过泥么,优昙?捏泥人或者搓泥球什么的……告诉我,现在构成你四肢的东西,以及流淌在你血管里的东西本质上都是什么?”

“是您赐给我的冥泥,主人……等等,您的意思是——”

“用你的意念试着把四肢塑造成你想要的样子,就是这样——好了,教学完毕,现在是考试时间……”

这一次,魔女甚至没有再给优昙一个反驳的机会——当女仆循着声音低下头时,她所能看到的便已经是陡然生成于脚下的一阵旋风,以及本应在自己头顶将近三层楼高处的树叶与林冠。

“茵黛快递,使命必达——现在,请允许我为你们这些帝国杂鱼送上一份大礼,记得留下你们的命做快递费哦。”

下一秒,空气中那沉闷的撞击声宛若泥浆拍上坚固的铁板:当哨所的帝国士兵们终于发觉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时,一团红黑色混杂而成的粘浆便已摔落在哨所的门前——不远处的树丛里,茵黛则只是向自己烟袋里正在燃烧的薄荷叶中加入了一点红色的粉末。

那是最顶级的花椒粉——对于已经因为冥泥的影响损失了大部分嗅觉和味觉的魔女而言,这已经是仅剩的刺激了。

——当然,优昙所能享受到的刺激可是比自己的主人多得多。尽管被摔成了液态并没有让女仆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当她挣扎着从一滩软泥中站起身子、重新凝结起自己的手足时,顶在她眼前的则已经是六个黑洞洞的燧发枪口。

“嗨,各位兵哥早上好呀,那个……”

一边说着,优昙甚至像是看到了早餐一般咽了一口口水——有时候表现得放肆一点,似乎确实可以有效缓解紧张,这是她还在刚刚进入洛尔瓦家为奴仆时便积累下来的经验。

而现在……

——集中心智去塑造,那就挑一个自己最熟悉的东西,然后……!

“别动!居然还真的会有魔物闯到帝国边境这一边来……不过也好,这么嫩的小妞,如果不好好玩上一玩的话……”

“是吧是吧?而且不仅仅是可以玩哦,如果您愿意的话……需要早餐服务吗,各位兵哥哥?嘿嘿……”

——下一秒,宛若铸铁井盖一般巨大、厚重的平底锅就此当空砸下,毫无意外地将女仆面前的六位士兵就此拍成了一团浆糊:那正是优昙以右手于一瞬之间变化而成的模样,然而就连女仆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

“哇……我现在的力气这么大的吗?!不过至少……”

抿了抿自己的嘴唇,自洛尔瓦庄园被摧毁起,女仆的面庞之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微笑——危险而又狂热,虽说其实就和她原本作为女仆为洛尔瓦伯爵服务时没什么两样。

将身心都献给主人,在侍奉之中收获快乐与愉悦——她早已不是第一次作为女仆去体会这种心态了,区别仅仅是有没有鲜血从中作为催化剂而已。

“来吧,都变成主人的早餐吧——就是现在!”

左臂挥出,流动的泥浆于一瞬之间重塑而成的,是原本用于宰杀牲畜的屠刀,只是要比实物更加巨大,也更加狰狞——斩肉断骨的锯齿状刀锋劈斩而下,手持燧发手枪与巨大合金盾牌的重装哨兵就此连着他的盾牌被一并切裂,而在他身后,那些刚刚来及瞄准优昙的火枪手还未等扣下扳机,便被当空飞来的平底锅砸扁了脑壳:那是女仆将右手巨锅拆散后得到的小家伙,无论是用来烹饪还是用来砸人……看起来效果都不错。

“我保证会把你们都做成八分熟……这样没准好吃一点。”

——说到底,为什么当年身处洛尔瓦庄园之中时,会因为那些被送入地下室的魔物害怕?只不过是因为,会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也成为了其中之一。

如果只是作为一个忠诚的女仆……又有什么,是能够比为自己的主人献上祭品更能带来快乐的事呢?无论自己还是不是人类,无论面前的是不是人类。

若是领受的恩惠需要自己走上战场甚至向他人挥刀作为报答,那便只能动手——这是早在六岁前,尚且作为逃难者的优昙便已了然于心的箴言。

暗之陌客

“呵……看起来,无论是在心态上还是对冥泥的适应性上,小姑娘的天赋都还不错。”

合抱粗的金合欢树下,魔女放下了手中的烟杆——她伸出手指,当空落下的金黄色花球被魔女捻入指尖,下一秒则是枯萎灰化成为无色的尘埃。

“只可惜,实战经验还是差了点。不过倒是也正常……”

站起的同时,魔女转过了身——视野之中,女仆刚好收起了那只由手臂变化而来的巨大平底锅,而在女仆与作为哨所主体的圆顶碉堡建筑之间,则是一片血肉模糊的痕迹:那曾经是九位装备齐全的卫兵,只是现在已经分不清彼此了。

“谁还没在战场上吃过点亏嘛……更何况和被你砸扁的那些人相比,你还有拿命去吃亏的资本。”

女仆的猜测并没有什么错误,只是不够全面——茵黛之所以选择了这条需要穿过帝国哨站的道路,的确是有验证优昙心境与资质的考虑在……但这绝对不是全部。

毕竟,优昙还从来没有和帝国军做过对:贝瑞莱特有些令人惊异的小手段,可不是一个初上战场的新手就能想象得到的。

——用一次没有任何代价的“死亡”让优昙明白明白她选择的这条道路有多残酷,仅此而已。

……而此时此刻,那残酷便已然耸立在了女仆面前。

她还记得,茵黛在把她丢出来之前曾经提过,这哨站里一共也就是十几个士兵,而且普遍缺乏能够伤害到她的手段:对主人的信任赋予了她足够强硬的底气,而首战告捷的现实更是让女仆对于解决哨所内部剩下的那几个“散兵游勇”充满了信心。

——只要干脆利落地解决掉你们,就能让主人认可我……是这样吧?那么!

“做好准备吧,兵哥哥们……这座哨站——”

“——将把你碾碎,可恨的魔物!”

下一秒,大地开始了剧烈的震颤——这突如其来的冲击甚至差一点将优昙掀翻在地,而当女仆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时,出现在眼前的庞然大物已然在她面前投下了充满压迫感的阴影。

那是一台远比步行者高大五倍的巨型机甲,只是在没有腿的桶状身躯最高处并没有头颅的存在,取而代之的则是机体最下方布满钉刺的履带。尽管如此,那棱角分明的装甲外形还是足以让优昙辨别出原本哨所建筑的外形:所谓的哨所本身,便是这台五层楼高的庞然大物将大半个身躯掩埋于土地之下时,依旧留在地表之上的部分。

核心建筑主体是巨人的身躯,而原本位于哨所中央碉堡两侧的两座哨塔此时则是巨人的双臂:原本作为哨位的塔顶岗亭此刻已经被巨人丢弃在一边,取而代之的则是从巨体内部掏出的锯齿长剑与链锤——自然,尺寸也是与这机械巨人的体魄相应的庞大。铆接钢板内部,气压活塞那震耳欲聋的嘶鸣声已然让优昙感觉头痛欲裂,而当其内部的帝国兵透过喇叭向优昙喊话时,更为蛮横的声浪甚至让女仆直接蹲坐在地,不知这能不能算作是机械巨人的攻击手段之一。

“以帝国之名,碾碎与人类为敌的魔物……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去死吧!”

当女仆抬起头时,巨人左臂的链锤便已然伴随着刺耳的尖啸砸到了女仆的面门之前——与其说那是一件制式武器,将其形容为一团被铁链束缚成型的带刺压缩废金属或许要更为恰当一些,只不过那份沉重感则是实打实的:被声浪与突如其来的恐惧定在原地的女仆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地被还原成了泥浆与血肉,只是……

“抱歉啦……她已经死不了了。你们就算把她砸得再稀烂一点也没用,反正冥泥也不能当饺子馅使。”

当巨人准备抬起自己的链锤时,魔女的身姿早已于不知何时立于其上——直到那一刻,巨人内部的帝国兵们才终于明白,刚刚那已经“被砸死”的魔物小姑娘并非孤身一人,而且……

“你是……不会吧?黑之陌客难道不是鬼故事吗?!”

“是呀,身穿黑衣,以防毒面具遮蔽面容的红眼魔女会在新月之夜出现在教会最高的尖顶之上,而在同一个夜晚,必将有人于枕边融化成为腐烂的泥浆……的确是鬼故事,因为我可没这么矫揉造作地杀过什么人。如果我想让谁去死,他的房子、他的家族与党羽,他曾依仗的每一个人与所有东西都会成为泥的一部分,他会被彻底抹杀,被世界所忘记——怎么可能还会有人传颂他们被杀死的故事呢?对于将冷漠作为习惯的你们而言。”

魔女开口的同时,巨人则是以最大的动力朝天扬起了自己的手臂——沉重的铁球在半空之中扬起了一道张扬的抛物线,然而魔女的身影却没有如同巨人体内的帝国操作员所愿被摔落而下,反而依旧紧紧地依附在那粗糙的金属表面,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般。

“你……你要干什么?!”

“魔女的杀戮不需要理由,当然我好像也没必要回答你们什么就是……所以安心受死吧。”

下一秒,铁球再一次落地,将茵黛如她的女仆一般碾压粉碎:然而,不同于依旧会拥有血肉成分的优昙,当茵黛的身躯失去形体之时,喷涌而出的则是更为纯粹的黑色泥浆。

她就此将身躯融入无限包容的大地——那一刻,已然在巨人拔地而起时变得松软的泥土,则是于一瞬之间彻底成为了粘稠的液态,就连优昙的残躯也被融入其中。诚然,巨人的驾驶员们反应并不慢,甚至可说是以最快的速度启动了机体的动力系统,寄希望于依靠宽大的履带令这整座哨站逃离此地,然而钢铁铸就的庞然大物……显然没有冥泥扩散的速度快。

“在这最为原始的黑暗之中迎来末日吧……嘿嘿嘿。”

灵魂被冥泥浸染,最终留下的仅仅是无色的暗——那一瞬之间,哨站附近本应平静的草原之上,掀起的则是泥浆构成的海啸:那巨大的波浪甚至比哨所化身而成的钢铁机甲更加高大,而当其在茵黛的操控中轰然砸下时,巨人于泥浆中挣扎的滑稽模样更是只会让人联想到被困在粘鼠板上的飞虫,无力而又可悲。

假以时日,我终将能以泥浆净化整个人类的世界,连同潜藏其中的那些可憎之物一同——那便是魔女经年累月如一日般坚持着的梦想。现在的她虽然还做不到这种地步,甚至就连吞噬一座最小的村庄都不行,但如果把目标再缩小到一栋单独的建筑,或者说一个孤零零的机械人身上……

“可悲可叹可憎,无谋无知无耻……所以说,这些人类就是如此这般的存在——灭。”

自无底的深渊之中,淤泥宛若火山口中喷薄而出的熔浆一般迸裂而出:巨人的装甲被撕成碎片,骨骼溶解成为道道粉末状的锈痕,而那曾是操作员的六人则被溶解成为最新鲜的冥泥——那便是茵黛恢复魔力、积攒泥浆的方式,而自泥浆之中就此凝结成型的,则是翠绿色的粗壮茎秆,与顶端那纯黑色的花蕾。

宛若一栋小屋般巨大的黑色百合花蕾——那是永恒的诅咒,只是曾经同属于她的孤傲,却是在一天之前,被魔女一时兴起留在身边的一位女仆打得粉碎。

“现在明白应该怎么对付这些帝国哨兵了吧?永远不要仅仅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很多帝国军兵器的外观都很有欺骗性……你以为这座哨所里只有士兵才是你的敌人么?需要你毁灭的是与敌人相关的一切,依旧活在记忆中的敌人算不得已经彻底被消灭,除非他们被别人记住的,是濒临死亡时所表现出的恐惧。就算你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做到这一切,也要好好地记住这一点——明白了吗?”

“是,主人……优昙领命。”

纯黑色的六片百合花瓣就此与初升的朝阳一同绽放,迎着最璀璨的阳光骄傲地亮出了最阴暗的面庞——而取代了花蕊的,则是自淤泥之中重新构成人形的魔女和她的女仆。

茵黛的红眼与优昙的蓝眼就此相对:魔女的手指轻轻挑动着女仆的下颌,而空出来的耳垂下方,则有一条湿漉漉的雄蕊在轻轻地蹭着。

“下一个问题……怎么样,你是不是觉得,你主人的战斗方式既优雅又帅气?给我如实回答哦,我想听真话。”

“……好的,我会说真话——主人,我觉得你噁爆了。”

——下一秒,女仆整个人都被魔女自离地十余米高的花芯之中丢了出去:着地时,优昙是如同一个“大”字一般,脸朝下与已经被冥泥榨干了所有生气、板结硬化的死地来了一个诚挚的拥抱,而在她那泥浆拟态而成的四肢又一次被摔到液化的同时,从中萌发而出的则是诸多细小的绿芽。

“你这混蛋……我现在就要在你身上种香菜!”

大蚁冢之城

——无论如何,结果优昙也没有真的用自己的四肢种出可以吃的香菜:抛开从冥泥中发芽的植物还能不能吃这一点不谈,茵黛也并没有真的把女仆当做菜地使唤的打算,所有这一切只不过是本来就不喜欢香菜的恶趣味魔女,拿自己的仆从开的又一个玩笑罢了。

当然,这没准也和女仆在与主人一同越过哨所废墟后,便几乎完全收起了声的谨言慎行不无关系:即便在洛尔瓦庄园工作时,优昙的原主人并不需要她随时都谨小慎微地去察言观色,但那些陌生的萨巴斯魔法师可就不一样了。

毕竟,优昙也见到过顶撞他们的仆人——最后,这些可怜虫多半都在这群黑家伙的强烈要求下,被洛尔瓦男爵乃至于她优昙自己亲手送进了地下室:按照茵黛那模棱两可的描述来看,那里面似乎是萨巴斯的一个魔法实验室,至于具体研究的魔法是什么,优昙连想都不愿意去想。

而此时此刻,这份几乎是在生死边缘锻炼出来的敏锐则是让女仆轻而易举地确认了一点——相比于和别人一起聊天,茵黛明显更喜欢安静的环境……至少在战斗之外的场合下,她几乎从来不会主动挑起什么话题,宁愿在主仆二人之间保持着于优昙看来有些尴尬的沉默,乃至于疏离感。

——或许这也算得上是一种调教仆人的手段吧?优昙甚至如此猜测着,毕竟她也有所耳闻有所体会的事实告诉她,一个能被轻易看透的主人也算不得是一个好主人:这种人往往都会被轻易地下克上。

不过,魔女在大多数时候保持着沉默,并不代表着在这穿越了哨站之后的漫长旅途之中一句话都没有说——至少在优昙恢复了人形、拔完自己身上的香菜苗,然后将那两台曾带二人来到哨站,战斗结束后也幸而未被魔女顺手摧毁的步行者依次开到自己主人的面前时,茵黛还是以最简明扼要的发言,把她选定的下一个目的地,以及到达之后的任务告诉了自己的女仆。

“跟着我继续向南前进。按照咱们之前的速度来看,估计再走上一天左右就能到达罗兰德城,距离帝国领土最近的魔物堡垒城市之一。我的落脚点和情报来源都在那边,到了之后咱们再去处理白叶村那些袭击者的事。我还不能确定他们是敌是友……至少要先打听到他们的踪迹,然后再考虑后续计划。放心,只要条件允许,到时候我肯定不会拦着你杀光具体执行白叶村袭击的那些人,但如果我需要他们多活一阵子,你绝对不能先下手为强……如果你觉得自己控制不住自己,我不介意通过冥泥以及强制支配帮你控制一下。”

——和之前在村子中的初次见面一样,或许显得冗长,但却没有半个字的无用信息:显然,茵黛更加习惯的方式是一次性把所有的信息都灌注给听话者,然后不再重复第二遍,而优昙其实……也并不反感这种行事风格就是。

总比朝令夕改强——而且于己而言,这也相当于是一个久违的放松机会……来欣赏一下帝国境内见不到的景色,对不对?

毕竟对于包括优昙在内的绝大多数帝国人乃至于帝国军人而言,生于帝国、死于帝国是无可违逆的宿命——鉴于帝国国土多半都位于这片大陆的北部,这也就意味着绝大多数帝国人一生之中所能见到的景色,也便不外乎于常年冰封的雪原,茂密阴森的针叶林,或是略显泥泞的黑土平原……当然,还有那些如同钢铁本身一般冰冷、坚固而又骄傲的城市。

即便白叶村距离帝国最南侧的边界已经很近了,在被茵黛收留之前,优昙也从未得见过除却黑色平原以及白桦树林之外的景色——也所以,当那一望无际的金色草原与更远处诸多赤红色的矮小丘陵一并闯入视野之时,女仆几乎都要被惊得合不拢嘴了。

“好美……还是说,看惯帝国境内景色之后,我有点审美疲劳了?虽说只是没什么特别之处的草原和山丘,但是——”

“纯粹,宁静,没有人类痕迹的污染……魔物们的领域总是能比那些冰冷的都市让我感觉到更多的温度。”

侧过头时,优昙看到旁边另一台步行者驾驶舱中的茵黛恰好再一次点燃了她的烟袋——这一次,优昙就没有再去多考虑魔女在抽些什么了:冥泥会让使用者的五感变得更迟钝,这一点此时此刻的女仆自己也已经有了一些体会。

不过,如果她真的是这样想的话……

“那个,主人……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这样把人类制造的步行机甲就这么——”

“无妨。工具与其制造者、与其使用者都没有本质上的联系。更重要的不是咱们乘坐着什么,而是咱们都在想些什么。无论是等级制,掠夺,还是无穷无尽的怀疑与竞争……只要记住永远不要把这些人类创造的感情垃圾带到这片净土之上就好。说起来,会有人类能完全摆脱这些东西吗?我不知道……”

那是优昙第一次在魔女的双眼之中读出了显而易见的困惑——其实,女仆自己也很想在茵黛扪心自问之时,抢先答出一个“没有”,但作为女仆的直觉告诉她,此时此刻她似乎不应该行如此僭越之举。

有些问题,是必须要她自己去探索,去解答的——况且还不急。相比之下,更加重要的则是……

“主人,先抛开这些空泛的问题不谈——从哨站一战起,咱们已经走了快一整个白天了吧?您看太阳都快落山了……这个,距离您提到的罗兰德城大概还有多远?如果还很远的话,您看咱们是不是先安营扎寨休息一下,我的步行者带了备用的燃料,按时间算也该给咱们的机体补充一下了。”

“啊,这个就不用了……应该还能再坚持几分钟吧?”

“没问题的。仪表显示步行者还有大概23%左右的燃料续航,其实再走一整个白天都还撑得住。”

“那就好——距离已经不远了。看到咱们面前那座山丘了吗?”

循着茵黛伸出的手臂,优昙在地平线上仅仅能看到,在那矮小而又有些荒凉山丘顶端有着一根十分显眼的旗杆:尽管那很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东西,但至少目前在女仆眼中,一根单独的旗杆绝对是和一座“堡垒城市”扯不上多少关系的。

堡垒嘛,城墙在哪?防御设施又在哪……总不会整座城市是隐形的吧?就算魔物和人类之间必然会有着文化与认知差异,但既然是用人类语言中的“堡垒”一词来形容,那至少……

“泥中传来了你的心声,优昙。你想得没错,罗兰德城的确完全能够用人类定义中的‘堡垒’一词来概括,但魔物和人类造物之间的区别可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当然这也不怪你。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其实和你的反应是差不多的,毕竟……”

开口的同时,魔女微微低下了头,眼角之间流露而出的则是一分淡淡的笑意——再一次,向曾经的自己致以缅怀,仅此而已。

“那主人您的意思是……”

“其实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就是罗兰德城的正上方——那根旗杆作为标志,对应的是城镇中央领主公馆所在的位置。”

“地下城市吗?可是,如果要把一整座城市都埋在地下,出入口又——”

“出入口从不存在——或者说,无所不在。抓稳你的座驾,优昙!”

张大的双目所见之物,是魔女自空气之中凭空呼唤而出的幽蓝色阴影——那是由纯粹的魔力凝结而成的一只摇铃。风在茵黛的指尖化为轻柔的一触,在铃铛的边缘敲出一阵清脆的节奏,随之而起的却是大地之下那雄浑而又低沉的震动: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在颤抖着,而它即将就此现身。

“主人,您这是——”

“干嘛?我不帮你把门叫出来,难道你想自己挖洞下去?”

下一秒,自松软的泥土之中轰然现身的,是比传说之中的巨龙更为庞大的虫——那是全身覆盖着土黄色甲壳,在身体前端有着一张漏斗状血盆大口的死亡蠕虫。尽管这足以吞噬一栋人类高楼的庞然大物并没有能被当作是眼睛的身体结构,但在茵黛铃声的呼唤之下,巨虫还是在破土而出后便第一时间确认了魔女与女仆所在的位置,随后……

理所当然的——主仆二人就这样连带着坐下的机甲一同,被巨虫吞入了口中:下一个瞬间,沙土宛若流水一般被巨虫以蛮力挖掘开来,而那庞大的身躯则是以最快的速度带着口中的二人一同,重新回归至地面之下。

“救命,主人——”

“省省心吧,死亡蠕虫又没动嘴嚼你——好了,到位,睁开你的眼睛吧。”

就在优昙以为自己即将被消化成为一团泥浆时,光芒闪耀而起:于地底再一次张开大口的巨虫将含在嘴中的两台机甲稳稳地“放”了下来,而当驾驶舱中的优昙终于在魔女的呼唤之下,颤抖着张开双眼时,映入女仆瞳中的则是她人生之中从未曾得见过的景象——

夯实的泥土撑起了高大的穹顶,大大小小的窑洞开在土墙之中,不时有大大小小的身影走进走出——自然,其中大部分都有着与普通人类相差甚远的身躯,小到一对简简单单的猫耳,大到取代了整个下半身的蛇尾或是昆虫身躯。最低处的地面之上,坚实的石板构成了整个洞的基础,而更特别的存在则高悬于二人头顶,铺满了那整个宏大而又朴素的穹顶。

那是如天空一般纯净的蓝色花朵——铺满土层的藤蔓之上,无穷无尽的青蓝色花朵已然盛放成了一片倒悬于头顶的海,甚至还在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之下泛着柔和的波涛。

纯粹,宁静,不曾留下人类痕迹的污染:或许宁静无力如喧嚣那般,于一瞬之间让心灵缴械投降,然而却只有宁静才能让人沉醉——连心灵都融化掉,如同深渊之底,而开阔的空间则是稀释了所有可能打破宁静的声音,只留下一片温柔的黑暗,任由造访者沉浸其中。

“据说在上一个二十年,这里的花还是金黄色的,而在这一个二十年中,她们会保持着天蓝色……就是这样。欢迎来到大蚁冢之城罗兰德,优昙——这座由罗兰德蚁后与她的眷族所统治的地下堡垒城市,可是魔物们规模最大的城市之一,好好习惯这里吧。”

女仆侧过头,魔女对着天空吐出了一个纯白色的烟圈:烟雾扭曲着,汇聚着,于消散之前最终凝结而成的,则是一只蝴蝶的形状,在这地穴穹顶散发出的蓝色微光之下静静地飘着。

无“人”街道

所谓魔物,实际上是一个统称——泛指人类之外一切能够使用魔法的生物。自然,这是由人类单方面下的一个定义没有错,不过对于大多数拥有智慧的魔物而言,能够拥有一个统一的名号,将不同种族却利益一致的所有个体团结起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换句话说也就是,所谓的“魔物”从来都不是某一个单独的种族——即便仅仅是其中拥有智能的种类,都可以被划分为至少上百个种族,而如果把那些一般被所有智慧生命都当做是动物来看待的“野生魔物”也算进去,魔物的种类或许能有上千种。

——这是优昙在尚且为人时,就曾在各种帝国出版物上见到过的描述:或许是因为当前形势下确实已经有一部分智慧魔物和帝国之间保持着友好,这些描述至少在表面上保持了应有的客观与公允,然而对于女仆本人而言……

“很不可思议吧?这可是人类绝对做不到的——不同种族的魔物诚然有着大相径庭的生活习性与认知方式,却依旧能够居住在同一座城市之中……相比之下,在人类社会中即便仅仅是信仰的不同,没准都能酿成血流成河的惨剧,多丢人呐。不过优昙,在深入了解这里之前……”

通往城市中心区的路口前,茵黛先于优昙一瞬停下了脚步:女仆还没来及去思考自己的主人是有什么打算,便看到一只小巧玲珑的喷壶被魔女举到了自己的眼前——下一秒,纯白色的水雾便被茵黛毫不顾忌地喷射到了优昙的脸上。

那并不是普通的水——尽管谈不上有什么刺激性,但女仆还是能够清清楚楚地闻到这雾中弥漫而起的异样香气:若是没有冥泥对于感官带来的负面影响,女仆恐怕就要被呛得涕泪直流了。

“主人,这是……?”

“是信息素。还记得吧?罗兰德是由蚁群管理的城市……只不过,在罗兰德蚁后数量庞大的眷族之中,只有一部分血亲才拥有和你我一样的智能,数量最多的工蚁,以及负责在城市中心区巡逻的兵蚁,它们的思考能力其实并不比你作为人类时驯养的小猫小狗高多少,尤其是兵蚁。它们完全是根据气味来判断敌友的,如果你身上没有信息素的味道,那就抱歉了——等着被咬碎吧。”

一边说着,茵黛甚至还伸出手,在自己的脖子上做出了一个割喉的手势——那与其说像是阐释与说明,倒不如说更接近于恐吓。

“就算你被咬了也不会死,但我可不想费心给兵蚁们刷牙,很麻烦的。”

“……谢谢您的关心了,主人。如果我真的被咬成泥浆了,那我保证会让所有的痕迹都落到距离最近的下水道里,不过到时候没准还是得麻烦您拿马桶搋子把我从卫生间抽上来。”

“不,那样的话我会亲自下去捞你。就像酸雨流进阴沟,同为冥泥使用者的二人总会带着厄运汇聚到一起的。没准还能嗑俩耗子解解馋呢。”

——好吧,我认输。

侧过头的同时,女仆的脸上流露出的则是无可掩饰的无奈——显然,自己在恶趣味这一点上还做不到合着茵黛的节奏一直说下去,更何况更让自己感觉好奇的显然是城市本身。

或许是因为巧合,亦或是背后还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原因在,大多数拥有智慧的魔物,多半也都有着一部分人类的身躯:要么是在人类身体的基础上额外多出了一些人类本不应拥有的结构,比如说翅膀、头角或是尾巴,要么是有一半的身躯被整个替换成了其他东西——在帝国的分类方式中,智慧型魔物被按照体态简单地划分成了角人族、虫族、翼人族、蛇人族、半人马族与不定型族六个大类,而据说就连那些与人类交好的魔物们,也一样对这套分类方式表现出了认可……据说。

而罗兰德的居民中,显然是其中的虫族占了绝大多数——正如自己的主人所言,带着一身刺鼻的香水味穿过罗兰德的街道时,优昙所看到的魔物们,大多都是有着人类上半身与昆虫下半身的虫族,偶尔有几个更为接近人形的,头顶多半也都有着本属于昆虫的触须。

虫窝——这是优昙对这里毋庸置疑的第一印象,不仅仅是因为居民:略显闷热潮湿的空气,以及构成四周建筑主体的硬化泥土,无一不让优昙联想到曾在很久很久之前,自己曾在洛尔瓦男爵后花园中掏过的蚂蚁窝……哪怕这座号称“大蚁冢”的都市,在地面之上并没有类似于蚁冢一般的锥状结构。

只不过,当女仆跟随着自己的主人来到某一座看上去就有些陈旧的酒馆门前时,她所亲眼目睹的情形却又在一瞬之间,将她心中差一点点就完全成型的念头重新打成了粉末:她本以为自己在这座虫窝之中不会再见到除了虫族之外的魔物,然而当她跟随着自己的主人一同走进酒馆大门时,首先映入视野的却是一双略显娇小可爱的……鹿角?

“老板娘?在么……老板娘?”

“喂,茵黛,低下头啊!我在这里!”

——和魔女本人相比,前来迎接二人的这位酒馆老板娘体型显然娇小,或者干脆直接说矮小得多也没有什么错误:就算把头顶的鹿角也计算在内,她的身高也只是将将与茵黛的喉头相齐平……当然,这没准是因为茵黛那甚至比绝大多数男人都略胜一筹的身高本身,至少优昙并不觉得和自己相比,这位脸上甚至还有点婴儿肥的鹿娘会显得矮。

“好吧……合约本身的执行状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帝国边境哨站被毁这么大的动静,自警团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能看得到,然后——”

“想吃的东西和以前一样对不对?一份最便宜的炒饼,但是要把所有的调味料都加进去?”

“嗯,饭钱直接从任务报酬金里扣就是了。”

“好嘞——那么,今天来‘小鹿乱跳’用餐的茵黛,也要帮我把地板擦洗干净哦!啊,你身边的这位小姐是?我可不记得茵黛你……以前有过和别人一起执行任务的记录哦?而且……我想,这位小姐你也不是魔物自警团罗兰德支部登记在册的游荡者吧?”

像是终于注意到了优昙的存在一般,在回应完魔女请求的同时,生有鹿角的老板娘也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戳在魔女身后的女仆小姐——诚然,老板娘一头亚麻色短发之下的那张娃娃脸,无论怎么看都不会让优昙联想到任何与威严或者老成相关联的形容词上去,但当女仆与其四目相对时,却是感觉到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油然而起,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在那一刹那被看了个干干净净一般。

“抱歉,我是茵黛主人新收的仆从……我的名字是优昙,原本是居住在帝国边境白叶村,侍奉白叶领主洛尔瓦男爵的女仆,在一起袭击中幸得主人出手相救,被收留为仆从的同时也拥有了魔物的身体,您是……?”

反正这些内容就算自己不说,茵黛也不会介意开口说出来:那么为表示自己的真诚,还是抢先一步由自己亲自说出口的好——由此,优昙在作答的同时也暂且放下了所有的顾忌。虽然女仆在自己成为魔物之前也没有见过任何魔物,但开诚布公这一点……

在哪里,对谁而言,应该都不算是坏事吧?所以说——

“酒馆‘小鹿乱跳’的老板娘绘司……如你所见,并非虫族而是角人族,不过我可不喜欢老是被别人揪着这点问来问去——当然除此之外,我还是自警团罗兰德支部的联络人之一,你的主人也是由我负责的诸多游荡者之一。无论如何,欢迎来到罗兰德。”

显然,优昙的诚挚得到了回报:老板娘在开口回应的同时,也十分爽快地对着女仆伸出了自己的一只手——双手相握之时,优昙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绘司的体温,和自己那个冰冰凉的主人很不一样,倒是更接近于自己尚为人类时的同类们。

“感谢……不过,自警团到底是——”

“那种事等过会再说吧,优昙……老板娘啊,你刚才应该也听她提到了。”

女仆的疑问才刚出口,便被自己的主人强行塞回了喉咙之中——相比之下,茵黛开口时的表情甚至是优昙之前从未见到过的认真与严肃:女仆甚至一度以为自己的主人永远也做不到认认真真地去聊什么正经话题,现在看来似乎是判断出错了。

“你指的是……对了,你这次接的任务不是去破坏帝国南部边境的哨站,为帝国军正在进行的集结行动制造阻碍么,你深入到帝国境内白叶村干什么?而且这孩子……”

“和我自己一直在做的事有关……我顺路去办点私事而已,但遇到的意外状况超出了我的想象,留下优昙也是出于了解情况的考虑。简而言之绘司,我需要你的情报支援,具体情况我们不如在饭桌上说?”

“没问题——只要价钱合理,绘司可是从来也不会做赔本生意的哦。”

“只要你不让我用擦地板或者看店做咖啡这种义务劳动来支付报酬就行。没问题吧?”

那一瞬间,优昙可以很明显地看到,嘴角挑起一个微笑的绘司,在歪了歪头的同时还抖了抖自己的眉毛,看上去甚至颇有几分挑衅的意味——尽管并没有肉眼可见的敌意。

“没问题,小姑娘……真是挑剔。所以说,你现在可以先把你进门时弄的一地泥点子先擦了么?给你拖把!”

“好烦啊,能不能别再叫我小姑娘了啊?而且,为什么只有我每次都得帮你擦地板啊,你看看你店里那帮污泥史莱姆,哪个不比我脏。”

“废话,人家允许我在他们身上种韭菜,谁让你死活不让的?快干!”

“啊——”

尽管在做出回应时的语调之中已经充满了不耐烦,然而魔女还是毫不犹豫地接过了老板娘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拖把,随后一路擦拭起自己留在酒馆石质地面上的冥泥污渍来——或许出于安全考虑,冥泥留下的印记还确实是由茵黛本人亲自处理要更合适一些,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的优昙……

“扑哧……”

“——优昙你笑什么?你找死啊?”

“主人,我觉得死这玩意现在我应该是遍寻不得才对——嘛,如果我冒犯了您的话,优昙愿意为此受罚。主人需不需要我教您几手我自己当年作为女仆长时,处置手下那些小姑娘的手法?”

“你少给我操心,我还就不信了,我会的姿势还能比你少?小家伙……给点阳光你就灿烂了是么,还是说你希望我直接接管你的身体?”

“不,不是……优昙向主人道歉。需要我帮您擦地板吗?在这方面我敢说自己是专业的。”

“不必了。作为魔女,没玩过扫把拖把也不太合适。”

显然,茵黛并没有打算把这或许有些令人尴尬的话题延续下去——她就此抛下了二人,转而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地板上的污渍之中,而对于优昙而言,这也成了一个单独向绘司提问的机会。

“那个,绘司老板,您刚才提到说……帝国军在集结?可是,人类与魔物之间的全面大战不是——”

“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就是这样。就算在有些地方、有些话题上人类与魔物达成了一致……不过,我们毕竟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存在啊。你觉得呢,小姑娘?你现在是依旧在把自己当做人类,还是已经在心灵层面也认清了自己身为魔物的事实呢?”

一边说着,绘司将手搭在了优昙的肩头——有一瞬间,女仆甚至在担心构成自己身躯的泥浆会把绘司也就此染黑,但这种事显然并没有发生。

“战争……或者说对抗从未结束,更没有改变,只要人类与魔物依旧还都活在这片天地之中,或许对抗就永远不会结束——当然,合作也是一样的。想吃点什么吗?对于第一次到店的顾客,我可以提供一次免单消费哦?”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老板娘……我就先不点菜了,您有什么想推荐给我的直接做一份就好。虽然身为人类时我也没少下过厨,不过现在也轮到我享受一次了,辛苦您了。”

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紧随其后的则是一个有些释然的微笑——女仆很清楚,自己对于所谓“下一步要走的路”还缺乏一个明确的概念,不过值得庆幸的是……

现在的自己,已经有了作为人类时绝无可能拥有的资本与时间去决定这些事情,不是么?

绘司的价码

无论是能同时被魔物与人类广泛运用的魔法,还是起源于人类单方面研究的机械科技,本质上都不是万能之物——具体到此时此刻优昙面前的事实便是……即便茵黛拥有足以凭一人之力强行毁灭一整座帝国哨站的强大魔力与几乎可说独一无二的冥泥魔法,但如果只是要魔女去好好地擦一擦地板,她还是得像个普通人一样老老实实地去做。

拜曾经身为女仆长的经验所赐,优昙甚至能从自家主人的动作之中找出超过十个足以改进的细节要素——不仅如此,那些几乎无时不刻从袖口、上衣下摆甚至裤脚中滴落而下的泥浆粘液,更是严重拖慢了茵黛清洗地板的进度。

作为仆人,那一刻优昙真的很想立刻冲出去抢过茵黛手中的拖把来代劳一下——只可惜,此时此刻更需要她认真面对的人则是绘司。

“自警团……这是你第一次听说这个组织吧?和经常出没于帝国边境的贸易联盟不一样,这是只在我们魔物势力范围内部活动的组织。需要我给你做个介绍么?”

显然,老板娘不会是仅仅为了做个介绍才挑起话题的——看到绘司在自己和茵黛分别点完菜后并没有起身离开去招呼其他客人,而是在和某个服务员小姑娘交代了几句后就留在了魔女所在的这一桌后,优昙便完全确认了这一点。

——是想要拉拢我么?虽说如果能有机会在魔物这边的社会中找到一个归宿那肯定不会是坏事,但主人……对此又会怎么想呢?作为仆人表现得弱势一点,一般而言可是都会有助于维持良好主仆关系的。

“优昙……这是你的名字吧?如果我记错了的话务必提醒我。”

“啊……啊!没错,是我的名字,而且介绍这边就有劳绘司老板了!”

“嗯。简而言之,虽然被叫做自警团,但我们并不是如同帝国军一般的武力执行者……我们的职能在此基础之上要宽泛得多,历史也是不相上下的长。千年前人类与魔物的战争中,七位最强大的人类战士建立了延续至今的贝瑞莱特帝国,而咱们魔物这一侧,原本居于顶点的十位魔王,则因为这场战争仅仅剩下了两人,至今魔物之中都没有再出现类似于帝国政权一般的统治机构,也是因为这一点。”

——直到这里,绘司说出的内容都还是优昙尚为人类时就有所了解的东西:而且如此听来,帝国一侧对于历史的阐述或许也还能算是足够公正……因为在当年那场战争中立场完全相对的双方,对这段历史的描述几乎是完全一致的。

“所以说,不像是帝国,咱们魔物这一边始终缺乏一个……怎么说呢,类似于帝国社会服务省的部门吧。因此在全面战争结束后不久,幸存下来的两位魔王之一,‘欺瞒之月’基尔巴特大人,就为了弥补这一点,参照着如今已经被帝国取缔,但在人类中一度影响力巨大的冒险者行会,成立了自警团。我们从所有魔物中收集委托并募集愿意执行委托的成员……也就是游荡者,在两者之间负责所有的联络工作,其中也包括在委托成功之后,将委托人提供的赏金交付给游荡者。所有从自警团接收了委托的魔物居民都可以被称为游荡者,而你的主人茵黛,则在此基础上选择了在我这里登记常驻。一旦我拿到了我觉得适合她去解决的委托,我就可以优先通知她。”

“这样……我明白了,感谢老板的讲解。”

“没什么好感谢的,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毕竟,成为一名常驻,或者说职业游荡者的仆人,和你自己本人成为一名常驻游荡者之间的区别并不算很大,我有必要让你现在就理解你接下来会为什么人工作。不过优昙……”

无意中消解了女仆心底忧虑的同时,生有鹿角的老板娘却是再一次低下了身姿,用那一双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面前女仆的双眼——不像是之前的试探,这一次绘司的目光诚然要多了一点点肉眼可见的温和,却更是掺入了挥之不去的疑惑……乃至于冰冷的不解。

“老板……?”

“我不知道茵黛和你说过多少东西……我也不知道她会收留你,究竟只是为了达成她自己的私人目标,还是在此基础上还有点什么其他的需求,但出于私人因素,我希望你能好好陪陪她。茵黛……她所承受的东西,远比你能想象的更加沉重,也更加痛苦。”

“主人所承受的……是冥泥吗?”

“如果她愿意和你讲,她自然会告诉你,我就先不讨那份没趣和你多嘴了——以上。我去看一下你们点的菜好了没有,过会还要聊工作的事呢。”

一边说着,老板娘便也就此离开了魔女与女仆所在的位置——或许也是为了在茵黛终于处理完手头的工作之后,将留在座位上的女仆留给她原本的主人。

“她和你说了什么吗?”

在一分钟前绘司所在的座位上坐下身子的同时,魔女随口发问——显然,从语调判断茵黛也不像是很在意优昙会回答什么的样子,而女仆却扭过了头,开口作答的同时,也在魔女的视线之外轻轻地抖了抖自己的眉……掩饰表情。

“讲了讲自警团的事……基础介绍而已,然后就没什么了。”

——那是已经当了许久仆从的优昙第一次没有完全对自己的主人说出实话。

当然,这份严肃、乃至于有些压抑的氛围很快便随着绘司老板娘的再一次现身而被扫除一空:由她亲自端上餐桌的,则是她为魔女与女仆准备好的菜肴——为茵黛准备的菜看起来应该是一大块用辣油炸制而成的某种肉排,而老板娘为女仆挑选的菜品则是一屉面皮呈棕黄色的包子。

同时出于对老板娘的信任以及对魔物饮食的好奇,优昙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拿起了其中的一个,随后便大口咬了下去:填在里面的馅料吃起来很软,虽然和身为人类时吃到的肉类口感差距很大,但油脂的香气依旧是货真价实的。

“罗兰德地区降水很少,基本也种不出什么蔬菜,所以我们一般都是以肉类为主食的……哪怕是我们这些普遍更喜欢蔬菜水果的角人族在这里基本也都入乡随俗了。至于肉类的来源——还记得你们进入这座城市的方式吧?死亡蠕虫在罗兰德不仅仅是最忠诚的哨兵与通往地面的阶梯,它们的幼体更是我们最重要的食物来源之一。”

——听到绘司解释的那一瞬间,优昙的眼角立刻便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女仆费了好大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对虫子的厌恶在这张餐桌上当场爆发成一出足以让自己和茵黛一同颜面尽失的灾难。

“嘛,初来乍到的话,慢慢习惯就好——现在把你打算说的都告诉我吧,茵黛。你需要我的情报支援,指的是什么呢?”

像是注意到了女仆长濒临失态边缘的表情,绘司也很识趣的没有再在食材这点上纠结下去——她将目光转到了女仆对面的茵黛身上,而后者也十分配合地接下了老板娘的话头。

“萨巴斯的敌人。我顺路去白叶村是为了消灭盘踞在那里的萨巴斯魔法师,结果却目睹了一场屠杀,除了优昙之外整个村子没有任何幸存者。更蹊跷的是,根据优昙的描述,袭击村庄的这帮人虽说应该和我一样,是冲着萨巴斯去的,但他们根本不像是一般会负责帝国国内治安的内务骑士团……我也没能搞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一边说着,茵黛在狠狠咬下一大块肉排的同时摇了摇头:在优昙看来,这块肉排上的红油已经多到了如同是从熔岩之中捞出来的一般,就算是隔着整张桌子,女仆都能够闻到那股极其刺鼻的辛辣气息,然而魔女本人却毫无反应——自然是拜冥泥对感官的摧残所赐。

“所以,你希望我帮你调查屠杀白叶村的这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就是这样……我甚至有点怀疑他们是萨巴斯内部前来灭口的执行小队,但我没有任何证据,而且我的直觉也告诉我他们就是萨巴斯的敌人,只不过和我也不在同一条战线上。如果绘司老板这边能帮我至少寻找一些线索的话……”

“当然可以!只要价钱合适……你明白的,我不做赔本生意。既然你不想帮我义务劳动,那就相应的,从我这里领一个委托走如何?正好我自己处理你的这份请求也需要时间……无论是我自己亲自出动也好,还是我再把你的要求做成公开委托也好,都是一样的。”

“行吧……想从你这里捞点便宜真是费劲,不过好在我现在也算有了个帮手,但愿能少点麻烦吧。”

视野之中,女仆能够很清晰地看到茵黛在摇了摇头的同时,也有意无意地瞥了自己一眼——那一瞬间,她连忙点了点头作为回应,尽管茵黛看上去还是保持着那副对一切都蛮不在乎的模样,甚至都没有和自己的女仆开口讲话,而是将话语权重新交给了绘司。

“老规矩,作为常驻你可以自己去板子上挑一个你喜欢的委托去做……考虑到你和优昙的关系,我暂且会先把你们登记成一个统一的小队,之后看你们自己的意愿。不过茵黛,如果你接的是需要出城执行的委托,有个事你得注意一下。”

“什么事?有帝国军在城市附近地表活动吗?”

“并不是。我想提醒你的是,你作为常驻游荡者,这个月的免费死亡蠕虫搭乘次数已经用完了,你把优昙带下来的这一趟正好是最后一次。如果你不打算现在就去女王宫那边续费的话……还是要走地下水路出城吧?”

“当然。要不是那两台步行者机甲不可能通过水路,我进城时就会从水路进来的,死亡蠕虫一个月毕竟只有五次免费,天天走那玩意上下地面的花销我可受不住。”

一边说着,茵黛只是随意地摊开了自己的双手——只不过,绘司脸上的表情却是在那一瞬透出了一丝淡淡的担忧。

“那你进出水路时一定要小心。你不在的这几天,罗兰德又发生了一次地震,虽然城市本身没有任何受损,但水路……谁知道那里面会不会出点什么变化,而且本来那里面就有不少小东西蠢蠢欲动。一定要小心点,别受伤了。”

“受伤?绘司……你开玩笑么?”

一瞬之间,自魔女嘴角挑起的则是充满轻蔑与自信的微笑——与之相应的,则是绘司再一次板起的脸,严肃而又有些刻板。

“你知道我的体质……一点小伤,谁会在乎啊?”

“我会在乎。别受伤,小心点,我不想重复第三遍。”

“……听到了,我尽力。”

尖锐的刺在更加牢固的羁绊之前破碎成灰——那是优昙第一次在茵黛脸上,看到了足以被称为是“示弱”的表情。

下水道奇幻漂流

罗兰德地下水路——这是大蚁冢之城的居民们为这条蚁后大人数百年前建立蚁穴时,“无意间”发现的地下峡谷所取的名字。

一条汹涌澎湃的地下激流在峡谷之底已然奔涌了不知多少岁岁年年,而或许是因为这条地下峡谷与自帝国境内流入魔物领域的绿松河河谷自然相通,且大多数虫族居民都可以借助自身能在垂直表面上自由爬行的本事从峡谷进出罗兰德城的缘故,这唯一一条将地底堡垒都市与地表常态自然连接的通道中……并没有太多为虫族以外其他魔物通行而设计的结构,比如说最基础的栈道。

也所以,就算茵黛选择的任务本身仅仅是一项没什么特别之处的破坏委托——前往罗兰德地下水路另一端,地表出口处的魔物哨站,根据其提供的位置破坏一处已经深入魔物领域之内的帝国军营地,但当这条“水路”本身呈现在优昙面前时,女仆还是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乃至于几近入骨的寒意。

——就算先不谈绘司提及的那些“蠢蠢欲动的小东西”,仅仅是这条完全由两道峭壁所构成的峡谷本身,就已经算是不小的挑战了吧?!下方地下河的水面,距离连通罗兰德城与这座峡谷本身的隧道口据说足有近百米高,而且那个位于峡谷另一端的地上出口……

“那个,主人,咱们是得顺着悬崖一路爬五公里才能到达峡谷另一端吗?这光溜溜的峭壁上也没个地方可抓可踩的……”

“你要是真的敢用这么丢人的姿势进出这里而且还被别人看到了,我绝对第一个把你丢进暗河里冲走。爬?优昙,你居然想在这爬?恐怕也只有脆弱的人类只能想得到这种所谓“合乎常识’的方式吧。”

开口作答的同时,那份优昙已经十分熟悉的不屑与优越感已然再一次回到了茵黛的脸上——只不过这一次,还没有等到女仆做出什么进一步的回应,优昙便感觉到一股冰凉的触感就此笼罩在了自己的右手之上,柔软却又冷漠。

“做好准备……”

“主人?您这是——”

“跳!”

下一秒,两个黑色的身影就此从通往罗兰德城的隧道口处一跃而起——茵黛牵着优昙的手,就此干脆利落地跳下了那陡峭而又湿滑的岩壁,而与此同时,女仆的尖叫声则是在整条峡谷的空气之中,都荡起了一阵剧烈的冲击波。

“啊啊啊啊啊啊啊——”

“别闹。安静,这是公共场合,你这样不仅会让我很难受,吵到花花草草也不合适对不对?”

一瞬之间,魔女的双脚便落在了峡谷另一侧的岩壁之上,随后便是又一次充满力量的弹跳——同一个时刻,一个不知被茵黛事先留在了什么地方的肉包子,则是被以最为迅疾的动作塞入了优昙的口中,将她所有的尖叫都堵了回去。

尽管被冠以“魔女”的头衔,但被冥泥重度侵蚀同化的身躯赐予茵黛的却不仅仅是强大的魔力与无比强韧的生命力,还有同样超越了人类极限的体能——哪怕她的水平放在魔物群体之中就算不得什么了,但若只是用来带着一个人,用这种近似于“滑墙”的跑酷动作一路穿过一条五公里长的峡谷,那还是轻轻松松的。

而且,不仅仅是茵黛本人——

“我记得我已经和你说过了,要学会使用你的新身体——看到我刚才这几步是怎么做的了吧?现在……”

“呜,呜呜呜呜——”

当那座作为起点的隧道口,在茵黛的三步跃动之后便从可视范围之内消失的同时,魔女则是在双脚又一次踏在石壁之上时,于一瞬之间将手中所牵的女仆以最大的力道甩向了另一侧的峭壁——那一刻,女仆口中的包子在巨大的冲击力之下化为一团黏糊糊的碎块,然而优昙终究还是勉强模拟着茵黛的动作,在自己撞在崖壁上粉身碎骨前的最后一刻,以自己的双脚踏在了坚硬的岩石表面,随后则是以十分力道朝向对面的全力一跃。

“没错,就是这样——保持这个节奏,跟住我,马上咱们就能穿过这条峡谷。”

“主人,我感觉我的脚踝好像要碎了……!”

“我的也一样。活用滞空的这一瞬间修复自己的身体就好,这些技巧多练练没有坏处。”

眼看着主人的声音变得愈加冷淡而又随意,优昙也终究得以确信,她必须要依靠自己的本事跟上魔女的节奏了——或许这不算是一次正式的测试,就像之前哨站那一战一样,但是……!

“作为魔物的生活,果然,比人类世界要刺激得多……咳!呜咳咳咳咳——”

“你没事吧,优昙?这种状态下我可没办法停下脚步照顾你,自己解决你的问题!”

“我……咳,主人,我没事……咳!包子……呛到嗓子了……咳!”

做出回应的那一刻,就连优昙自己都感觉到了一丝绕不过去的难堪——哪怕此时此刻除了茵黛之外,隧道之中并没有其他人算得上是观众,而那轰隆隆的水声,显然也没法算得上是喝彩。

然而那唯一的观众似乎并没有选择保持沉默。

“扑哧……”

“主人?您在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狼狈的模样很……可爱,嗯,很可爱。”

“主人您——呜,呜啊啊啊啊!”

一瞬之间,优昙只觉得一股烈火自心底燃起,旋即直冲头顶——那一刻,就连女仆那尚不能算是熟练的脚步,都为此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伴随着一阵有些尖锐的摩擦声响,女仆的身躯犹如一具失了吊线的木偶一般,就此向下坠入了那轰轰作响的激流。

……噗通。

水花迸裂的声音,无论是多么激烈的波涛也无可掩饰——那一瞬间,茵黛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就此停跳了几秒,哪怕此时此刻的她从某种角度来讲根本不需要心。

“优昙……优昙——!”

向前跃动的脚步就此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路向下的垫步——魔女控制着自己的身躯一路向下时的速度,并不比她沿着峭壁从此向前要慢,而当峡谷之下那湍急的流水终于清晰地展现在魔女双眼之内时,同时映入她眸中的则是一个比刚才还要更加狼狈的女孩。

“嗨,主人……我,我还没事……”

距离水面不到半米高的石壁之上,下半身已然被浸泡在激流之中的优昙,此刻正以双手紧紧地抓着一根横插在石壁之中的长杆状物体——阴暗的光线之下,无论是优昙自己还是茵黛,都没有第一时间看清这杆状物究竟是什么:更何况,此时此刻这完全不是重点。

“你……你是想吓死我吗?!”

“主人,不是很想……再看,优昙,狼狈的样子吗……!所以,我就……!”

“你找死,你神经病吗!?抓住我的手!快点!”

高声怒骂的同时,魔女在女仆头顶左右跃动着,保持着高度的同时,也将自己的一只手臂借由冥泥的可塑性就此延伸成为一根坚韧的细长触须,甚至不等优昙主动出手去抓,便一把卷住了女仆的腰间,旋即便是向上用力一提。

那一瞬间,优昙还以为自己的身体又要被茵黛亲手扯断了,但事实则是,哪怕优昙甚至还没有来及松开手中的长杆,以至于就连那长杆本身都被茵黛连着优昙一同拖了上来,但她的身体上却是一点伤都没有。

“抱歉,主人……”

“下次失误了就直接给我好好认错,别再整什么文字游戏糊弄我,听明白了没?我容许你犯错,但不想看到你再一次犯错时,类似情况出现第二次!影响我救你的心情啊。”

“是!优昙保证一定不会再在遇险时和主人顶嘴!”

“很好……先继续保持前进吧。不过——你看脚下,优昙。要不是为了救你下到这么靠近水面的位置,恐怕没人会注意到这些东西才对。”

相比之下,茵黛倒不像是打算继续纠结优昙的态度问题——或许也是因为脚下那些插在岩壁之中的杆形物体看上去过于显眼了一点。

“您是说我刚才……抓住的那些东西?好像有很多……等等,您不是说这峡谷里没有魔物以任何形式建造的设施,完全保持着自然状态吗?那这些东西——”

“把你手里的那根给我扔过来。”

跃动于半空之中时,魔女对着女仆做出了一个表示索取的手势——当主仆二人再一次在半空之中身影彼此交错时,那根摸上去应该是金属制品的长棍则是被优昙以足够精准的动作递交到了茵黛的手中。

……当然,足够精准指的是,优昙仅仅在递交的过程中不小心以这棍子打中了茵黛的胸部,而不是脸。

不过,这一次魔女就没有再去继续纠结这些细节了——在半空之中以握在手中的利剑将那铁杆一斩两段的同时,瞬间弥漫于空气之中的气味,却是二人全部都能分辨出的刺鼻。

“主人,这棍子里面填的东西,这是——”

“……是硫磺,不,是人类的火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某种爆破装置——而这里如果被炸塌,河道堵塞导致河水水位暴涨的话,罗兰德……除了这里之外根本没有哪怕一个地上出口的罗兰德,必然会被水从下方向上直接淹没冲垮!”

“主人!那咱们是不是该立刻折返才对?!无论是告诉绘司老板,还是——”

“不,继续向前……我们去地上出入口!那里驻扎的城市守备队会比自警团更擅长处理这些!可恶,我所有的紧身衣和丝袜还都留在城里呢……居然有人胆敢威胁我的收藏?”

开口的同时,恶毒的怨恨几乎是从魔女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之中喷涌而出——与之相伴的则是一瞬增多的冥泥外溢。只不过,阴暗的光线之下,优昙没有注意到的,则是一瞬之间于茵黛嘴角渗漏而出的一分疑惑,乃至于惊恐。

“到底是什么人……我没搞错的话,罗兰德的具体位置,迄今为止不是还没有被任何人类发现吗?!难道说……”

——城里……有不希望这座城市延续下去的叛徒在?居然连这么狠毒的手段都敢用……被淹死的痛苦程度,可是在所有死法里都名列前茅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叛徒的存在”对于魔女而言,从来都不值得惊讶——“有更高效的杀戮手法却弃之不用,反而要用能为死者带来最大痛苦的方式”,这才是令魔女讶异的现实所在。

也许是和自己很相似的家伙吧——那一瞬间,魔女不怒反笑。

山雨欲来

恐惧与急切为女仆提供了足够强大的动力,抑或也有熟能生巧的因素存在:在发现了那根炸药铁筒之后,峡谷之中优昙滑墙的速度明显有了非常大的提高——有一瞬间她甚至跃到了茵黛的前方,虽说女仆很快便被魔女亲自用伸缩自如的手臂拉了回来。

“小心一点。急着赶路的心情我理解,但在现在这种形势下,保持安静同样重要。”

或许是因为此时此刻真的不再适合口嗨或者开玩笑了,这一次茵黛在开口讲话时,语调则是优昙首次得见的平静——甚至可说,是压抑到极致的冷静与麻木。

显然,魔女并不是一个开玩笑不看场合的人。

为了能够更好地观察这些几乎是贴着水面放置的爆破物,在继续前进的同时,茵黛与优昙也十分默契地同时选择了保持一个尽可能低的高度,哪怕二人在发现了第一根铁杆之后就没有再进行多少交流:能够被确认的结果则是,虽然不知道这些铁杆向内最终插到了哪里,但从优昙最初落水那一点起,一直到大约四公里外的地上出口,两点之间的峡谷中几乎每隔两三米就被插上了一根铁杆,密度之大、数量之多惊得优昙几乎要把自己的眼球都瞪出来了。

“这些东西……”

“十有八九是从外面来的。快到出口了,把脚步放轻点……我有不好的预感。”

——显然这些东西的来源十有八九是地上入口之外:换句话说就是,安装了这些炸药的家伙必然通过了扼守于出口处的罗兰德大门:那是一座牢固程度不输给任何一座帝国关口的要塞,不仅有着富有罗兰德特色的半地穴式堡垒群,更有着至少500人的魔物守备队驻扎。

“考虑到这些炸药如此众多的数量,如果爆破者想要进入大门,那么其一,他们的炸药受限于体积,必然是藏不住的;其二,为了搬运这些炸药,他们的数量也绝对少不了;其三,如果他们是人类,还必然会需要一些特殊的蒸汽机械载具来在峡谷内部行动——综合这三点考虑……”

“如果这样的一支队伍出现在大门之外,绝对不可能不被发现……对吧?”

“而且无论他们是什么来意,守备队都一定会和城中通报并查验货物——但是显然城内什么消息都没接到。所以说……”

“主人?”

“快到出口了——先上去再说!”

没有再继续和女仆继续分享自己得出的猜想,打断魔女话语的则是二人头顶,峡谷尽头洞口处自上而下投射而来的阳光——罗兰德内部是个不分昼夜的世界没错,但地表可不是,而根据日光的颜色来看,女仆也基本确定了当前的时间。

“日落时分了吗……但愿随阳光一起消逝的,不会是——”

那一瞬间,优昙的双脚则是在一次最为吃力的跃动之后,重新踏上了罗兰德地表那金黄色的茫茫草原——穿过连通峡谷内外的天坑,此时此刻的女仆则是落在了罗兰德城门堡垒群的正中央。

或许是为了保持隐蔽,这里并没有任何能够被描述为“城门”的建筑结构存在,而那些宛如土包一般低调的堡垒,也仅仅能在从天坑洞口处向四周张望时才能依稀辨别出一些看上去像是入口的结构……然而,在这片从外表上看毫不起眼的防卫建筑群中,女仆却能够清晰无比地嗅出危险的气息——那是鲜血的腥气,尽管十有八九不是来源于人类的鲜血。

与之相伴的则是死寂,以及令人心悸的空虚——完全不像是一座尚在运行,且把守严密的要塞,反而……像是一座刚刚惨遭屠戮的废墟!就像女仆记忆中的白叶村一样……

“这里肯定出问题了……优昙,这个给你。”

“这是?”

落在女仆身侧的同时,魔女从怀中掏出的,则是一根同为棒状,却比那些爆破铁筒要短小许多,也纤细许多的纸筒,上面还用鲜艳的红色描绘着一朵火花的图案。

“发烟筒,如果遇到危险需要我帮忙解决,就折断它,里面经由魔法压缩的红色浓烟会立刻形成一道烟柱,告诉我你的具体位置……当然,如果我需要你帮忙,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叫你。要塞的魔导通信水晶安置在最北端的指挥地堡中,那东西你不会用,所以我来负责要塞北厢以及那边的指挥区和魔器存放处,你就给我去把南厢兵营区的每一座地堡内部都搜查一遍,听明白了没?”

“了解!如果有所发现的话——”

“一会在这里汇合交流。按理说天坑边肯定会有哨兵对进出天坑的每一个人进行查问,但居然连这么基础的安全措施都没有生效,那么……!”

一边说着,女仆可以很清晰地看到,茵黛的两条眉毛几乎都要拧到一起了,而那双血红色的瞳仁,甚至就像是要哭出鲜血一般闪烁着不祥的光芒——天知道此时此刻魔女那张面罩之下的表情会是什么样子的。

“主人?”

“做好战斗准备……而且这次我也不好说万一开战的话,咱们要面对的究竟会是什么——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千万别逞强,就算是现在的我,也并不是不死不灭的,更不用说刚刚接纳了冥泥的你了,几乎所有的魔法攻击都能对你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所以一定注意安全。听明白了吗?”

“了解……优昙,保证完成任务。”

尽管看上去依旧还保持着游刃有余的感觉,但从魔女双眸之中漫溢而出的那份严肃乃至于杀意,还是让优昙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眼看着自己的主人在交代清楚所有的指令之后,便径自走向了要塞的北侧建筑群,那一瞬间女仆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腿有一点发软。

——之前在哨所一战之所以能够无所畏惧,是因为主人已经给了自己足够的信心,让自己明白那些帝国军士兵缺乏伤害自己的手段,更何况当时的茵黛就算或许满脑子都是香菜,但也确确实实就在自己的身后。而现在……

“要靠自己解决问题了,可是……我真的能行吗?不,不是能不能行的问题——”

自言自语着,女仆则是朝向那组依旧保持着死寂的要塞地堡迈出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步——优昙没有注意到的是,冥泥第一次在她的女仆裙裙摆之下也形成了与茵黛相仿的黑色液滴,而她能感觉到的,则是那股代替血液流淌在身体之中的冰冷,自那一刻起便愈加焦躁了起来。

“我必须……要报答救了我一命的她。就像洛尔瓦男爵一样……!”

根据人的善恶降下祝福抑或审判——那是神明的工作。但如果只是身为凡人的自己……!

眯起双眼的同时,女仆来到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座地堡门前,随后则是一脚踹开了作为大门阻塞着入口的一丛藤蔓——那一瞬之间,映入女仆双眼之物却是差一点让她以为自己回到了几天之前,白叶村惨遭屠戮的那一个噩梦之日。

“不是吧……这,这是——”

地洞之中的空间,比优昙之前的预想要更加宽阔一些——乍看起来,这里应该是供守备队休息的宿舍,足有十余米深的地洞四周墙体中,总共层层叠叠地开着百余个整齐划一的窑洞,每一个洞口之中都铺着为罗兰德城那些下半身保持着虫体的虫族魔物所准备的厚厚一层柔软衬垫:与之相应,乍一看似乎每一个床铺的主人此时此刻都在自己的铺位上保持着甜美而又沉静的睡眠,然而当优昙靠上前去时,却是能无比清晰地在这些魔物卫士们的口鼻之中……看到溢出的鲜血。

或许不是与人类一般呈鲜红色,但弥漫在空气中的气味,也足以让女仆确信这就是血液无误——而当优昙颤抖着将手指伸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位卫兵鼻腔之下时,她也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哪怕是最微弱的呼吸。

“死……死了?所有的人都是……?怎么可能——”

——一座居住着百余位魔物哨兵的宿舍……居然就这样被杀了个干干净净?!而且不仅于此……

双腿之间原本微弱的颤抖,此刻已然转变成了剧烈的战栗——而当女仆以最为轻微的动作试着挪动了一下面前卫士的身躯时,她看到的则是一具完全找不到任何可见伤痕的遗体:甚至在擦去血痕之后,就连脸颊之上还保持着健康的血色!

“死因不明,但是……但是,明显是刚刚死掉不久……吗?这,这到底是……”

杀死他们的究竟是毒素,还是某种自己所不曾听闻的魔法?作为一个并没有系统学习过魔法,更不可能对杀人之术有过多了解的女仆,此时此刻的优昙几乎已经要在这屠杀现场昏过去了——女仆长或许知晓一万种能让犯错者承受痛苦却不至死的惩罚方式,却从来没有亲手……亲自动手,直接击杀过任何一个人或魔物,毕竟当初身在洛尔瓦庄园的她只是负责将收购来的奴隶送入地下室,而从没有亲自参与过萨巴斯在见不得光之处搞出的那些龌龊。

——她自以为曾目睹过世间之恶,她自以为曾夺走过他者生命的一双手,以及一具远超人类的强韧身躯会让她在死亡本身面前无所畏惧。自以为。

生死交错

相比较于优昙的小心翼翼,要塞北厢的魔女本人相比较之下则显得轻松许多:与其说这座要塞此时此刻的状况会让魔女感觉恐惧,倒不如说是让茵黛感觉很好奇更合适一些。尽管实际上茵黛比优昙也大不了几岁,但魔女完全能够确信的是,她自己这双被鲜血染红的瞳孔之中,倒映着的必然是优昙或许连想象都想象不到的阴影……乃至于更为纯粹的恶。

——也所以,当魔女轻车熟路地循着记忆之中的路线,找到了位于要塞最北端的通信指挥所时,她一路上挥洒而出的泥球早已作为她的双眼看遍了北厢的每一座地堡:完美的屠杀,如同艺术品一般精致的死亡,所有这一切甚至让茵黛开始有些“佩服”这一幕背后的那位,或是那群始作俑者了。

“真是,这手法比我能做到的程度还要更漂亮。虽说仅仅论数量的话,我也能做到以一己之力扫荡这里就是,但如此干脆利落,甚至连一点点多余的血污都没有……啧,输给他了。”

于指挥所中摇了摇头的同时,魔女轻轻挥手,像是不愿破坏一件艺术品一般小心翼翼地将通讯水晶柱面前座位上,那具头顶有着蟋蟀触须、身后还生着一对鞘翅的魔物通信兵遗骸挪动到了一旁的观察员座位上,甚至还煞有介事地从一旁的记录桌上找了一支铅笔与一块手写板交到了这具遗骸的手中——她实在是不忍打破这虽死犹生的宁静,而当她终于将注意力移回指挥所中央的通讯水晶柱操作面板时,魔女的表情也终于从那宛若狂热一般的着迷之中,恢复成为了原本的压抑与冷静。

通讯水晶柱——这是能够将声音,乃至于一部分影像借由风属性……确切而言,由风属性派生而出的雷属性魔力波动传输至远方另一座水晶柱之中的魔器,在魔物的世界之中是运用最为广泛的魔法设施之一,而此时此刻在面前这一座中,不要说损坏了,魔女甚至都没能找到24小时之内有任何操作记录。

“喂……绘司老板?能听到吧,这里是茵黛,从城门要塞群向你发来联络。”

想都不想,魔女第一时间便通过水晶与“小鹿乱跳”之间达成了联系——作为自警团成员,绘司虽然算不上是罗兰德管理层中的权力人士,但她手中的资源却不仅仅是不输给罗兰德官方的丰富,而且相比之下……。

“茵黛?有什么事吗……而且为什么是你从这个频道发来消息?你不是城门守备队成员吧。”

“这个啊,原因是城门守备队已经全灭了。我来到城门时,看到的只有完好无损的要塞建筑群本身以及数百具……宛如艺术品一般毫无伤痕的遗骸。”

“你说什么?!”

“不仅如此,我和优昙在经由峡谷来到这里的路上,还在峡谷底部发现了诸多杆状爆破物装置……使用的是人类的火药,推测是入侵者杀死所有守备队成员后,通过某种手段从外向内依次安放的。意外发现这些东西时,我顺手从岩壁上拔了一根稍微摆弄了一下,虽然我还没来及搞清楚这东西究竟是依靠什么控制起爆的,但我已经能够确定这些玩意的外壳并没有多少防水性。绘司,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明白了。我会立刻调动我能调动的人手接管罗兰德城地下水库闸门,然后把暗河水位提到最高!指望蚁后大人的官僚机构迅速反应无异于痴人说梦……但希望到时候如果蚁后大人怪罪下来,你能帮我出庭作证哦,否则保不齐你就能在绞刑架上找到我在荡秋千了。”

尽管通讯另一侧绘司的声音此刻甚至依旧还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但茵黛还是能够确信——这位老板不仅已经听进了自己所说的话,更是已经在着手准备实行乃至于实行过后的应变手段了。

她一直都是如此这般地可靠——从逃出帝国的魔女第一次与酒馆老板相见开始。

“放心吧,又不是第一次了。我先继续调查屠杀现场……这些尸体外表上没有任何伤痕,但借由我的泥巴检查之后,我可以确信他们的死因是体内所有生命力都被从外部吸干了。天知道是什么东西干的……”

“吸干?我的天,那不是和你——”

“但愿不是。我先继续搜查现场了,建议你那边也立刻开始行动吧,我可不知道对方会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手段起爆!通讯结束。”

“了解,感谢你的信息……没准我能说你救了全城所有人。通讯结束。”

话音落下的同时,水晶柱之中代表着正在运行状态的魔力闪光也就此消弭无踪——那一刻茵黛甚至能够听到自己深深地出了一口气:至少自己的丝袜和皮衣应该不会再受威胁了。

而接下来在这里,自己需要找到的就是……

——不,不是那些杀手本人。他们现在必然已经不在这座要塞之中了:根据时间来推断,魔女能够确信,即便是南厢动作更慢一些的优昙应该也已经快把所有的堡垒内部都找了一个遍了,而直到现在天空中都没有出现过任何烟雾信号……也就是说,她还没有遇到任何足以威胁到她的活物,当然自己也是一样。

这固然是一件好事——茵黛并不排斥战斗本身,但魔女从来都不喜欢麻烦,尤其是那些会让她的私人财产,比如说收藏的内衣与捡来的女仆受到伤害的麻烦,然而现在她反而更加需要更多的痕迹了。

而在这样一处艺术品一般的谋杀现场……真的会有痕迹吗?

有一瞬间,魔女甚至在心头捕捉到了一丝淡淡的挫败感——哪怕这份感觉至多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便被更为强烈,也更为炽热的战意所取代:这是挑战。对她发出的挑战……而魔女从不排斥生活中的挑战性,她乐得于此。

“我会抓到你……然后我相信我一定能从你身上学到很多,通过活体解剖。”

轻声低吟着,泥浆自魔女面罩之间的缝隙之中涌流而出——那一刻,茵黛的身躯再一次崩溃成为一滩黑色粘稠的浓汁,旋即渗入脚下的大地之中:她不仅仅是魔女,更是泥浆本身。

哨所那一战中,她曾将自己打散之后,于土地之中卷起凭空现世的海啸毁灭了一切,而此时此刻的魔女,则是要亲自去感受一下那些残留在土地之中的痕迹——不仅仅是脚印。

魔力,或者换句话说——生命力,本质上是存在于一切生命体之中,维持着其“存活”这一事实本身的能量,相比较于魔物,即使是从平均水平来看并不擅长使用魔法的人类体内也存在着维持其生存必须的魔力,而大地则如同任凭生灵在其中描绘的画布:一步,一顿,乃至于一次呼吸,一阵颤抖,那活着的一切都无时不刻地刻画着脚下的大地。

有些自称是地卜师或是风水师的江湖浪客,会借助这些痕迹帮助自己或是他人逢凶化吉,而当号令着冥府之泥的魔女将自身沉入大地之时,也能够解读出这些常人或许无法理解的信息——她能感觉到南厢最南端,优昙脚步之中那一丝因恐惧导致的颤抖,也能感觉到曾有至少二十个似乎是魔物的反应,在刚刚过去不久的某个时间点排列成队,先是进入天坑,随后则是于大概半小时后重新离开;而更加明显的痕迹则宛若一幅描绘着整个树冠的画卷一般,铺满了这整座要塞所在的范围之内。

——树叶是那数百具状若安睡的遗体,他们的生命力自身体之中被吸引而出,于大地之上刻下了状若树枝的脉络,在天坑之前汇聚成为粗壮的主干,最终则是朝着夕阳落下的地方,也就是城门的西方,逆向生长成为一株看不见摸不着的树。

诚然,所有这些信息并不能帮助茵黛获知对方做到这一切的方式方法,但至少已经足够为魔女提供一个继续追击的方向了——再一次,她伴随着那破土而出的百合花茎于土地之中重新现身,而那随茵黛一同落下的花瓣,则是在魔女的掌中与纯黑色的粘浆混合,最终形成的则是一只形状有些诡异粗糙的小小飞鸟。

“告诉绘司,我找到了对方逃离现场的痕迹……现在立刻开始追击行动,我会尽我所能解明这背后所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其中可能会和我、和冥泥有关的那部分,等我的消息——飞吧。”

一边说着,魔女以左手将这由泥浆构成的傀儡小鸟向空中一抛。右手则是在一旁的石头上摔断了那根封存着红色烟雾的纸质发烟筒——鲜红色的烟柱几乎是于一瞬之间便直冲云霄:她知道,自己的那位仆人在看到之后就会立刻赶来。

但接下来的追击……究竟要不要让她继续参与呢?如果这次事件撞在了自己最坏的预想上,而优昙又——

那一刻,茵黛甚至差一点便将手中的发烟筒重新封装了回去——拜其中预设的一个小小的时间回溯魔法所赐,这并不是一次性用品,甚至还能把已经放出的烟雾重新收回去,但魔女终究没有这么去做。

——希望你不会让我为选择留下你在身边后悔……希望我自己不会因为自作自受再多后悔一次。

“相信,以及希望……真是两个奇妙的词语。”

剑与花

升起的红色烟雾是代表危机的讯号——也因此,当刚刚搜查完南厢最后一间地下宿舍堡垒后的优昙,在看到那道宛若血痕的烟柱升腾而起时,甚至直接便是眼前一黑:她很清楚,如果是足以让自家主人陷入危机的敌人,对于自己而言没准根本就是无可战胜的。

尽管当她以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赶回罗兰德天坑洞口时,她并没有见到自己预想中的惨烈战斗现场就是——茵黛甚至可说是正优哉游哉地坐在了天坑边缘的石阶上,手中还依旧把玩着那根伤痕累累的古旧烟袋,而且这一次魔女正在吸食着的东西好像是红辣椒。

“主人,您没事?那刚刚的信号是——”

“是为了叫你过来汇合,咱们要准备出发了。顺便,南厢居住区里不仅没有敌人,也没有任何一个活物在……我猜的没错吧?”

“的确如此,所以说接下来主人要去追击的是……”

“……是这样。给我好好听着,也做好心理准备。”

自石阶边重新站起的同时,魔女一边掸了掸自己的上衣下摆,一边以最为简短的话语向优昙解释了刚刚自己这边发生的一切——包括与绘司的联络,以及于大地之中捕获到的信息。

在她整理衣物时,有一个瞬间,优昙觉得自己似乎在主人的上衣内侧看到了某些像是肉质卷须的东西——当然,仅仅是一闪而过的注目并不足以让女仆判断出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乃至于没办法让她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更何况,从茵黛口中讲出的那些话也足够让她震撼了。

“也就是说,咱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无论是什么,都拥有足以,榨干整座基地所有守卫的实力?主人,咱们真的要——”

“作为冥泥的使徒……其一,咱们必须去;其二,我敢肯定那家伙绝对不敢用吸收对付咱们,虽说我几乎可以断定他们会拥有其他足以严重伤害咱们的手段。说到底,你以为冥泥仅仅是某种从死者残躯之中提取而出,而且完全无懈可击的魔法泥浆么?如果真的是这样,使用这东西的法术恐怕早就传遍全世界了。”

尽管面罩遮蔽了魔女的面容与表情,但在茵黛开口那一刻,优昙完全能够确认的是,在那张面罩之下一定会有着一张无比认真严肃的脸——仅从眼睛就能看出这一点了。

“主人,为什么——”

“如果你能让我看到……足以面对真实的理性与热忱,那我不介意告诉你原因。原谅我的傲慢……如果这真的是傲慢,但无论是冥泥本身还是我知道的一些其他东西,对于如今的世界而言,或许都能算是足以致命的毒药。简而言之,我拒绝把这些东西分享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

“请不要叫我小姑娘,主人。我是您的仆人,不是某个路过的村娘。”

——那是优昙自进入洛尔瓦家成为一名职业仆人起直到现在,第一次以绝对明确的态度,向自己的主人表示拒绝。

“优昙?”

“您说的这些对我不重要。您的力量……您的过去能做什么,并不是优昙需要刻意思考的东西,因为作为仆人的我,只需要贯彻您的意志就好。这是您应得的,您救了优昙的命,所以这条命理应在剩下的时光之中为您而活。优昙会尊重您的决定——无论您做出什么决定。优昙相信您会这么决定是因为您认为让优昙知道更多,会不利于优昙对您的服侍。只不过……”

一边说着,身着女仆裙的少女缓缓上前——蓝眼睛看着红眼睛,那其实也是两双年龄相仿的眼。或许茵黛的红眼睛看上去确实要稍显成熟一点点,但也仅仅只是一点点而已。

魔女和女仆的眼神有着一般无二的清澈与疑惑,乃至于稚嫩。

“作为仆人,优昙相信自己不应该仅仅负责执行主人的指令,毕竟您其一没有把优昙变成傀儡,其二也没有去制作一个傀儡取代优昙的工作。主人,优昙愿意与您分担您肩头的任何东西……行李与责任,荣誉与罪责,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对优昙不重要,优昙能看到的,只是主人的肩膀被压得很疼。”

——那一刻,女仆的视野之中,魔女的双眼与她身后的夕阳一同陷入了沉默:下一秒,太阳的光辉就此淹没于地面之下,仿若是为了这污秽的二人创造一片足够阴暗的夜来隐藏自己一般。

“……不必了,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些。就目前而言,我觉得我还没什么问题,但正如你在担心我……有些伤,我一个人自己慢慢来治就够了,心病也是会传染的。”

优昙能够感觉到,魔女在开口的同时,借由身高优势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头顶,轻轻地揉着自己的头发——那只如同已经死去一般冰冷的手掌或许没有变得更暖,但至少已经感觉不到僵硬了。

“能接受吧,优昙?说实话。”

“了解,主人,我会说实话……您关爱仆人的心意优昙体会到了并完全能够理解,但您一个人逞强的样子真是噁爆了。”

“你找死!你神经病吗——还是说,你会以为我身上没带香菜籽就治不住你了?!”

下一秒,女仆的整个下半身几乎都在魔女的一踢之下重新被还原成了黑色的泥浆——取代了双腿从女仆的躯干之中生长而出的,则是两个大大的西瓜。

“主,主人——”

“三分钟时间给你修复身体,否则别怪我把你丢在这里不管!记得自己追上来!”

“是,主人……是。”

眼看着魔女的身影在视线中渐行渐远,女仆的嘴角却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她挥手打碎了自己身下的西瓜,而不出女仆所料,从中迸裂开来的并不是赤红色的瓜瓤,取而代之的则是纯黑色的泥浆。

——这就对了嘛,主人……开心一点,更活泼一些,这永远都不会是坏事。

在优昙的意志指挥之下,泥浆被重塑为她全新的双腿——而当那浑浊粘稠的液体被消耗殆尽之时,从中显现而出的则是一粒小小的种子。

凭借自己的直觉,女仆在捻起这小小的花种时,也撩开了自己的女仆装前襟——尽管她的躯干依旧还是人类的躯干,然而在左胸之上,茵黛当初挥爪而下之处,留下的则是一个心形的孔洞,仅凭肉眼都能看到泥浆与正流淌在她的身体之内。

那一刻,优昙将双手彼此交叉,轻轻地按在这永不愈合的伤口之上——小小的种子被按入心底沸腾的污泥,而当女仆移开双手时,一朵纯黑色的昙花已然从中绽放而出。

优昙,正如她的名字。

“真好,还好不是西瓜藤。”

一边说着,女仆重新理好了自己的上衣,将那朵永不凋谢的花掩盖在了自己的衣襟之下——剑被握在魔女的手中,而花则被捧于随从的心间,那便是优昙。

仅有一瞬间的美丽,抑或被凝固为一瞬的回忆。

再一次追上自己的主人之后,无论是优昙还是茵黛都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仿若刚刚的交流从未发生过一般,此时此刻的主仆二人仅仅是保持着那份危机当前的严肃与沉默,不仅仅是因为刚刚已经达成了共识,更是为了保持隐蔽。

——毕竟,就在二人重新汇合后不久,一支看上去就足够可疑的队伍便就此出现在了二人面前不远处。说是可疑,是因为肉眼就能看出这支队伍是由大概十几个身穿黑袍的人类,以及一整队约二十多只罗兰德蚁群的工蚁所组成。

先不谈人类与魔物之间是否存在像这样走在一起的机会,那些本身就没有什么智商的工蚁——按理说,应该仅仅能够依靠同类释放的信息素进行统一行动才对,换句话说就是基本不存在被任何其他物种指挥的可能性!而现在……

“数量是符合我之前窥测到的那些痕迹总数没有错,但是……该死的,他们是靠什么做到指挥工蚁的?!而且抛开这没法解释的一点先不谈,优昙,这些家伙的衣着——”

侧过头时,魔女不出所料地在女仆的脸上,看到了那宛若恶魔一般恐怖的表情——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优昙脸颊皮下的肌肉正剧烈地颤抖着,想必若不是为了隐藏,从她口中必然会发出那咬牙切齿的轻响。

“没错,主人……这些家伙,和屠杀了白叶村的那群人,有着一模一样的衣着……!”

“而现在他们也是我的敌人。先沉住气,优昙,如果对方没有什么后续的话,咱们就——”

魔女低声的指挥在那一刻戛然而止——只因于瞬息一刻之前,走在主仆二人前方的奇怪行伍抢先停下了脚步。队列的正中央,身着黑色斗篷,手中还拄着一根银色法杖的魔法师对着他自己的同伴挥了挥手,而当整支队伍重新开始前进的同时,这位魔法师自己却没有再迈出脚步,而是留在了原地。

“我看到你们了,跟踪者……窝在草丛里算什么,不来和我打个招呼吗?”

——低沉而又富有磁性的女声。或许表面上还算得上是友善,然而实际上……

那一瞬间,茵黛将手放到了腰间的剑柄之上,而优昙也同时握紧了那双尚且稚嫩的拳——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于己于对方都是一样。

黑雾与银冰

“主人,咱们……”

“被发现了。和我来,优昙。”

——显然,对方既然在发现己方二人后的第一时间没有展开攻击,那就意味着对方想要先说上两句什么:虽然无论是优昙还是茵黛都不是喜欢在动手前先动一波嘴的类型,而且二人都没有放过眼前此人的理由,但……

情报……或者说,她背后那些信息对于己方二人而言的价值,绝对比她本人更大。有机会能试着了解一下的话,何乐而不为呢。

“哼……跟了我一路很辛苦吧?虽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城门守备队中应该不会有幸存者才对。”

“的确没有,但别以为你的杀人手法能天衣无缝到让主人无迹可寻的地步——而且,罗兰德地下峡谷里的炸弹,也是你的队伍放的吧?白叶村……白叶村的大家,也是你们杀光的吧?!”

虽然按理说,在会客时女仆应该让自己的主人优先发言才对,但此时此刻的优昙,已经有点忍不住了:相比于事后被茵黛惩罚,她更想要立刻回应那份自己心底翻涌着的仇恨与愤怒——不知是不是同样感觉到了这份心情,那构成女仆四肢的泥浆中,此刻甚至已经冒出了汩汩的气泡,从中喷涌而出的则是同为纯黑色的毒雾。

而相比之下,优昙对面的黑袍魔法师看起来则是理智得多——转过身的同时,女仆甚至听到对方的音调在那一刻有些惊讶地上扬,而那富有磁性的嗓音听上去甚至有种令人害怕的熟悉感,哪怕这连带着兜帽的黑色斗篷完美地掩盖了对方所有的身形与容貌。

“的确是我,不过……白叶村?魔物领域中为什么会有人知道这件事?”

“废话,谁让你的人当时忘了确认一下我是不是还活着?!就算洛尔瓦老爷自有他应得的报应,但为了那些被你们屠杀殆尽的无辜者,也为了老爷将我养大的恩情,我——”

“等等——你说什么?洛尔瓦男爵……将你养大的恩情?!”

女仆的哭喊被黑衣人的惊愕所打断:像是为了取得优昙的信任一般,魔法师在那一刻甚至挥手撇下了遮挡身形的斗篷,随之显露出的则是一件银灰色的修女服:宛若钢铁一般泛着冷光的布料之上以金色的绣线描绘着彼此咬合的齿轮与发条,而在那漆黑色兜帽被取下时,显露于优昙视野中的,则是一张金发绿瞳的少女面庞——表情看上去或许坚毅,但那份甚至比优昙自己更加年幼的稚嫩却是掩盖不住的。

“你……你是优昙吗?你还活着?”

“这张脸——我没看错吧?!大小姐?”

那一瞬间,所有的怒火与泪水一并凝结成为足以令女仆窒息的疑惑——她诚然已经将自己效忠的对象换成了身旁掌控黑泥的魔女,但有关旧主,乃至其家族之中的每个成员,她都还清清楚楚地记得……

——尤其是,和自己一起长大……不,几乎可说是被年长三岁的自己带大的那个人。

“那个,优昙……这是你熟人吗?”

“史黛拉·洛尔瓦,洛尔瓦家的千金独生女,比我要小三岁……因为我也相当于是被男爵老爷当成女儿养起来的一样,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把她当做是我的亲妹妹一般……”

当魔女转过头来向女仆发问时,优昙已经快把自己的牙都咬碎了——她从未想过那很可能会让自己用一生去追捕的人,竟是她仅有的一位至亲之人。

“六年前,我13岁那年,年仅十岁的大小姐,被男爵老爷强行送到了帝都贝瑞莱特的十字方舟教会大圣堂,成为了一名修女……在白叶村被屠杀时,我本以为,大小姐会是洛尔瓦家因不在庄园而幸存的唯一一人,现在看来,我好像想错了啊……”

一边说着,女仆几乎可说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重新抬起了头,面对着面前此时此刻已经成为一名战斗修女的史黛拉——哪怕对方的表情看上去,相比之下要自然得多。

“为什么?”

“为什么……优昙,你不会对于父亲在和什么人接触一点了解都没有吧?萨巴斯……他们是帝国内部的蛀虫与病毒,而感染了病毒的一切都应当被剪除——就是这样。”

一边说着,修女脸上的平静此时此刻终于被一丝涟漪击碎,取而代之的则是不亚于优昙刚刚流露而出的愤怒。

“我不知道对你而言父亲是什么……但我知道他怎么看待我。就算身在边境又怎样?认为这代表着地位的低下,所以不择一切手段谋求地位——所以把他把他的女儿就这样卖给了教会,所以他就去勾结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黑魔法师?作为贵族,却对帝国赐予自己的地位与封地欲求不满……优昙,你觉得这是贵族、是高贵的贝瑞莱特人该做的事吗?”

“……不是。话说回来,大小姐你现在应该是教会骑士团的一员吧?”

“没错——十字方舟教会护教骑士团所属骑士,史黛拉·洛尔瓦。另外,以后不要叫我大小姐了,加入教会的同时,我就已经失去了世俗的贵族特权。”

“好啊,大小姐。”

修女一本正经的介绍,碰上的是优昙那充满讽刺意味的回应。

“虽说如果换做是我在你的位置上,我也不会对把男爵老爷绳之以法这一点有所犹豫……说到底鬼都知道如果没有教会骑士团的努力,贝瑞莱特境内只会有更多的盗贼、欺骗、凶杀与横死。但我想,杀掉白叶村所有根本对这一切不知情的村民——这就是高贵的贝瑞莱特人该做的事了?更何况,罗兰德城的卫兵们,好像也没招你没惹你吧?”

“魔物与萨巴斯都是帝国的敌人……敌人与通敌者不配享受一丝一毫的仁慈!优昙,希望你别忘了你的位置,你的这条命都是父亲,是帝国给你的,更何况你也是白叶村理应被消灭的嫌疑者之一!看在一起长大的份上,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但前提是你愿意与我一同前往教会审判庭,为你刚刚所有的言论诚心忏悔!”

“够了,优昙,不用再和这女的扯皮了。你或许曾经把她当做过妹妹,但她好像从来……没在意过你的样子?与我一同准备出战吧。”

当史黛拉的双眼再一次回归那份严肃与狂热之时,魔女则是有些关切地靠到了女仆身边:直到刚才,她都很知趣地没有打断这对“姐妹”那和平友好的交流,但现在她显然也不想再克制自己了——然而,女仆回应主人的方式,却是以左臂甚至有些粗暴地当胸一拦,就仿佛她已经忘了所有的尊卑次序一般。

“主人……把她交给我。不扇这叛逆到家的大小姐三巴掌,我就不叫优昙。”

女仆开口的那一刻,就连魔女也被那语调之中的恨意震在了原地——同一瞬间,优昙的右手之中,则是已然多出了一把漆黑色的大刀:尽管从形状上来看,那就像是一把足有两米长的菜刀而已,甚至可说有些滑稽,但无论是魔女还是对面的修女,显然都不会质疑这柄利刃中蕴藏着的威力……以及狂怒。

“史黛拉·洛尔瓦……让姐姐哄你睡觉吧!”

下一秒,女仆的身影已然高高跃于半空之中——那巨大的菜刀被高举过顶,旋即连带着身体的下坠一同当头劈向面前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修女小姐:优昙自己看不到的是,那一瞬间在她自己的瞳孔之中,闪烁而起的也是如同茵黛一般凶险的红光。

“别再醒了,直到你在梦里学会怎么为人处世为止!”

“……抱歉,帝国的子民不需要虚无缥缈的梦。”

——乓。

金属与某种更加坚硬的东西在空中彼此相撞,冲击波旋即化作刺耳的声浪——那一刻在女仆的视野之中,史黛拉仅仅是将手中那根银灰色的法杖高举向上,便有一道坚冰构筑而成的墙不偏不倚地阻挡在了刀刃与修女的头顶之间:那根法杖的顶端被雕琢成了一个齿轮的形状,于优昙而言是绝对不会看错的十字方舟教会风格。

“神圣睿智的方舟在上——那由齿轮、活塞与蒸汽驱动的钢机之神,将赐予帝国以钢铁的秩序与无可超越的精密!我等皆为钢机之神的仆役,我等必将在祂的系统之间永远运转下去,高唱颂歌!”

那一瞬间,优昙在史黛拉的冰墙之上看到了裂隙——然而下一刻,迸裂而出的便是晶莹的脆响,以及纯黑色的泥浆。

“而你……背离秩序之人不得钢之庇护,那便就此消逝吧!”

“咳——!”

冰墙破碎成为巨大的冰砾,刺穿女仆躯体的同时,更是以低温将伤口之中流动的冥泥尽数冻结——接踵而至的则是一阵冰蓝色的光雨,每一道射流之中蕴含着的都是几乎足以令空气凝固的低温。

“优昙……我很抱歉。不过,如果你真的把我当做妹妹,那就接下我送你的这份礼物吧——永远纯粹的安息与宁静。”

下一秒,冻气于史黛拉的法杖之上凝结成为纯白色的旋涡——修女将法杖放平的同时,以其尖端稳稳地指向了已然被冰封的优昙:那一刻,所有的冻气都在空气之中凝结成了锋锐的冰凌,直至将那法杖武装成为一杆锋锐而又凛冽的投枪。

“——Congratulor.”

修女闭上了双眼——投枪就此被飞掷而出。星光于冰晶之中投射而出的光辉,宛若彩虹……转瞬即逝的炫目,正如更为真实的昙花。

逆刃的骑士

光芒——寒冰之中投射而出的光芒,锋锐、纯净、不容一丝一毫的污染与晦暗。

那便是史黛拉自穿上这身修女服起,便立誓以生命去追求之物——若是被温暖所抛弃,那便以更加决然的姿态拥抱寒冰,仅此而已。

“热爱命运托付给自己的一切……优昙,这是你当年教给过我的话吧?我会永远感激你这句话赠予我的毅力与坚韧,在你——”

“嘛,别那么严肃嘛,修女小姐……你没必要非得等到她入土之后,再到她的墓前表示感谢。”

下一秒,夜空之中最后一点星光就此消弭无形——女仆被冰封于凛冽的棺椁之中,然而就在圣女的投枪行将贯穿这寒冰之棺前的最后一秒,显现于世的则是当空之上,漆黑色的剑光一闪。

“嗯?”

“因为优昙不会死在这里……我保证。”

那一瞬,比夜空更为深邃、比绝望更为炽烈的纯黑就此倾泻而下,在女仆身前化为泛起血色的帷幕:那暗涌之中的魔女高举手中佩剑,宛若挺立不倒的碑——与之呼应,圣女的冰雪投枪却是在那被压抑到极致的暗影之中灰飞烟灭,旋即被吞噬殆尽,就连融化而成的一点水滴都不曾剩下。

“——你知道吗,圣女小姐?你真的让她伤心了……嘛,估计你就算知道也不会有所改变,你们这些教会骑士团的走狗,本质上都是一模一样的恶心。”

“闭嘴,魔女,居然使用如此污秽的术妄图抗衡钢机之神的伟光……你有什么资格用那张臭嘴评论我们高贵的贝瑞莱特教会骑士?”

“哎呀,真是话里不饶人……不过,如果你想问我有什么资格评论你们的话,死爹拉……啊,不对,是史黛拉吧?优昙说,你是六年前被送到教会的,所以如果我没算错的话,那件事应该发生在你加入教团之前——但是,我觉得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或许还能认出这张脸。”

一边说着,暗流之中的魔女几乎可说是有些恶毒地笑出了声——她以空出的左手看似随意地摘掉了自己的防毒面罩,而不出她所料的是,当史黛拉看到那张惨白色的脸时,几乎差一点便被吓得坐倒在了地上,就连刚刚回到她手中的法杖也在同一时刻颤了两颤,差一点就脱手了。

“你——怎么会?!”

“刚刚你给我的仆人带来了一个很大的惊喜……作为回报,轮到我让你好好惊讶一下了。我是茵黛,很高兴认识你……我的后辈。你应该不是教团历史上第三位女性骑士吧?我就不信在你我之间,甚至连一个和咱们一样无知的小姑娘都没有。”

“不,不可能——教会有记载以来最年轻的战斗修女,同时也是骑士团历史中第二位女性骑士与最年轻的骑士茵黛……你不是在帝都北境讨伐萨巴斯的行动中战死了吗?!你……你是人是鬼?不,你一定是假冒者!”

“抱歉,都不是——我是魔物,是从地狱的下水道里喷涌而出的污泥……至于我身份的证明?看啊,看我的剑,别告诉我你连这个都不认得!”

下一秒,魔女挥剑而下,那柄宽刃长剑就此被狠狠地插入地面:或许优昙并不能够认出这把剑究竟有着怎样的来历,但是对于无比虔诚而又狂热的史黛拉而言,这却是不知在梦中出现过多少次的荣誉——

“教廷御赐的……特务骑士的佩剑……在教会骑士团历史中,仅仅被授予过唯一一位女性成员……我,我在和这个时代教会最杰出的圣徒之一对垒……?”

“没错!那就是我,现在你就是站在我的面前!怎么样,能相信了吧?而且现在……我可以评论你口中那不可侵犯的骑士团了吗?至于你口中我的结局,原来铁疙瘩脑袋教会的瞎话只是这么编的啊?还真是没想象力。”

一边说着,自魔女嘴角之中渗出的则是深深的不屑与鄙夷——若是从她曾经历过的那一切出发,或许整个贝瑞莱特境内之中也不会有多少人比她对骑士团的所作所为更有发言权,然而现在……魔女显然也并不是真的想要去大发厥词。

来而不往非礼也——首先,要替自己的仆从在精神层面向对方施以同等的痛苦与怀疑,而接下来,该讨回来的就是……

“嘛,史黛拉·洛尔瓦……该说的想说的我都说完了。怎么样,准备好面对一场毕生难忘的海扁了吗?我建议你呀,还是把手里的法杖先扔到一边,然后好好跪在我面前把屁股撅好比较合适,这样我可以少费点劲不说,没准我心情好了,也能让你少受点皮肉之苦——”

“闭嘴!闭嘴啊!你这个骗子……我所敬仰的茵黛大人是为教会献出了生命的圣徒,我绝不容许你这污秽的存在玷污她的名号——如果你真的是她,那就给我在此消失吧!教会骑士团只需要那位曾击溃无数异端的战女神,容不得你这邪恶肮脏的魔女!”

愤怒扭曲成为撕心裂肺的怒吼与狂叫——那一瞬间,圣女所有的矜持尽数撕裂成为狂热与不甘的杂糅,而与之相伴而起的则是已然失却了一切章法的寒风:茵黛能够感觉到,史黛拉的魔力此刻已经在这片重归于璀璨的夜空之下激起了遽烈的旋涡,更有数之不尽的冰凌就此于风中显现成型,旋即砸向被包围在龙卷中央的魔女与女仆。

圣女不容那受自己所敬仰的一切被蒙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尘埃——只可惜,茵黛自己则是更喜欢好好欣赏这种人无能狂怒的模样。把美好的东西打碎给别人看,聆听少女心破碎滴血的声音……那是多么美妙的体验?教会的渣滓们……你们不是和萨巴斯一样都喜欢这一套吗?那我就加倍奉还给你们所有人好了,这是你们应得的!

“抱歉哦,史黛拉·洛尔瓦……世界与帝国更需要的,不是你们这不容一切忤逆的光,而是更为包容的夜。”

剑被魔女握于手中,而在那座冰棺之内,女仆胸前的花朵也就此悄然绽放——那一瞬间,面具被魔女高高地抛入天空,而与之相呼应的则是自茵黛身边凭空出现的阴影:那是拥有实体的影子,凝结而成的则是诸多看不清脸的人影。

洛尔瓦家的厨师与男爵本人,白叶村村口贩卖柴火的樵夫与曾偷了他斧子的毛头小贼,还有那丢下了斩首巨斧的刽子手与重新拿起武器的懦弱逃兵,手持双枪的魔物少年与蒙住双眼的虫族少女,那咏唱着光焰的松鼠小姐与徘徊在迷惘中的年轻刺客,以及那咏唱着叛逆的轻狂少年与满脑子残酷梦想的另一位大小姐……那都是曾活在这片天空之下的人,溶于泥浆的人,而在茵黛的呼唤之下,他们再一次来到了这片夜空之下,于无边无际的冰刺之前,用手臂搭在同伴的肩膀之上,最终则是在魔女与她脚下的冰棺四周盘绕成为一道凛然而又坚定的人墙。

“跳吧……以欢庆歌咏残酷的世界,以舞步赞美无尽包容的暗!”

冰刺就此深入构成着人墙的每一道阴影:他们的胸口被穿透,他们的头颅被撕裂,他们的关节在伤痕之下发出凄厉的惨叫,然而在他们脚下,更为激烈的碰撞之声则是在这风雪之中激起了昂然的回响——每一个阴影,每一个曾一度远离尘世之人,此刻则是一同用脚步踩出了最为整齐划一的舞步,比暴风雨更加激烈,比希望更加坚定,比绝望更加深沉。

那是属于魔女的美与艺术。

“不……我不承认!我不承认啊啊啊——”

“看吧,小家伙……有些东西就是比你,比那所谓神明的秩序更强。”

一瞬之间,魔女闭上了双眼——那一刻,所有的暗影就此迸裂成为一道开天辟地的惊雷,而那扩散开来的冲击不仅驱散了混杂着寒冰的风暴,更是将那呼唤冰风的圣女一同打飞到了更为苍茫的草原深处,不见影踪:破碎的冰凌散落于地,从中萌芽而出的是细碎的雪花,而在下一个瞬间,那冰棺之中闪耀而起的,则是如同鲜血一般殷红的光芒。

“主人……抱歉,我刚刚好像表现得有点丢人了……”

“安心吧,我保证那个死爹拉现在受的伤比你更重……至于战场表现,谁都有个第一次嘛,下次打得更漂亮一点就好了。”

寒冰破碎如尘,女仆与花朵一同自那坚硬却又不堪一击的桎梏之中盛放而出——那一刻,魔女伸出手挽住了优昙的脖颈,而女仆的脸上却还依旧有着最后的一分疑惑与不解。

“我明白了。但是主人,可以告诉我吗?您刚刚和大小姐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您真的是教会骑士团的特务骑士?”

“我曾经是,但现在我是你的主人,我是魔女茵黛——除此之外,我不是任何人,而且现在也不是叙旧的时候,对不对?那家伙已经夹着尾巴溜掉了……但优昙你还需要休息,魔法对你造成的损伤和纯粹的物理攻击可是不一样的。先回罗兰德吧,我也想和绘司先商量一下下一步的行动,但愿她不会被蚁后为难。”

“了解……谢谢主人的关心。”

那一刻,魔女甚至是有些爱怜地揉了揉女仆的发梢——正如茵黛所言,优昙也能感觉到那些被冰刺攻击过的部位,即便现在表面上已经看不到伤口了,但每一次在自己试着调动泥浆时,都会一突一突地跳疼起来,就好像冰碴还在那里阻塞着体内魔力与冥泥的流动一般。

只不过,目前的女仆还注意不到的,则是在她被魔女搀扶着迈出步伐时,茵黛自己那双本应是血红色的双眼,却是于一瞬之间也跟着黯淡了一分:那不是身体虚弱的表现,而是肉眼可见的忧虑与担心。

好了,现在骑士团的那些人已经知道自己在哪了。虽然算是有意为之,但是……

“那个人……会不会跟着出现在我的面前呢?我曾经的仆从啊……”

——当初在招收优昙时,女仆曾告诉过魔女她并非第一次被招收。然而,当时茵黛没有告诉女仆的则是,她其实确实……也不是第一次招收随从,哪怕当年的她还不是魔女茵黛。

宁静之下的暗涌

考虑到女仆小姐的伤势,这一次在回到罗兰德城的上方时,茵黛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又一次选择借由死亡蠕虫进入位于地下的城市本身:尽管二人在返回城市的路上不可避免地又一次路过了地下峡谷的入口,但显然此时此刻的优昙也不可能再经受得住穿越峡谷那剧烈的运动量了。

魔女之所以还是选择了经过峡谷口的路线,纯粹只是为了能尽早确认一下城市现在的状况,而当茵黛在那作为入口的天坑边俯身向下观察时,看到的东西则让她与女仆一同松了一口气:原本在地面上向下俯视时基本不可能看得到的暗河水面,此时距离峡谷的顶端……至多也只剩下了大概5到6米的距离。若是换做是峡谷另一段通往城市内部的入口处,这个水位距离暗河河水倒灌仅有一步之遥。

无论如何,那些炸药看起来应该都已经不再是任何威胁了——这样就好。就算无论是初来乍到的优昙还是本就有些天性冷淡的茵黛,都对罗兰德这座立场强硬,乃至于有一点点排外倾向的城市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但是……

唇亡齿寒的道理,主仆二人一样都懂……更何况,当被夹在帝国和魔物之间时,没有任何一个个体,还敢说自己是能同这“唇”相提并论的“齿”。

史黛拉很强吗?并不。作为曾经的传奇骑士,茵黛很清楚的一点就是……

“别的先不谈。如果仅考虑战斗能力的话,史黛拉·洛尔瓦的个人实力在我的记忆里,在骑士团整体之中,我觉得至多也就是处于一个中等偏下的位置……更何况骑士团的规模现在有多大,咱们谁都说不好。当然了,也别觉得你的主人能被当作是什么传奇骑士,就意味着她有多能打,这背后可是有一大堆战斗力之外的闲七杂八。是这里还疼吧?”

“小鹿乱跳”旅馆三层,那个被魔女长时间租用的房间于此时此刻迎来了魔女本人之外的第一位访客:优昙取代了房间的原主人,成为了躺在那张单人床上的唯一一人,而茵黛则是以或许不够伶俐,但至少还算得上是干脆利落的手法解开了女仆上半身的女仆装,随后则是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按压着自己记忆之中,优昙身上那些曾被史黛拉攻击过的部位——在进行进一步处理之前,魔女必须要准确定位优昙身上的伤痕所在,冥泥对外伤几近完美的修复此时反而成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障碍。

“是这里没错……主人您轻点!感觉就像体内包了块石头一样……”

“那家伙的冰和普通人直接拿水冻出来的不一样,那是蕴含着冰属性魔力的冰刺,而在击中你身体之后,就算冰刺本身不会造成永久性的物理损伤,但其携带着的魔力,还是会残留在你的体内……就是你能感觉到的异物。”

“魔力……可是,魔力不是本就存在于每个生命体内的吗?”

显然,优昙尽管曾经和萨巴斯的法师们混了很长的时间,但她本人却并不是魔法师——至少在茵黛看来,她约等于连一些有关于魔力的常识都不懂。

“冥泥虽然重塑了你的身体,但在你体内,魔力乃至于冥泥本身,还依旧是按照一个正常人类体内的流动方式运转的,而且就算泥是可塑的,当这种流动被外部‘无法排除出体外的异物’所阻断时,它们也不会说像是一个拥有智慧的人一样,不经你指挥就自己绕开这些障碍物,最终必然会影响到身体本身的正常运转。这一点我也无法完全克服……而且很不巧,在遭受到魔法攻击后,那些渗入体内的外部魔力,就是最坚固的障碍物。我已经能做到通过控制体内的泥,让魔力的流动也一同暂时绕开这些部位,从而一定程度上忍受来自魔法的攻击,但即便如此,事后处理一下也是绝对必要的——别动。”

一边解释着,茵黛从身后的床头柜中取出了一只小巧玲珑的铁盒,揭开盖子后显露而出的则是一大把完全由水晶切削而成的利刺,其中混杂着红、蓝、绿、黄、黑、白六种颜色不同的版本:在优昙看来,这些小东西的样式就和在帝国更加常见的木质或是骨质牙签差不多,而魔女则是从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三根蓝色的针,以及三根白色的针。

“火,水,土,风,混沌……或者说熵增,以及秩序。世间万物的生命都是由这六种基本属性的魔力交织而成,而史黛拉所操控的,是由火与混沌叠加而成的冰属性——说是寒属性或许更确切,就是因为这个属性不是用水,而是用火复合出来的,但大家还是都叫冰属性叫习惯了。”

一边解释着,魔女便将手中的六根针一同刺入了女仆身上刚刚已经确认的伤处——那一瞬间,优昙很明显地皱了皱眉,但是还是忍住了没有叫出声来。

“所以现在……对症下药。只要把性质与其相反的水与秩序之力一同注入你的病灶部位,就能够中和掉积存的冰属性魔力。保持这个姿势别动,直到水晶针全部褪色就好……辛苦你了。”

那一刻,正当优昙以为自己再一次看到了主人温柔一面时,魔女随后自腰包之中取出的,则是一把棕褐色的种子:还不等优昙来得及反应,茵黛便将所有的种子均匀地撒在了女仆的手脚之上——下一秒,在冥泥之中魔力的驱动之下,嫩芽几乎是在一瞬之间破壳而出,旋即成长成为四根翠绿色的藤蔓,乃至于更为坚硬粗壮的藤条,牢牢地将优昙的整个身子都结结实实地捆在了这张略有些狭小的单人床上。

“主人,您这是——”

“想吃葡萄了。”

一边说着,魔女离开了房间——反手带上屋门时,室内围绕着女仆的便已不仅是光秃秃的藤条,于枝头之上已然绽放出了一串一串纯白色的小小花朵。

想来在自己回来时,这葡萄应该就已经熟了吧?茵黛有些恶趣味地想着——当然,这也绝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就是。冥泥本身的性质就偏向于混沌,而水晶针中的秩序之力若是有所过剩,可是会对优昙产生二次伤害的……但对于经由她特别培育过的,能够吸收多余魔力的葡萄藤可不会:魔女在自我治疗时,其实也经常会用这些改造过的植物来确保治疗针不会伤到自己。

而现在,旅馆楼下的大堂中,还有更多需要魔女处理的事……比如说,面对绘司。

“小鹿乱跳”作为自警团于罗兰德城实质上的办事处,一般而言永远都保持着喧闹与热闹——更何况,绘司的做饭手艺本身在城里也是排的上号的,就算没有什么事需要找自警团,来这里吃点什么也是罗兰德城诸多魔物都很喜爱的消闲方式。

也所以,当茵黛从通往上层住宿区的楼梯间中重新下到一楼大堂时,也没有为突然充斥于耳边的喧嚣与吵闹感觉到太多的惊讶——直到魔女循着声音,看到了这喧哗之声的来源为止。

“我不想再说第六遍了……自警团必须要参与到对这起事件的处理进程之中,它与我们的一位常驻游荡者息息相关,而作为负责人我必须要确认我的游荡者究竟在面对什么!和一位游荡者的敌对,无异于向整个自警团挑衅,我们为什么没有理由!”

即便茵黛自脱离了教会之后,已经在这座旅馆、这座城市之中居住了八年之久,但在魔女的印象之中,绘司还真的几乎从来没有发过太大的火——老板娘诚然不是软柿子,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给人留下的印象还是很符合她那略显娇小的体型的。

而现在,绘司面前那位显然身体很是强壮的男性虫族魔物,则是正在着着实实地面对着老板娘的不满,乃至于更为压抑的愤怒——虽说他也没有一丝一毫示弱的表现。

“对不起,老板……这里是罗兰德城,是由蚁后大人统治的城市,不是你们头顶那轮欺瞒之月的魔宫,这里我们说了算!就算你们的擅自行动确实暂时解除了城镇的危机,但你敢保证这一切就不是因为你那位常驻游荡者而起吗?八年了,八年前女王就曾经警告过你不要收留她,当年你没听,结果八年之间你觉得她给你带来的麻烦还少吗?!”

“闭嘴,我和茵黛的关系不关你事,而且约尘兵蚁长……的确自警团和你们兵蚁军团各为其主没错,但现在我们不是居住在同一座城市中吗?我不认为我策划的行动有任何错误,而且若不是茵黛带来的消息,现在罗兰德城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呢!”

“但你的行动已经开了一个先例——一个自警团僭越女王大人的先例,绘司。无论你的行为给这座城市带来了多少好处,法律就是法律,必须得到最公平、最迅速的执行!尤其是,你还是自警团在这座城市的官方代表……你就是自警团整个组织在这里的化身,而你僭越了城市应有的秩序!”

“所以呢……我懂了,你们这些本来就看不惯我们的兵蚁,根本就是想趁机挤走我们吧?是因为我们的存在让你们少收了很多保护费吗?千年前的大战怎么没把你们这路人都给灭绝了……”

“你……绘司,我警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边说着,头顶生有鹿角的老板娘侧过了头——茵黛完全能够看得到,绘司于双眼之中透露而出的,几乎已经是百分之二百的鄙视了:同一个时刻,那位有着健壮男人上半身与蚂蚁下半身的兵蚁长则是直接被气得涨红了脸……哪怕只是在那一个瞬间。

“嘿哟?那你倒是说说,敬酒怎么说罚酒怎么讲啊?”

“很简单——女王已经下了口谕,自警团所有成员于明日日出之前,要么自己收拾好家伙自己滚,要么被我们轰出去!在这座城市中,没有什么比女王陛下的权威更值得捍卫的!”

“哦,是吗……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独断专行对整个自警团罗兰德分部造成的后果,对不对?我的,一个人的,独断专行?”

——那一刻,像是有意强调一般,绘司甚至在最后的三个词上狠狠地加重了语气:与之相应,约尘的眼中也在那一瞬闪起了一阵诡异的光。和外貌幼小的绘司相比,这位兵蚁长身上的人类部分就好似来自一位饱经风霜的中年人一般,不仅在脸上有着为数不少的皱纹,就连头顶都出现了类似于人类男人中年谢顶的症状。与之相应,他背后的那柄大斧上也镌刻着不少的凹痕,显然是久经战阵的标志。

“没错,你一个人的,独断专行。但后果目前则会波及到你们整个组织!”

“那好——老娘不干了!从今天起,绘司不再与自警团罗兰德支部有任何关系,所有她在自警团支部长之位上的所作所为,皆为她个人而非自警团的行为,支部并无任何忤逆女皇之行,现在你们满意了吗?!”

“哼……这算是金蝉脱壳么?如果你的陈述属实,那么罗兰德分部其他自警团成员确实不必继续承担责任,包括那位你如此看重的游荡者本人。不过绘司,别以为这就能避开属于你自己的判决!明天日出之前如果再让兵蚁防卫队在城内看到你,别怪我们不客气!”

“放心吧,不会碍了你们女王眼的……满意了吧。”

一边说着,绘司有意无意地向前进了一步——作为回应,兵蚁长也同时微微俯下了他那比绘司高大很多的身躯:他将头有些勉强地靠到了绘司耳边,随后说出的话却是让老板娘再一次张大了双眼:当着茵黛、当着所有人的面,哪怕只有她一个人听到了这些话。

“赶快走吧。女王下的命令是让我逮捕你后直接处刑,但你是这座城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就算我可能没办法为你喝彩,但我也一样不会恩将仇报!再去找一座更值得你为之付出的城池吧,老板娘……去吧。”

不光彩的别离

显然,自警团的“擅自行动”除去救下了罗兰德这座被深埋于地下的城池之外,还为其带来了一点别样的色彩:比如说,在这里住了将近八年的茵黛也第一次得见的宵禁。

相比之下,反而是一直居住在帝国边境的优昙对如此情景感觉更加亲切:每当周遭边界表露出一点点可能代表着变故的迹象时,村子都会胆战心惊地开启宵禁模式——尽管白叶村的居民们对内一直保持着基本不掺水分的友好和团结,但对外……就不好说了。

不过,对于此时此刻正急着出城的一行三人而言,这反而成了一件好事:至少优昙是这么认为的。对于半小时前才算是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的女仆来说,能像现在这样,仅仅是和自己的主人以及那位老板娘各自披上一身纯黑色的长斗篷,就能悄咪咪地离开这里,总比打出去好。

当然了,少得了皮肉之苦不代表能逃得掉心理伤痛——尤其是对于那位对这座城感情最深的老板娘而言。

“真没想到……我在这里兢兢业业地小本经营了足有70年,最后却落得这么一个结局。”

“抱歉,老板娘……总归还是我们给您找的麻烦啊。而且,您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吗?”

“抱歉就免了,我们都只是做了自己最该做的事。至于打算啊,容我组织一下语言。”

茵黛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而跟在她身后的女仆则是侧过了头,有点小心翼翼地向身旁的老板娘轻声发问:有鉴于自家主人看上去就不像是个会好好说话的人,女仆觉得自己有必要……至少是帮着排解一下绘司的心情。

毕竟,当茵黛回到房间后,一边往身上裹着旅行斗篷一边以最快语速向她解释当时楼下发生的那一切时,女仆几乎是整个人被惊得从床铺上摔了下来:她能够预料到绘司必然会因为擅自行动在女王那边吃点亏,但却没有料想到所有这一切来得这么快,这么严苛。

或许也是因为这一份震撼,当茵黛说出她打算追随绘司而去的决定时,优昙更是连半个不字都没有说:那一瞬间就足以让她彻底放弃罗兰德这座城市了,但相比之下,此时此刻的绘司,看起来反而倒是颇为轻松的样子——在优昙看来,这位身材娇小却背着一个行李大包的角人族魔物在侧过头思考时,甚至可说……有点可爱。

“老板娘?”

“先继续追击你家主人之前发现的那支队伍,以及那个史黛拉·洛尔瓦……我很在意她夺走数百位魔物的魔力背后的目的,还有她做到这一切的手段本身。既然她在之前阻截你们两个的战斗中,怎么看都不像是把那些魔力投入到了战斗中,那我有理由相信这不仅仅是她出于个人目的采取的行动。”

一边解释着,绘司的双眉都在那一刻皱了起来——那是紧张,乃至于担忧。

“如果以我所知道的最常见的方式,把这个数量级的魔力全部释放成为破坏性魔法的话,可是足以把罗兰德城直接炸没一半多的!我可不相信帝国是为了非军事目的收集的这些。如果他们把这些东西反过来用在罗兰德,以及其他魔物城镇中的话……”

“罗兰德。你还在关心这里吗?”

队列之前,魔女几近于不屑的语调打断了老板娘那忧心忡忡的思虑——那一瞬,优昙可以十分清晰地看到,绘司的眼光也跟着黯淡了一分。

“茵黛……”

“知道吗,绘司,我在后悔。我就不该在入城时,和优昙说这里是一座比帝国更加宽容的城市。你看看这些家伙是怎么对待你的,你有必要继续再‘担忧’这帮家伙么?”

尽管茵黛在开口时没有回过头,但是女仆完全能够想象得出,自己的主人此时此刻会是什么表情。懊悔,可怜,乃至于一分恨铁不成钢?又有谁能算出感情之中各种成分各占百分之几呢。

“有时候我都为你感觉心疼,绘司。难道你现在还相信这里的人会为你的努力鼓掌?你不是虫族,你是角人族,他们能用信息素彼此交流但你加入不进去,这就足够作为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轰你走的理由了,更何况现在还有了这种机会!”

“我当然不信,茵黛……但怎么说呢?”

重新正过头的同时,笑容重新回到了老板娘的脸颊之上——恬淡,温柔。

“果然……你也还依旧是个小孩子。做自己该做的事,需要还必须要有别人的喝彩支持着你才能坚持得下去么?你自己不也是一样,孤身一人讨伐萨巴斯讨伐了整整八年嘛。”

“对,没错,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同也会继续坚持下去,但也正是因为体会过我才知道这有多让人难受!绘司,你能对你自己好一点吗?我已经把我生命的三分之一都用来忍受这种感觉了,你……”

“你的话,三分之一。我的话,百分之九十——安心啦,我比你早一步习惯了这一切。这是人生常态嘛,经历得多了就看开了,小姑娘。”

那一瞬间,优昙在绘司的眼底看到了比昙花更加璀璨的色彩。

“在离开这里之后,咱们先去继续追踪那支队伍的去向,尽可能解决……至少是探明他们在搞什么鬼,然后我打算直接向基尔巴特大人的魔宫前进。他作为自警团的最高领导人,也见识过很多类似的事件了,我只要回到魔宫,再在总部重新办一次入团手续,应该就能恢复自己的身份继续工作了。”

低下头的同时,老板娘将手有些随意地盘在了脑后——那是饱经风霜的释然,其下掩盖着的是一颗尽管伤痕累累,却也同时不再惧怕任何伤痛的心。

“我们强大,我们团结,躬身为民直至陨落。这是自警团的格言……所以我会坚持。至于这座城市回报给我的究竟是鲜花还是臭鸡蛋,那不归我管。”

“——真是傲慢啊,绘司。你这样简直让我感觉有点不值得。”

“你会怎么想那也和我无关啦,小姑娘……你也一样哦,要好好坚持你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老板娘的话并不是对着优昙讲的——但那一刻,女仆却是不由自主地将拳放在了自己的心间,那里盛开着一朵本不应存在于世的花。

再一次,一行三人来到了那座通往地上的峡谷入口——奔腾其中的暗河河水,此刻还依旧保持着茵黛与优昙刚刚回城路过地上入口时看到的那汹涌澎湃之相,但对于此时此刻的魔女一行而言……

“高度不够……我都很难再在这种水位上方跳着出去,就更别说优昙这个小菜鸟了。”

仅仅是看了一眼脚下的激流,茵黛的脸上便露出了一丝难色——当然,优昙也是一样的。

“那个,主人,如果我把手臂变形成翅膀的话,没准可以……试试飞过去?我承认我可能还不是很熟练,但这样至少……”

“你觉得可以一试?别逗了,我可不认为现在的你能发挥出足够支持长时间长距离飞行的力量,就算你没受伤也一样……更别说这还会是你的第一次飞行。”

“茵黛说的没错,优昙。对你而言,在这里面贴着激流靠自己的力量飞行太不安全了。所以……”

侧过头时,女仆看到身旁的老板娘已经不知何时在头顶戴上了一副略显庞大的头冠——那东西看上去就像是一双更为华丽,也更为沉重的金属鹿角模型,套在绘司自己那略显娇小的角上时,看起来甚至让人有些不放心……哪怕绘司本人的表情里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

“老板娘?您这是……”

“我来帮你们出去吧,正好也让你见识一下我压箱底的本事……话说茵黛,恐怕就连你都没见过几次我亲手使用魔法的样子吧?我印象里似乎是只有一次的?”

“你把我带进这座城内部的那次。用什么方式进入这座城,就用什么方式离开……真有宿命感啊。”

轻声叹着,魔女也将队列最前方的位置让给了生有鹿角的老板娘,而绘司则是在走上前去的同时,缓缓张开了自己的双臂——那一刻,女仆可以很清晰地在绘司头顶那一对外接的金属鹿角表面,看到层层细碎而又精致的纹路之中闪起了淡紫色的光。

“狭域重力崩坏场,展开——飘起来吧!”

一瞬之间,伴随着绘司低沉的呼告,空气之中荡起无声无息的涟漪——同一瞬间,优昙几乎是立竿见影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就此失去了重量:她试着轻轻蹬了蹬脚下的地面,顿时便像是一个轻盈的气泡一般漂浮在了半空之中,甚至感觉不到引力一丝一毫的痕迹。

“老板娘,这是——这是您的法术吗?”

“没错!很棒吧,制御重力的术,接下来只要你们两个一直保持在我的身边,咱们就能沿着峡谷一直飞出去!至于动力问题……”

喜笑颜开时,绘司真的很容易让人以为是一个仅有不到十五岁的小孩——那一瞬,优昙只是再一次确认到了这一点,然而女仆旋即就被同样飘了起来的老板娘着着实实地吓到了。

“用这个就好!我特制的超大号烟花火箭……抓稳我的手,两位!三,二……”

绘司背后的背包打开时,从中飘出的则是一支几乎和她的躯干本身一般粗细的烟花火箭,红白双色涂抹的纸质外壳看上去不仅鲜艳,更是实打实的危险:那一瞬间优昙曾想过要逃离,但在无处着手的失重状态下,她显然逃不出绘司的手掌心……至于茵黛,她根本就没打算逃,而是主动牵起了老板娘的手。

“一……点火!带我们飞向月亮吧!”

引信燃烧的呲呲声,随后则是身后那标志着欢庆的炽烈气流声,以及耳边宛若刀割一般的呼啸风声——那一瞬间,乘上火箭的三人就此飞入了那暗潮汹涌的峡谷之中:他们的身下是深渊,头顶是不可逾越的岩壁,前方仅有看不清去向的目标。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破坏不了老板娘的微笑——包括优昙的,甚至是茵黛的尖叫。

恸哭之钢

有绘司作为协助,一行三人原本就算不上慢的行动速度,更是直接进一步提升了至少一半:即便在穿过那条地下峡谷之后,飞行已经不再是唯一可选的行动方式,但对于体能本身就远超一般人类的魔女与女仆而言……

“准备下落,绘司。”

“了——解!哇,亏你能想到这几乎是在空中冲浪一般的行动方式……吹风的感觉好舒服啊!”

失却了重力的束缚,空气顿时就成为了足以令三人漂浮其中的“海水”,而茵黛以魔力呼唤而出的龙卷风,则是足以令三人腾跃其上的波涛——于夜空之下跃入星光的那一刻,双脚几乎从未离开过大地的优昙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只属于鸟的自由。

没有煤烟气味,没有铁锈污垢,更不曾有过令人窒息的税款与规章——那便是荒野,帝国国境之外广阔无垠的未知世界:或许是因为背负着数百人生命的史黛拉留下的痕迹过于闪腰了,茵黛甚至无需下地便能够感知到那耀眼的光芒,而正是拜此所赐,三人几乎没费多少力气,便再一次回到了刚刚冰之圣女与暗之魔女彼此交手的所在。

当然,茵黛想要的绝不仅仅是回到这里:黑暗想要继续前进,吞噬更多……然后,一并解放那被光与钢铁所束缚的生命,旋即畅饮她心中那杯暗红色的陈酿。

“接近了,已经很接近了——!”

伴随着渐趋高扬的呼叫,猎手越过了黎明之前最后一道山坳——翻过某座无名山头最高处的同时,优昙张大了自己的双眼:再一次,那即将升起的日光几乎刺痛了女仆的双目,而在地平线尽头,更为巨大、也更为壮观的,则是那庞大而又雄伟的阴影。

钢铁铸造而成的车轮与骨架,承载着的是牢不可破的护甲与永远炽热的高压管路——那看上去就像是一列蒸汽机车车头,然而大小却宛若一座小山一般庞大的蒸汽堡垒即便只是在用宛若爬行一般缓慢的速度悠然前行着,却依旧同时发出了狂躁不安的低吼:随之升腾而起的则是烟雾。

纯黑色的煤烟从堡垒最上部的烟囱之中喷涌而出,那污浊的烟尘几乎在堡垒上空形成了一层牢不可破的穹顶——更富有力量的,则是于堡垒前端与两侧眼神而出的诸多炮管。

“不是吧……?!骑士团和帝国军居然……把这东西给开到了国境线外?”

对于曾经在骑士团待过的茵黛而言,她很清楚自己正在面对着什么——贝瑞莱特帝国一向以巨大、雄伟而又致命的蒸汽机械兵器为傲,而这台足有25米高,120米长的超巨大火车头,则是其中最为强大的个体之一,陆地战舰“悚然震撼”。

在魔女那有些久远的记忆之中,这台已经足有超过200年历史的巨大战车几乎就没有过哪怕一次像样的出动——因为这东西,本身就只是作为一个面向帝国内外威胁的震慑手段被创造出来的,其本身的战斗能力与出击成本,已经强悍到了凌驾于大多数常规冲突之上许多的地步……换句话说就是,小打小闹动用这东西过于浪费。

所以,这台绝对堪称是帝国决战兵器的战舰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也就只剩下了一个——

“帝国……想要再一次和魔物全面开战?!怎么可能……据我所知,魔物贸易联盟和帝国之间的商贸往来,好像也没有受到什么阻碍的迹象啊?”

“废话。你觉得包括罗兰德城在内,咱们这些对帝国不那么友好的魔物,会能有什么好待遇吗?你对女王对罗兰德城好的时候,那群蚂蚁不也是一样对你好声好气的——大家都是这样的,有用的人会被好生供养着,而一旦有谁没有用了,那自然是赶快消灭掉的好!”

一边回应着绘司的疑问,魔女的嘴角同时露出了一个微笑——残忍,不屑,在优昙看来,那微微露出的牙齿之间,渗漏而出的几乎是全种类负面感情的融合……那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厌恶与恨意了。

“哼……果然,还是你更了解帝国式的思维模式。不过茵黛……你旁边这位女仆小姐,原本也是生在帝国的人吧?优昙,你怎么看呢?”

仿若是在寻求支持者一般,女仆看到绘司转向了自己——哪怕与此同时,老板娘的手却几乎是不自觉地调了调头顶那顶头冠的位置。显然,她其实并不排斥与帝国军交战,但……

“我能明白您可能不会喜欢主人的思考方式,但作为一个曾在帝国生活许久的人,老板娘……我觉得即便想得更残忍一点也不为过。在帝国看来,无论是否友好,魔物最大的价值都不外乎能够带来的外贸市场消费与出产的自然资源……而如果,一部分占据着资源出产地的魔物既不愿意交出手中的资源,更不接受帝国的产品……”

“那就要将其消灭殆尽,然后踩在尸体上享用土地与流水……没错。”

对着自己的女仆点了点头的同时,魔女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曾代表着帝国,尤其是帝国教廷内部最高荣誉之一的利刃,现在则是指向了帝国自己最强大的兵器之一,不带一丝一毫的迷惘。

“优昙,绘司……准备战斗吧。其一,这艘战舰在此本就是巨大的威胁,我也建议绘司你之后在向基尔巴特魔王汇报同时报告一下这东西的存在……其二,我能够感觉得到。史黛拉·洛尔瓦……她就在那里面,她带着收集到的所有魔力进入了这艘战舰的内部,然后……!”

“怎么了,主人?”

“闭眼,优昙……闭上眼。能闻得到吗?生命力本身的香气……正随着那东西本身的烟雾一同弥漫在这附近。先不谈史黛拉当时使用的手段,那些魔力必然也是被用到这艘战舰本身,或是其中装载着的什么东西上了——我必须要查明。虽说200年前设计出来的老东西就算只是改装生命能源动力可能都得用个十年左右吧……没准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有问题?总之必须要查明!”

“必须……吗?”

优昙的双眼在那一刻有些不解地眨了眨——一瞬间,她似乎感觉到在自己的躯干之中有些东西正在渐渐凝聚成形,而这一次做出应答的却不再是魔女,而是女仆另一侧的绘司。

“和她一直以来的目标有关吧。包括对萨巴斯持续的清剿……有些细节或许我还不便多讲,但我能告诉你的一点是,‘吸取生命力作用于己’这种行为本身,就是茵黛一直在追杀的目标之一,因为就连你自己也是……”

“别多说了,绘司。准备突入——至少,要给这艘战舰留下点足够深刻的纪念才行!”

打断了老板娘解说的同时,魔女不带一丝畏惧与迷惘地疾冲向前——即使挡在她面前的,是几近不可战胜的钢铁堡垒。

“等等,主人……您要怎么做?就算咱们的身体不怕炮轰,这么冲上去也太——”

“——我自有妙计。老板娘,也麻烦你一下了……接近的同时,把周围的重力减弱到六分之一,如果有可能的话尽量再用斥力阻挡一下哨兵的枪弹!悚然震撼主炮的瞄准系统在这种距离下,是不可能锁定咱们这三个人类体型的目标的,只要能冲到战舰侧面外壁上的通风口旁就好!”

“通风口……等等,茵黛你该不是打算——”

“——我就是那么打算的!拦截来了,掩护我……所有人,跳!”

与魔女那不容一丝一毫质疑的命令相呼应,刺耳凄厉的警报之声自悚然震撼庞大的舰体之中冲天响起,旋即与朝阳一同闪耀在这天空之下的,则是如蝗群一般密集的细碎炮火。

——茵黛并没有说错,巨舰的主炮之中即便确实有几门指向了三人所在的右舷一侧,但却没有任何开火的迹象,所有的攻击尽数来自于那些如同见缝插针一般安装于主炮阵列缝隙之处的近防火力。

有一个瞬间,一同高高跃起的优昙甚至以为自己即将再一次归于四分五裂,然而比炮弹更先一步展开的,则是以绘司为中心的球形重力场:那透明大肥皂泡内部的一切,都在刹那之间失却了自己几乎全部的重量,而飞袭而来的子弹,则是在接触到这肥皂泡外表面的同时,如同击中了牢不可破的装甲一般,被弹飞向四面八方。

“……你果然一直都是这样。一旦发现禁术再现于世就这么不冷静。”

“闭嘴,绘司……你知道原因!”

三人的身影于炮火之中一跃而至比那战舰顶部更高的半空之中,随后则是如同落叶一般优雅地飘飘而下:当身体开始重新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下降时,优昙也透过那几乎密不透风的炮火,十分勉强地辨认出了魔女所挑选的着陆地点:

如茵黛所说,此时此刻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正是一组正高速运转着的风扇阵列,但不同于那正喷吐着浓烟的烟囱,这些开在舰体侧面的换气扇所负责的并不是排出舰体内部的废气,而是将新鲜空气向内抽吸而入——当女仆最后一个在这些换气扇下方的金属脚手架上着陆时,她甚至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了。

“着陆成功……主人!难道,难道咱们——要从这种地方进去?!这,这不是会把咱们都打碎吗?就算咱们两个没什么问题,但老板娘她可……!”

“不……她才不会这么做呢。你觉得,你的主人在杀人这一点上会是个勤劳的人吗?只要能用更省力的方式,她就不会亲自动手的。只不过,就算现在是敌对立场,动不动就拿出这么残忍的手段……茵黛,你是对杀戮本身有多狂热啊?真让人不舒服……”

“没错,让‘人’不舒服——这就是我的目的之一,绘司!好好欣赏吧,我的艺术!”

老板娘的叹息,在魔女耳中听来无异于鼓励她继续行动下去的号角——那一刻,她将手伸向了自己的胸口,留着尖锐指甲的五指旋即深入其中:优昙在那一瞬甚至在自己的胸前感觉到了一阵生疼,而茵黛却只是若无其事一般地,将一颗状若心脏的纯黑色粘稠泥浆团直接……从自己的胸腔之中掏了出来。

“之前那个史黛拉如此不留痕迹地杀了数百人,制造出了我见过的最完美谋杀现场之一——现在,轮到我回敬她了!起舞吧,旋风……!”

气流呼啸而起,将魔女的心脏撕碎成为成团的墨色武器——那一瞬,女仆看到身旁的绘司也不知何处掏出了一张防毒面具扣在了脸上,而在下一秒,这股比煤烟更加沉重,也更为暴虐的黑气就此被换气扇吹入了悚然震撼庞大的舰体之内。

与之相伴而起的,则是魔女抑制不住的尖笑。

“……与我赠予你的泥浆一起,溶解一切吧!嘿嘿嘿嘿嘿嘿……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留下了最栩栩如生的尸体,那我就连受害者的骨头与脑浆一起,溶解成渣给你看!好好看啊!”

冥泥,死亡的具象化——如同水属性魔力会与同自身相冲的火属性相互抵消,与这漆黑色泥浆相对应的,便是生命本身。

“抵消,对抗……直至与万物一同溶解成为虚无!”

——把全舰所有乘组人员用蕴含冥泥的毒气杀光,就能让这大家伙本身停下了……然后,再去找出那些被抽取的生命力究竟被用在了什么地方!

倒错磷光

自然,对于悚然震撼这艘庞然大物而言,仅仅是其所具备的换气系统,都可说得上是一条可供潜入的进出口——毒气尽数被吹入舰内后,魔女旋即以一阵更为强力的气旋斩断了阻挡在通风口上的旋转风扇,三人便由此突入了这钢铁铸就的堡垒之内。

——那些被冥泥所侵蚀的舰组人员,究竟会有着怎样的惨相呢?有一瞬间,优昙竟发现是好奇取代了自己心底的惊恐,然而在下一个瞬间再度取而代之的,则是更为深重的怀疑,乃至于迷惘。

“冥泥会直接与生命本身相冲突,因此接触到冥泥的生者,都会在泥浆与生命力接触后所产生的迸裂与湮灭之中走向崩溃……是这样的吧,主人?”

“没错,茵黛——怎么,是觉得这样过于残忍了吗?”

“不……并不是。”

黄铜铸就而成的管道之中,魔女依旧走在整个队伍的最前方——有时,会有气密闸门自管道某些岔路口处陡然关闭,而茵黛显然也没有打破每一扇大门的意思,而仅仅是就此沿着那有意无意形成的单行道选择了一路向前,连带着优昙与绘司一起。

她从来也没有回过头:自然,也不曾目睹过女仆在听闻自己的回答后,究竟露出了有多疑惑不解的一张脸——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我又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呢?我,我当时明明也还有躯干存留,而且也接触了更多的泥浆啊……”

——就算这残留下来的身躯已然能够像泥浆一样按照自己的意愿随意流动、拆散与拼接也是一样……为什么当时的自己,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崩溃迹象?

自己……到底是被什么法术赐予了这第二条命?

那是一个困扰了优昙许久的问题——尽管她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于她自己而言应该没有什么太过重大的意义,但是……

——主人,你所在意的又是什么……你在追杀的这一切,究竟曾做过什么?

闭上双眼的同时,女仆紧随着魔女的身影,从面前又一个竖直向下开放的换气口一跃而出——此时此刻的她能够感觉到体内的泥浆似乎有些躁动,但也已经顾不上再去考虑更多缘由,也无意再去思考这条有些微妙的路线究竟是不是对方的有意安排了:在气密舱门的阻隔下,三人几乎连一次岔道都没有遇到过,但只管就此闷声向前的魔女……

“做好准备,绘司,优昙……我感觉得到!那些生命能量离这里已经很近了,只要能亲眼看到——”

“但好像这里应该,不是这战舰本身的动力部吧?至少按照相对位置来估算,咱们并没有来到烟囱附近,所以说……”

老板娘在最后一个一跃而出的同时,终究还是没能压抑住心底的疑惑:她就此发问出声,而那一刻,已然重新落在地面上的优昙则是随自己的主人一同张开了双眼,看向四周——

那一瞬,房间四壁之上所有的盖板都同时就此打开,露出的则是足以令晨光照亮一切的巨大玻璃窗——光芒之下,女仆所见到的是一间无比巨大的空旷机库,有着诸多无人的步行者各自停放在应有的位置之中,而在这些机械兵器的缝隙之间……

“这,这是……被捕获而来的工蚁们?”

空气之中,冥泥那特有的腐烂气息几乎让优昙也感觉有些晕眩,而在不远处,数十个几乎与步行者们大小相当的身影,则是正在这由纯黑色钢板铆接而成的地面之上痛苦地抽搐着,嚎叫着——

那是不知何时被骑士团与帝国军掳掠至此的罗兰德工蚁群。

它们之中的每一只都有着与一般蚂蚁几乎完全一致的形体,只是在它们的头顶,都十分违和地被佩戴了一个金黄色的头冠:在优昙看来,那或许就是令这些工蚁听命于帝国人类的原因所在,然而此时此刻这些魔物则是在无人的机库之中一边打着滚,一边嘶吼着、呕吐着——从口中涌流而出的不仅仅是深褐色血,更有纯黑色的泥。

显然,这便是生者吸入了冥泥气体后凄惨的末路——甚至,有几只或许更强壮一些的工蚁还凭借自己最后的力气挣扎到了机库尽头一扇早已紧紧锁死的大门之前,然而还等不到它们出手去敲打那些冰冷的钢铁,刚刚被呕吐而出的泥,便如同获得了属于自己的意识一般,伸展成为无数污秽而又邪恶的藤蔓:奄奄一息的蚁群先后被泥浆本身拖入漆黑色的怀抱,紧紧相拥,最终形成的则是数十只巨大的漆黑之茧。

“主人,这些魔物也会像我一样——”

“别想多了,优昙……你是特别的。这些工蚁的身躯将在茧中被侵蚀殆尽,最终在一阵血肉模糊的爆炸之中彻底告别这个世界——没错,也是舰内所有人类应得的死法!不过,更加重要的是……”

完全无视了优昙与绘司那几乎已经快要吐出来的厌恶表情,魔女几乎是带着一脸狂热的笑,走向了那扇被诸多工蚁视作是最后希望的巨大舱门——如同所有的贝瑞莱特建筑物一样,这扇大门是由厚重而又坚牢的钢板铆接而成,看上去就宛若天国之路门前的铁闸一般牢不可破。

——而现在,天国之门前迎来的,是自地狱归来的魔女……

“不,不是自地狱而来的魔女。我是茵黛,我——就是地狱!被掳走的生命能量,还有那些脆弱而又可悲的人类士兵……他们就在这里!这扇门的后面!”

下一瞬间,夹杂着腐臭的旋风在这封闭的机库之内凭空而起——那诸多漆黑色的茧,在魔女所呼唤的暴风之中被高举至半空之中,随后……

“给我让开……地狱是无可违逆的!”

啪。啪——啪啪啪啪啪。

先是细碎的轻响,随后则是绵延不绝的爆裂之声——泥浆凝结而成的茧在风的吹拂之下,一个接着一个地撞向那扇冰冷而又坚实的大门,而在那一刻,生有鹿角的老板娘则是彻底承受不住了:她就此跪倒在地,眼泪从她的双眼之中汩汩流出,却是在疾风之中于瞬息之间化作微不可查的痕。

“茵黛……你是个混蛋!混蛋!”

“抱歉,老板娘——看不下去的话,闭上眼如何?”

“我拒绝!优昙,你也要好好看着,睁大眼睛去看!”

那一瞬,想要去安慰老板娘的女仆,却是反过来被老板娘一把揪住了衣领——显然,绘司的心情已经在看到本属于罗兰德城的兵蚁也一并惨遭屠杀之后濒临崩溃了,但她显然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性。

“绘……绘司老板?”

“记住这一切,优昙……记下她的现在!然后,再去考虑还要不要接受她的过去!”

“我谢谢你的关心,绘司!然后,优昙,给我听着!”

漆黑色的旋风之中,魔女高高地昂起了自己的头——未曾有半分懊悔,更没有丝毫迟疑。

那一瞬间,优昙几乎感觉到自己胸前的花朵在发热,在咆哮。

“主……主人?”

“我不需要你与我一同承受任何东西!但于我而言,即便达成目标需要杀光三千世界的一草一木,我也绝对会做——被无知者重新唤醒的灭世之术,必将被我亲手屠戮殆尽……”

“哪怕代价是所有无罪者的生命吗,你这肮脏的魔女!!!”

下一秒,比魔女的呼喊更为洪亮的,是那如同金属一般慷锵有力的反驳——钢铁彼此相击,在空气之中卷起了遽烈的波涛,而那在茵黛狂轰滥炸之下也依旧纹丝不动的大门,则是于同一个瞬间迸裂成为诸多巨大的碎片。

那一刻,朝阳就此冉冉升起——优昙可以清晰地看到,在那大门之后的另一间机库屋顶,有着一扇通往战舰之外的巨大天窗:金色的光芒宛若从天而降的祝福,而在那无比圣洁而又无比壮美的光芒正中央,傲然挺立的则是钢铁构筑而成的巨人。

亮银色的装甲之上,有着金色的花纹作为点缀——那结构如同半人马一般的躯体几乎足足有着50米高,犹如神明的化身一般浑身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巨人的左臂之上,配备着铸造成为齿轮模样的巨大圆盾,而右手之中握持着的,则是宛若高塔一般傲然挺立着的巨大长枪。

——史黛拉·洛尔瓦的声音从那巨人头部之中轰然响起:开口的同时,有一双银白色的金属羽翼自巨人肩头轰然展开,每一片羽毛都是一枚足以烧尽一切的蒸汽动力飞弹。

“斯卡迪舰长,乘员撤离还需要多久?我们还有多少人?!”

“还有大概一半的乘员活着,骑士!全员登上救生艇大概还需要五分钟!”

“那就好。所有幸存者都登上救生艇后,给我立刻离开这里……回帝国本土!贝瑞莱特还需要你们,不要回头!”

“可是,骑士您——”

“我来拖住这些恶魔……以这艘老舰,还有这台生命能源试作机‘盖博尔格’!魔女,还有优昙……钢机之神在上!”

枪尖被燃烧生命的钢铁巨人轻轻放平,指向宛若蚂蚁一般渺小的三人:那一刻,优昙几乎想象出了这台巨大钢铁半人马驾驶舱中史黛拉的模样——她在哭泣,和身边的绘司一样。

“为了被你们屠戮的战友,我绝不会让你们再前进一步!胜负!!!”

少女所见的流星

“屠戮?你还真有脸说啊。”

抢先一步做出回应的并非魔女,而是一路上都基本保持着沉默的优昙——此时此刻,她知道自己也应该站出来说点什么了。

“我们只是扯平了而已,大小姐。说得就好像你们为这些工蚁施加的精神控制还能够解除一样,而且别忘了你屁股底下的机体烧的是什么!”

——当然,她其实并不知道那些工蚁所接受的控制究竟是不是可逆的:毕竟,女仆对于魔法的了解至今也可说是很贫乏,但仅凭直觉,她也能够猜到这位大小姐会选择的手段……而且。

若是面对其他魔物,优昙可是巴不得把自己和茵黛的所作所为之间撇开得越远越好——但在史黛拉面前,女仆显然不需要如此小心翼翼。

确切来说,她觉得那样不值得。

什么?你问原因?那不妨听听史黛拉自己的回答看啊。

“废话……是不可逆的又怎样?魔物只要为人类服务、为帝国奉献价值就够了!优昙,你不是当过仆人吗——仆人有资格和主人闹脾气撒泼打滚还打砸抢烧吗?!帝国教给你的本分你全忘了不说,跑到魔物的领土上倒是和你旁边那个污秽的魔女一拍即合……”

那一瞬间,女仆的瞳孔瞬间随着史黛拉的怒吼同时放大——一半是因为女仆自己对大小姐的怒火,另一半则是出于更为纯粹的恐惧:伴随着史黛拉的怒吼,盖博尔格那高塔一般雄壮的长枪几乎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机体手中转了一个圈,旋即则是以枪头重重地插入了脚下机库的钢板地面。

“我现在就净化你!被你这种人当妹妹看,简直是我的耻辱!”

自长矛之内,凛冽如霜的冻气就此迸裂而出——那一刻,优昙甚至觉得自己差一点就被直接吹飞了出去,然而以最快速度在后方支持住她的,则是一左一右分别来自魔女与老板娘的两只手臂。

“虽然我不喜欢杀戮,但是……”

“看到了吗,绘司?这种人和她的属下,不杀才是罪过!撑住,优昙……然后干翻她!”

“我会的……一定会的!”

——她还记得自己尚在洛尔瓦家时,那位大小姐冰冷而又有些忧郁的样子:当年的优昙,还不曾敏锐到能够读出史黛拉内心想法的地步,但如果是换做此时此刻的女仆……

“就因为外来的我从男爵老爷那里分到了一点应得的关爱,就因为一切都要靠自己亲手筚路蓝缕的我比只需要等待继承财产的你更加努力……所以,大小姐就要吃贴身女仆的干醋?你怎么不想想男爵老爷当初选择把你送给教会……是为什么啊!”

寒霜将女仆的脚板冻结在地面之上,然而下一步,女仆则是主动切断了几近凝固的脚腕。

——那一瞬,女仆之中有什么一直在悖动不安的东西,彻底爆炸了。

她仿佛感觉到自己的胸腔之中正有着什么在轰轰作响,而自她肩头喷涌而出的则是宛若熔浆一般炽烈的红:不再是完全来自于茵黛的黑,却也不是原本作为人类时那将冷的血。

“哇哦,这么快就活性化了……优昙?愤怒、悲伤、憎恨乃至于更加纯粹的恶念,这些东西确实能促使泥为你带来更多没错,但是——”

“无论如何,主人……优昙,需要能真正让自己不再拖您后腿的力量——足以让这大小姐学会做人的力量!您赐予优昙的力量!”

几近疯狂的嘶吼声第一次自优昙喉咙之中喷薄而出:同一个瞬间,在本能驱使之下,女仆肩头之上最终成型的则是一对形状有些奇特的暗红色翼状物——与其说那是一对通过扑打制造升力的翅膀,倒不如说更接近于一双形状有些古怪的爪子。

“史黛拉·洛尔瓦——”

下一秒,几近纯黑色的火焰自那双翼爪的指缝之中喷涌而出,随之激起的气浪甚至让茵黛与绘司一同打了一个趔趄,而被愤怒所点燃的女仆则是冲入了半空之中,在这钢铁铸就的坚牢之中化作一颗逆向飞行的黑色流星,笔直地撞向钢铁巨人的头颅。

“给我,立刻冷静下来啊啊啊啊啊啊——”

“——闭嘴!叛徒,非人,亵渎教会与帝国信条的异端!以神为名……给我死!!!”

巨人那金属铸就的双眼之中映出了优昙纯黑色的身影,随之闪起的则是更为冷酷的光——粗壮的金色光柱就此与圣女的怒吼一同,迎头撞向了扑击而来的黑色流星,而在那光与暗就此交汇之处,挥洒而下的是数之不尽的血滴。

混乱,战争,死亡——光与暗只要还分别存在,世界本身就不会停止出血。只不过……

“呜……咳!”

显然,新生的黑暗之星必然还没有足以凭借一人之力单独抗衡史黛拉,乃至钢铁巨人之中数百人生命之光的集合——哪怕除了史黛拉自己,那些牺牲的魔物士兵之中恐怕不会有哪怕一人真正支持帝国与教会,但那血雨洒落之处在光芒闪烁而起的同时,便一点点愈加接近了优昙迈出脚步之处。

“可恶……还是,还是做不到吗……这种机械,居然——”

“你和她的区别在于你不是孤身一人,优昙。”

下一秒,两道更加温暖,也更为包容的射流则是自女仆后方涌起,随后准确击中了她那新生的双翼——那是茵黛手中黑色的暗涌,以及绘司自双角之中投射而出的一道紫色闪电。

“向前……即便双手已然沾满鲜血,也不要输给这除了屠戮之外一无所能的世界!”

——女仆能够听得出,茵黛在说出这句话时有着百分之二百的问心无愧:就连一旁本来就更和平主义的绘司,都没有反驳魔女哪怕一个字:更加炽热的触感,则来自于优昙那双才刚刚成型,便已在剧烈喷射后有了些融化迹象的双翼。

“感觉到了……主人就在我的背后,还有绘司老板……”

“当杀戮者从天而降,我们仅有的回应便是以更为坚决的武力将其彻底抹除——或许悲哀,但绝不是错误。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总是太过仁慈这算不算是个缺点……”

“但现在,重点是击破这混蛋!冲啊,优昙!”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

新生的骨骼与皮肉于断裂之时发出刺耳的惨叫,而与剧痛相伴的,则是翅膀之中那燃烧的更加汹涌的火焰——优昙自己的力量,以及来自于茵黛与绘司的黑暗波动在那一瞬之间凝结而成的是更加叛逆的彗星,而在光与暗交界之处,那洒落的血雨则是在暗涌之下被一点点推向了更高的半空之中。

——冰冷的光被一点点压回了巨人的头颅之中,伴随着骑士气急败坏的怒吼与此时几乎已经染红整个机库的血红。

“我绝不会输……为了被杀的大家,为了帝国,以及永恒闪耀的秩序与信仰!我,我和盖博尔格都——”

“悚然震撼全体乘组人员听令——立刻乘坐2号艇离开这里!我来援护洛尔瓦骑士!”

光芒行将消逝之前的最后一瞬,自机械骑士背后升入半空之中的则是两艘体形更加小巧的飞空艇——显然,这本应是供舰组人员逃离这艘战舰的交通工具,但还没等到史黛拉做出任何回应,其中更为靠近钢铁骑士的那一艘,便以最快速度俯冲而下:目标正是光与暗交界之处即将命中巨人头颅的优昙。

“斯……斯卡迪舰长?!你干什么——救生艇是没有武器配备的啊!而且,1号艇里——”

“只有我一个人,骑士……你不能死在这里!快脱出!”

钢铁插入了光芒与阴影之间的缝隙——旋即在一秒之内被捏成了粉末,混入了这场至今未曾停歇的血雨之中:然而,就在这一秒之内,一个和盖博尔格机身本身相比渺小得多的人影便就此趁机从机体背部弹射而出,随后则是被早已久候多时的2号救生艇以下部钢爪稳稳地接住。

“舰长……舰长!我不会忘记你的……盖博尔格的测试已经完美结束了,生命能什么的再去抽就好,只要帝国依旧强盛,只要光芒依旧闪耀——!”

在进入救生艇舱门之前的最后一刻,史黛拉·洛尔瓦举起她的法杖,对准那个还未关闭舱门的驾驶席射出了一枚冰刺——目标则是操纵面板正中央那个赤红色的按钮。

“自爆开关已启动……优昙,你就和你的主人一起,在这里被炸得粉身碎骨吧!”

“闭嘴,史黛拉!你以为这就能……”

随着史黛拉本人的脱出,巨人自头颅之中迸射而出的光线也就此中断——几乎不费任何力气,化为流星的女仆便冲到了盖博尔格的头颅之前,同时斩落的则是由手臂变形而成的屠宰大刀:然而,当那机械巨人的头就此滚落于机库地面之上时,打断了女仆的则是骤然涌起的,更为强烈的光。

“糟,糟了——”

2号艇充分利用了优昙分神那一瞬,以最快速度拉起了高度,旋即消逝于天际——而与此同时,自女仆下方机械巨人那如同骏马一般的下半身中,不屈不挠的辉光就此迸裂而出:生命之光,于熄灭前的最后一刻最为闪耀。

不容特异,不留叛逆——直到脱离之前的最后一刻,史黛拉都无比强硬地比优昙要更加闪耀一分,那便是光芒:永远纯粹,永恒纯净的光,与包容万物、吞噬此世之暗水火不容的光。

“可恶,为什么我还是会输给这惨烈之光……史黛拉,史黛拉——”

“安心,我的仆人。茵黛的双眼之中,曾目睹更为刺目的冷漠……你将被庇护,而当再度相遇之时,你将凌驾于光芒其上!”

——而在光芒之下最后一片污渍之中,黑暗盛放成为常开不败的花。

“前行之路浸于波涛之里,高傲天使血洗怨怒之地——如是,我辈将于万世之末涂抹新的明天!这是好的……”

悠久时光剧场

再一次,女仆所体会到的,是走在死亡边缘的感觉——上一次优昙体会到同样的感觉,还是在她获得这具身躯之时。

当时的她,还根本没有考虑过“冥泥究竟是什么东西”这种问题……然而现在,当她再一次苏醒过来时,可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呜……咳,主人?我,我没事吗……”

“如果换做某个并非由泥浆构成的普通小女孩,恐怕现在连灰烬都剩不下……优昙,你变脏了,也变强了,记得之后如果一起睡的话先洗个澡。”

意识恢复之时,正午的阳光刺痛了优昙的双眼——下一刻,那耀眼的光芒便被茵黛投下的阴影所覆盖。女仆可以很明确地感觉到,现在的自己正躺在罗兰德地区那标志性的金黄色草原之上,而除了自己的主人之外,绘司也一样正守在自己的身边。

——老板娘无论走到哪里,身上都有着“小鹿乱跳”厨房中那扑鼻的香气。

“洗澡?主人,在您体内洗泥浆浴可以吗?”

“——好的,看起来她的脑袋没什么问题。绘司你要不要在她身上种点草莓试试看?”

“容我拒绝,茵黛,她身上的土腥味一定和你一样大。”

重新从地面之上坐起的同时,那略显有些脱线的欢乐气氛也重新回到了三人之间——同一个瞬间,映入优昙眼帘的则是更远处那座庞大的钢铁废墟:地上战舰悚然震撼那庞大的舰体正中央部分已然多了一个巨大而又狰狞的伤口,仅剩下最后的宏伟还在苦苦支撑着这堆一度危险、一度强大的钢铁没有断为两半。

“好了,主人……我知道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刚才——”

“史黛拉·洛尔瓦在脱离机体的同时令那台巨人自爆了,把战舰本身也炸了个大口子……舰艇乘员的幸存者把她带走了,战舰本身的残骸就停在那里。至于你,就感谢我和绘司吧,要不是我们两个在最后一刻合力发动的魔法护盾,你也不会仅仅是被震昏而已。”

茵黛的解说一如既往地简短,然而这一次优昙却无比地确认,自己的主人并没有把话说全——她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臂,冥泥构成的肢体感觉起来一切如常,而刚刚自肩头爆裂而出的那对翼手现在也不见了:但她知道,自己昏迷前经历的一切都不是梦。

“这些……不是重点吧?主人,刚刚我身上……”

“这个啊,优昙——”

“请告诉我,主人。我不想用我不了解的力量服侍您,而且您当时也提到活性化这个词了吧?那到底是……”

再一次,蓝眼睛看着红眼睛——有一瞬间,优昙甚至看到茵黛的目光在躲闪自己。

“抱歉,你——”

“相信一下你的仆人不好么,茵黛?就算她真的……出问题了,你不是还能把她的自我直接抹掉么,怕什么。”

女仆循着打断魔女的声音转过头,却仅仅看到了绘司的背影——那一刻,优昙脑补出的是一张表情极度复杂的脸。

她肯定知道很多有关主人的东西:女仆完全能够确认这一点。但是就像她自己所说的一样,有些事并不是说她知道她就可以乱说出来的,毕竟……当事人是茵黛,不是绘司。

所以说,现在——

“主人,绘司老板娘说得没错。您对我有绝对的控制权,所以为什么您还要担心……我会就此失去控制,破坏您原本的某些考虑呢?同时,如果您是担心我会在知道某些事后动摇的话——”

“够了,优昙……不要再烦我了,也不要再继续怀疑下去了,省得你再活性化第二次——我告诉你就是了,不过仅限目前对你有用的部分。”

一边说着,茵黛几乎是如同破罐破摔一般,在开口的同时把自己的佩剑连着剑鞘一同重重地朝着地下一丢——那是优昙从未见过的样子:无论是在女仆得知茵黛曾身为教会骑士这一点之前还是之后,她所得见的魔女对于这柄剑都算得上是爱护有加。

“主人……”

“冥泥,我之前告诉过你这不是什么简单的魔法材料……因为,这种东西至少在我自己看来,可以说是有一点点——智能,或者说意识?肯定还不到这种程度,但除此之外我也不清楚究竟还能用什么词……对了,应激反应,应该说是应激反应。”

当魔女背过身时,绘司便来到了女仆身边——她没有说话,仅仅是从背后取出了一个水壶递向优昙:那里面是散发着淡淡甜香的某种果汁。

“我能够明确告诉你的一点就是,冥泥,或者更直接一点说,你现在这具充满冥泥的身体,会与你意识之中的负面感情产生共鸣——这并非我有意为之,而是泥浆本身的固有性质,我自己也逃不开。至于共鸣的结果……你刚才已经体会到咯。”

“也就是活性化?”

“对。而且……有印象么?在与史黛拉正式交战之前,有没有在心底怀疑或是怨恨某物时,感觉到身体也对这份心情做出了回应?说实话。”

呼应着魔女的质问,优昙将手按在了胸前那朵昙花所在的位置——花瓣似乎也变得比之前更大了一些。

“有,主人……”

“那就对了。冥泥就是这样,你的灵魂越是污秽,泥浆就越是会让你变得更强——暂时的负面感情爆发会演变为短时间内的活性化,而过程更加平缓、结果却更加不可逆的则是随时间推移逐渐深化的堕落,从灵魂到肉体一点一滴的堕落。”

那一瞬,魔女的语调却是优昙从未得见的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你会因力量变得麻木,变得对生死失去概念,变得不再去爱任何人与任何事,变得漠视自己与目标之外的一切……你会沉浸在空虚与腐烂的泥潭之中无法自拔,刺瞎自己欣赏花朵的双眼,拔掉自己品味世界的舌头,直至成为一具仅仅为了实现目标而存在的空壳——那便是吸吮这泥浆之人必将走上的末路。更加重要的一点是,即便达成了目标,泥浆也会让你永远无法死去。”

“主人,那您——”

“每一次短时间的活性化都会让这一过程加速,而即便你从此能够完全阻止每一次活性化的发生,也仅仅是让这一切的到来更慢一点而已——别忘了,留给你走上这条路的时间是永恒,所以学着去享受过程吧。你不是和那位大小姐讲过吗?”

魔女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最恶毒的诅咒,也是最苦涩的自嘲。

“热爱命运托付给自己的一切……优昙,现在的你会比史黛拉·洛尔瓦更需要这句话——我本来打算晚点再告诉你这一切的,毕竟在足够你自己发现这些之前,你还能有足够多的时间去享受这个世界本身,然后到时候只要我出手抹掉你的人格,至少你的灵魂还可以像个凡人一样死去。不是心急吗,不是总在怀疑吗?现在感觉如何啊?”

“主人!”

以最快速度站起身的同时,优昙拾起了被茵黛丢下的佩剑——剑鞘之上,在那代表着十字方舟教会的齿轮花纹正中央,本应镶嵌着宝石的凹陷之中此时已然仅剩一丝天蓝色的粉末。

“怎么了,优昙?你觉得我在骗你吗?”

“不是,但主人,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您可以击碎我的心,但您自己呢?如果真的是这样,您——”

“我早就和你说过了,我从来都不需要任何人帮我分担任何东西。难道你之前觉得我这是自私吗?还是在逞强?你是不是太过高看你自己了?”

“不是,但——”

“够了。咱们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吧,绘司你也是——你知道这些的时间可是比我这个仆人要早。至于优昙你,如果什么时候觉得承受不住了,死而无憾了,来找我就好,我会把我强行从你这里夺走的死亡还给你的心,然后吃掉你的身躯……保证一点也不剩。”

有一瞬间,看向自己主人的背影时,优昙想要落泪——但终究,战胜了泪水的是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

“那好吧,但愿您到时候嚼我的时候不塞牙。”

“塞牙?你以为我会用脸上这张嘴吗,优昙?”

“否则又是哪张?人不都是只有一张嘴吗?”

“女人有四张嘴哦,小姑娘……而且如果我想的话,我还可以有多~”

那一刻,罗兰德草原上的阳光从未如此灿烂过:以至于会让已经在这里居住了近百年的绘司也感觉,有些过于耀眼了。

“真是,你们真的是心怀黑暗的人吗?茵黛,还有优昙……我看你们干脆改行说相声去好了,保证叫座。”

“我谢谢你了绘司,我觉得你找不到比我们两个活得更久的剧场!哈哈哈哈哈……”

“是么?就算未来你们必然会超过我,但现在我可是已经比你们都年长至少九百岁了哦——别小看人啊!抱歉,口误,是别小看魔物啊!”

流干眼泪之后,人就会真正成为怪物——但在那之前,至少要先笑够了再说。

毕竟,那最为广阔、最为悠久的剧场就叫做“世界”。

绕不过的墙

今朝有酒今朝醉,绝不望杯空流泪——这是茵黛一如既往的信条,而在绘司看来,显然优昙也已经接受了这一点:无论是对于主仆之中的哪一个这都不算坏事就是了,老板娘很愿意去相信这一点。

眼看着走在自己前面那正互相冷嘲热讽着的一主一仆,绘司甚至莫名地感觉到了一阵嫉妒——虽说于她而言,把坚强贯彻到像茵黛一样,用幽默对着命运本身比中指的地步……还不是必须的,但总归而言……

或许人都是会去羡慕自己没有的东西吧,哪怕并不需要——如此这般地想着,老板娘便也一同轻笑出声。离开罗兰德时,绘司并没有准备第二枚用来代步的火箭,也所以此时此刻的她也只得像是那一主一仆一样,用双腿丈量这片苍茫的草原:出于身材原因,绘司原本一直是不喜欢长距离徒步的,但在那有些阴阳怪气的“欢声笑语”与夕阳的陪伴下,就连那寂寥的草原本身,仿佛也变得可爱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绘司甚至希望这旅行可以永不终结——只不过,现实并不会让她就这样如愿就是。

——罗兰德草原上并没有什么足够像样的遮蔽物,也所以当不远处那支黑压压的队伍出现在绘司的视线中时,一行三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进入戒备状态:绘司并不是以眼力见长的翼人族魔物,而优昙和茵黛……冥泥对感官的损害也没有放过视觉。

尽管如此,绘司还是在发现对方的同时,便第一时间辨认出了他们是何许人也——随后,这结论就让老板娘的心情一下子从顶峰跌入了谷底,还是断崖式下跌。

“非常抱歉打扰了你们说相声的兴致,二位……前方有罗兰德的兵蚁群。”

棕黄色的斗笠盔,搭配深褐色的藤甲与手中宛若战旗一般的长戟:那是绘司早已司空见惯的,罗兰德兵蚁的标志性装束,绝对不会有错……毕竟,之前出现在“小鹿乱跳”来找她问罪的那位兵蚁长,穿得就是一身同款的护甲。只是现在——

“虽说在整片罗兰德草原范围之内遇到他们都算不得是怪事,但据我所知,现在咱们应该没有走到他们的巡逻路线上——这不是偶然和咱们迎面撞上的巡逻兵。茵黛……”

“我明白——这是冲着咱们来的。应该说是冲着你来的更恰当些吧,绘司?”

“谁知道呢……但愿不是。”

眼看着对方正笔直地朝向己方三人所在之处大步走来,无论是茵黛还是绘司自然就没有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退让,而是迈着同样嚣张的步伐迎了上去——至于优昙,她在这种场合下还没有过违逆主人的记录。

只是不同于那更为豁达的一主一仆,绘司则是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之中,露出了一丝为难的表情——然而在下一瞬间,所有的一切便被老板娘头顶那双角状头冠投下的阴影所淹没。

——罗兰德城会派出兵蚁追杀在汇报中应该已经是死人的自己,这也就意味着,约尘他……!

“叛徒……找到你们了。以为警备队长一时昏了头把你们送出了城,就能保你们免遭女王陛下的制裁了么?绘司,还有魔女茵黛及其随从——要么向我们投降,与我们一同回罗兰德城接受陛下的审判,要么就直接在此准备伏法吧!这是你们最后一次做出选择的机会!”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虽然于优昙而言,因伤未能目睹之前“小鹿乱跳”大堂中发生的那场争吵这一点,让她此时此刻在这支兵蚁大队之前感觉略微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当领头的兵蚁队长在走上前的同时,一边把一颗血肉模糊的头丢到三人面前,一边大义凛然地下达了最后通牒时,女仆也基本猜到了此时此刻正在自己面前上演的究竟是什么戏码。

那颗头,应该就是……

“约尘兵蚁长……好啊,你们就这么连一丁点沙子都——”

“罗兰德城是女王陛下的领土,除了忠诚于陛下的臣民之外,这块土地上不需要任何杂质的存在:服从或死亡,约尘自己选择走上死路,那陛下也只好成全他了——当然,你那些参与了这次叛乱行动的可恶下属也一样已经尽数伏法!对你自己而言,绘司,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如果你还想要争取女王大人的宽恕,在死前还能在监狱里见上他们一面,就……”

——那一瞬间,优昙抬起了头:她看到绘司已经不知何时越过了自己与茵黛,在距离那位领头的兵蚁队长最近的地方高高昂起了头:同一时刻,落日消弭于兵蚁大队身后更远处的地平线之下,与那显而易见的怒焰一同铺满天空的,是黑暗之中璀璨的星光之眼。

“夹在两种立场不同但性质一致的秩序之间,果然还是很难受……你说是吧,茵黛?”

“别说废话了,绘司——该干什么干什么吧,你先上,打痛快了我再给你收尾。”

“——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略显扭曲的高喊于一瞬之间燃烧成为更加失控的暴怒——那是优昙第一次看到绘司如此可怕的模样,以至于女仆甚至在做出迎战准备时,最终也慢上了一拍:相比之下,茵黛则是干脆退到了一旁,把面前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了曾在罗兰德苦心经营了七十多年的老板娘。

女仆才刚刚将自己的手臂重新变化为那柄将将勉强用惯了的屠刀,面前的兵蚁长便已然在一阵比疾风更加迅捷的波动之中,被打飞了足有五米远:甚至还没等他摆好进攻的架势,引力便已然在绘司头顶的双角之间凝结成为一道狂乱的波动,旋即向前迸裂成为一股肆意的怒涛。

而自然,这一次哪怕是老板娘也没有再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心慈手软——恰好砸入了兵蚁大队的兵蚁长在原本整齐的行伍之中立刻引发了一阵混乱,而在上前一步的同时,自双角之间落入绘司手中的,则是一颗几乎已经凝结成为纯黑色的深紫色球体。

借由这双自千年前那场大战时流传至今的头冠,老板娘所能够使用的,是凭借一己之力扭曲重力,或者说引力的术——无论具体用起来是表现成排斥一切的斥力场、令人眼花缭乱的引力扭曲,还是如现在一般,凭空制造由魔力凝结而成的引力源……尽管,那显然已经不仅仅是普通的引力源那么简单了。

“糟了,这老娘们不对劲!兄弟们,赶快——”

“叫我老……是嫌我杀你们的理由还不够充分吗,女王陛下的走狗们?!”

如果说之前的绘司已然可以被形容为“暴怒”,现在的她或许就已经只能用“狂怒”来形容了——那悍不知死的兵蚁群在勉强整理好队形后便再一次冲向将双手高举过顶的绘司,迎面打来的则是更为狂乱的气浪:老板娘并不是因为做不到仅仅用斥力波动打碎这些小蚂蚁的外骨骼,才选择仅仅将他们推开的,毕竟……

“这是我从茵黛身上学到的……对最恨的人,就要下最毒的手解恨。至于你们几个——”

尽管才刚刚日落不久,但在那一刻,已然凝聚到比午夜更为深邃的引力球,则是被老板娘猛力掷向了兵蚁大队的正中央——比夜空更加深邃的黑洞并没有直接砸到地面上,而是在兵蚁们的头顶一划而过:然而,由此而生的引力,则是将那些无比忠诚的卫士连带着他们脚下的整块地皮一起牵到了云端之上。

——只有在足够的高度引爆,这被绘司亲手创生而出的迷你黑洞才不会伤到无辜的花花草草:当然,对于那些被吸进去的可怜虫而言……

“越是靠近事象边界,相对时间就越是迟缓——直至我的一瞬,无限延伸成为你们的永远。能理解吗?你们会有无穷的时间去体会的……”

天穹之下,就连星光也一并在那通往虚空的黑暗之中迷失了方向——在优昙与茵黛眼中,冲入天空的兵蚁们已然尽数被湮没在了那片无可僭越的阴影之中,而同一个瞬间,自绘司眼底闪起的,则是一丝源自上古之时的紫色光辉。

“集束式黑洞炮——爆碎!呼……”

那一瞬间,傍晚时分的星空在宛若开天辟地般璀璨的火花之中重归寂静与温柔——同一时刻,绘司却几乎是整个人仰天向后倒了下去,恰到好处地落在了身后优昙的怀中:鹿角头冠坠落于地,老板娘的后脑则是不偏不倚地枕在了优昙胸前正中央。

“老板娘,这一击真是太……”

“太矫情了,对不对?好累……上次用出这招还是在700年前,亏我还记得怎么使——小家伙,快扶我站起来啊!你是打算抱着我继续旅行吗?”

“抱歉,老板,我的胸没有主人的那么软——啊!主人我错了——!”

绘司重新自优昙怀中站直的同时,这一次自女仆四肢之中疯长而出的则是一丛一丛的草莓——发芽,开花,结果,最后甚至还被茵黛在来到绘司身边的同时顺手摘了一个吃,整个过程也没有拖到三秒开完,熟练得仿佛经过了千万次排练一般。

“你啊……就是嘴欠。不说其他的了,绘司你要不这次换成我来枕一枕?我保证不会输给我不成器的仆人哦。”

“虽说她的大小和你比确实是有点‘不成器’,不过……怎么,你也开始嫉妒自己的仆人了?你也是史黛拉·洛尔瓦?”

“我可没有,开玩笑的……说正事吧。刚才的我也都听到了,先不说什么谁枕谁的问题,看起来前往欺瞒之月魔宫的旅行,似乎要暂停一下了对不对?”

“如果你们愿意和我一起的话……罗兰德。我得回去把自警团的人都救出来才行,你打算跟着来么,茵黛?”

没有回答——或者换句话说,魔女没有开口回答,而是简简单单地点了点头:就连她身后,依旧被包裹在一团草莓枝之中的优昙,也透过叶子的缝隙眨了眨眼以示肯定。

“很好,这就对了,感谢兵蚁们无私的牺牲,也感谢绘司老板娘送上的助攻,所以现在就回罗兰德去领礼物吧,魔女……还好帝国军的小计划没有给我带来太多意外。”

——不远处,将三人之间一切都收入眼底的高挑白衣女子正轻轻地笑着:幽蓝色的蝴蝶自她身边凭空出现,将她的身影淹没于一片荧光之中,旋即自夜空之下彻底消弭无形,仿若她从不曾出现过一般。

“不该存在于世的人只有你自己,茵黛——亏你还那么在意一个捡来的女孩,以为有她在就能掩饰自己在白叶村外的失败吗?真是有意思啊,我要是她的话,恐怕早就开始怀疑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了……而且无论如何,我也是时候丢出下一柄斧头了,唔呒呒。”

凝望深渊

即便太阳已然落于地平线之下,但是在夜空之中依旧也存在着光芒——当魔女一行三人重新回到罗兰德城门堡垒群前时,月光已然将金黄色的草原染上了一层闪耀的银:在这个世界上,每一夜都是完美无瑕的满月,无人知晓这究竟能不能算得上是神明的恩赐。

当然,此时此刻的优昙与茵黛也无心去思考这些无关小事就是:或许是因为之前帝国军的生命抽取攻击所带来的损伤实在大了些,此时此刻的罗兰德城门堡垒群中仅有的一点“防守力量”,也就是不到二十只把守在天坑之前的工蚁而已——在魔女与老板娘面前,这实在算不得是什么障碍。

……哪怕这一次在绘司的强烈要求下,茵黛也跟着她一起选择了非致命性手段,最终也仅仅是以催眠魔咒将所有的卫兵尽数迷昏了过去。

如同巨人居住在蚁丘之中——或许巨人不会在意为蚂蚁们提供帮助乃至保护,但前提是蚂蚁没有咬坏她的家具与房梁……只不过,巨人终究也没有理由将这些蚂蚁斩尽杀绝。

——但至少,绘司绝对有理由为了救出自己的同伴……确切来说,下属们,而选择一切可行的手段。

“根据我之前接到的消息,罗兰德的宵禁会一直持续到兵蚁队伍恢复到城门袭击事件之前为止……换句话说就是,今晚城里肯定还是宵禁状态,咱们从地下水道进入城市后,也不需要过度担心会在市民之中引起骚动。”

天坑旁某一块尚且可算是平整的岩石,此刻则是被一行三人当做了一张简易版的会议桌:铺在岩石表面上的是茵黛从某位兵蚁指挥官身上顺来的罗兰德城地图,而正在发言的则是最为熟悉城中道路的老板娘。

“我们的目标是这里,女王宫东侧的罗兰德水牢,城中所有的犯人都会被押送到这里——虽说过会进去的时候可能会有些困难。”

“困难?你不是说有宵禁吗,街上连个人都不会有的……如果遇到巡逻兵,再让他们睡下不就好了?”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茵黛……问题在这座监狱本身上。”

一边说着,老板娘将手掌整个按在了地图中那个代表着罗兰德监狱的红色符号上——下一秒,淡紫色的魔力幻影顿时自图中凭空升起,最终凝结而成的则是一个微缩版的监狱立体虚像:不仅仅内含构成监狱主体部分的牢房与围墙,更有三座建制有些奇怪的塔楼以监狱建筑本身为中心,在外围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你可能不知道……监狱外围这三座塔不仅仅是用来监视周边区域的哨塔,同时也是一组强力的魔法结界发生装置,它们支撑起的探测结界足以覆盖整个监狱周边所有管制区域,只有经女王本人委派、持有身份凭证的狱卒,才能够自由穿梭这道结界。”

一边说着,绘司有意无意地咽了咽口水——似乎是有些紧张了。

“这是水牢最致命的防卫机制——一旦结界探测到外部威胁或是内部越狱者,三座控制塔内部总计超过300个的魔法人偶就会被同时唤醒,一方面它们会将闯入者消灭得连渣都不剩,另一方面还会同时处决掉监狱内部所有的犯人以免造成进一步损失……是非常歹毒的防卫机制。先不谈咱们能不能干掉那些人偶,就冲着它们会处决犯人这一点,咱们也绝不能触发结界的警报。”

“所以……要从外部就把塔楼破坏掉吗?”

“不行。除非咱们三个分毫不差地在同一时刻把三座塔楼一起拆掉,否则警报还是会触发……就算咱们两个可以,但是——”

捕捉到绘司投来的目光时,优昙则是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显然,现在的女仆还没有能够在结界之外远距离攻击到塔楼的手段,更不用说一击必杀了。

“真麻烦。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是有的,不过茵黛……还有优昙,多问一句,你们两个应该都不恐高吧?”

——这是什么没头没脑的问题?虽说倒是不难回答,但……

“我不恐高!虽说不清楚主人……”

“……开玩笑,优昙。我从不会恐惧任何东西。”

“那就好,到时候听我指挥……应该会很刺激的哦。”

一边说着,绘司挥了挥手——影像如同沙土构筑的城堡一般就此崩溃瓦解,而随后那张地图则是被老板娘亲手折好,重新放回到了原主的背包之中:从一旁的天坑向下望去,那条一度波涛汹涌的暗河此时已经重新归于平静,在地面之上甚至连一丝水声都听不到了。

只是……

“准备出发吧,二位……这次咱们还是跳着进去吧,也让我节省一点魔力给之后的突破——茵黛?要出发了,听到了没?”

“我听到了,而且跳着进去我也没啥问题,但是——绘司你应该是闻不到的,优昙你呢?天坑里的气味……我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回应着魔女的疑问,优昙也在闭上了眼的同时,用力嗅了嗅那从地下水路之中吹出的风——顿时,女仆便领会到了自家主人想表达的意思。

“闻起来好浓……很恶心的气味,但为什么莫名的感觉有点熟悉?”

“浓?为什么我什么都闻不到……茵黛,你不是说冥泥会损害感官能力吗,那为什么你们两个都能感觉浓郁的气味,我却一点都闻不到?还是说……”

“但愿是我们两个一起出现了幻觉……但愿。出发吧,绘司——我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做出回答时,魔女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已经可以用“咬牙切齿”来形容了——她先于绘司一步跃入了那深不见底的天坑之中,只留下女仆与老板娘在夜空之下大眼瞪着小眼:绘司固然是还在摸不着头脑,就连优昙也一时没能搞清楚,自己的主人这一惊一乍的样子究竟又是因为什么。

——不过女仆很清楚,至少有一点魔女完全没有说错。

“赶快出发吧,绘司老板……我也有不好的预感。这个味道简直……不,是绝对只能用危险来形容!城里……哪怕和咱们三个没有关系,但一定有什么正在发生!”

不经意间,那由魔女散发而出的负面情绪已经延伸到了女仆的身上——她甚至能感觉得到,在和绘司一同跃入山谷时,肩头那曾经爆出了血翼的所在,又开始疼了起来。

——尽管如此,当一行人真正重新来到罗兰德那广阔而又大气磅礴的穹顶之下时,女仆眼中所见之物和刚刚在地面上的预感相比,倒并不是那么的危险:偌大的城市之中甚至就连一丝一毫的杂音都没有,仅有寂静与天顶之上那垂荡而下的花束散发出的微光统治着所有的一切。

“感觉真是安静啊……街上也没有行人和兵蚁巡逻队,跟我最初来到这里时很不一样啊,主人。”

“是啊,可能是女王陛下把巡逻队都调动到城外去了。”

“嘛,主人,那也和咱们没什么关系了——不如说,这是好事才对。”

“瞧把你给开心的……”

“我又没说错什么!主人也好,绘司老板也好,刚刚都经历了很多战斗了吧?如果可以避免一些无谓的交火,如果刚才我能更加把劲的话……”

“你没准就直接活性化第二次了,优昙。怪话就说到这里——停下。考虑到突破结界的需要,最后剩下的这段路,咱们……”

嘴上打断了女仆与魔女之间的闲聊,自绘司手中逐渐扩散开来的,则是一阵紫色的涟漪——比之前用来攻击兵蚁巡逻队的震荡波要温柔得多,但下意识地,优昙却总觉得那是类似的东西。

“你想怎么玩,绘司……而且,能不能具体讲一下你到底打算怎么突破这道天杀的结界?”

“啊,我只是觉得在现场做讲解可能更便于理解一些——重力反转场,展开!”

——下一秒,那涟漪便膨胀成为一个巨大的淡紫色肥皂泡:同一个瞬间,优昙则是与自己的主人一同,开始了自下而上的反向坠落,直至与创造出这球形力场的绘一同,以双脚逆向踏在了那被花丛铺满的穹顶之上为止:直到那一刻前,优昙还以为罗兰德城的穹顶就算不是坚硬的石质,至少也会是硬质的夯土,然而实际上,这穹顶的内表面甚至是如同沼泽一般的湿滑粘软,以至于差一点让女仆在“着陆”的同时摔了一跤。

“呜哇,这里的花……”

“很香对不对,优昙?据说昙花也很香……不知道这会不会干扰你们之前在外面根据气味做出的判断——不过现在,二位应该能看到远处围绕着那监狱的三座塔了吧?”

“看到了。你可以停止卖关子了吗?明明在外面已经拿出了立体影像,就不能赶快——”

“拜托,在救人这一点上我可是比你急——长话短说。我不知道当初那位修筑了监狱的女王陛下是出于什么考虑设计的这个结界系统……但现实是,这三道以塔尖为球心向外扩散的球形结界,并不是像我用来抵抗子弹的斥力场一样,探测越过自身边界的入侵者。事实上,触发警报需要的并不是简简单单地越过结界,而是侵入到任意两道结界之间的空间中。”

“所以说……”

一边说着,绘司隔着花丛,以左臂指向不远处已然清晰可见的那座城堡一般的监狱建筑群:在优昙的视野中,从上向下看时,那三道彼此相交的结界就真的像是三个正散发着淡淡荧光的肥皂泡一般清晰可见,而监狱的主体建筑则位于三个肥皂泡彼此交错的最中央处——显眼的要命。

显然,这种在防御之余明显还要具备警示功能的系统,是没有必要进行隐藏的,但或许是因为建筑物的阻挡,加之以优昙在来到这座城镇后还从没有哪怕一次自由活动,她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组实际上很是显眼的建筑群——只是考虑到绘司刚刚的讲解,此时此刻的女仆还是不由得也和自己的主人一起眯起了眼,仔细地观察了起来。

“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就是,除非在同一时刻突破所有的三层结界,否则警报系统就一定会启动——最内部监狱入口所在之处,那个同时被三个结界球包含在内的空间内部其实是没有防御系统的。据说这样种判定方式是为了防备犯人通过掘洞的方式越狱,但对于咱们而言……”

“我明白了。监狱建筑最上方,三层结界彼此相交的那唯一一点——你是想从那里越过结界,我说的没错吧,绘司?那里就是这套自动防御系统唯一的弱点!”

“很正确,所以咱们也必须在天空中走完这最后的一段路——走吧,目标就在眼前了。”

那一刻,老板娘的表情也再一次认真了起来——和她以黑洞炸碎那整支兵蚁搜猎小队时的表情别无二致。

只是在同一个瞬间,女仆却是有些怀疑地眨了眨眼睛——闪烁着微光的花丛之中,刹那之间有一只由幽蓝色光芒凝结而成的蝴蝶在她的视网膜上留下了明亮的痕迹,旋即消弭无形:然而,每当女仆眨眼时,那流星般转瞬即逝的影像便会再一次闪烁而起,只是愈加黯淡。

“在外面就闻到的那股味道……变重了?不是从监狱传来的,这股气息的来源是——”

她逆着风的来路扭过了头——映入眼底的,是那宛若金字塔一般雄伟瑰丽的女王宫。

渊落

对于绝大多数防卫系统而言,其有效性都建立在“闯入者对其运作原理缺乏了解”这一基础之上——所谓防外贼不防内鬼不过如此。

在这一点上,罗兰德水牢的防卫结界——确切来说,探测结界也未能免俗:当一行三人完全理解了其运作方式后,想要不动声色地穿过这道防线,需要的仅仅是……

一次倒栽葱而已,至少对于优昙而言是这样:能够操控重力的绘司姑且不提,她实在无法理解自己的主人是怎么做到在没有丝毫借力点的半空中,做出一个完美后空翻然后——

“……法克。”

——砰。

与城镇之内一样寂静无声的水牢大院正中央,绘司眼看着面前那先后一般无二地将整个上半身都陷入到了泥地之中的一主一仆,感觉自己额头上的汗珠整整掉了十四对半——优昙是还做不到在半空中调整姿态,但茵黛你在空中后空翻了一整圈360度又是为了什么?头该是朝下着地结果还是朝下着地,转了一圈只是为了锻炼身体吗?

反正你们两个也都摔不坏……算了,不考虑那么多了——如此这般地想着,绘司所能做的也就只剩下如同拔萝卜一般,拽着那一主一仆的腿将她们从土中生生拔了出来,旋即带队以最快速度突入了水牢大院东侧那如同一座小型城堡一般的管制栋。

即便真正的囚禁区入口是位于西侧那通向地下水脉的隧道口,但绘司可没有兴趣进去后摸黑把所有的牢房单间都搜上一遍——老板娘很清楚的一点是,在管制栋内部会有一块记录水晶中保存着所有囚犯的信息,但当一行人冲到档案馆门前、突入到这如同一根支撑柱一般庞大的水晶圆柱体面前时,更令三人感觉到奇怪的则是……

“守卫呢?就算自动人偶可以替代活人进行很多防卫工作但是——”

“是啊,狱卒也好,自动人偶也好,什么都没出现……虽然省了很多麻烦,但未免也太不正常了。”

迎合着水晶柱前绘司的疑问,茵黛则是直接摘下了自己的防毒面具——在大多数时间,魔女都要戴上这样一幅面具的目的,其实在于帮助和自己面对面说话的人屏蔽掉自己那蕴含着冥泥成分的呼吸,只有两种场合会让她在人前摘下面具:其中一种是忍不住烟瘾想要抽一口的时候,而另外一种则是……

“气味不对劲。不仅之前那股让人不舒服的味道不见了,而且……算了,即便想要验证,也得先找到点什么活物才行。绘司,你确认完你那位二把手的位置了吗?我觉得如果咱们不快一点去地下牢房区找到她的话,没准……”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让你如此焦躁,但我确实已经找完了……地下三层左翼,第二常规隔离囚室。走吧,咱们——”

“先戴上这个。”

老板娘迈出脚步的同一时刻,魔女则是随手从外衣口袋之中掏出了一张备用的防毒面具,随后立刻有些粗暴地将其按在了绘司的脸上——绘司并没有做出任何代表着拒绝或反驳的表示,而是在冲出档案室的同时,以最快速度绑好了面具在脑后的系带。

魔女对于厄运的预感一向都很准——她们就是厄运的化身,自然很熟悉同类的味道。

有了目标之后,再按图索骥找到地下三层的那间牢房就不费事了——更何况在这座名为水牢,实际上也有着至少一半常规牢房的监狱通道中,必要的指示牌也一个都不缺:三人几乎只用了两分钟,便一路小跑到了那间关押着自警团罗兰德支部副支部长的牢房大门前,而随着主动请缨上前的优昙大手一挥,看似坚固的石门也在冥泥凝结而成的刀刃之下瞬间断作两半:至少目前在女仆看来,这泥浆还是一如既往的可靠而又强力。

而随着所有的阻碍就此终告崩溃,久候多时的三人面前最终出现的,则是一片朦胧的黑暗:尽管牢房之中并没有点灯,但无论是在三人之中哪一个的眼中,都能够清晰可见的则是牢房角落中那张茅草床上,正静静横卧着的虫族女性:优昙可以清晰地看到她头顶生着的羽状触须与背后那状若飞蛾的华美翅膀,只是当绘司先一步想要上前时,却是被茵黛毫不犹豫地拦了下来。

“凉风?太好了,你没——”

“别靠近!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生命力,这家伙体内……”

“我……还没死,绘司……杀,杀了我……快……”

下一秒,在茵黛眼中本应已是死人的虫族女性,却是颤抖着从那草榻之上重新站了起来——她转过了身,而直到那一刻,优昙才发现在她的眼窝之中已经没有了瞳孔,甚至连眼球都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则是……

“咕,咕哇……哇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优昙所目睹过的,最为剧烈的呕吐——以至于凉风把自己的胃袋与食道也一并吐了出来,然而其中却绝不仅仅是鲜血与内脏:同一瞬间,泥浆几乎是从虫族女性身体上的每一个孔洞之中喷涌而出,旋即在她脚下凝聚成了一片不大不小的泥潭。

那是冥泥,但显然不是来自于茵黛的。

“凉风!!!”

“杀,杀了……杀……”

“离她远点,绘司!她很快就要不是她自己了——”

魔女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绘司牢牢地控制在了自己的怀中,以免她就此失控冲向面前那已经被污泥浸染了灵魂的可怜人——而同一瞬间,无数由泥浆凝聚而成的触须则是从凉风脚下喷涌而出,旋即彼此缠绕成为坚固而又丑陋的壳,将本就应该是诞生于虫蛹之中的飞蛾再一次封闭到了一个新的茧中。

“涂抹灵魂的颜色,直至将其染成无色的暗……”

“没错,茵黛。这就是冥泥……啊,我或许不需要提醒你这些的,但你旁边那位女仆小姐,又对自己重获新生时的模样了解多少呢?通过掏出心脏来夺走对方所有的生命力——这种已然行将就木的术虽说真的一点也不美,但却能够同时让受害者失去意识,以至于感受不到自己被冥泥转化的痛苦,这算不算是某种腐朽的浪漫呢……你说呢,茵黛?”

三分戏谑,三分不屑,外加四分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那冰冷的女声就此在这牢房之中凭空响起,然而魔女一行三人暂且也没有空闲再去追溯其来历了:啪啦,啪啦,裂缝就此蔓延于眼前的茧壳之上,直至茧壳本身迸裂成为无数细小的碎片。

身躯重获自由之时,凉风还依旧保持着被封入茧壳前最后一刻的扭曲姿态——然而,在她眼中重新闪烁而起的光芒,则是与茵黛一般无二的红。

“杀……奉罗兰德女王之命!诛杀叛逆者绘司!啊啊啊啊啊啊——”

“咳,居然——”

那一瞬,虫族女性只是怪叫着扑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老板娘:与优昙的战斗方式一般无二,她在伸出手臂时,将其转换为了一支锋锐的投枪,然而抢先一步替老板娘做出反击的则是魔女本人——茵黛将怀中的绘司随手丢给了一旁自己的仆人,随后则是以腰间的骑士剑瞬间砍出了一刀无可挑剔的拔刀斩。

“但愿还来得及,但愿还能杀得死你……!”

“抱歉,来不及了。如果你认为这一剑不足以杀死你旁边那个用同等手法创造出来的女仆,那也就不可能杀死凉风,虽说……”

一刀两断——凉风的身躯在那一刻,被茵黛干脆利落地分割成了上下两半,然而那落在地上的两截残躯,却是瞬间再一次溶解成为了无形的泥浆:翻滚着,沸腾着,喷涌成为一条昂起身躯的眼镜蛇,直至最后再度凝结成为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形。

——防毒面具,及膝的长衣,以及包裹着整个小腿的长筒靴,甚至就连那纯白色的短发与赤红色的眼瞳,都与茵黛本人一模一样,仅有的区别则是外套的颜色:面前这位同样诞生于泥浆之中的女子,却是穿了一身纯白。

“冥泥。若仅仅是与一般的活物彼此接触,这凝聚成为固体的死亡便会与受害者体内的生命力彼此冲突,直至将肉体与灵魂一同抹消于无可抑制的湮灭之中——但如果,是向一具已经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躯壳之中注入泥浆的话,最终的结果便是完全服从于其创造者的泥浆傀儡:前提是,它们没有像你身边那位女仆小姐一样,在被抽取生命时还被有意保留了人格。”

“闭嘴……闭嘴!你不该存在于世的!”

有些讽刺的是,当茵黛再次挥剑斩向面前这从凉风残躯之中昂然站起的白色魔女时,使用的剑技在优昙看来,显然还是教会交给她的东西——那一刻她甚至在那柄骑士剑的剑刃上看到了淡淡的圣光痕迹,不知道是不是魔女有意为之。

然而,对方显然并不吃这一套就是:白骨雕琢而成的长杖凭空出现于白魔女的掌心之中,旋即稳稳地接住了黑魔女气势汹汹的一刀——尽管她和茵黛一样戴着同款的防毒面罩,但在那一刻,她明显在笑。

“不该存在的是你,茵黛……或者,我是不是该用另一个名字称呼你,伊索尔德?果然,白叶村外那一战中你还是吃了太多的泥浆啊,否则……你又为什么要留下这女孩的命,用她来承载那些即将超出你承受能力的泥呢?”

“给我闭嘴!特莉丝坦……果然当时是你在背后搞鬼,但我是魔女茵黛!除此之外我不是任何人!!!”

“啊,既然你用这个名字称呼我,那我又为什么不能用与之相应的那一个名字称呼你呢……”

下一秒,魔力在黑白魔女之间的空气之中迸裂成为如声音本身一般迅疾的冲击波——茵黛几乎是倒在了身后优昙的怀中,而特莉丝坦却只是向后轻轻地退了一步,仿若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伊索尔德,我亲爱的姐姐大人……好久不见了,你耍小聪明的本事还真是进步神速,但这就是你和亲妹妹叙旧的方式吗?真是冷淡得让人伤心啊。”

罪孽与惩罚

——骑士长剑与白骨手杖彼此交错那一瞬间,优昙则是第一次明白了自己得以苟活至今的真正缘由:说到底,茵黛并不擅长表演,而本就擅长察言观色的女仆长更是完全能够确认,自己的魔女主人并不是一个会有兴趣拯救与己无关之人的热心肠,这么描述绘司或许还更恰当一些。

所以说——

“我只是……一个容器吗?”

那一瞬间,女仆轻声开口——她没有祈求任何人回答自己,她知道答案,但她不想听到。

——因为,至少这样她还可以继续去相信着,作为一个仆人闭上眼睛拒绝周遭的一切,仅仅去拥抱那个“救了自己一命”的主人……或许这样就足够了。

对,没错——

“现在已经明白了这一点吗,女仆小姐……但我还可以告诉你更多。对了,可以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牢房尽头,特莉丝坦以杖拄于地,眼角则是再一次眯起了一丝笑意——那是带了几分满足感的笑,看上去甚至会让人感觉到一丝平静。

“优昙。这是我的名字……我是出生在帝国的平民,没有姓氏。你想说什么?”

“不,优昙,别听她的——”

那一瞬间,茵黛瞳仁之中那抹血红几乎已经无助得快要变成血泪涌出来了

“那好,很高兴认识你,优昙。我是特莉丝坦……是你身边这个人,你的主人的双胞胎妹妹——至少你可以这样理解,而现在我正式邀请你成为我的仆人,我会按月付工资的。虽说我明白,无论如何你的主人都确确实实地救了你一命,但我想,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她同时从你这里夺走的是什么呢?”

“我知道。”

一边说着,女仆咬紧了自己的牙——那一刻,即便是一旁已经重整好姿态的茵黛与做好了战斗准备的绘司,也没有第一时间主动介入女仆与白魔女之间的对话。

——有些事,知道不等同于可以随便乱讲……尤其是在真正的当事人开口之前。茵黛很清楚,或许现在自己出头掩盖掉所有一切的事实没准还真的有可能骗过特莉丝坦,但失去优昙对自己的信任的风险,魔女显然负担不起。

毕竟,哪怕抛开感情要素不谈,此时此刻的女仆本身……也和黑魔女一样,是一颗足以炸毁一个国家的定时炸弹没有错,区别则是她的“装药量”要小一些,相对而言“安全性”也就更高一些。

“主人夺走了我的死亡……顺便,我所有的感情与人性也被预支给泥浆了。特莉丝坦,主人和我讲过这些的,你不需要重复第二次。”

“那就更好了……正好直接切入重点。优昙,或许你会认为你的主人救了你……确切来说,是给了你第二次作为不死者的生命能够算得上是恩赐,是值得你用一生去报答的事,但就算抛开她夺走死亡这一点于你是否算是好事不谈,在你诞生的同时,你其实已经帮了她最大的忙。”

“作为容器……吗?”

“是,优昙,很抱歉之前没和你提过——萨巴斯的传闻吸引着我来到了你的故乡,但在进入村庄之前,首先出现迎接我的却是……你们洛尔瓦家的私人卫队。说起来,那是当时由你派遣出来的么?甚至还是在村庄被烧毁之前。”

打断了白魔女的是优昙身旁的黑魔女——她的剑依旧笔直地指向面前的姐妹,然而她那相比较而言会更加锐利、更加冰冷的红眼,则是将视线死死地锁在了优昙的脸上。

“并不是,主人……我没有调动卫队的权限。”

“嗯……所以,当时的你应该也肯定不知道,这支卫队首先是不知道靠什么方式找到了我,如同未卜先知一般把我挡在了村落之外,随后在交火时我更是发现,他们是和刚刚的凉风一样,受冥泥操控的傀儡。”

“什——”

“这是事实,因为是我派他们去阻拦姐姐的。”

再一次,白魔女抢过了优昙面前的话语权——同时,她也摘下了自己的防毒面具:或许是为了表示诚意,但当那张五官与茵黛一模一样,表情中却带着三分媚笑的脸出现在女仆面前时,她甚至觉得有点恶心。

“只不过,姐姐一直都很残忍呢……你们的那些家仆,最后可是一个不剩的全都被姐姐吃掉了呢,字面意义上的哦。”

“吃掉……?”

“就是把那些可怜人打散、重新转化成为泥浆,吸收成为我自己一部分的意思……优昙。生命抽取与呼唤冥泥——这两种法术本身也都可以被那些人偶所掌握,一旦有人想要这么做,所有的生命完全可以在一个响指之后无可避免地走向同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但我绝对不会容许你们真的这么做,特莉丝坦!无论你们呼唤出多少冥泥,我都照单全收,然后……”

“然后冒着自己的灵魂崩溃殆尽的风险,为了你一个人的执念创造更多和你这位女仆一样悲惨的存在,夺走她们的死亡以保证自己不先一步被泥浆本身染黑?这就是她真正欠你的那一份,优昙,没有你的话,恐怕茵黛早在白叶村外就会因为多吃了那群家仆身上的泥而直接融化,而她所阻拦的又是什么呢?所有的一切最终还是要尘归尘土归土,更何况……”

有一瞬间,特莉丝坦低下了头——在那双颜色更深的红眼之中,优昙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被压抑到极致的不甘。

“我从来也没说过,我打算收编所有的生命成为自己的一部分……所有一切都是你主人的一家之言,对不对?就算你过来到我这边,我也保证不会抹消你的人格,除非你自己这么要求。”

“——所以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是要告诉我,我既没有必要为了报恩、也没有必要为了什么大义留在她身边。我说的没错吧,特莉丝坦。”

终究,女仆还是对这对姐妹之间剑拔弩张却又几乎容不得外人插嘴的争吵感觉到了厌烦:一旁的绘司甚至干脆掏出了一把扇子,一边扇着风一边像是看着什么家庭伦理剧一般好整以暇……啊不,不怒反笑地盯着面前的姐妹,那架势甚至让优昙感觉有些滑稽。

“没错。说到底——”

“说到底你们果然是一个妈生的,说话全都喜欢一边掰开揉碎解释细节,一边拐弯抹角掩盖主题。就为了劝我放弃主人投奔你,所以说了一大堆就为了证明我这么做完全合乎逻辑?你有病吧你,和主人简直一模一样。”

“……我谢谢你夸奖,优昙。”

那一瞬间,特莉丝坦的脸已经完全地黑掉了——就连茵黛,也是一样露出了一丝淡淡的苦笑:先不管女仆的嘴是不是有点臭了,这还确实是她们姐妹一如既往的习惯没有错。只不过……

“但现在这不是重点吧?”

——值得纪念的一刻!姐妹二人重逢之后的第一次异口同声,只是这一次优昙也没有反驳罢了。

“的确不是。所以说,我个人的话……特莉丝坦。”

“怎么,准备好离开她投奔我的怀抱了吗?与她同行,你的命运之中只会被涂抹更多的凄惨——她从来也不懂得分享,无论是光辉还是阴影,但我能比她更真诚。你会喜欢一个整天拿打哈哈掩盖过去的闷罐子吗?”

“的确如此。但是特莉丝坦小姐,可以……靠近我一点吗?”

闭上双眼,随后再度张开时,则是从中流露出了少女楚楚可怜的那一面——或许对于优昙而言,这确实能够算得上是本色出演没错:她的确有足以拿出来卖惨的经历。

与之相应,在茵黛甚至有些惊恐的目光之中,身穿白衣的魔女则是迎着女仆的脚步同时向前:特莉丝坦在优昙面前微微地弯下了自己的身子,甚至还伸出了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优昙的头顶。

“可以的,优昙。你已经受了不少苦吧?现在就尽情在我怀里撒娇吧,好孩子……”

“我是你个头的好孩子哦,特莉丝坦——就这么喜欢这种表演方式吗?!”

“……额?!”

下一秒,黑色的泥浆与赤红色的鲜血顿时一同飞洒在这牢房之中——优昙仅仅只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便将自己的右臂再一次转化成为了那柄用得最为得心应手的屠刀:特莉丝坦的身体自腰间被干脆利落地一斩两段,两股效忠于不同灵魂的泥浆之间,似乎并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交融……哪怕都是一样的粘稠黑暗。

她显然不会就这样死去——但那些重新失却了形态的泥浆,却是以最快速度溜进了牢房一角中的下水道。

而在那一瞬间,茵黛几乎傻掉了——优昙不知道的是,身体内部结构早就和常人相去甚远的魔女,在那一刻甚至听到了自己久违的心跳声:而且还是狂跳。

“优昙?你……”

“别高兴得太早,主人……我拒绝了她,可不是因为原谅了您。”

阔别许久,洛尔瓦庄园的女仆长终于获得了一个机会,来再一次施展她原本就最为擅长,同时更是最为喜爱的才能——

“曾经我最主要的工作之一,就是为了探明庄园中某些错误的责任人,去惩罚每一个被怀疑的仆从……直到他们开口承认错误为止。我用得最熟练的惩罚工具是蜡烛,鞭子,铁锁,木马,碎颅器和翼型螺钉,但我还用过其他的,也不介意时不时尝试一些新的玩法。我惩罚过男人,也惩罚过女人,但是呢……”

一边说着,女仆凑到了茵黛的面前,随后甚至是有些放肆的挑起了魔女的下巴——

“我还从来没有使用过好奇心作为工具,也从来没有惩罚过主人。伊索尔德的秘密,还有更多有关泥浆,有关您过去的信息……优昙明白,这是您肩头的重担,但既然您执意一人承受一切,做不到像一个拥有仆人的主子一样,让仆人为自己分担工作,那我有义务教您学会这一点。我会留在您的身边,我会用我的好奇心一点一点强奸您的秘密,夺取您的负担,直到您承认对我的不信任是一个错误为止!”

——下一秒,以吻封缄。情色小说里或许会写,两人的舌头“如蛇一般纠缠在一起彼此交融”,而两位心怀黑暗的冥泥使者在接吻时,嘴里恐怕没准真的在字面意义上融合到了一起。

“这就是优昙对茵黛的惩罚。不是对伊索尔德,而是对茵黛的。”

黑色的液体滴落而下——眼看着茵黛那双看上去就充满了无助、惊讶与诧异的眼,那一瞬间优昙几乎感觉自己要被爽上天了。

“憋久了遭报应了吧,茵黛?”

“绘司……求你了,别看笑话了,快把她带走——”

“我可懒得管你们两个的家事哦。”

有一个瞬间,绘司第一次觉得或许优昙会比那个闷葫芦魔女更适合作为自己的至亲——可能会更刺激一些吧,大概,虽说目前的女仆还只是紧紧地抱着自己的主人而已。

“请允许我和您真正意义上并肩作战吧,主人。而当这一切结束之后,我保证会为我的僭越接受您对我的惩罚。我已经学会享受我自己学到的每种玩法了,不过如果主人有新的想法,我也不会拒——”

“——扯够了没,终末之刻就是现在!”

——女仆正欲放开自家主人前的最后一刻,大地之中传来了剧烈的震动:同一瞬间,特莉丝坦的声音则是再一次回荡于空气之中,却不是来源于一行三人脚下的大地,而是自头顶的通道之中悠悠传来,如同在整个都市的穹顶之下激起了剧烈的回声一般轰轰作响。

改变世界的姐妹

一秒的时间用于惊讶,随后是三分钟的狂奔,作为点缀的是奶油味的急切——生活如同巧克力,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泥土的芬芳?蜂蜜的香醇?抑或……

“初生于世的清澈……每天都能体会到这种感觉,真的很棒哦,姐姐。”

魔女一行三人以最快速度回归罗兰德城的地面之上时,伴随着特莉丝坦那甚至可说是充满慈爱感的语调,出现在面前的则是——

“哇哦……恶心人的独角戏之后,是蹩脚的小丑排排舞吗,特莉丝坦?好大的阵仗啊。”

“一切都是为了妈妈的宠爱……一切都是为了爸爸的期待!”

自下水道深处,魔女再度崛起——而呈现在她面前的,则是不远处那座金字塔般的女王宫就此崩落倒塌的那一瞬间:金碧辉煌的外表被撕裂、击碎,暴露而出的则是摇摇欲坠的泥土与根须:即便粉饰再多的黄金与珠宝,蚁丘终究也只是一座蚁丘而已。

——那一刻,如流星一般迸裂而出的则是无数纯白色的蚁卵:本应是由罗兰德蚁后产下,繁育蚁群本身的卵,于此刻在半空之中破壳而出的,却是那个让茵黛恨得咬牙切齿的白衣魔女。

“啊……姐姐啊,姐姐。我可以在你的怀里撒娇吗?”

同一瞬间,茵黛则是闭上了双眼——

——十四万四千个特莉丝坦如雨点般坠落在罗兰德城的每一个角落:旅馆的大门被击碎,民宅的屋顶被掀翻,暴露于空气中的泥浆之茧在同一个瞬间一齐迸裂成为绚烂的碎片,从中站起的则全部都是特莉丝坦,更多更多的特莉丝坦。

“我不明白……姐姐,我们本不该是一体的吗?包容与拒绝,单一与无限……当所有这一切的可能性汇聚于大地之上,在泥浆之中溶解成为无可撼动的永恒之时,这世界过往的光辉也将重现于世,成为新的未来——我们本应是为这垂死之世带来新生的‘人’,可为什么姐姐你……”

“啊,那和我没关系啦……如果天塌地陷的话,让个头更高的人顶上去不就好了?我记得你好像比我更喜欢穿高跟鞋的样子。优昙,绘司?你们觉得呢?”

那一瞬间,不要说还什么都不知道的优昙,就连绘司也是跟着女仆的节奏愣了一秒——三人四周,那名为特莉丝坦的人海则是一同将手捧在了胸前,仿若期待着一场约会的小女孩正在男友面前忐忑不安着一般。

“我们……抱歉,主人?您不是聊天时的毛病又犯了吧?到底是想问什么啊?”

“这个啊。是想要作为个人生活的现在然后与整个世界一同迎来末日,还是作为大群一部,如同机械钟内的齿轮一般与整个世界一同运转着的未来?这次我描述得够准确了吧。”

“那当然是选择第一个了!我还好,主人如果还想要能享受到已经被夺走的死亡,那就只能……”

“没错,茵黛。虽然那甚至也会是我逝去之后很久的事,不过如果只是考虑你自己的话……算了。我死后的世界还会不会迎来末日,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毕竟也已经900多岁了,要论活够了也肯定是活够了没错。”

“很好。我就知道你们会支持我……”

“否则我们还能削你不成?优昙说得没错,你就是爱扯嘴皮子。”

一边回应着,这一次就连绘司也跟着踮起脚尖,尽己所能伸出手敲了敲茵黛的头顶——在老板娘和茵黛的身高差面前,做到这一点并不是一件多容易的事。

“就算你不愿意也不打算把泥浆本身分享给任何人,但你能分享的东西可还有很多哦……遇到什么事都只想自己的原因,你这样可是会得抑郁症的。”

“心意我领了,不过担心我自杀的话就免了——这操作难度太大。”

那一刻,魔女面具下的嘴角挑起一个淡淡的微笑——她举起了自己的骑士剑,而同一时刻优昙则是在拿出自己惯用的屠刀同时还配上了一条鞭子,没准是用脊椎骨变成的……至于绘司,将武器戴在头顶的老板娘则是干脆直接摆出了一副准备搏击的架势,哪怕她其实是个魔法师。

“如你所见,特莉丝坦……我拒绝你们那些妄想,毕竟就连我自己都还对你说的这些破玩意搞不太明白呢——虽说直接结果我能预料得到。不就是想要用泥浆吞没所有的生命,然后用你自己的意志取代整个世界吗?”

“够了,姐姐……我给你留了时间思考不是为了让你曲解我的!”

白衣魔女的怒吼声几乎撼动了整个罗兰德穹顶:十四万四千根白骨权杖被它们的主人一同高举过顶,自那雕琢得如同蛇头一般的顶端之中,闪起的则是比权杖本身更为苍白的微光。

“你永远有你自己的主意……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肯相信一次你妹妹为你描述的未来呢?甚至就连父亲也——”

“我不想再和你啰嗦了。绘司,优昙……一起上。”

“没问题吗?如果有可能只是捕获而不是击杀你妹妹的话……”

“绘司,没可能。据我所知,她本体没准还在贝瑞莱特帝都呢……这都只是分身罢了。”

一瞬之间,久候多时的剑锋终告出鞘——寒芒一闪而过,那蕴含着魔女自身魔力的刀光则是毫不费力地将面前距离魔女最近的三个特莉丝坦干脆利落地切成了两半。

——虽然茵黛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这个疯妹妹的具体想法,但至少魔女敢说自己如同了解自身一般,熟知特莉丝坦能做到的那些事:和直接以泥浆作为身躯、所有事都亲力亲为的自己不同,特莉丝坦几乎从来也不会“亲自”驾临任何一个可能有任何危险的地方……毕竟,如果能有无限的泥浆人偶当做自己意志的延伸,那她茵黛也不介意在一座堡垒里宅到天荒地老,但谁让她不是那个类型的呢?

“特莉丝坦……如果你想要的是万物于泥浆中不朽的世界,那我所渴求的就是一个能用末日本身杀死我的未来。有你这种麻烦的妹妹和更麻烦的爹,还是死掉更轻松一些啊……”

“闭嘴!不许你侮辱爸爸……就算我自己没办法达成爸爸想要的那一切,但是只要有了姐姐的身体,我就——”

那不是光明,而是连颜色都已然消逝的虚无——苍白的雨露就此瓢泼而下,将所过之处的一切洗刷成为了无生气的灰烬:只是就在雨点落在三人头顶前的最后一刻,魔女也就此将那尚且沾着泥浆的剑尖插入地面。

“……我从来不知道你说话还这么骚的?还是说,连一具溺死在泥潭中的尸体你都不放过吗?”

被斩杀的特莉丝坦在那一瞬再度液化成为无形的泥浆,旋即重新凝结成为三人头顶遮风挡雨的小小穹顶:那苍白的雨滴仅仅是接触到泥浆后,便毫无抵抗之力地溶于这包容一切的暗,仿若魔女自己张大双臂迎接久候不至的死亡。

“你——”

“哦,怎么了?我又曲解你了?是的,我故意的,你能把我怎么样?就知道蹲在帝都堡垒最深处和人偶玩过家家的小妹妹,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自闭呢?会想到让所有人都成为你,还不是因为你根本就一直是孤身一人,所以想象不到还有别人的世界有多美?”

“你误入歧途太深了,姐姐……不谈能力,父亲既然赐予了咱们不朽的身体,那就不是为了让咱们浪费的!给我醒过来啊!”

怒吼声中,中雨逐渐变成了大暴雨——魔女那刚才还尚且能够支持得住的穹顶之中,立刻便应声出现了几道细小的裂纹,甚至有几滴纯白色的孤寂之泪就此滴落到了魔女脚边,旋即凝结而成的则是如同手指一般大小的特莉丝坦,对着茵黛几乎可说是痛苦地大声喊着。

“凭什么……凭什么把所有一切都甩给你的妹妹?这明明是你自己的职责……是你自己的命运啊!”

“哦,我可去他妈的命运吧。”

下一秒,茵黛抬起自己的靴子跟,狠狠地踩碎了那小人的屁股——然后才是腰肢与上半身,以及那个比指甲盖还小一分的头:与此同时,茵黛却是再一次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面具,随后更是无比霸道地一把将身旁优昙的脸扭转到了自己面前。

“主人?您这是——”

“有这么长的时间,直到末日为止的时间,还过得那么严肃干啥?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手泡妞,你不喜欢只是因为你没体会过吧?别说咱们还都不是,就算咱们真的是魔王的女儿,想过更普通一点的生活又有什么错误呢。”

一边说着,像是为了刚刚优昙的“反叛宣言”打算扯平一城一般,魔女毫不顾忌地吻上了女仆的嘴唇——随后甚至还轻轻咬了咬优昙的耳根,显然她也是有意做给特莉丝坦看的……哪怕在优昙看来,主人的目的似乎并不是那么单纯。

“告诉绘司,用能打出的最狠一发给我用力炸女王宫的残骸,争取什么都不剩。特莉丝坦的精神力不足以同时控制所有的这些傀儡身体,当她专心在我这边时,只要咱们分开行动,我就可以掩护你们!和我说再见吧……”

那是优昙在自己被茵黛亲手打飞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不经女仆自己思考,她的四肢便在一瞬之间变化成为一组如龟壳般护住整个身躯的盾牌,就连绘司在魔女的一推之下被包裹在了这漆黑色的“仓鼠球”之中:下一秒,旋风再一次于女仆与老板娘脚下凭空而起。

半空之中,她能感觉到那些本是四肢的盾牌被那白色泪水击中时刻骨铭心的痛——对于优昙而言,这几乎是久违的感受,而这痛感本身似乎也并不像是由外伤而来的痛苦,反而更像是把某种极度负面的感情直接透过手臂打入了胸腔一般,钻心地疼。

“再见?主人你这是……”

“嘿嘿,我很帅吧!尽管让我那个死宅妹妹去羡慕一下好了!”

落地之前,女仆留在半空中的关切则是又一次撞上了魔女那可说是致命的冷幽默感——直到重新站稳脚跟、将四肢变回原状之后,女仆才终于发现,自己的主人并没有说错:不知是不是巧合,她与绘司着陆之处正是“小鹿乱跳”那五层楼高的建筑楼顶,而脚下几乎已经茫茫然化作一片纯白色海洋的特莉丝坦们,还真的没有第一时间腾出力量来追击自己。

不仅如此——女仆甚至看到有不少在这人海边缘处的傀儡身体,就仅仅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瞪着前方而已:看起来,特莉丝坦的控制能力还真的没有强到她自己预想的那样,而此时此刻……

“我刚才也听到了……茵黛希望我轰炸女王宫是吧?”

“是,老板。虽然主人没来及解释,但是——”

“该死……!现在也容不得再纠结了,茵黛——你也想再睡一觉吗?但是优昙……!”

“额……绘司老板?”

一瞬间,绘司咬紧了牙关——那一刻,显然正有着什么在啮咬着她的心尖,但之前曾吞没了一整支兵蚁巡逻队的紫色光球却是毫不迟疑地再一次于老板娘手中凝聚成形,这一次自球体中发出的光甚至比之前那暴怒的一击更加闪耀。

“没什么。做好准备接住我……!”

“知道知道,我已经在您身后就位了……唉。”

不同于绘司的严肃与认真,优昙却几乎是带着一脸不情愿地,在老板娘身后站直身体的同时,挺起了自己的胸——总不能让老板娘在这次打完黑洞炮之后再躺倒在地吧?哪怕这栋旅馆本就是她的东西,但……

“找到你们了,别想搞小聪明——”

下一秒,二人身后通往建筑内部的楼梯口中传来了特莉丝坦的声音:同一时刻,绘司则是以自己最大的力气将那更为庞大的光球径直推向了远处的女王宫——

“——集束式黑洞炮,发射!”

“糟了,那里——”

“……爆碎!”

当那紫色球体如雷光一般击中女王宫倒塌的塔尖之时,整座庞大的残骸都在同一时刻被连根拔起——夯土被绞碎,金色外墙被一片一片碾压成粉末,最终暴露在外的却不仅仅是惨死于其中的罗兰德女王与她的眷族,更有……

“那是……通信水晶?!但这个形制是帝国的才对——呜!”

纯白色的杖尖刺穿了女仆的右胸——她用最后的力气将手掌挡在了特莉丝坦的武器与绘司的后背之间,而在视线中那颗通讯水晶被黑洞碾碎成为粉末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了。

“失去用于传递魔力波动、远隔操作泥浆的水晶终端之后,特莉丝坦……你就什么都不是了,虽然估计现在你应该也听不到我们的话了。没事吧,优昙?”

“只是被刺穿了而已,没什——”

回过头看向身后的特莉丝坦时,女仆的声音就此凝结在了半空之中——

身后,白衣魔女的分身已然瞬间重新崩溃成为一团纯黑色的泥浆:旅馆楼下,遍布全城的那十四万四千个分身也是一样。粘稠的漆黑色波涛只需一瞬,便淹没了整整一座城市——在这一般无二的漆黑一片之中,茵黛的身影早已找不见了。

“尽管接下我的礼物吧,姐姐……就算你自己不愿意。”

——贝瑞莱特帝都城下最深处的棺椁之中,始终沉睡着的白衣女孩在梦中甜甜的笑了:在她身旁的空棺之中,写着“伊索尔德·普利斯坎”的铭牌清晰可见。

“黑色的英知……冥泥的真理。接收足够多的污秽之土后,你一定能体会得到:泥会替我向你问好的。唔呒呒……”

静静的大河

一瞬间,优昙甚至觉得自己见到了真正的世界末日——大地液化成为流动的深渊,而那由人所创造的一切则无不在这淤泥之中溶解、崩溃,宛若小孩子的纸飞机落入奔涌的瀑布。

或许这就是主人在全力阻止的景象……就算她也是冥泥的使用者,但她绝不会想要整个世界都变成一个巨大的泥潭——那一刻,优昙甚至是有些不着调地想到了这些和“立刻找到茵黛”相比,距离要遥远得多的事:也许这就是主仆之间的相互影响作用吧。

当然,至少和自己的主人相比,优昙有自信能用更快的速度把思路从另一个世界之中拉回到现实,而非沉浸其中无法自拔——只不过,有些难题也并不是单纯调整一下思路就能解决的,比如说……

“混蛋,我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她明知道会是这种结果!看到她了吗……哪怕是一点点的痕迹也可以!”

凭借自己操控重力的本事,此时此刻的绘司自觉地帮优昙插上了一对翅膀——有一瞬间,女仆曾想过去试着再次呼唤之前对阵史黛拉时背后生出的那对血翼,但终究什么也没有发生:更加亟待解决的问题则是……

“我可做不到在一片黑芝麻糊海里找到一个小煤球……!”

——无论是在白里寻找黑还是反过来,都不是什么过于困难的任务:但如优昙自己所言,她根本做不到在一片漆黑之中找到同为暗影的主人。诚然,茵黛的肤色是在这片黑海中绝对无比显眼的苍白,但问题在于……

“更何况,我怀疑主人是溶于冥泥的!她本人就是由泥构成的,所以说……”

“……你怀疑得没错,于我、于茵黛而言这种东西并不是意外情况,但问题在于——优昙。还记得刚才特莉丝坦提到的话吗?关于你……得以幸存的原因。”

透明的反重力肥皂泡中,优昙所唯一能够紧紧握住的就只剩下了绘司的手——当她开口时,女仆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着:她就像是在害怕自己即将说出的东西一样,仿佛那些字句会咬舌头。

“是说……主人承受不住更多的冥泥,所以把一部分泥浆分给了我,给自己减轻负担——是这个意思吧?”

“我事先说明,有关冥泥我知道的也不算多……茵黛和我明确提过的东西真的很少,但她至少明确告诉过我一点就是,这种东西所谓‘剥夺五感、侵蚀灵魂’的原因所在。”

继续说下去之前,生有鹿角的老板娘轻轻地闭上了自己的眼——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在开口前,先审视一下自己即将说出的话会不会过于冗余。

“人的灵魂本质上也是拥有意志的生命力……或者说魔力,而我们每个人之所以性格迥异,就是因为‘灵魂的颜色’,也就是生命中六种属性魔力的配比,是因人而异的——当然了,这种差异更多来源于后天的养成。”

“而冥泥……”

“其一,虽然茵黛总是喜欢把冥泥当做什么死亡的象征,但这只是她的说法而已……我个人认为,从生命力构成角度来看冥泥也是生命,只不过是一种与人类和魔物都完全不同的生命:绝大多数情况下,当冥泥与其他生命相遇时,就会在同化对方身体的同时,试图用自己‘生命的颜色’涂抹对方——不仅会涂抹掉对方的人格,而且如果对方的生命力没有虚弱到一定程度时,还会使其身体也在剧烈的排异反应中崩溃。当然如果能够避免身体崩溃,最后得到的就是一个被冥泥侵占了灵魂,最终身体也将被同化为冥泥的人偶。”

一边说着,绘司甚至抽出时间摸了摸优昙的头——怜爱,乃至于长辈对后辈的期待与托付。

“而你,以及你的主人她自己,则是在人偶的基础上更为特殊的存在——没错,你们是同类,如果你想的话她就是你的未来,因为你知道,有种门槛并不算特别高的黑魔法叫精神操纵……俗称洗脑。本质上,这也是通过魔力改写他人灵魂颜色的术,只是不会同时为其赋予冥泥所带来的身体变化,而且还是能够解除的……而你和茵黛之所以没有因泥浆而失去自我,就是因为在肉体生命力被抽空、完美转化为冥泥人偶之前,你们的灵魂就被以类似的方式‘转移拓印’到了某种记录媒体上,然后在身体完成转变之后这个保存着你们灵魂的‘核心’就会借由吸收冥泥本身能够提供的魔力,持续不断地对身体进行精神控制。直观结果就是,你们在醒来后会发现自己的人格依旧还保留着,而随着时间推移,最终就连构成你们身体的泥浆本身之中,也会被重新涂上原本属于你们灵魂的颜色。”

再一次,绘司将视线投射到了脚下那无边无际的泥浆之海中——黑色的水面之上,波平浪静。

“也就是说,我其实——”

“说你是保存了女仆长茵黛所有人格与记忆的一个复制品也是可以的……被拓印过一次的灵魂究竟还是不是原本那个人?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茵黛恐怕也不行。如果按照时间来计算,现在的你还需要依靠核心……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你胸口那朵花来持续维持着自己的心,但茵黛早就不需要了,她在三年前就把自己体内已经完成了任务的核心给摘掉了,但这样就会带来一个问题——当她接受新的冥泥时,她自己原本的灵魂颜色会被冲淡,直至……”

“直至……重新变为完完全全没有心、没有记忆的泥浆——”

——直到此时,原本一直都觉得绘司有点太过啰嗦的女仆长才终于放下了心底所有的不耐烦:取而代之的自然就是惊恐与后怕。

她从来没有如此期待过自己被反驳——但现实却没能满足她。

“没错。就更不用说把她直接丢进这么一片泥浆海里了……后果是毁灭性的。”

“不会吧?我的主人就这样融化在了——”

“先别急着放弃。茵黛自己并不是对这种情况毫无预期……她是留了后手的,在我这里,我之前甚至在类似的场合下,用过这东西好几次。”

女仆张口结舌的那一刻,绘司则是轻叹出声——老板娘将手伸向了自己的金属鹿角头冠,随后则是轻轻转了转其中一个枝杈,如同卸下一个螺丝一般将角冠的这一段拧了下来,随后从中取出的则是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这是……?”

“茵黛曾经用过的记忆核心。”

简明扼要地说着,老板娘同时剥开了那层薄薄的油纸——暴露在空气中的东西却是一小把显然是用过的劣质生日蜡烛,总共有十三根。

“灵魂在冥泥之中扩散的速度并不算快……至少不会很快,但如果没有外力作用,茵黛是没有办法凝聚自身的——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么她将会缓慢而不可逆地体会到灵魂一点点模糊,最终消散的痛苦滋味,但现在还不算太晚。你自己身体里还有核心存在,不用担心被淹没,因此我需要你……把你的主人用这东西钓上来。”

“哈?!”

“简而言之就是先利用这个核心首先找到你主人所在的位置,然后在她彻底消失前,用核心重新再拓印一次她的灵魂,最后再让她自己再造身体……当初听了原理后我其实不止一次劝过她,要她别让核心离体,但她更担心自己会连核心也一起失去,留着这东西至少能无限再造出更多三年前的她。”

“我明白了……”

一边说着,优昙从绘司手中接过了那个有些破旧的油纸包——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手中正托着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

“也就是说,我拿着这东西跳进去……然后呢?”

“很抱歉,我从来也没有研习过冥泥相关的术——茵黛留给我的保险措施本来就只是无限再造三年前的她而已,而实际上我也已经复活过她两次了,但我想你一定……不会接受这种结果吧?所以我就试着推导了一下……理论上可行,我只能这么说了,但实际操作……”

“涉足前人未曾踏足过的魔法领域吗……真像是赌博啊,明明我根本不是魔法师。”

期待在女仆脸上凝结成了苦笑——随后,则是无可动摇的决心。

“的确如此。人类当初究竟是为了什么开发出了冥泥这种法术啊,这种麻烦的东西……”

“那不是我现在需要考虑的了……我也好,主人也好,我们依旧彼此互相亏欠——在还清所有的账面之前,我会活下去,也不会容许她就这么一睡不起!祝我好运吧,绘司……谢谢你!”

闭上双眼的同时,一滴泪水自女仆眼角凝结成形——轻轻地荡着,却不曾落下。

“最后一个问题……主人在遇到我时已经快极限了,那她的极限——大概是什么程度的?绘司老板……”

“用这片海来做一个单位的话,大概是这些的三分之二吧……所以我才敢肯定她扩散得不会那么快。不要用视觉层面的体积来衡量冥泥,这不是纯粹物质层面的存在,茵黛灵魂的所在……也不仅仅是现实世界中的位置那么简单。”

“感谢——那就让我游个泳吧。”

舍弃一切尘世叨扰,女仆就此主动踏出了绘司的重力扭曲场——下一秒,沉闷的水声自老板娘脚下传来,宛若优昙跳入了一片真正的海。

谜题·回应灵魂的去向

剑被握在魔女的手中,而花则被捧于随从的心间。

魔女与随从的故事由剑开始,以花作结:剑上铭刻着魔女背负的罪孽,而花间盛放着随从凝固的时光——那是昙花。

——再度张开双眼之时,优昙能感觉到那围绕着自己的花瓣也一同缓缓舒展了开来:脏兮兮的生日蜡烛紧握于手,胸口的花朵就此脱落而下,成为女仆脚下横渡空虚的船,留在她胸前的则是一个心形的空洞。

她抬起头——目中所见之物,则是她毕生也不曾想象到过的……

“这是……冥泥的内部吗?我在做梦么……”

有一瞬间,她甚至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双眼——目光所及之处,她看到的是那世上最为悠远的深暗:如纯黑色天鹅绒布一般厚重的虚空之中,镶嵌着的则是浩如烟海的星辰,宛若燃烧着的宝石。

那是无穷,那是无尽:奶白色的星云以相互伸出的旋臂彼此交错,而在那散发着耀眼光芒的接合之处,全新的生命正在高声歌颂着创生与死亡——世界在歌声中灭亡。

“我不会就这样一起消失……!”

女仆听到了杂音——来自主人的杂音:由是,她将手中茵黛的核心掷向半空,一十三根五颜六色的蜡烛顿时在这昙花之船四周飞舞成为一道绚烂的环状彩带,那是她的卫星,而当昙花在星海之中划开波浪时,推动这一叶扁舟向前行驶的则是女仆自己的双手。

泥浆冒着泡泡在女仆的意志指引之下重新凝聚成形——那是船桨。当她试图拨动这片仅存在于心灵之间的虚空时,星辰破碎成为璀璨的火球,纯白色的旋涡则是化作更多细小的碎片,融入这空虚的世界之中无法自拔。

“主人……我会找到你。”

她闭上双眼——黑夜与空虚就此被光明撕裂,旋即沉积成为黝黑色的大地。

橙色的烟云笼罩着昏暗的天,数之不尽的闪电与陨星在女仆的航路之上齐声呼啸着,来了又去:在她脚下,沸腾的奶白色海洋之中翻涌着藻屑初生之时的啼哭之声,而那于天外坠落而下的石,则是在大地之上将外壳撞得粉身碎骨——银色的钢铁暴露而出,扭曲的肉球与猴子在金属的庇佑之下踏上这荒芜的土地。

“我不会就这样一起消失……!”

电流与沸水卷起喧闹的龙卷——疾风摧残着昙花的花瓣,烈火炙烤着少女的裙摆:她高喊着,挣扎着,直至冲破围绕自己的世界本身:天空就此熄灭。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看不到群星的天地之间,仅有的光彩是那自地面升腾而起的焰火:六百六十六只蝴蝶自焦土之上挥起翅膀,留在地面上的是短刀与毒药,银币三百枚与草绳——下一秒,天边那深红色的十字架迸裂成为数之不尽的碎片,坠落于地之时,留下的则是四百七十四万五千九百二十六只血红色的茧。

“主人……我会找到你,等着我——!”

优昙在那一刻发出怒吼:圣徒将银币敬献于神座之前,死徒服下摄人心魄的毒,凶徒拿起短刀,懦夫则以草绳自我了断。旋即,孕育生命的茧在同一瞬间土崩瓦解——四百七十四万五千九百二十六朵灿烂的火花燃烧成为湮没天地的蘑菇云,而颂歌依旧在响着,永不停歇地响着。

“我……不会消失……!”

那是终末,那是一切的结束——业火的尽头,女仆的花船自垂死的城市上空一掠而过——她带来了光芒,带来了火焰,于是在那圣人所言的默示之刻,贤人口中的凡人就此触犯了禁忌:灰白色的人偶在炽烈的能量之中灰飞烟灭,钢筋与岩石在天穹之下熊熊燃烧,黑色的泥浆从大地迸裂开来的伤口之中喷射而出,绝望而又孤寂地哭着。

骨骼一般扭曲的植物在废墟之中肆意生长着——纯白色的鸟儿展开翅膀,而在下一个瞬间,羽毛与血肉则是从那小小生灵的身体之上脱落而下,仅存的骨骼却是膨胀成为凶残的龙。

“主人,主人……茵黛!”

女仆在那一瞬间再一次闭上双眼,任凭泪水落下:她知道,这一切或许仅仅是幻象而已,却又无法彻底将自己的视线从那绚烂的末日之中移开——泪水从孤独的船上飘落而下,回应着少女灵魂的去向,却是在挥别之际再一次沸腾成为血红色的熔浆。

“不行,我还需要继续向前……”

——优昙穿过太古之时的海。

“意识,这是什么……头好痛,主人你在哪——”

——优昙穿过洒满鲜血的战场。那远道而来的雅朱者与玛朱者正在狂笑。

“主人……主人!!!”

——优昙掠过被她亲手毁灭的城市。

“救救我……让我看到尽头!尽头!”

——优昙穿过太古之时的海。

“生命,希望,梦想……从何而来,向何而往……”

——优昙穿过洒满鲜血的战场。那远道而来的雅朱者与玛朱者正在狂笑。

“破坏……生命,为了灭亡而存在的生命——空虚!”

——优昙掠过被她亲手毁灭的城市。

“茵黛,我的主人……我会找到你!惩罚你!毁灭你——!”

——优昙穿过太古之时的海。

“回答我,主人……你在哪里!你在那里吗!”

——优昙穿过洒满鲜血的战场。那远道而来的雅朱者与玛朱者正在狂笑。

“我听不到……如果您还有力气!如果您还有生命!”

——优昙掠过被她亲手毁灭的城市。

她依旧在向前。

目标,时间,距离——万事万物的阻隔与界限融合于泥。

然后,等待着这个世界的将会是全新的花朵——

——生命。本为无我、无识、无惧之物。

下一秒,少女张开双眼——虚空依旧是那沉寂的虚空:她不曾前行,或许也无需前行。

在记忆与轮回的终点站,无人能撼动优昙之名——除非他放弃化作永恒的生命与姓名来追索,来寻找:而在那一瞬间,一切的一切就此反转。

慈祥的天鹅绒被扭曲成为病态的灰白,星辰则蒙上了影影绰绰的黑尘:若这天穹本身是无穷无尽的画卷一幅,那么在那一瞬间,画布之中就此出现了横越无数世界的裂缝。纯白色的裂缝,真正的无。

——犯下大罪的花朵们啊。你们可曾知晓,有一颗果实是你们不能触碰的存在吗?

那一刻,洁白无瑕的巨大人形就此穿越万千银河来到优昙的面前:女仆渺小的身影在这大能之前连颤抖都无法做到,而在永恒过后的第一个瞬间,星辰就此凝结成为女神手中的利剑——刃上燃烧着火焰的剑。

“主人……?”

——你们将永远无法回头。虚伪而又脆弱的生命啊……在歌声中灭亡吧,然后,去往新的花朵之中,与我们同在。

刀剑就此斩落而下——那是迸裂万物的一击。

“不,你不是主人……我,我是优昙,我还要——”

——优昙。又一个迷失于此的访客吗?不过放心,你会找得到你该找的人。

灰白色的荒野之上,全身早已被鲜血浸透的黑衣魔女用自己的剑吃力地支撑着残破的身体,保持着摇摇欲坠的站立——茵黛抬起头,面前正在面前蠕动着的是无穷无尽的虫。

血红色的蠕虫在茧壳之中蜕变成为漆黑色的蝴蝶,旋即以鳞粉洒下绚烂的火雨:灼热的温度之中,魔女用尽全力挣脱了束缚自己的十字架,却几乎仅仅剩下了炭黑色的骨骼与空洞渴睡的双眼——接下来,迎接她的是雪片般漫天而降的刀刃。

魔女本以为自己的灵魂能够习惯泥浆之中所有的一切——空虚。死亡。被吞噬者们徘徊不散的恶意。

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

她梦见帝都化作钢铁铸就的肿瘤向外扩散,包裹住高山,包裹住河谷,就像一只巨型不锈钢罐头盒,只不过是活着的。十字方舟教会的圣堂被重塑成为华丽恢弘的管风琴,有铁水从那乐器顶端涌流而出,而键盘的夹缝间泄漏而出的蒸汽也是一样遮天蔽日——钢铁停止了蔓延,因为魔物们将自己的身体彼此链接,将肌腱编织成为血色的蛛网,将内脏用作加固防御的粘合剂,从胃中呕吐出半液态的孢子保护自己。

金属与鲜血。岩石与骨骼:它们对抗,它们交融,它们彼此消灭。然而在夹缝之间,泥浆化作纯黑色的小草与花朵,而那茎秆与叶片还在持续融合着,肆意生长着。

——你又来了呢……已经是第三次了。不过,好像这次有客人跟着你一起来了哦。会不会是帮你回家的呢,小姑娘?

——啊,你可能会不记得前两次的事了,那也无妨……我还是先帮你把门打开好了。

——或许你们不该现在就来追随我的……还是说,你们也是决心反逆源理的背德之人呢?我会在这里一直等待你们的答案。

——黑暗的魔女,盲目的仆从……真是让人期待的搭配。

下一秒,月下花开——漆黑色的花苞自金属与血肉的狭间迸裂而出,褪去百合花的花瓣,自花蕊中再度生长而出的,则是世上最为绚烂的昙花:茵黛张开了自己被鲜血遮蔽的双眼,而在那一刻,女仆的身影则是自那花朵之中显现而出。

“主人……您在那里吗?”

“在……一直,都在……”

——由是,魔女微笑着闭上了双眼:再度开眼时,她看到了插着十三根蜡烛的生日蛋糕。

大家好,这里是作者……在今天这章的最后有些话想和大家说一下。

简而言之就是,这部作品现在已经进入签约流程了,但在正式签约之前,按照轻之文库的要求,我需要储备8万字的存稿,但目前我手头的存稿只有不到2万。

在存稿字数达标之前,本文将暂停更新——我相信我不会让大家等得太久。如果大家实在心急的话,可以到我的闲聊群来玩哦……群号是209119478,加群时建议备注一下是读者,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

魔女的第二次生日

被湮没在泥浆之中的梦境或许并未停止,然而却是流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之中:战鼓声就此停歇,那扭曲的血肉仅存冰冷的骨骸,而那炽烈的铁城,则是在钢板铆接的缝隙之间生出了翠绿色的树丛。

——世界在歌声中灭亡。世界在歌声中新生。

苍翠而又寥廓的草原之上,战火燃尽之后留下的灰烬,则是一尘不染的茶桌一张与木椅一把:和现实中的样子相比,座位之上茵黛的身形着实缩小了不止一圈,就连那张脸上一如既往的冷淡表情,也多了几分幼童撒娇一般的暖意。

“主人。这是您十三岁时的样子吗?”

开口同时,女仆将手中那块干净而又简朴的生日蛋糕摆放到了茶桌的正中央——优昙倒是维持住了她在现实之中的模样,只是身上穿的女仆装看上去要更干净一些,仿佛她还依旧在洛尔瓦伯爵府中,过着与一切里世界之龌龊都毫无关联的生活。

“谁知道呢……我从来也不喜欢照镜子。就算你问我,我对我自己当年的模样也不会有多少印象。”

那一刻,魔女笑了:她抬起了紧握在手的银质餐刀,旋即切向被女仆轻轻推到自己面前的蛋糕——金属深深陷入甜腻的奶油之中,而在同一瞬间,背景中那悠然的歌声也就此戛然而止。

大地与天空就此消弭无形——无尽浩瀚的星海之中,飘荡着的仅有那一桌,一椅,桌上的蛋糕,以及桌边的一主一仆而已。

“生日快乐,主人。不知道日期对不对?”

“不对。”

一边有些无奈地笑着,茵黛则是将手中蛋糕的一角径直拍到了女仆的脸上:她其实从来也没有记住过自己的生日——不过,同一时刻她也就此决定,一定要找绘司问一问今天的日期。

——人嘛,总得有点什么念想。哪怕年龄对于自己而言只会是一个不停增长还无穷无尽的数字,但只要还能用来纪念的话……

“主人,这奶油为什么是一股土腥味的?”

“谁知道,没准我的蛋糕也是泥浆做的吧……不过优昙,我现在可不想就这样优哉游哉地过生日——这不太好吧?毕竟还有人……”

“嘿,我倒是想回去——主人,您可从没教过我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处理啊!不该是您带我回去吗?”

擦掉眼角的奶油,女仆则是毫不示弱地也将另一角刚刚被切好的蛋糕拍向了自己的主人——茵黛那差一点爆发出来的的笑,就此淹没在一片纯白之中。

“哼,你倒是提醒我了。来吧,抓住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力量有了依靠。”

“记得要感谢我哦,主人。你又欠了我一次,需不需要我从您这里挖更多的秘密来作为报酬呢?”

“随便你。真是鸡贼的小姑娘啊……”

一边说着,茵黛主动握紧了优昙伸出的手掌。

“闭上眼,优昙——”

“当那最后一艘船驶向遥远的地平线时,我静坐在这里,坐在顽石一堆之上望着。”

身穿黑衣的男人闭上了眼:茵黛和优昙想必都能认出他的声音,而在开口的同时,他自己却是摸了摸头顶,那里有一对软软的猫耳。

“我知道,那怪物必将准时从大海之中再一次崛起。在圣人所言的默示之刻,贤人口中的凡人触犯了禁忌……万物将终结于那被呼唤而来的虚无,终结于那首于零点准时响起的歌。”

“还在看海吗?”

他回过头——一无所有的狭小岛屿之上,至少还容得下最后一座古旧颓败的钟楼:从墙壁的裂隙之间,可以看到这建筑内部有着数之不尽的书架,塞满了一本又一本泛黄的书。有着一条松鼠长尾的女子来到了他的身边,宽大的长裙之下是微微隆起的肚腹。

——他很庆幸自己当初来这里时,听了她的建议,书带得很多……但依旧不够多。

“还在。第三次,闯入梦境的爱丽丝成功逃了出去——你说,咱们是该庆幸呢,还是该更克制一些?”

“反正都一样。我们只是观众罢了……演员是他们自己。不过,既然‘泥’已经出现在那边——”

“泥都在那边出现好几百年了。这一次,他们坚持得真是尤其长久……他们应该感谢他们尚未发现的未来才对。”

“呵……但愿他们还能走到更远处吧。今天打算听我读点什么?”

听到女子的问题,他低下头——在二人身后的钟楼顶端,表盘上的时针只差一点点就完全对准了正上方的12点,分针更是停在了59分的位置上。

——最后一分钟,永远不会结束的一分钟:被从钟楼顶端卸下的秒针,正静静地躺在男人面前,历经无尽时光的磨砺还依旧保持着金光熠熠的外表。

“还有咱们没看过的书吗?”

“连只看过不到一百万次的都没有了。”

那一瞬间,男人紧紧握住了女人的手。

“——那就来跳个舞吧。咱们还有希望……你的孩子还有希望。”

罗兰德城——或者说,曾经是罗兰德城的这座地下洞窟。

当泥浆之中再一次传来压抑而又沉重的震动声时,绘司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有一瞬间,她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的一切,但这却又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美丽。

三天之前的过去,女仆跃入了这片漆黑色的深渊——三天之后的现在,静静的泥浆之中第一次传来了遥远的呐喊声:一颗气泡从中翻涌而出,随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以及更多更多。

“优昙,茵黛,是你们吗……?!”

她张大了自己的双眼——视线之中出现的景象,是她一度以为仅仅会在自己使用黑洞炮时所见之物:巨大、无形的旋涡沸腾于泥浆之中,吞噬着一切,也同时塑造着一切。粘稠的液体被压缩成形,那深邃而又开阔的海,甚至是在以绘司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小,直至……

“……抱歉,绘司老板,让您担心了。”

黑潮褪去,凝结成为两个充满污秽却又纯净无比的人形——茵黛与优昙,她们彼此搀扶着各自半跪于地的身躯,在“小鹿乱跳”遗迹门前那一条再普通不过街道之中,重新获得了身躯。

魔女回来了。

“道什么歉,优昙……绘司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早在我遇到优昙之前……”

“嗯……我还记得。你说地狱会懒得收你,恶魔也怕影响居家卫生。”

“所以,一切理应如此——当然,也要感谢你的大胆行动就是……是你把我的旧核心交给优昙的吧?我可不觉得,她会有本事能打倒你,然后抢来这些东西……”

一边说着,一行三人终于再一次站到了一起——泥浆已经完全褪去了,绘司也顺势降落到了自家旅店的对面:茵黛与优昙则是主动上前,魔女几乎是扑着将体态娇小的老板娘揽入了怀中。

“谢谢你……绘司。谢谢……”

“别在意——你答应过我的,在我自己的生命消逝之前,要一直一直当我的女儿:我怎么可能放你就这么离开呢?嘴上说着把所有事都自己扛这种混账话,实际上……”

“我们一直彼此相欠……而且,现在我和优昙也是了。”

或许在身高差的映衬之下,这一切都显得有些滑稽——但至少绘司与茵黛之间接近四位数的年龄差,还是足以让优昙接受此时正在眼前上演的现实。

“我们……其实,都是背离了自己故乡的人吧?我背离了洛尔瓦家和帝国,主人……背离了特莉丝坦和,和……”

“和那家伙麾下的一众疯子。至于绘司你——”

“我是个逃兵。我背弃的是战场……是我自己本应成为的模样,就这么简单——但我觉得优昙的想法没什么错误。”

——说到底,小小的世界无非一群自认为被抛弃的人抱团取暖罢了。

优昙并不是信徒——但即便如此,一想到在自己逝去之后,还会有某种东西充满关爱地记住自己的存在,她会感觉……很欣慰。

“所以,现在……”

“从特莉丝坦袭来到现在已经有三天了,茵黛……咱们应该去履行原本的计划了吧?虽说我本想救出我的部下们,但——”

“我们救出来了。他们现在都是我们两个的一部分……虽然,我们可能都做不到让他们出来再和你说话了。”

茵黛打断了绘司的话——魔女使用的语气,是“不容反驳”。

“不要责备你自己。一丁点都别,于事无补。”

“我明白……但现在咱们更有必要去见一趟基尔巴特大人了。自警团必须要知道这里发生过的一切,哪怕——”

“有关泥巴的事情我会酌情讲出来的……但绘司,有些事我不说明并不是因为我就有意想要隐瞒,毕竟我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啊。”

“我明白。在不故作神秘时,你还是很心直口快的。咱们是不是可以准备正式出发了?我不觉得城里还会有什么是值得咱们过度留恋的。”

她们脚下开出璀璨的花——那是昙花。

当茵黛和绘司在聊天时,女仆则是尽己所能再一次回想起了刚刚那片苍茫的噩梦——她发现自己已经记不起更具体的情节,以及那些所见所闻的不可名状之物了,但至少……

“请上船吧,主人……以及绘司老板。”

阻隔洞窟与地面的穹顶在魔女的一颗火球之中分崩离析——阳光洒下之时,最后一艘船就此驶向那遥不可及的地平线。

她们的思绪就此向远方飞去——拼凑,组合,凝结,直至成为新的梦境。

——而在那一刻,身披黑衣的猫头鹰在罗兰德女王宫的残骸之中抬起了头:它的脚爪正紧紧地抓在一块岩石之上,双眼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艘凭空飘起的花船。

“历史的分量很沉重。早在你们出生之前有太多恶果已经酿成,而那些来自上一个未来的死者也已经不能复生……而且。”

猫头鹰闭上了眼——下一秒,他蒸发在空气之中。

微声间奏曲

优昙一行动身离开罗兰德废墟的同时,贝瑞莱特帝国首都——【绿松石之城】,帝都贝瑞莱特。

这座被冠以国家自身之名的城市,不仅仅拥有着帝国所有城市之中最多的人口,更是帝国自身的象征——力量与荣耀,秩序与鲜血,机械与魔法,十字方舟教会的信条与经过精心调配后能让人民感觉到幸福的定额食品配给,所有一切都起源于此,旋即通过那遍布全国的铁道乃至空中庞大的金属飞艇,在锅炉与火焰的动力之下辐射至这伟大的帝国全境。

——当然,所有这一切都是普通人尚且可见的东西……更多更见不得光的存在,则依旧沉睡在帝都那由钢铁铺就而成的地板之下:沉睡的巨龙或许看上去人畜无害,但任谁都不会真的如此认为。

“咳,咳啊啊啊啊啊啊——”

恢宏的圣堂之下,是潮湿而又阴森的水牢——与罗兰德监狱相比,这里显然要更名副其实一些:至少当史黛拉·洛尔瓦的惨叫声终告停止时,出现在那位打开牢房大门的红发女性面前之物,是一方有些狭小的水池。史黛拉的双手被铁链束缚在半空之中,脖子以下的几乎整个身躯都沉没在水池的液面之下,而在她的两只手上则套着沉重而又凶恶的指枷。

当然,说是水池可能不太恰当——因为正浸泡着战斗修女的是粘稠的猩红色液体:那是鲜血,异端者的鲜血……而且拜宗教审判庭所赐,这里永远都有足够的鲜血可用,算是部分缓解了在帝都这苦寒之地筹备流水的困难。

“唉……可怜的孩子。明明完成了收集生命能引擎运行数据的任务,却还是遭到如此对待——就只是因为弄坏了被改造成机体的一座圣骑士塑像?教会审判庭的家伙们真是让人不好理解,这也算有意渎神吗?又不是你亲自拆的。”

“你是……不,您是葛洛莉·德拉格米尔主教?”

“正确——十字方舟教会技术主教葛洛莉是也……同时,也是生命能引擎项目的直接负责人,虽然并不是我亲自挑的你来负责执行测试任务。”

一边说着,葛洛莉对着身旁两位身高体壮的随从各自使了个眼色——他们立刻便领会了领头上司的意思,开始动手拆卸起史黛拉身上的刑具。

“长话短说吧——史黛拉·洛尔瓦。审判庭在深思熟虑后,决定更改对你的判决:虽然在你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作为神造之械载体的开国骑士圣像遭到损毁,帝国与教廷的威望因而遭到了严重的亵渎,但念你收集测试数据有功,且完全证实了新型引擎的实用性与可操作性,因此……”

一边说着,葛洛莉则是有些费力地抬起头,看向了被捞出来后差一点就跪倒在了自己面前的史黛拉:本来这位前大小姐的身材就算不得高,然而葛洛莉则还要更矮一分,看上去甚至像是个随处可见的幼童。

“审判庭决定,改原本的死刑判决为剥夺骑士身份与其他一切荣誉,同时暂且保留你的教籍——现在你已经不是教会骑士团的骑士了,而仅仅是一位最低级的修女,就像几年前你刚刚加入教会时一样。”

当她宣读完这份判决后,她面前的史黛拉已经在两位狱卒的帮助下重新穿好了外衣——尽管已经不是那套华美的银丝修女袍了,而是一件更为朴素,甚至有些残破的粗布修女服。

“我……钢机之神在上,史黛拉·洛尔瓦感谢教会对我的仁慈与宽恕!”

“不,你不该感谢。你应该获得的本应是奖赏……但我也只能帮你争取到这些了。”

“争取?主教,难道说是您——”

“我需要帝国唯一一个实际使用过生命能引擎,同时还学会了生命抽取之术的魔法师活着。”

短暂的沉默中,葛洛莉伸出手,擦掉了史黛拉鼻尖之上的一丝血痕——虽然主教并不是犯人,但在她身上,那件比史黛拉原本的法袍更为华丽的长衣上却染着更多的血迹,虽说那肯定不是来自于葛洛莉自己,就算把这小小身躯里的血液放干恐怕都不够。

“从今天起,你只需要效忠我一个人就可以——作为我的助手与测试员。教会上层那群根本没有科研精神的老头子或许会觉得一台50米高的铁巨人能够成为无敌的兵器,但我不会这么蠢……我会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

“主教大人,您讲!”

“其一,我会根据你原有的素养,为你提供一些我觉得适合你的其他小东西——就像之前那台机械巨人以及生命能引擎一样,帮我做实战测试,而且我的东西你不用担心损坏,本来就都是试验品……其二,继续帮助我测试生命能引擎本身,我会为你准备更适合实战需求的实验平台,毕竟教会要求我开发的不是艺术品而是能够被量产的兵器。至于其三……”

再一次的停顿——葛洛莉将手伸向了身后的狱卒,后者则立刻递上了一个长条状的粗布包裹:主教亲手打开了层层叠叠的布料,最终从中取出的则是一根杖头被塑造为齿轮形状的长杖……原属于史黛拉的长杖。

“我读了你在入狱前写的报告书——当然首先读到这份报告书的人就只有我而已,否则你现在已经肯定是死人了。你说你遭遇了本应已经战死的圣女茵黛,而且她还堕落成了一位异端魔女……这一切属实吗?”

那一刻,即便是主教身旁的两位狱卒,都同时睁大了自己的双眼,露出一个惊讶至极的表情——然而,葛洛莉则仅仅是用鹰鹫一般阴沉而又锐利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史黛拉。

主教在等待答案——而被剥夺了荣誉的修女,则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很好。”

啪——那是主教打出的一个响指发出轻响:然而下一秒,便有火焰自两位狱卒喉咙之中迸裂而出。在他们于葛洛莉身后燃烧成为一堆灰烬的几秒之内,他们甚至都没能发出哪怕一声最微弱的惨叫。

“这是教会内部最大的丑闻,也是最核心的机密之一……除了一部分高层之外,知情者的下场理应都是这样的。现在明白了吗?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被监禁,而其他和你一起回归的幸存者都消失了……是我干的。希望你不会过于介意,否则我也不会介意把你的报告交给更高层的某些人,反正我自己不会有事。”

“主教……史黛拉愿为您粉身碎骨,绝不会介意!”

“那就好——而我的需要你帮我做的第三件事就是,随时做好继续追踪茵黛的准备,目标是争取捕获……如果条件只允许进行击杀,那至少也要争取给我带回她身体的一部分,就是这样。”

“可是主教大人,先不谈她在哪,但我必须承认那个魔女现在不是我能——”

“安心。我知道你们之间有短期内无法追赶的力量差……我也没说现在要把你丢出国境继续去追击她,毕竟就连你自己现在也不应该太过张扬。”

仅剩二人存在的地牢之中,小小的研究者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纯净但足够危险。

“力量差是可以靠外部设备弥补的……这一点你大可不必担心,那位魔女小姐其实一直可都是我的重大兴趣点之一,所以如果我需要你出动,那肯定也会同时为你准备足够多的支援——至于怎么找到她,在这一点上……”

“主教?”

“等我的消息就好……我相信她会主动来帝国找你的。虽然更具体的原因我也还在探索,但是有绝对确凿的证据显示,茵黛无论是在叛逃前作为圣骑士时,还是在叛逃后作为魔女时,都对于能用来从活人体内榨取生命能量的术拥有极高的关注度,她在有意灭绝这种术……没错,就是你在收集生命能时使用过的术。教给你的这个版本,是我根据上面提供过来的一些资料研究出来的——虽然我也不清楚那些资料来自哪里,我自己都很好奇。”

“我明白了……我们只需要在这里守株待兔就好。但如果您这么说的话,主教大人……我可以向您提一个问题吗?”

葛洛莉看得很清楚——面前的修女在作出回答的同时,眼神里很明显要多了一些迟疑……乃至于恐惧,就好像她在畏惧自己接下来可能开口说出的话一样。

“你讲,但说无妨……这里就咱们两个,而且考虑到你接下来将要执行的任务本身就拥有极高的保密等级,我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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