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盲人钟夏 据说,初升的太阳,是红彤彤的。据说,隔壁黄越的新媳妇的脸白白嫩嫩的。据说,环绕着肖家沟的山是墨绿色的。据说而已,在钟夏的眼中,这个世界没有任何颜色。他也从来不清楚那些红的、白的、绿的到底都是什么样的颜色。 钟夏还听村里唯一的大学生说,盲人的听力和触觉极好。还说了一些什么神经系统可塑性之类很有学问的话。钟夏不明白,但大学生说的没错。钟夏的听力很好,听着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和之后沉重的脚步声,钟夏就知道,胖胖的二婶儿送早饭来了。 “吃饭了。”二婶儿嚷嚷一声,进了堂屋,之后把碗筷放在桌上。 熟悉的咸菜味道,还有热腾腾的馒头。 “晌午我跟你二叔去赶集,天冷了,给你弟添几件衣服。不一定啥时候回来。你要是饿了,多喝点儿水。”二婶儿说道。 “嗯,好。”钟夏笑了笑,说道,“对了,二婶儿,我的牙膏没了,你赶集顺带帮我捎一管儿吧。” “嘁,你倒是干净的很。一个瞎子,牙刷的恁白有个屁用。”二婶儿抱怨了一句,扭身离开,一边走还一边抱怨,“种你家几亩地,成你家佣人了,啥都要伺候着。” 钟夏习惯了这样的抱怨,也不吱声。吃完了饭,拿起盲杖,钟夏出了门儿。他喜欢坐在村口的石磙上晒太阳,每天都要早早的去。不然石磙会被村里的老头儿霸占了,一上午也就只能坐在一块破砖上蜷着了。 “瞎子来了啊。” “嗯,三哥。”听声音,钟夏就知道是谁在跟他说话。“今儿这么早啊。” “年纪大了,觉少。”肖三哥六十多岁了,个子不高,嗓门儿却很大,好似生怕自己说话旁人听不到似的。孙子都上了小学的肖三哥,辈分不比钟夏高。钟夏是萝卜不大,长在辈(陂)上了。整个肖家沟,比钟夏辈长的,寥寥无几。肖三哥看了钟夏一眼,道:“边儿坐着,石磙我占了。” 钟夏笑了一声,摸索着来到墙根儿,小心蹲下,摸到一块砖头,这才落了腚。没有闻到烟味儿,钟夏知道,老蔫儿还没来。老蔫儿比肖三哥还要年长几岁,整天烟不离手。除了呛人的烟气,还有时不时的咳嗽声。很多时候,听着老蔫儿咔咔的咳嗽,钟夏都担心老蔫儿把肺咳出来。 不大会儿,人没来,先听到了咳嗽声。老蔫儿夹着呛人的便宜香烟来了。摆上一张小折叠桌,开始跟肖三哥下棋。一边下棋,一边闲聊。扯到黄越的新媳妇,老蔫儿有些唏嘘。“老黄家这小子是真行,也不知道咋就拐了个漂亮媳妇。” “咋?不服气啊?黄越那小子,有嘴有牙的多会掰扯啊,哄小闺女还不跟玩儿似的。哪像你孙子,闷葫芦一样。三脚踹不出个热屁。”肖三哥就是这样,三句话里肯定带刺儿。 孙子老大不小了,却说不上媳妇,一直是老蔫儿的心病。听着肖三哥的挖苦,却也是闷声不吭,只是不停的抽烟。然后狠狠的抓起棋子,啪的一下落定,“将军!”他跟他那个孙子一样,跟人斗嘴是不行的,干脆就把怒气发泄在了棋局上,恶狠狠的要把肖三哥杀个落花流水。 “闷就闷吧,长得也是歪瓜裂枣。”肖三哥那张嘴,从来就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要是模样长得跟瞎子一样,就算是哑巴,那也能说上媳妇了。”说到这儿,肖三哥忽然乐了。感觉自己好像说了个很不错的笑话。一琢磨,好像也对。毕竟,哑巴生活能自理,瞎子却不能。转脸对钟夏道,“你也是上辈子缺了德。咋就是个瞪眼瞎,白瞎了这长相。” 钟夏笑笑,并不在意。十九年来,听惯了各种嫌弃的话,也不差这一两句。肖三哥虽然说的难听,但话说在明面上,比背地里说三道四的,反而更好接受一些。钟夏也不是第一次听人夸赞自己的长相,只是自己到底长成什么样,便如这五彩缤纷的世界一样,钟夏一无所知。从来没有见过一切,想象都无处想。 晌午时分,俩老头儿终于起了场,各自回家。 以往时候,钟夏也该回家了。只是今天二婶儿不在家,没有人送饭,回去也吃不上饭。像二婶儿说的,饿了多喝水。钟夏试过,感觉不太顶用,甚至还要多跑茅厕,也是麻烦。 钟夏摸索着起了身,坐在石磙上。蜷了一上午的双腿,终于可以伸展开来。钟夏感觉很舒畅。不远处传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不大会儿,便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钟夏的脸上。紧接着便是孩子们的哄笑。准是肖三哥家里那个孬孙子,距离这么远,还有这准儿头,不会是二人儿了。笑的最凶的,是肖三哥的侄孙,没有他爹他叔的精明,整个一二傻子。中间夹杂的清脆的鹅叫般的笑声,是寡妇家的女儿。多好一孩子,以前还给钟夏掸过身上的土,如今跟村里的熊孩子们混在一起,也变得调皮了。 “干啥呢干啥呢!熊孩子丧良心,滚啦滚啦,该吃饭啦!”在一个老妪的呵斥之下,孩子们做鸟兽状散了,“钟夏,该回家吃饭啦。” “嗯,嫂子吃了吗。”钟夏知道,好心赶走熊孩子的,是村口的马嫂子。丈夫偏瘫在床多年,儿女也不孝顺,日子过得恓惶。 “做着呐。回了。”说罢,马嫂子回了院子。 钟夏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微微侧耳,隐约间听到了身后屋子里电视剧的声音。家里以前也有一台电视机,只是爷爷死后,电视机便被三叔搬走了。爷爷还留下了一部小收音机,钟夏以前很喜欢抱着收音机听一整天。可惜半年前坏了,钟夏拿去修,师傅张口要三十块,钟夏没舍得。 爷爷说要看着钟夏娶媳妇才能闭眼。可惜他食言了,没等到那一天。强硬了一辈子的老人,临死前抓着钟夏的手,哭的像个孩子。钟夏至今都记得,自称曾经手掐鬼子的爷爷,手劲儿特别大,抓的钟夏的手生疼。 从不离手的盲杖,还是爷爷亲手做的。手柄处,已经磨得滑溜溜的,十分趁手。比父亲上次回家带来的那一根铝合金制的“高级货”趁手多了。 父亲说过年会回家,也没多长时间了。 钟夏想着,一阵凉风吹来,有点儿冷了。他站起身来,想要回家。却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狠狠的抽在了自己的眼上。他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的抬手,在眼上摸啦了一下,却是什么也没有。 大概又是谁家的熊孩子调皮吧。 钟夏习惯了,恍若无事般回了家。 在家做了一阵儿,眼睛酸疼得厉害,甚至有眼泪落下来。 钟夏有些担心,打了一盆水,洗了又洗,总算是好了点儿。 想想二婶儿一家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多活动,怕是会饿的厉害,钟夏干脆钻进了被窝里。挨到傍晚时分,熟悉的哐当的推门声响起,钟夏知道二婶儿来了。 二婶儿把碗放下,转身要走。 钟夏喊住了她,“二婶儿,我的牙膏……” “忘了,下次吧。”二婶儿说罢,便走了。 钟夏叹气,他知道二婶儿的习惯。但凡她说“忘了”,铁定就是没戏了。也无所谓了。二婶儿说的也没错,自己是个瞎子,刷那么白的牙做什么呢。这辈子大概也是找不到媳妇的,便也不会有人嫌弃自己口臭。 据说,夫妻两口子,是要亲嘴儿的。 想到此,钟夏忍不住讪笑。 低头闻了闻饭菜,不由一愣。 好嘛。 今天的饭食不错,竟然有鸡肉。 正想吃饭,忽觉眼睛又酸疼起来。钟夏眉头一蹙,下意识的揉了一下眼睛,之后便是一愣。他惊讶的发现,眼前好似有些恍惚。 这…… 钟夏又狠狠的揉了揉眼睛。 眼前那片恍惚愈发浓郁。 钟夏泪如雨下。 自己的眼睛…… 自己是能看到了吗? 他哆嗦着手,小心翼翼的揉着眼眶。据说,多做眼睛保健操有好处,钟夏曾经不止一次的幻想过自己能看到这个世界。 眼前是模糊的一片,好似有一层白茫茫的浓雾遮挡着一切。 大概是“白茫茫”吧。 钟夏不能确定,因为他从不知白色是什么颜色。 一直过了许久,眼前仍旧如此。 模糊一片的影子,跟什么都看不到相比,也差不了多少。 可即便如此,钟夏已经很兴奋了。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眼前的饭食。看不清,但隐约能看到一些轮廓。 忽然,恍惚间,钟夏的眼前,清晰的浮现出一个孩子坐在饭桌前狼吞虎咽的模样。之后,是一个肥胖女人,把孩子吃剩下的骨头盛进碗里,嘴里嘟囔着,“你这孩子,也不啃干净了,都便宜瞎子了。” 紧接着,是一个个纷乱的画面和杂乱的声音。 养鸡场、竹林、筷子加工厂、陶器作坊…… 更甚至,在钟夏惊慌失措的抬起头时,竟然看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和一个男孩儿。老人轻抚着男孩儿的脑袋,告诉他,“爷爷哪天要是不在了,你就跟着你二叔三叔……” 眼前,这纷乱繁多的信息,不断的快速出现。错综复杂的画面,搅得钟夏头晕脑胀。各种声音,要击穿了耳膜。终于,钟夏闭上了眼睛。 混乱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十九年来习惯的画面:一无所有。 钟夏揉了一下眼角,之后又试着缓缓睁开眼。这一次,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模糊的挂历。他知道,这是前年时候村里一个卖保险的邻居送给爷爷的。忽的,眼前的模糊画面陡然变得清晰。只是,他看到的不是挂历,而是一个忙碌的工厂车间、一群聚在一起高喊口号的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满是纸浆的浆糊似得东西……各种画面和声音,混杂在一起。 再次闭上眼睛,眼前的一切又消失无踪。 钟夏调整着呼吸,慢慢的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而且还是很诡异的问题。似乎,自己的眼睛——能看到过去。 又尝试着去看其他东西,钟夏一次又一次的验证了自己的猜测。只是,太多的画面,太多的声音,同样也是巨大的折磨。 强忍着这纷乱的折磨,钟夏翻箱倒柜,从抽屉里找到了一面小镜子。 将镜子放在眼前,钟夏缓缓睁开眼,首先看到了镜子里模糊的影像。 虽然看不清楚,但钟夏依然有种莫名的激动。 自己——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紧接着,画面斗转,钟夏看到了一个婴儿在产房里出生,也看到了婴儿的父母抱着婴儿四处求医,希望能治好婴儿的眼疾。然后,婴儿的母亲跟父亲开始争吵,无休无止,最终分道扬镳。婴儿的父亲也在一个大雨天扛上行礼,远离了家门。留下婴儿的爷爷,抱着婴儿,在雨中老泪纵横。 “娃娃啊,你出生在夏天,就叫钟夏吧。”爷爷说。 婴儿只是哇哇的哭。 一直过了许久,钟夏看到了现在:一个双目惨白的十九岁的男孩儿,拿着一面破旧的小镜子,泪如雨下。 2 现实和过往 钟夏虽然是个瞎子,却习惯性睁着眼睛。乍一看,好似个正常人。可眼下,眼睛的瞳孔变成了白色,钟夏不得不一直闭着眼睛了,因为他不想让旁人觉得诡异。这让他感觉很不习惯,虽然以前睁着眼睛的时候,也是什么都看不到。 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花了十块钱,托赶集的肖三哥捎了一副墨镜。 “水晶石的,好东西。人家十块钱不肯卖,我说是给一个盲人的,苦着呢,人家发了善心,这才卖给了我。”肖三哥邀功似的嚷嚷着。 钟夏自然是连连道谢,戴上眼镜,小心翼翼的睁开眼,待看到眼前又是纷乱的画面,他又赶紧闭上了眼。然而,纵然睁开眼让他头胀欲裂,可五颜六色的景象,依然对钟夏有着极大的吸引力。他还是小心翼翼的再度睁开眼,眼前是肖三哥笑呵呵的模糊模样。 “好小子,就是眼瞎,可惜了。”肖三哥看着钟夏酷酷的模样,有些唏嘘。 钟夏盯着肖三哥看了好大一会儿。肖三哥自然不认为钟夏能看到什么,只以为是瞎子的常态——瞎子总是会面朝一个固定的方向,好似发呆似的。“行啦,我走啦。” “三哥。”钟夏忽然叫住了肖三哥,犹豫了一下,说道,“谢谢你了。”他看到了肖三哥在集市上跟摊贩讨价还价,磨了半天,十块钱的价格,还是没能谈拢。多出来的,是肖三哥垫付的。 “嗐,走了。” 钟夏微微一笑,坐在石磙上,背靠着墙壁,看着眼前纷乱的一切,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来。虽然看到的东西太过诡异,但能看到,总比什么也看不到要好。或许现在自己的状况,就像是村里人说的那种“高度近视”?也许还是不如近视吧。 听村子里的半大孩子提过一个词儿:异能。 钟夏觉得,自己或许就是有异能了。 眼前的一切,未必精彩,却是绝对纷呈。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有着漫长的历史。那纷纷扰扰的画面,成了钟夏了解这个世界的窗户。有人说,上帝关上了一扇门,就会打开一扇窗。钟夏的这扇窗,显然开的有些不正常。 过了许久,生物钟告诉钟夏到了晌午时分,钟夏才起身回家。到了家,又看到了爷爷的身影。钟夏有些哀伤。如果爷爷还活着,如果爷爷知道自己能“看”到他了,一定会很开心吧。 熟悉的大力开门的声音响起,二婶儿端着饭来了。 今天的午饭,还是熟悉的味道:白水面条,配上半碗咸菜。其中一根咸菜上,还有明显的咬痕——钟夏看不清咬痕,他只是看清了堂弟把吃剩下的咸菜丢在碗里的画面。 现实,是模糊不清的。过去,却是清晰异常。这也成了钟夏来辨识眼前的景物是现实还是过去景象的方法。 这些年来,不记得到底吃了多少残渣剩饭。钟夏以为自己不介意了,但“看”到了堂弟那鼻涕邋遢的模样,钟夏还是有些恶心。到底还是将那明显咬痕的咸菜剔出来,扔进垃圾桶里。 原来,有时候,看不到,感觉会更好。 不只是心理,现实也是如此。能看到过去的眼睛,每看到一样东西,那无尽的过往,就会“闪回”。纷乱的画面,让钟夏感受到了强烈的精神压力。比如眼前的咸菜,跟堂弟的鼻涕口水相比,二婶儿拿着菜刀对着咸菜一刀斩下的画面,更让钟夏难以接受。在钟夏以咸菜的视角看来,就好比菜刀是从他头上落下。 菜坛子里的漆黑,案板上落刀的咔咔声,堂弟嘴巴里的口水,陶器作坊里的熊熊火焰……钟夏感觉脑子要炸了。 所以,他闭上了眼。 整个世界,又清净下来。 咸菜腌的久了,就会变得更咸。 钟夏想喝点儿水,却发现家里的茶壶空了。想起上次去二婶儿家要热水的时候,被堂弟捉弄,往茶杯里撒了辣椒面儿,钟夏便叹了一口气,打消了再去讨水的念头。天也不算是很冷,喝点儿生水应该不碍事吧,虽然自己的肠胃一直不太好——钟夏到底还是对自己的肠胃期望太高,常年营养不良的他,只是喝了点儿生水,就开始拉肚子。连着拉了许多次,整个人都有点儿虚脱。 知道状况不好,钟夏也忍不住了,赶紧抓起盲杖,去隔壁朱庄的诊所抓药。朱医生问清了状况,又看了看钟夏本就面黄肌瘦,如今更满是憔悴的脸色,道,“急性肠炎,挂水吧。” “吃点儿药能成不?”钟夏不舍得花钱。 朱医生再次看了看钟夏的脸色,道,“这次严重,只吃药不行,挂一针吧。”说着,朱医生开始写单子配药,“营养不良,平时就缺少运动,身子骨太差了。老是这样可不咋地。” “呵呵。”钟夏只是笑笑,摸索着在一旁坐下。 朱医生很快开好了药,给钟夏扎上针,便去忙别的了。 两瓶点滴挂完,已经是四点多钟了。拔了针,钟夏正要付钱,朱医生却拉着钟夏道,“来,你过来。” 钟夏不明所以,跟着朱医生走了几步,在一张小凳子上坐下。 朱医生塞给钟夏一根玉米,“把这筐棒子给我剥了,抵药费了。” 钟夏一愣神,“这……” “我忙着呢,别废话了。”朱医生直接打断了钟夏的话,“赶紧干活,干完走人。” 钟夏低着头,攥着玉米棒子,低声说道,“谢谢。” 一筐玉米倒也没多少,钟夏也常常帮二婶儿家干农活,自然很快剥完了。思来想去,钟夏又起身进了诊所,看到忙碌的朱医生,问道,“朱医生,还有吗?我闲着也没事儿……” “没了,就那么多,走吧。”朱医生头也不抬的说了一句。 钟夏还想坚持,朱医生却有些不耐烦,“别杵着了,没看这么多人啊,碍事巴拉的。” 秋末冬初的时节,天短夜长。钟夏离开朱庄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正好遇到学生放学,一群半大孩子追着钟夏嚷嚷着“瞎子”。钟夏只是沉默着,恍若无事。哪怕是有土坷垃落在了身上。这些年来,他未必能习惯这样的事情,却也不再像年幼时那样,或大喊大骂,或嚎啕大哭。因为他知道,一切都是徒劳的。 终于到了岔路口,岔路口右转,就是肖家沟了。 忽然,钟夏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冲过来,直接把他撞倒在地,还翻滚了几下。眼镜不知道滚落到了哪里,他吓得不轻,下意识的睁开眼,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紧吧?”一个女孩儿匆匆下车,来到钟夏身边,想要扶起他,却又忽然愣住。 钟夏的眼睛,白的瘆人。 女孩儿一个激灵,愣在当场。 慌乱中的钟夏,也看到了面前的女孩儿。虽然只是模糊一片,但闪回的过往,还是让钟夏“看”到了一些东西。他也如女孩儿一般,愣住了。 钟夏看到了女孩儿的过去。 当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眼前的女孩儿,竟然…… 窥探别人的秘密,是不对的。 片刻,钟夏闭上眼,想要站起来。 女孩儿也回过神,迟疑了一下,琢磨着钟夏的眼睛可能是有什么恶疾,所以惨白异常。然后还是伸手扶住了钟夏。“真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说着,又赶紧将钟夏的盲杖捡起,递到了钟夏手中。 盲杖,像是盲人的主心骨。 抓着盲杖,钟夏的心情稍稍平复,挤出一丝笑容,道,“不……不碍事。那个……我的眼镜。” 女孩儿捡起地上碎掉的眼镜,道,“实在是不好意思,眼镜碎了。我赔你。”说着,从口袋里摸出钱包,取出了两百块钱,塞给钟夏。 钟夏倒也没有客气,抓着钱,冲着女孩儿点点头,道,“没事儿,你走吧。”说着,转过身,愣了一下,又道,“是往南吧?” “啊?啊!是,是的。” “嗯,谢谢。”钟夏说罢,用盲杖敲打着路面,不急不缓的迈步。刚迈出一步,却猛然感觉到左脚脚腕处疼得厉害,身子一软,差点儿又栽倒在地。 女孩儿见状,赶紧上前搀扶。“伤着了?” “嗯……可能是扭伤了脚。”钟夏蹲下来,伸手捏了捏脚腕处。“嘶……”应该没有伤到骨头,钟夏深吸一口气,道,“没关系,休息下应该就好了。能不能麻烦你把我送回家?就前面的肖家沟。” 女孩儿迟疑着,“嗯……行……行啊。”她有些担心,担心进了肖家沟,自己就走不掉了。眼前的盲人虽然看起来很好说话,可知人知面不知心,又是山沟沟地方。据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说不准有什么套路呢。 不过,撞伤了人,就这么跑路,也不合适。真要是出什么状况……应该也不是大事儿。女孩儿颇有点儿“艺高人胆大”的意思,打定了主意,便扶着钟夏上了车,之后驱车进了肖家沟。 “村口,右手边,三十五米,第三家,木头门的,矮院墙……”钟夏说着。 女孩儿问道,“黑色木门吗?挂着一个大锁的?” “嗯……是的。” 女孩儿搀扶着钟夏下了车,钟夏打开院门。进了屋,钟夏在椅子上坐下来休息。“喝水吗?”钟夏问了一句。 “啊,不用,谢谢。” 忽然想起家里没有热水了,钟夏苦笑一声,道,“谢谢你了,你走吧。” “啊……我……我走啦?”女孩儿问。 “嗯,走吧。开车慢点儿,山区村子里,不像大城市,说不准哪里就冒出来人了。” “哦,谢谢。”女孩儿环顾这个家徒四壁的房子,再看钟夏明显营养不良的脸色和闭着的双眼以及紧握在手中的盲杖,有些唏嘘。或许也是良心有愧吧,她又摸出钱包,取出三百块钱,轻轻放在了桌上。 转身出了院子,又上了车。女孩儿发动车子。 嗤嗤嗤—— 竟然打不着火了。 女孩儿愣了一下,又试了好几下,依然没什么用。好吧,这辆淘来的二手车,在跑了那么远的路程之后,到底还是抛锚了。 下了车,打开前盖,看着密密麻麻的各种装置,女孩儿忽然苦笑。好吧,她并不懂修车,打开前盖,类似于电视坏了拍两下的行为。 郁闷的盖上车盖,四下里看看这陌生的山区村落。也不知距离最近的修车铺子在哪,修车师傅又愿不愿意跑一趟。 3 女孩儿 肖家沟里,肖姓是大户,占了大半个村子。后来,黄家人在肖家沟里扎了根儿。再后来,钟夏的爷爷,带着三儿一女逃荒要饭,来到了肖家沟。钟夏没“见过”那个姑妈。据说是有几分姿色,嫁了个有钱人。早年间跟家里的兄弟生了间隙,结婚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肖家沟。以前倒是常听二婶儿三婶儿说姑妈的坏话,说她作风不正派啊、没结婚就怀了孩子啊之类的话。后来大概是翻来覆去的说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便再也没有人提及那个叫钟艳红的女人了。 旁人并不知道,爷爷还活着的时候,曾经收到过钟艳红寄来的家书。里面还夹着一张照片。钟夏听爷爷提过,说照片里的姑妈很漂亮,身后还有辆小轿车,显然日子过的极好。爷爷还给钟艳红回了一封信,说是希望她能照顾下小钟夏。可惜之后便是音讯全无。 或许是不想带着钟夏这个拖油瓶吧。 钟夏并不怨恨姑妈,甚至也不会怨恨二叔和三叔他们。至少,如果没有他们,自己早就饿死了吧——无关乎什么大度、小气,只因为即便是怨恨,也于事无补。 钟夏对生活的期望不大,如果二婶儿送饭的时候,面条里多少能有点儿油星子,钟夏觉得自己甚至会感激涕零的。 可惜,钟夏的这个小小愿望,很难实现。 二婶儿如往常一样,直接用脚踹开钟夏的院门儿,嚷嚷一声,“吃饭了!”手里端着的,仍然是半碗咸菜,外加一碗白水面条。 “二婶儿,没有热水了。” “早不说,天都黑了,我这时候还给你烧水去?” “明天成吗?”钟夏小心的商量着。 “知道啦!”二婶儿不耐烦的嘟囔了一句,放下碗筷,走了。 钟夏吃了两口,听到院子里的动静,随口问道,“谁啊。” “啊……是我。那个……吃饭呐。” 钟夏听出了是之前撞了自己的那个女孩儿的声音,有些不解,放下筷子,问道,“你……还有事儿?” “我车坏了。” “那麻烦了。”钟夏道,“这大晚上的,上哪找修车的去啊。村子里也没有懂这个的。”顿了顿,钟夏又道,“镇子上倒是有个修车的,离得很远啊。” “你有修车铺的电话吗?”女孩儿问。 钟夏摇头,“你去隔壁问问吧,隔壁的黄越,有辆面包车,大概是知道修车铺电话的。” “好,谢谢啊。”女孩儿出去了。 钟夏没吃两口饭呢,女孩儿又回来了。“隔壁关着门儿,没人呐。” “唔,刚结婚的小两口儿,估计是出去玩儿了。”钟夏道,“要不,你再去别处打听下?我是帮不上忙啊。” 女孩儿无奈,离开了。 钟夏吃过饭,又摸索着收拾了一下,便躺倒在床上休息。家里没有个电视之类消磨时间,钟夏总会早早休息。只是今晚睡得不太踏实,大半夜的,脚腕疼得厉害。伸手摸一下,感觉像是肿了。好在到了后半夜,疼痛稍缓,这才沉沉睡下。 翌日一早,钟夏还在睡梦中,便被院外的动静惊醒了。 声音不大,肯定不是二婶儿。钟夏喊了一声,“谁啊。” 脚步声传来,“还是我,早啊。”还是那个女孩儿的声音。 钟夏有些哭笑不得,“你还没走?” “呵呵,抱歉啊,借点儿水洗漱。车子还没修呢,昨晚上车里凑合了一晚。”说着,女孩儿打了个喷嚏。 “哦,院里有压水井,你自己压吧。” 女孩儿道了谢,来到院子里洗漱。刚刷完了牙,又洗了一把脸,抬头看到了扶着墙根儿缓缓走动的钟夏。看着他小心翼翼的落脚,女孩儿道,“脚还疼吗?” “嗯,还好,不要紧。”钟夏道。 “你去哪?我扶你啊。” “不用,我上茅厕。”钟夏道。 女孩儿干笑了一声,便没有上前。 钟夏从茅厕里出来,在水井边洗漱的时候,女孩儿也没有询问他,直接就去了钟夏家的厕所。钟夏听到了脚步声,却也懒得管她。 二婶儿沉重的脚步声传来,看一眼正在洗漱的钟夏,随口问道:“门口停的是谁的车啊?昨儿就停在这了。” 钟夏迟疑了一下,道,“不清楚。” 二婶儿也没在意,把饭菜放在堂屋的方桌上,便离开了。 钟夏擦了脸,一瘸一拐的回到堂屋坐下吃饭。 女孩儿走了进来,看了一眼钟夏的饭菜,又想起了昨天的白水面条。再看钟夏一脸的菜色,道,“给你送饭的,是谁啊?” “我二婶儿。”钟夏客套了一句,“要吃点儿吗?” “不了,谢谢。”女孩儿苦笑。 统共就一个馒头,倒还客气上了。 钟夏也不再说什么,继续吃着饭。女孩儿打量着这破旧的房屋,问道,“你一个人生活吗?” “嗯,前些年爷爷还在,后来去世了。”钟夏随口道。 “很苦啊。” “还好。”钟夏不喜欢被同情,但却也不会对这种好心的同情反感,只是笑了笑,岔开话题道,“隔壁还没人吗?” “没哦。”女孩儿道,“院门锁着呢。” “嗯……肖三哥今天说是要去赶集的,看他能不能帮你要个修车师傅的电话。”钟夏道,“我去帮你问问。” “太感谢了。”女孩儿道谢,见钟夏要起身,又道,“也不差这一会儿,你先吃饭吧。” “赶集赶早,晚了怕是肖三哥就走了。”钟夏说着,抓起盲杖,往前迈出一步,脚腕处便钻心的疼。 女孩儿见钟夏身子不稳,赶紧上前搀扶着。 钟夏呼出一口气,道,“不远的,走吧。” 出了院门,女孩儿扶着钟夏往一旁走,“我的车在前面,别撞到了。” 钟夏应了一声,却又忽然停下脚步。他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想了想,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五菱车的模糊影子,出现在眼前。 钟夏呆滞的站着。 女孩儿不解,“怎么了?很疼吗?” 钟夏没有吱声。 女孩儿正待再问,钟夏却道,“昨天还好好的,忽然坏了,可能毛病也不大。” “嗯,是啊,可我也不懂……” “打开前面这个盖子看看。” 女孩儿有些哭笑不得,她想说一个瞎子要自己打开前盖“看看”也是逗。不过,自己撞了他,如今又要请他帮忙找修车师傅的电话。求人嘴短,打开就打开吧。 钟夏看到了这辆小破车的“过去”,看到了发动机附近的一个线头接口的松动。他不懂修车,但昨晚停车到女孩儿重新启动,期间唯一的变化,只是这个线头接口松动了。钟夏断定是这个接口的问题,但他却没有出手,毕竟,一个盲人,会修车就太扯了。钟夏想了想,又把眼睛闭上,对女孩儿说道,“是不是哪个线头儿什么的松了啊?我邻居家那辆面包车,就常常是这样。” 女孩儿咧咧嘴,“可能吧,不清楚。” “你找找看。”钟夏道,“肖三哥起得早,怕是已经出门了的。再说了,我们这里偏远的很,修车师傅过来一趟,肯定会狮子大开口的。” 女孩儿很无语,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在各处地方摸摸捏捏,也没感觉哪里有明显的松动。“会了不难啊,就算是小毛病,咱不会,也弄不好。”女孩儿抱怨着,声音懒洋洋的。 钟夏又睁开眼,“看”了一会儿。女孩儿敷衍的“检修”,没能凑巧找到那接口松动处。钟夏暗暗叹气,想了想,道,“再发动一下试试看呐。” 女孩儿苦笑一声,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上了车,试着发动。车前盖掀了起来,遮挡了她的视线。 这个时候,钟夏凭借对“过去”的记忆,定位了那线头接口的位置,迅速出手,在那线头接口处捏了一下,之后又迅速收回了手——汽车停在这里一晚上,位置没有发生变化,所以线头接口“过去”所在的位置,自然也是现在所在的位置。 嗤嗤……轰…… “哎?好了?!”女孩儿惊喜不已。“竟然好了哎!” 钟夏笑笑,道,“走吧。”说完,忍着脚痛,摸索着进了院门儿。 脚疼得厉害,看来还是少走动为好。 钟夏回到堂屋里,继续啃自己的馒头。 女孩儿却又回来了。 “谢谢你啊。”女孩儿笑道。 “也没帮上忙。”钟夏道。 “话不能这么说。”女孩儿还想说点儿什么,又觉得也没什么意思,看了一眼钟夏吃的简陋饭食,心生怜悯,便笑道,“我请你吃大餐吧。” “不用,谢谢了。” “别客气了。我撞了你,就当是给你赔不是了。”女孩儿笑道,“顺便再看看医生。你的脚要是真的没事儿,我也就放心了。” 钟夏稍稍挪动了一下脚腕,感受着脚腕上的疼痛,也是有些担心。已经瞎了,生活不能自理。要是再瘸了,日子可就没法过了。 4 过客 郭村镇的东西大街,就是镇上的主街道。每逢阴历的二四六八,是赶集日。今天初六,正是赶集的日子。主街两侧,摆满了各种摊位。镇上最大的家家乐超市又在搞促销活动,门口一侧搭了个台子。年轻的小姑娘在上面又唱又跳的,吸引了不少人驻足。 女孩儿看一眼前面的拥堵,抱怨道,“人好多啊,开车怕是不好进啊。你的脚能行吗?咱走着进去吧?” 钟夏捏了捏脚腕,道,“还有点儿痛,应该没事儿吧。前面不远就是镇卫生院了。” “那就走着。”女孩儿说着,看了一眼油表,“油不多了,记得提醒我加油。”下了车,又搀扶着钟夏下来,扶着他慢慢挪动,进了镇卫生院。 看病的倒是不少,排队许久,给医生看了,又排队拍了片子。倒也没什么大事儿。只是扭伤了,有些肿胀。医生开了点儿消炎药和膏药贴。女孩儿放了心,搀着钟夏出来。距离吃午饭还有段时间,女孩儿看了一眼热热闹闹的家家乐超市,略一沉吟,对钟夏道,“你现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说着,搀着钟夏,让他挨着停在路边的一辆车旁站着。 钟夏答应了一声,微微侧耳,听着不远处舞台上的歌声。听声音,应该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儿吧,唱的倒是挺好听的。钟夏想睁开眼看看,又担心被人注意到自己诡异的眼睛,干脆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人挺多的,钟夏能感觉到身边的呼吸声。 忽然,有人撞了钟夏一下,钟夏脚下趔趄,差点儿没站稳了。 “对不住对不住。”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钟夏笑了笑,“不碍事。” 那男人匆匆离开,走出人群,一边走,一边抬起手,看了看手里抓着的几张红票子。脸上浮现一丝得意,正要将钱收起,却忽然看到一只白嫩的小手伸了过来,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男人一怔,看过去,“呦,小妹妹,怎么了这是?” 女孩儿瞪着眼,怒视着男人。“瞎子的钱都偷,你也真是够没底线的。” 男人脸色一寒,“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瞎子的钱了?可别乱说话!小心我抽你!”说着,想要甩开女孩儿的手,却惊讶的发现,女孩儿的力气竟然很大,不仅没能甩开,还抓的自己手腕疼。 女孩儿冷着脸,满是轻蔑神色。“混混呢,老子也当过,更见过不少。可像你这么没底线的,倒是难得一见。”说着,手上力道更大,伸出另一只手,把男人手里的钱拿过来,之后猛地往前推了一下。“滚蛋!” 男人努力,注意到有人侧目看来,更是面红耳赤。真的“滚蛋”可就丢人丢大了。以后还怎么在这条街上混啊!当下口中咒骂了一句,抬手朝着女孩儿脸上抽去。女孩儿灵巧的侧身避开,之后飞起一脚,竟是将这个大男人一脚踹趴在地上。不等男人彻底趴在地上,女孩儿又挥来一拳,砸在了男人的腮上。 男人彻底懵了。 女孩儿冲着男人的脸啐了一口,骂道,“什么东西!”说罢,转身大踏步离开。 一直来到钟夏站着的地方,女孩儿将手里刚买的墨镜直接给钟夏戴上,笑道,“赔你的。” 钟夏笑了一声,道,“谢谢。” “走吧,我送你回家。”女孩儿道,“本来要请你吃饭的,刚才出了点儿状况,还是赶紧走吧。”不由分说,女孩儿搀着钟夏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钟夏有些好奇,想问问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不过,话到嘴边,却又闭嘴,而是慢慢睁开了眼。看了女孩儿一阵儿,钟夏摸了摸装钱的口袋,讪讪一笑。 已经散会,街上稍稍冷清了一些。只是钟夏脚痛,又是个瞎子,走的不快。车虽然停的不远,却还是走了好大一会儿。 女孩儿有些焦躁不安,却也没有催促钟夏。她倒是不怕流氓小混混,只是不想麻烦而已。赶紧把钟夏送回家,然后驱车上路,也就清净了。 眼看着到了车旁,身后却传来喊叫声。女孩儿眉头紧蹙,回头看去。却见刚才挨揍的那小偷,带着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匆匆追了上来。 女孩儿打开车门,扶着钟夏上车。“车上等着。” 钟夏应了一声,规规矩矩的坐下来,睁开眼大概看了看追来的三人的“过去”。都不过是一些普通小混混,没什么杀伤力。女孩儿肯定是能对付的。只是……女孩儿可以一走了之,小混混们也找不到她。自己大概是要倒霉的。毕竟,整个郭村镇里,年轻的瞎子并不多。小混混应该很容易能找到自己。到时候肯定是要逼问自己女孩儿的下落。不过也无所谓了,大不了就是挨顿揍而已。 事情并无意外,女孩儿轻易的打倒了三个大男人。干净利落的伸手,与娇弱身子丝毫不相称的力量,要对付几个小混混,自然轻而易举。女孩儿拍了拍手,上了车。发动车子,心情很好的哼着小调儿往肖家沟赶路。 送钟夏到了家,女孩儿也该离开了。 只是撞了人,也没有大碍,自己也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看着站在院门口,戴着墨镜的钟夏。女孩儿打开车窗,微微一笑。说起来,自己竟然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过也不重要了。相对于彼此,不过是过客。 “走了啊。”女孩儿说。 钟夏点点头,“再见。” 女孩儿发动车子,掉转车头,离开了肖家沟,离开了这个她一生也不会再涉足的地方——至少出肖家沟的时候,她是这么想的。 晚上九点的时候,钟夏已经睡着,却又被外面的瓢泼大雨惊醒。瞎子的听力太好,睡眠就不太好了。雨下得很大,哗啦啦的,偶尔还有雷声。风呼啸着,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哗哗的响。 片刻,钟夏忽然又愣了一下,坐起身来。 他发现,雨水的哗哗声里,夹杂着别的声音。仔细听,应该是拍门声。他迟疑了一下,穿衣下床,出了东屋,又打开堂屋的房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吹的钟夏哆嗦了一下。冲着院门口喊了一嗓子,“谁啊。” “我啊!开门开门!” “咋又回来了!”钟夏有些无语的低声嘟囔了一句。迟疑了一下,从门后拿下雨伞,打开来,一手举着雨伞,一手抓着盲杖,忍着脚上的疼痛,咬着牙一瘸一拐的朝着院门走去。 雨下的有一阵儿了,没有伴砖的院落有些滑。钟夏一个不小心,啪叽一下,摔倒在地。 “开门哦。”女孩儿在外面急切的喊着。 过了好一会儿,院门才打开。 已经被淋透的女孩儿冲进来,龇着牙道,“好冷,冻死了。”说着,女孩儿注意到了钟夏满身的泥泞。“呀!你摔了啊。” 钟夏没吱声,关上了院门。 女孩儿赶紧接过钟夏手里的雨伞,又扶着他进了屋。 “抱歉啊,这次摔了,还是因为我,不要紧吧?” “嗯,没事儿。”钟夏道,“你咋又回来了?” “咳,这个……”女孩儿苦着脸,道,“说来话长啊。”说着,又哆嗦了一下,“你的衣服能借我穿下吗?冻死了。” “你等下。”钟夏进了卧室,翻腾了一阵儿,才取来一身衣物,递给女孩儿,“不是啥好衣服,你别嫌弃。” “谢谢了。”女孩儿说着,四下里看了看,“那个,我进屋换下衣服。” “嗯。” 女孩儿进了钟夏的卧室,之后又苦笑起来。 他一个瞎子,啥都看不到,自己还躲起来换衣服,真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啊。 衣服确实不是什么好衣服,很破旧,还有些陈年污垢,显然是洗不掉了。不过此时也不是嫌弃的时候,都快冻死了。有衣服替换,已经不错了。 等女孩儿换好衣服出来,又看到钟夏身上的泥泞,道,“你也换身衣服吧,都脏了。” “没事儿,也没有透。反正也要睡觉了。” “哦。” “说说咋回事啊。” “咳,出了肖家沟没多远儿,偶然看到了一头野猪。我琢磨着这山间野味儿也是难得一见,就想捉了。折腾了半天,野猪没抓到,天儿也不早了,我就打算走人了。”女孩儿搓着手,还是觉得冷,“有热水吗?” “没哦。”钟夏回了一句,“看”着女孩儿,眼前浮现出女孩儿追着野猪满山跑的画面,不由的觉得可乐。是,以女孩儿的能力和以前干的破事儿来看,抓野猪倒也正常。可一个小美女追着野猪满山跑的画面,也确实可乐。 “哦,那算了。”女孩儿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上午不是让你提醒我加油嘛。你忘了,我也忘了!没油走不了,打算着看看有没有路过的车,说不准有好心的车主愿意拉我一程。好家伙,这破地方,半天不见一辆车。难得遇到一辆,不喊他还慢腾腾的,一喊他跑的比兔子都快。老子……老娘是鬼吗!” 钟夏笑着不说话。 女孩儿继续说道,“没办法,天也不早了,打算在车里凑合一宿,白天再说。谁知道又下起了大雨,降了温,把我给冷的。嘶……实在是撑不住……阿嚏……”好像是言语提醒了她的身体,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女孩儿又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的破地方,打了雨伞想来你这里凑合下,风太大,半路上雨伞折了。”裹了裹身上的破旧棉衣,女孩儿搓了搓手,看了看西屋。“那个……方便的话,借宿一晚啊。我给你房租。”说着,忽然注意到桌上的水迹。抬头看看,发现屋子太破旧,竟是有些漏雨。 5 走不掉的女孩儿 孤男寡女,雨夜独处,大概是一件很浪漫,甚至很暧昧的事情。躺在东间的床上,听着瓢泼的雨声,想着西间里的女孩儿,钟夏脑海中浮现出了女孩儿刚才换衣服的画面——这并非臆想,而是真切的“看”到了。钟夏看不到女孩儿现在的模样,却清楚的“看”到了女孩儿过去经历的一切。 很漂亮的女孩儿,可惜真实身份太过匪夷所思。可即便只是一个普通女孩儿,又如何呢?自己只是一个瞎子,一个家徒四壁的瞎子而已。 钟夏在深夜里叹气。眼睛虽然好似有了“异能”,却依然无法改变太多。他依然是个瞎子,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作为一个废人,他知道自己不该奢望太多。可女孩儿换衣服的画面,却总是在脑海中徘徊不去,仿佛一个梦魇,折磨了钟夏一晚上。 一大早,钟夏便起了床。不是因为有事儿,他一般也没事儿。早起,只是因为睡不着。雨过天晴,山村的空气倍加清爽。只是大雨带来的寒气,没能消退。风从堂屋正门吹过来,凉飕飕的。 西间的房门打开,女孩儿打着哈欠出来。看到钟夏,一愣神儿,道,“这么早。” “嗯。”钟夏道,“等会儿我去隔壁找人帮忙,帮你把车拉到镇子上加油。” “哦,好的。”女孩儿挠了挠头,道,“有梳子吗?” “屋里。”钟夏指了指自己睡觉的东间。 女孩儿进了东间,在床头桌上找到了梳子,一边梳头一边打量着这个简陋的房间。很意外,瞎子的房间,竟然十分干净整洁。 院子里传出来推门的声音,二婶儿送早饭来了。把馒头咸菜放在桌上,二婶儿正要离开,一转身,却看到了站在东间里梳头的女孩儿。女孩儿也正看过来。二婶儿愣了一下,“谁啊?” 女孩儿正不知如何作答,却听钟夏说道,“我朋友。” 女孩儿走出来,有些尴尬的冲着二婶儿友好的笑了笑。二婶儿上下打量着女孩儿,注意到女孩儿身上穿的衣服是钟夏的。又想了想,忽然转头问钟夏,“花了多少钱?” 钟夏一愣,不解。“什么?” “嘁!装蒜!我不管你!让你二叔来收拾你!”说罢,二婶儿鄙夷的瞪了女孩儿一眼,愤愤然走了。 女孩儿也是一脸茫然,看看钟夏,又看了看二婶儿离开的背影,想起她刚才的眼神儿,再结合刚才的话,女孩儿忽然明白过来。“我草!几个意思啊?把老子当什么了?”已经很刻意的努力文明用语的女孩儿,脾气上来,还是忍不住说了不太文明的词汇。 “咳咳。”钟夏也品出味儿来,苦笑道,“别管她了,馒头咸菜,你吃吗?” “不吃。”女孩儿很生气,胸口起伏。还想说点儿什么,但想起刚才那妇人是钟夏的二婶儿,也便强忍住了火气。 钟夏拿起馒头,道,“等会儿吧,我吃过饭,便去帮你找人拉车。” 女孩儿应了一声,在一旁坐下。看一眼钟夏的饭食,眉头紧蹙。“平时都是吃这些?” “嗯。” “怪不得面黄肌瘦的。”女孩儿道。 “呵呵,有的吃就不错了。” “你该去学个手艺。”女孩儿道,“盲人按摩啊什么的,总能赚钱养活自己。” “有考虑过。”钟夏道,“就是没地方学。镇子上有一个盲人按摩的,不收徒弟。大概是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女孩儿叹气,又道,“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钟夏道,“钟夏。” “钟夏?呵呵,我叫——李若兰。” “嗯。” 二人又沉默了下来。 钟夏很快吃完了饭,之后便拿起盲杖,又李若兰搀扶着,去了隔壁找黄越。黄越新婚没几天,正是留恋温柔乡的时候,这个点儿还没起床呢。听到钟夏喊他,自然是十分不爽。气冲冲的披着衣服从屋里出来,打开院门儿,正要冲着钟夏嚷嚷,一眼看到李若兰,登时愣了。 “黄越啊,请你帮个忙啊。”钟夏开口说话。 黄越应了一声,眼睛依旧盯着李若兰,脸上浮现起笑容。“呵呵,啥事儿,说。” “我朋友的车没油了,想请你帮着拉到镇上去加油。” “哦,妹子的车?”黄越问。 李若兰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点头道,“是啊,拜托大哥了。” “好说好说,我换个衣服啊。”黄越匆匆回了屋。 钟夏听到脚步声渐远,压低了声音对李若兰道,“这小子不是个正经东西,你忍让一下,到了镇上,加了油直接走人就是了。” “嗯,我懂。”李若兰道。 “你在这等他,我回了。” “哎?你不跟着一起啊?” “我去做什么?”钟夏道,“也帮不上忙。” “好吧,谢谢你了。” 钟夏没有回话,摆了摆手,回了自己家。原本是打算去村口晒太阳的。只是今天虽然太阳挺大,但风也大,吹的人骨头缝里都凉飕飕的。自然是不适合出门的。在堂屋里枯坐了一上午,到了饭点儿,二婶儿没来,来的却是二叔。 二叔个子不高,矮胖身材。啪嗒一下,把碗丢在桌上,瞪着钟夏,道,“你小子可以啊!有钱找女人了?” “二叔你误会了,那就是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 “朋友?朋友能在你家过夜?嘁!一个瞎子,还能认识这么漂亮的女娃子?”二叔很生气,“你堂弟交学费都难,一家人一年到头吃不了几回肉!你还有闲钱瞎折腾!老子供你吃供你喝,容易吗?!” 二叔翻来覆去的,说了一大通。见钟夏只是低头吃饭,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上来。抬手一巴掌,打在了钟夏的脑袋上,之后又愤愤然骂道,“狗日的东西!就知道吃!”说罢,愤愤然离开。 钟夏沉默着,面无表情的继续吃饭。 这么多年来,日子就是这样熬过来的。常常受这窝囊气,吃也吃不好,穿也穿不暖。常听人说,蹲号子的人,才会过这样的生活。想来自己这日子过得,也跟蹲号子差不多吧。 扒拉了最后一根面条,咸菜也吃了个干净,钟夏放下碗筷,想出去溜溜弯儿,又想起脚伤,干脆作罢。 房门外传来脚步声,“瞎子!瞎子!”是黄越的声音。 钟夏听得声音慌张,不由皱眉。 “出事儿了。” “啥事儿?”钟夏问。 “你朋友被派出所的抓了。” “啊?”钟夏有些惊讶,睁开眼,透过墨镜看到了黄越模糊的身影,紧接着,一幕幕陡然出现。只是,钟夏能“看”到的过去,并不能随心所欲的控制。他首先看到的,竟然是前些天黄越的洞房之夜…… “我就上个厕所的工夫,你朋友就跟街上几个混混打起来了。好家伙,小妮子还是练过的啊,打的几个大男人满地找牙。”黄越自然不明白钟夏此时正在“看”一场“好戏”,兀自说着,“本来看着还挺过瘾,不知是谁报了警,你朋友和那几个小混混就被抓了起来。”顿了顿,黄越又道,“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 “啊……听到了。”钟夏回过神。 “啧,人已经被抓起来了,我估计这事儿不好弄。你也知道,街上那几个小混混,可是有关系的。你朋友一个外地人,怕是要倒霉。不管怎么说,也就是拿钱消灾的事儿。说起钱,你朋友加油的三百块钱,是我垫付的。我看她一时半会儿的也不出来,要不你先替她还了?” 钟夏呆了一下,苦笑道,“好吧,我先替她还了。”反正这些钱,也是之前李若兰给他的。如今替她还账,算是还她了。 黄越接过钱,明显松了一口气。他跟李若兰又不熟,出了事儿自然也不至于太担心。他只是担心自己那三百块钱能不能拿回来。如今钱到了手,自然是放了心。在一旁坐下,笑呵呵的跟钟夏聊天儿。“我说瞎子,她真是你朋友?我回来的时候,怎么听村里的老娘们儿说是花钱找的小姐啊?” 钟夏不想跟黄越说那么多,只是点头道,“确实是朋友,不要听人胡说。” “嘿,我就奇怪了。你是怎么认识这么漂亮的妞儿的?”黄越道,“我可是听说了,她昨晚上在你这睡的。啧啧,真是稀奇啊。她是图你什么啊?你有什么好图的?你瞅瞅你……哦,你也瞅不见。哈哈,瘦的跟什么似的,家里穷的饿死老鼠。啧啧。”说着,黄越脸浮现一丝猥琐神色,“哎,我说,感觉咋样?得劲儿不?软不软?我听说有些人啊,心理变态,就是喜欢残疾人。难道说……” 钟夏眉头紧蹙,“别胡扯了。” “嘁!”黄越啐了一口,起身离开。 钟夏靠着椅子的靠背,呆了一阵儿,又是叹气。 不管不问的,就让那李若兰在号子里蹲着吗?反正她也不是没蹲过号子,有经验的。可说起来,她跟那几个混混发生矛盾,还是因为有个小混混偷了自己的钱。如今被抓,归根究底,还是因为给自己出头儿…… 可又怎么管怎么问呢? 自己又不认识啥人儿。 这事儿,有点儿麻缠。 6 女孩儿的执拗 钟夏搭了老蔫儿的顺风车,又去了郭村镇上。他没什么人脉,也帮不上忙,但总也该去看看的。进了派出所,说明来意,倒是见到了李若兰。 钟夏能来看自己,李若兰很是意外。 “你咋来了。”李若兰挤出一丝笑容,注意到钟夏脸色不太好看,拧眉道,“不舒服?” “还好。”钟夏敷衍了一句。就在进来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短暂的时间里,“看”到了太多画面,让他有些头昏脑涨。 李若兰道,“我没事儿的,你腿脚不方便,又跑来干啥。” 钟夏应一声,又道,“你打伤了人,赔个两千块钱,大概就没事儿了。算是破财免灾吧。” 李若兰一愣神儿,“凭什么?!他们寻讯滋事在先!我是正当防卫!” “你防卫过当了。”钟夏道。 “嘁,别扯淡了。”李若兰哼哼了一声,又道,“是不是有人让你这么跟我说的?” 钟夏沉默着,没有回应。 “什么东西!”李若兰骂了一句,又怕钟夏误会,道,“我不是骂你。” “嗯。”钟夏道,“街面上的老油条,人脉挺宽的。不是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么,你忍一忍吧。” 李若兰闷声不吭,却一脸的执拗。她哼唧了一声,咬着牙,道,“赔钱,做梦!大不了蹲几天,也不是没蹲过!嘁!” “何必呢。”钟夏道。 “不蒸馒头争口气!”李若兰道。 钟夏又睁开了眼,看着李若兰,了解着她的过去。片刻,意识到这妞儿性子拗得很,自己再劝也无济于事,只能叹气,道,“那就没办法了。” “嗯,不用你管,你回吧。等我出去了,去看你。”钟夏能来看自己,李若兰多少有些唏嘘。人在异乡,对善意十分敏感。 “不用了。”钟夏道,“其实不管你赔不赔钱,那些小混混都不会善罢甘休的。得罪了他们,没什么好处。你出去之后,赶紧走人就是了。” “走什么走,我还怕了一群垃圾不成?”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钟夏苦笑,“只是没必要。”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钟夏起身,道,“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儿啊。哎你怎么来的啊?” “凑车来的。”钟夏说着,脚下没停,到了门口,却又被李若兰叫住。 “钟夏。” 钟夏停下脚步。 李若兰迟疑了一下,道,“谢谢你来看我。”说罢,又自嘲一笑。以前街上混日子的时候,局子里没少进,却从来没有人看过她。钟夏是第一个。 钟夏笑了笑,“不值当。”说罢,打开门走了。 小卖店里买了两管儿牙膏,街口等了许久,老蔫儿骑着他的破三轮来了。钟夏上了车,跟着老蔫儿回了肖家沟。老蔫儿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平时不爱说话,可却还是忍不住好奇。“瞎子,我听说,你花钱找了个小姐?” 钟夏有些讪讪,“没有的事儿。” “听你二婶儿说的,村里人都在说呢。”老蔫儿说道。 钟夏想起二婶儿那张嘴,有些哭笑不得。记得爷爷还在的时候,常常跟二婶儿置气。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儿,偏偏村子里的人都会知道。就是因为二婶儿那张破嘴。屁大的事儿,能满村儿的吆喝。不仅大嘴巴,二婶儿的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彪。十里八乡的,没有人不知道她。整个肖家沟,能跟二婶儿一较高下的,大概也就是三婶儿了。可惜三叔不像二叔,是个软柿子。彪悍的女人背后没有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所以三婶儿其实也不是二婶儿的对手。 三轮车刚到村口,就听到了院墙里的争吵声。不用问就知道,准是肖三哥的大儿子铁墩儿跟大儿媳又吵架了。这两口子,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邻居们都习惯了。 老蔫儿也是好心,一直送钟夏到了钟夏家门口。钟夏道了谢,垫着脚进了家门。把之前摔在泥水里的衣服拿出来,又想起李若兰换下来的湿衣服。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钟夏便把李若兰的衣服一起洗了。家里没有洗衣机,洗衣服全靠手。瞎子也看不到污渍,就是那么胡乱的揉搓着。 “呦呵,瞎子,洗衣服呢。”院门口传来说话声。 钟夏听出是铁墩儿的声音,按照辈分,铁墩儿是应该喊钟夏一声“叔”的。不过村子里的“晚辈”也从来没有称呼过钟夏,钟夏也不在意,只是笑道,“吵完了啊。” “咳,你小子,还笑话我了?”铁墩儿说着,走过来,抬手一巴掌打在了钟夏的脑袋上。 钟夏吃痛,眉头微蹙,却也没说什么。 铁墩儿蹲下来,点上一支烟,道,“瞎子,我问你,那小妞儿,你哪找的?花了多少钱?” 钟夏苦笑,想解释一下,可想一想,似乎“说来话长”,“误会,就是我一朋友。” “少跟我扯淡。” “真的。” “不说实话是吧?”铁墩儿抬手又是一巴掌,抽在了钟夏脑袋上。 钟夏闷哼一声,想说话,却又被铁墩儿截了回来。“咋?跟我撂脸子是吧?”语气生硬的很,还带着一丝威胁。 钟夏心里害怕,赶紧挤出一丝笑容,“说啥呢,没有没有。” “嘁。”铁墩儿脸色稍缓,又问道,“是不是镇上洗头房里找的?” “嗯。” “我就知道。”铁墩儿说罢,站起身来,又瞪了瞎子一眼,之后斜了一眼洗衣盆,忽然冲着洗衣盆里吐了一口口水,转身离开。 院门敞开着,站在门口抽烟的黄越看到了里面状况。待铁墩儿出了院门儿,黄越冲着铁墩儿撇撇嘴,“欺负一个瞎子,有意思?” 铁墩儿啐道,“你又装什么好人呢?” “嘿,别误会,我不是啥好人,可我咋也不至于这么欺负人。” 铁墩儿道,“少他娘的扯淡。”说着,递给黄越一根烟,“咋?没活干了?” “歇两天。”黄越接过烟,看了看烟蒂,“呦呵,发财了?” “咳,别人给的。”铁墩儿笑了笑,又道,“晚上没事儿,街上转转?” “干啥?” 铁墩儿笑道,“装!给我装是不?” “嘿嘿嘿。”黄越回头看了看自家院门儿,又压低声音道,“没戏,那小妞儿估计还在局子里呢。”把事情经过简单一说,黄越又唏嘘道,“啧啧啧,练家子啊,床上不知道有没有啥高难度的。哈哈哈。” “可惜了。”铁墩儿咂舌,抽几口烟,又道,“不管了,烦得很,晚上一起啊。” “你请客?” “小意思。”又看了看时间,铁墩儿道,“还早,找人打麻将啊。” “行啊,走。” 钟夏把二人对话听得真切,想着刚才那一口口水,和头上挨得巴掌,心里窝着火。可又能怎么样呢?这么多年了,日子还不就是这么过来的?虽说自己现在好像跟以前是有些不同了,眼睛能“看”到一些东西,可又怎么样呢?刚才倒是“看”到了肖铁墩儿取钱时候输入的银行密码。可自己难道还能把他藏在抽屉里的银行卡偷了,然后去取钱?那样的话,自己可就真的找到管饭的地方了。 又想起铁墩儿跟黄越商量的晚上去镇上洗头房的事情,钟夏嘴角就忍不住挂上了嘲讽的笑。大概洗头房里的姑娘,最喜欢的就是肖铁墩儿这样的顾客吧:钱不少给,工时很短。 洗完了衣服,晾起来,钟夏就没事儿干了。 接下来的许多天,气温降得厉害。天冷了,衣服不够保暖,再加上脚痛,钟夏就很少出门了。充其量就是吃过午饭之后,院门口儿蹲一阵儿,晒晒太阳。 冬至那天,村里人吃饺子,钟夏喝饺子汤。二婶儿包饺子的水平还是老样子,总是烂锅里。这就便宜了钟夏,又肉沫子的饺子汤,下上面条,味儿很香。 吃饱喝足,门口晒着太阳,打嗝儿的时候,嘴巴里都是肉香。不过,肉香的味儿很淡,更被一阵香风吹的没了影儿。 闻着味儿,钟夏就知道,黄越的新媳妇就在附近。 旁边的新房大门口,一个年轻小媳妇儿带上了大铁门,挎着一个小包儿,哼着小曲儿出门。经过钟夏身边的时候,小媳妇看了钟夏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话,“晒太阳呢。” “嗯。”钟夏微微一笑,道,“出门儿。” “嗯,镇上逛逛。”小媳妇说着,脚步不停的往前走。 “哎。” “咋?” “你东西掉了。” 小媳妇一愣,回头,果然看到了路上的手机。“还真是……”捡起手机,看着上面的泥土,掏出纸巾擦拭。一边擦着,一边转脸看着钟夏,“你真是瞎子?” 钟夏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到东西掉地上的声音了。” “啧啧,这都听得到。”小媳妇笑道,“听说瞎子的听力都好得很,看来是真的呀。” “嗯,还行吧。” “也是个人才。”小媳妇哈哈一笑,“谢了。”说罢,快步离开。走出不远,又回头看了看钟夏,愣了一下,拍了拍额头。 看来以后得跟黄越说一声,办事儿的时候小点儿声,这瞎子听力这么好,指不定被他听到什么了。 钟夏不仅仅是听到了,甚至还“看”到了。 对于一个十九岁未经人事的青少年而言,“看”到的一切,都是很大的冲击。许多个午夜梦回,都让钟夏难以再入眠。 村口的石磙,钟夏没有再去。他越来越喜欢坐在自家院门口晒太阳了。偶尔时候,会“看”到黄越的小媳妇,然后再“看”到一些让他浮想联翩的画面。 很猥琐,很丢人的行为。 贤者模式的时候,钟夏会觉得自己很可笑。发誓以后不再这样,可第二天,又会忍不住坐在院门口,等待着那个年轻漂亮的小媳妇出门儿。        这一天,钟夏没等来小媳妇,却等来了李若兰。 7 村儿里的日常 桌上摆了几个小菜,还有一瓶白酒。李若兰打开酒,倒上一杯,递到钟夏面前。“咋样?香不?” 钟夏眉头紧蹙,往后仰了一下身子。“冲头。” “哈哈,你不懂酒。给你喝这么好的酒,算是白瞎了。”李若兰笑着,又给自己倒一杯,端起来闻了一下,“一百多一瓶呢,平时我自己都不舍得喝。” 钟夏笑道,“庆祝自己出号子吗?” “那倒不是。”李若兰道,“相识一场,算是跟你正式道别了。来来,尝尝。”李若兰刚要喝一口,想到钟夏是个瞎子,便伸出手,抓着钟夏的手,拿到了酒杯旁。 钟夏端起酒杯,勉强尝了一口,眉头蹙在一起。 “吃菜,尝尝这个,老板说是招牌菜。唔……味道还行。”李若兰浅尝辄止,放下筷子,又道,“那几箱东西,有一箱泡面,一箱火腿肠,还有一箱酸奶,另外还有一兜儿水果。别不舍得吃,放过期就可惜了。” “呵,谢谢。” “我也帮不了你太多。”李若兰道,“就是一点儿心意。” “我明白的。” “喝酒喝酒。” “你喝吧,我吃点儿菜就行。” “好,那你多吃点儿。”李若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哈出一口气,又倒上一杯,咂舌道,“好酒。” “你也少喝点儿,听说喝了酒不让开车的。” “哦,对了,忘了跟你说了。我暂时不走,在你这凑合几天啊。” “啊?”钟夏一愣,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为啥?” “报仇!”李若兰忽然阴森森的说出两个字儿来。 钟夏透过墨镜,看着李若兰,他“看”到了李若兰在号子里遭的罪,也“看”到了李若兰最终的妥协。片刻,钟夏道,“到底还是赔钱了?”钟夏很确定,但还是用上了疑问句。 李若兰哼一声,道,“这窝囊气,不撒出来,老子……老子心里不痛快!”又恶狠狠的灌一口酒,李若兰怒道,“大老爷们儿的……大老娘们儿……”似乎都不太合适,李若兰改口道,“反正,不让那几个鳖孙知道老子的厉害,老子这些年算是白混了!真XX扯淡,以前本事不济,整天儿受气也就罢了!现在厉害了,还要受气!混的跟个狗屎一样。我他娘的就那么怂的?”喝了点儿酒,李若兰的言语开始粗俗起来。 在钟夏看来,这就是“原形毕露”。 不喜欢喝酒,但这辈子大概也没什么机会尝一尝酒的味道了。钟夏又端起酒杯,稍稍抿了一口,感受着白酒的辛辣,龇着牙,道,“你怎么打算的?” “也没啥,这几天去镇子上逛逛,看能不能遇到那帮狗日的。”李若兰道,“不卸他们几条胳膊怎么行!” “到时候还要把你抓了。” “吃一堑长一智!暗地里套麻袋,打闷棍。”李若兰咧嘴道,“谁能知道是我干的?就算是怀疑我,证据呢?穷山窝窝的,监控也没几个,怕个啥!实在是不行了,开车跑路就好,打几个流氓小混混,算不得啥重罪,还能全国通缉我啊?反正我就是一路旅游,总是要到处转转的。” “你拍拍屁股走了,我可就倒霉了。”钟夏道,“我去所里看过你,登记在案了。” “你放心,我不是那么不仗义的人。”李若兰豪情万丈的拍了拍胸口,大概是用力太猛,眉头一皱,又揉了一下,“咳!总是要把屁股擦干净了再走,不会连累你的。再说了,所里我也交代清楚了跟你怎么认识的。你不会有麻烦的。” 钟夏知道劝不住,也就懒得再劝了。想了想,问,“住几天?” “要不了几天吧。”李若兰道,“你不用管我,白天我也不在,晚上也可能很晚才回来。” 钟夏叹气,道,“那你小心点儿,我可不想再去号子里看你了。” 李若兰闻言,想到钟夏上次瘸着腿脚去看自己,竟是有些感动。“你放心,背地里下黑手这种事儿,哥们儿有经验。哈哈,你不了解我。哥们儿以前啊……” 钟夏感觉好笑。 有什么不了解的呢? 你以前干的那点儿偷鸡摸狗、猥琐无耻的事情,如何瞒得过我这双眼睛呢?这世间一切,早已无所遁形。 莫名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钟夏嘴角带着笑,听着李若兰夸大其词的吹嘘以前如何牛掰,手里的筷子不停。这几个菜,对于旁人而言,算不得好东西。可对于钟夏而言,却是有生以来都没吃过的美味。 李若兰喝了酒,脸上红扑扑的。说的口干舌燥,忽然觉得少点儿什么。想了一阵儿,才从口袋里摸出了半包皱巴巴的香烟。她平时不怎么抽烟,喝了酒,就会想抽一根儿。“会抽烟吗?” 钟夏摇头。 “来一根儿?” 钟夏依旧摇头,“怕上瘾,以后想抽买不起。” “哈哈。”李若兰笑了一声,看着戴着墨镜的钟夏,有些唏嘘,有些同情。“老弟,你的日子过得真苦啊。” “还好了。”钟夏道,“听说生下来像我一样残疾的,很多都被活埋了。” “你倒是看得开。哎,以后有什么打算?就这么苦挨着?” “还能咋办?” “想没想过找个媳妇儿?” “呵,我这样的,谁愿意嫁给我啊。” “倒也是。”李若兰叹道,“虽说瘦了点儿,长得也不赖。可惜是个瞎子,又穷的叮当响。唉,这辈子怕是没机会碰女人咯。”说道女人,李若兰忽然有些唏嘘,“在我老家的街上,有个开小超市的女孩儿……” 钟夏不喜欢李若兰喝了点儿酒就没个正型的神态。不喝酒的李若兰,倒还懂的装装样子,有点儿女人样儿。眼看着半瓶白酒没了,钟夏劝道:“少喝点儿吧。” “咳,老弟,你懂啥。喝酒不喝晕,喝它弄七孙。”李若兰的酒量不知道有多大,反正半斤白酒下肚,家乡话都出来了。“原先啊,那女孩儿就光劝我,让我少喝点儿……后来啊……”李若兰说着,竟是落下泪来。“娘儿嘞蛋!人生啊……扯淡嘞。” 人生到底扯不扯淡,钟夏不清楚。关于人生的话题,大概都是吃饱了没事儿干之后才会想的。每天面条馒头咸菜相伴的钟夏,没工夫想这种破事儿。 难得有顿好吃的饭菜,自然是不能浪费了。 李若兰把酒喝完了,钟夏把菜吃完了。 又把醉的不省人事的李若兰扔到西间床上,几箱好吃的收起来,钟夏也回了东间休息。他只喝了一点儿酒,却也有点儿晕乎乎的,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睡得早,起得也早。 第二天一大早,钟夏就起了床。村里溜达一圈儿,回到家刚好赶上二婶儿送饭来。二婶儿的脸色很难看。盯着桌上的菜渣子和空酒瓶,怒道,“找女人就找女人了!还又吃又喝的!小日子过得这么好!还要老娘伺候个什么劲!老头子到底留给你多少钱!这么霍霍的!” 钟夏沉默着,不想辩解。 二婶儿怒了,又咒骂了几句脏话,仍不解恨,抬手在钟夏脸上抽了一巴掌,把拿来的馒头扔在地上,这才愤愤然走了。 钟夏摸索着捡起馒头,擦了擦上面的泥土,咬一口,又想起昨晚的饭菜,不由的有种难以下咽的感觉。 村儿里大学生说由奢入俭难,这话还真是对。 文化人说话,就是在理儿。 忽然想起李若兰拿来的礼物,钟夏起身进了卧室,打开柜子,将酸奶拿出一袋,打开尝了,满口生津。 真好喝啊。 要是每天能喝上这东西,那该有多好。 忽然又想起爷爷来。 不知道爷爷辛苦了一辈子,有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美美的吃了一顿早饭,中午就没饭吃了。 二婶儿显然是生气的厉害,午饭都不来送了。 钟夏吃了一根火腿肠垫吧,来到西屋,看看沉睡不醒的李若兰,忍不住喊道,“喂,大晌午了。” 李若兰还在睡。 钟夏推了推她。 李若兰醒转过来,眼睛不睁开,却先揉了一下脑袋,“唔……嗝儿……几点了。” “晌午了。” “嗯……我再睡会儿。” “你不是要去报仇吗?” “头痛,下午再说。”李若兰说着,翻了个身儿,又觉得不舒服,蛆虫一样蛄蛹了一下,总感觉有什么东西硌得慌。手在背下摸索了一阵儿。原来是肩带开了。实在是懒得收拾,干脆直接将内衣摘下来,随手扔在了一旁。 钟夏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些好奇的睁开眼,之后讪讪一笑,出了西间。如往常一样,搬一张小凳子,来到院门口坐下,等着隔壁小媳妇出来。 小媳妇没等来,却等来了铁榔媳妇。铁榔是铁墩儿的堂弟,年纪不大,跟黄越一起跑车接零活儿。所以两家人关系挺好。铁榔媳妇是来黄越家串门儿的。看到坐在院门口的钟夏,也看到了停在院墙外的那辆五菱车,铁榔媳妇嘿嘿的笑,“瞎子,这么大隐啊!瘦成啥样了都,可别成干尸咯。” 钟夏起初没明白啥意思,回过味儿来的时候,铁榔媳妇已经进了黄越家。 不大会儿,两个女人从黄越家出来,摊上一块塑料布,将切好的萝卜干铺在上面晾晒。一边忙活着,一边闲聊。铁榔媳妇道,“前几天看到你家里的弄了个马桶回来,咋?蹲坑蹲够了啊?” “咳,他就好蹲茅厕的时候玩手机,说是蹲着太累,换个马桶,坐着得劲儿。”黄越媳妇有些生气,“乱花钱,说也不听。” “哈哈,蹲着就是累,赶明儿我也试试你家的马桶。” “真行,想试就试呗。不过试之前你擦一擦。” “不嫌你脏。” “不是。”黄越媳妇道,“黄越那家伙,撒尿老是乱洒,哪哪都是的。” 铁榔媳妇闻言,哈哈一笑,道,“姐妹儿,你知道为啥狙击枪都很长吗?” 黄越媳妇不解铁榔媳妇为何有此一问,愣了一下,问:“为啥?” “短了没准头儿。哈哈哈!” 黄越媳妇呆了呆,明白味儿来,又好气又好笑,“啥人啊,啥话都瞎说!”说罢,注意到不远处坐着的钟夏,脸一红,压低声音道,“别乱说,有男人呢。” 铁榔媳妇倒是不害臊,结婚多年的女人,没有新婚小媳妇的矜持,故意大声道,“瞎子!晚上捂着耳朵睡觉啊!可别乱听!哈哈哈!” 8 瞎子的威胁 半下午的时候,李若兰才迷迷糊糊的醒来。口渴的厉害,想喝水,提了一下茶壶,轻飘飘的。“还是没热水啊。” “不仅没热水,饭都没了。”钟夏道。 “咋?你二婶儿不管你了?” “嗯。”钟夏道,“怄气的时候,总是这样。过两天就好了,总不会把我饿死的。” 李若兰苦笑,喝了一口冷水,龇着牙道,“太冷了。这山窝窝里,真是冻死个人儿。”说罢,瞅了一眼西屋厨房,看着里面落满灰尘的破旧炊具,打消了自己烧水的心思。“我去镇上了,晚上回来。” “嗯。” 李若兰开车离开,家里又只剩下了钟夏。钟夏也习惯了这种孤单,一个人在院门口儿呆了一阵儿,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便回到家里,摸出一根火腿肠,垫了垫肚子。一根火腿肠当然吃不饱,但钟夏不舍得多吃了。一箱火腿肠也没多少,还是要省着点儿吃。 时间不早,李若兰还没有回来。钟夏还是有些担心的,毕竟也算是朋友一场,他不希望李若兰出什么意外。一直挨到晚上八九点钟,李若兰终于回来了。 看起来她的心情很好,推开院门就嚷嚷了一声,“我回来咯。咳,你就不能开开灯?黑灯瞎火的。”瞎子是没必要开灯费电的。李若兰自然清楚,却还是抱怨了一句。她的手里还提着一个方便袋,打开灯,看到钟夏戴着墨镜拄着盲杖坐在堂屋里,笑道,“饿坏了吧,吃饭了。” 钟夏嗅了嗅鼻子,道,“牛肉啊。” “呦呵,闻出来了?” 钟夏微微一笑,“黄越家常吃牛肉的。” “吃过?” “闻过。” “啧啧,说的可怜巴巴的。”李若兰将袋子打开,“还有俩烧饼。我跟你说,我小时候,最馋的就是这烧饼夹肉。”拿起一个烧饼,递给钟夏,道,“镇上还是有点儿远,都凉了。其实热乎乎的是最好吃的。没办法,凑合吃吧。” 钟夏咬一口烧饼,道,“以后……还是不要买这么好吃的了,我怕我吃惯了。以后再也吃不下白水面条,就得饿死了。”说完,钟夏笑了笑。 李若兰也跟着笑笑,没说话,转身出门儿。片刻又从车里拿回来一些东西。听到叮叮咣咣的声响,钟夏好奇,问道,“你做什么呢?” “买了个电茶壶,大冷天儿的,没热水怎么行。”李若兰道,“还有一双棉鞋,你的鞋都崴的变形了。这是牙刷,你那牙刷,毛儿都快掉光了,也不舍得换。还有毛巾,十几块钱一条,感受下。”李若兰说着,逗趣的把毛巾拿来,贴在钟夏脸上,“是不是很软乎?你那原来那毛巾,还没擦鞋布好用呢。” “你……”活这么大,除了爷爷,还真没人对自己这么好过。就是父亲当初回来的时候,也没李若兰这么周到。钟夏不由的有些感动,想说点儿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嗐,别感动,其实也花不了几个钱。”李若兰笑道,“算是这两天的房租了。” “呵呵。” “明天,我就要走啦。”李若兰笑道。 “哦?事情……办完了?”钟夏竟是有些不舍。 “嗯,很顺利。”李若兰哈哈一笑,“我还以为要多耽搁几天呢。嘁,那几个傻……混蛋,刚好在一个小饭店里喝酒,一个个喝的七荤八素的,让我逮住了一顿暴揍。嘿嘿,那个痛快。” 钟夏抿了一下嘴唇,道,“既然事情办完了,就赶紧走吧。” “也不差这一个晚上。”李若兰道,“呐,电水壶,会用吗?接了生水,插上电,然后按这里……”李若兰拿着钟夏的手,让他摸了一下按钮。“烧开了会自动关的。对了,插电的时候小心点儿,别摸到电门了。牙刷和毛巾我都给你放到原本的位置了。棉鞋我是比着你以前的鞋码买的大了一号,应该刚好合脚。你以前的小了。我的衣服也晾干了,收起来了。你这身衣服,我就不给你洗了。” 真的要分别了,李若兰倒是啰嗦起来。 钟夏认真听着,时不时的点头。恍惚间,竟是想到了爷爷临死的时候。莫名的鼻子有些酸。好在钟夏虽然年纪不大,但经历了太多人间疾苦,倒也没有落下泪来。 “你的被子上,破洞是真多。我这针线活儿实在是不行。不过还是能凑合帮你补一下的。针线有吗?拿来。” “没。” “就知道没,我买了。”李若兰笑了笑,开始穿针引线。“你说说,你也没想到吧?当初我就是不小心撞了你,对你来说,却是因祸得福啊。啧,也是你运气好啊。要换做以前的我,撞了人还管你死活,早就一脚油门儿跑路了。” 正说着,外面忽然响起了警笛声。 李若兰和钟夏都是一怔,片刻,李若兰霍然起身,想要跑路,可迟疑了一下,却还是没有落荒而逃。“嗯……逃逸的话……不会真的被通缉吧?” 钟夏苦笑,“你之前不是挺有种的吗?” 李若兰嘴角抽搐,欲言又止。 两人沉默着,忐忑不安的等待着。 警笛声进了村儿,不消多时,钟夏家的院门被人推开。一帮人闯进来,直接将李若兰押上了警车。眼看着有人要带走钟夏,李若兰赶紧道,“跟他没关系!都是我一个人打的!他是个瞎子!” 民警同志倒也没有为难钟夏,只是说道,“麻烦你配合调查,只是问问话。” 钟夏心中慌乱,却也无奈,只得跟着一起上了警车。 确实如民警所言,钟夏被叫去,只是问了问话,如实交代之后,好心的民警又用车把钟夏送了回来。临走之前,民警看了一眼钟夏破旧的家,叹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来两百块钱,塞给钟夏。 “同志,这个……不用……” “拿着吧。”民警道。 “同志,李若兰她……” “她故意伤人,有俩人还在医院里躺着呢。”民警苦笑,“小妮子还真是有两下子。”说罢,又看了看钟夏,道,“不早了,你休息吧。” 肖家沟的村民好奇,出来看热闹。待民警走了,一个个的都开始议论开来,猜测着是不是又到了扫黄打非的时候。说起来,眼看着到了年关,每到这个时候,不是领导到处视察工作,就是扫黄打非的,倒也正常。 外面闹哄哄的,钟夏叹气,不等好事者上来询问,便关上了院门。 钟夏没有休息,只是坐在客厅里发呆。 桌上崭新的电水壶还摆在那里,刚串好的针线,丢在了地上。被押走的时候,钟夏就透过墨镜“看”了李若兰。 李若兰下手是真的黑啊,那一板砖下去,直接把人砸蒙了。紧接着的一棍子,打掉了另一个小混混好几颗牙…… 烧饼凉了,但还是比白水面条更好吃。 吃多了噎得慌,用崭新的电水壶烧上一壶水,捧着热的烫手的茶杯,钟夏一夜未眠。 翌日一大早,钟夏搭上正要好上街的黄越的面包车,去了镇上。 派出所大门口,值班民警拦下了钟夏,钟夏说明来意,正报着自己的姓名登记,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来了啊。”是昨晚送钟夏回家的那个民警的声音。 “呵,你好。”钟夏笑了笑,“我来看看我朋友。” “嗯,去吧。你朋友性子拗得很,听说比上次还难缠。有证人亲眼看到她了,还死活不承认呢。” 钟夏苦笑,点点头。 民警离开了,钟夏进了派出所,扶了扶墨镜,然后睁开了眼睛。在院子里站了好大一会儿,钟夏感觉抓着盲杖的手心里都是汗水。深吸一口气,他还是大踏步的进了办公楼。没有去探视李若兰,反而是上了楼梯,去了所长办公室。 站在门口,钟夏又迟疑了一下,活动了一下手指,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应,像是办公室里没有人。换作旁人,自然是走了。但钟夏知道,办公室里是有人的,因为他“看”到了。 钟夏道,“胡所长,毛孩儿让我来找你的。”钟夏的声音有些颤抖,因为他紧张,他害怕。他知道,自己在玩儿火。 片刻,房门打开,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看到钟夏,微微一怔。“你……谁让你来的?” “进去说吧。”钟夏道。 男人迟疑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身子,待钟夏进屋,男人关上了门。再看钟夏,“有事儿?” 钟夏提一口气,“我能坐下吧?” 男人一愣,讪笑,“坐吧。”之后回到办公桌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眼睛却一直盯着钟夏,一脸的探究。 钟夏双手扶着盲杖,道,“毛孩儿,胡所长还记得吧?” 胡所长短粗的眉毛挑了一下,脸上肥厚的肉微微颤抖。沉默了一会儿,道,“当然,当初毛孩儿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的,我哪能不记得。” “呵呵,毛孩儿让我带他谢谢胡所长的照顾。” 胡所长摸出一根烟,点上。又看了看钟夏,“抽烟吗?”、 钟夏摇头。 胡所长深深的吸了一口烟,“小伙子,有事儿说事儿,别卖关子了。绕的云山雾罩的,我都懵了。” 钟夏感觉很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办公室里的空调开的温度太高。 亦或是自己太过紧张? 他犹豫着,最终还是咬咬牙,继续说道,“李若兰的事情,就算了吧。” “呵,李若兰?就是那个打了人的女孩儿?呵呵,小伙子,这事儿可不是我说了算呐。这个李若兰,是寻衅滋事,把人打伤了。这触犯了法律。触犯了法律懂不懂?可不能因为谁来说情,就算了的。总是要依法办事的。” “这么说,就是没得商量了?” “当然,法律,可不是两口子过日子,商量着来。”胡所长说了个笑话,哈哈一笑,见钟夏板着脸,自觉没趣儿,又道,“把人打的那么严重,可不能就这么简单算了。你想想,你可以说算了,受害者能同意吗?” “受害者同不同意的,还不是胡所长一句话的事儿。”钟夏道。 胡所长眉头一皱,离得很远的两条眉毛,仍旧离得很远。“小伙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钱可以乱收吗?” “你什么意思?”胡所长忽然板起了脸,声音阴冷,“我看你是个盲人,不跟你计较。不然的话……” “十万。” 胡所长一呆。 “不对,应该是十万,外加一块名表。” 胡所长神色一凛,夹在手中的烟,差点儿掉下来。手上的名表,也忽然感觉异常沉重而冰冷。 “不用劳烦胡所长亲自买火车票。”钟夏继续道,“大冷天儿的,没必要。当然了,李若兰也没有表姨在广东,不至于跑那么远。” 胡所长咬着牙,盯着钟夏,上唇抖动着,“你威胁我?” “是啊。” “呵……哈哈!你……你威胁我?”胡所长感觉很好笑。在这郭村镇地界儿,谁不给自己几分面子。面前这个瞎子,竟然威胁自己! “是的。”钟夏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胡所长干笑了一阵儿,终于笑不出来了。他盯着钟夏的墨镜。眼前这个瞎子,那漆黑的墨镜后,仿佛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也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小子,很紧张,紧张的一头汗。略一迟疑,胡所长寒着脸,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这不重要。” “你……”胡所长几乎要站起来,但还是往后仰着坐下,开始不停的抽烟。 钟夏沉默着,也不说话了。 一直过了很久,胡所长道,“事儿太大,就这么算了……不合适。”见钟夏依旧不知声,胡所长闷哼一声,继续说道,“现在不像以前了,不好办。至少……至少得有个说法,哪怕是赔几个钱。” “就当赔了吧。” “就当……”胡所长黑着脸,紧攥着拳头。心里窝着一团火,恨不得一把掐死眼前的瞎子。可是……他不敢。听到反腐的风声就能吓得吃不下饭的他,当初敢拿毛孩儿的钱,也是因为胆小。“这事儿没法弄!那些个小混混,又不是我儿子,哪能啥都听我的!再说了,还有个重伤,眼珠子都活络了!万一要是瞎了,事儿更难办。那小子的媳妇,就是个悍妇。万一闹腾起来,不好收场。” 钟夏犹豫了一阵儿,也不想把胡所长逼的狗急跳墙。叹道,“人能出来就行。希望胡所长尽力帮忙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比什么都好。”钟夏说罢,起身,拄着盲杖,转身离开。 9 不走了 越幸福的人,越怕死。 所以钟夏应该是不怕死的——至少以前钟夏是这么认为的。甚至偶尔时候,钟夏还会觉得,死了之后,或许还是一种解脱。然而,直到今天,钟夏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也会怕死。在威胁胡所长的时候,钟夏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胸腔了。即便胡所长最终似乎是妥协了,即便在胡所长过去的半辈子里,从来都是个胆小如鼠之辈,应该不会做出什么过激行为。但钟夏仍然忐忑不安。 他很担心,担心忽然有人来要了自己的命。这残酷冰冷的世界上,死一个“无亲无故”的瞎子,大概也没有人会在意的。因为这个瞎子很可能是受不了生活的苦难,最终上吊自杀了。是上吊,还是被吊,其实也都不重要了。 于是,钟夏开始后悔起来。 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帮李若兰呢?她对自己是还算不错,但也不至于算是“过命”的交情。再者,就算自己不帮忙,李若兰无非就是舍一些钱财,蹲几年大牢罢了。又不会死人! 肖三哥常常用来评价他儿子肖铁墩儿的话,用在自己身上或许也很合适:年轻人,太冲动。 可惜后悔也晚了。 钟夏心神不宁的在家里苦熬着。 傍晚时分,钟夏有些饿了,二婶儿却仍旧没来送饭。没办法,钟夏烧了水,泡了一包泡面。嗅着泡面的香味儿,钟夏很是唏嘘。 不管怎么说,自己算是对得起李若兰的情义了。吃她的东西,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了。 刚吃了两口面,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钟夏心里一紧,下意识的竖起了耳朵。天色应该还早,就算胡所长忽然发了狠,也应该不会这个时候下手吧。 “钟夏!”是李若兰的声音。 钟夏第一次发现,李若兰的声音竟然如此悦耳。 李若兰被放出来了,证明事情已经解决了。也很大程度上说明胡所长暂时没有下黑手的意思——应该是这样吧。 “吃泡面啊。”李若兰在一旁坐下。 “嗯,你吃了吗?” “没呢,我也泡一碗。”李若兰一边泡面,一边看向钟夏。“你跟那个胡所长……认识?” 钟夏吃面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道,“怎么?” “他说,你要是哪天去镇上的话,他请你吃饭。” “哦。”钟夏应了一声,继续吃面。 “没想到啊,你还有这硬关系?”李若兰呼出一口气,道,“谢谢了。” “客气。事情也解决了,你……什么时候上路?”钟夏问。 “上什么路,你是要赶我走吗?”李若兰问。 “总是要走的。”钟夏道。 “再说吧。”李若兰似乎有些不开心。 钟夏有些狐疑,透过墨镜看向李若兰。“唔……赔了很多钱啊。” 李若兰闷哼一声,“也怪我,下手太狠。一个瞎了一只眼,一个肋骨断了三根,外加脑震荡。”顿了顿,又道,“还一个更惨,不能人道了。” 钟夏愣了一阵儿,琢磨着不能人道跟瞎了一只眼,到底哪个才算更惨。作为一个从没碰过女人的青少年,钟夏固然知道女人的好,但是……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自己是个太监,也不希望是个瞎子。 李若兰自然不知钟夏所想,拿着筷子捣着碗里的泡面,“本来么,手里有几个小钱,想着到处转转,看看这花花世界。等玩够了,再想办法赚钱。这下可好!”李若兰一手扶着额头,很是郁闷。 钟夏道,“回家吧。” 李若兰一愣,抬头看向钟夏,之后又果断摇头,“不回。”说罢,又故作潇洒道,“嘁,没啥,大不了再打工赚钱好了啊。以前也不是没穷过……唔,其实我也没有富裕过,哈哈。”干笑两声,自觉没趣,便收敛了笑容,低头吃面。 钟夏也不再说什么,继续吃面。 等到两人都吃过了饭,李若兰将钟夏的碗拿起来,道,“我去刷碗。” 钟夏张了张嘴,又把客套的话咽了回去。 片刻,李若兰回了屋。 两人就这么坐在屋里,也没人说话。 李若兰有些焦躁起来,“你每天就这么干坐着?” “嗯。” “多无聊啊。” “习惯了。” 李若兰斜了钟夏一眼,挠了挠头,掏出手机,开始刷抖音。过了一阵儿,看到了有趣的视频,咯咯咯的笑起来。“哎你看这个,逗死了。”说着,拿着手机凑到钟夏面前,之后反应过来,有些尴尬,“抱歉,我忘了你看不到。” 钟夏也不在意,听着手机里叽叽喳喳的笑声,也跟着笑道,“听起来是很好笑的。” “是啊。对了,你看不到,听听收音机也行啊。” “以前有一个,坏了。” “哦。开灯吧,黑压压的。” “你开吧。” 两人又坐了一阵儿,天色不早,钟夏回屋睡觉。李若兰也回了西间休息。 第二天早上,钟夏听到外面动静,房门被人推开。“钟夏。”是李若兰的声音。 “嗯?”钟夏没有起身,答应了一声。 “我走了啊。” 钟夏一愣,坐起身来。 “别起来了,怪冷的。外面好像下雪了。”李若兰道。 “哦。”钟夏抿了抿嘴,“你……一路顺风。” “嗯,拜拜。”李若兰带上门,片刻,钟夏听到了汽车发动的声音。呆滞片刻,轻轻呼出一口气,有些失落,有些茫然。 这破旧的家里,又只剩下自己了。 孤单,无助,永远是生活的主题。 抹一把脸,钟夏把这些情绪抛诸脑后。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是一把稀烂的牌。不管是日爹骂娘,还是唉声叹气,都改变不了什么。所以,倒不如放宽了心。 下雪天,自然不好蹲在院门口等着黄越的小媳妇了。况且大冷天儿的,那小媳妇应该也不会出门了。想到此,钟夏忽然有些羞臊的自嘲一笑。 真是猥琐无耻啊。 起床也无事,倒不如坐在被窝里暖和。应该是到了饭点儿,二婶儿仍旧没来。看来,她还会像以前一样,把自己饿上两三天,等自己快饿死了,才会再来。 没饭吃,也无事可做,钟夏干脆就躺在床上挺尸。 如果不是尿急,他是决然不会起床的。 苦苦挨了一上午,中午时候,钟夏又听到了汽车的声音。 “钟夏,我回来咯。” 钟夏都傻了。 “还没起床啊?快点儿起来,吃饭了。” “你……咋又回来了?”钟夏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第一次说这话了。 “不欢迎啊?” 钟夏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李若兰道,“我琢磨着手里也没几个钱了,在哪打工赚钱都一样,干脆就在镇子上找了个工作。” 钟夏哑然。 “起床吃饭啊。傻愣着干啥。” 钟夏穿上衣服,下了床,又洗漱了,回到屋里,嗅着面条的香味儿,道,“我听说,镇子上可没啥好工作的。” “是啊,可难找了。好在我聪明。”李若兰道,“我去找了胡所长,他还真给你面子,给我安排了一个干保安的工作。工资不高,不过我算了算,这破地方,消费也不高。” “……” “尝尝,这家面馆的生意可好了,应该好吃。” 钟夏低头,感受着碗里的热气,有些担心起来。李若兰这家伙,可不是省油的灯。要是她有事儿没事儿的给胡所长添麻烦,万一胡所长恼了,受不了了,有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可如何是好。 “吃饭吧,别感动了。”李若兰笑道,“唉,说真的,我没什么朋友。亲兄弟都不待见我,爹妈巴不得我早死。也就是你……唉,要不是你,我大概是要吃牢饭了。啥也不说了,以后啊,有我一口吃的,就不能让你饿着!”都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李若兰觉得自己的人品简直算是太伟大了,再想想以前孤苦生活,眼睛一红,竟是把自己给感动了。 钟夏还真有点儿感动,不过,思来想去,他都觉得有点儿不真实。根据他对李若兰的了解,这小子以前就是个混蛋,后来虽然好转,但也绝不该是这种“大善人”的形象。自己就算是帮了她,总也不至于要对自己这么好。好奇之下,睁开眼,看向李若兰。 片刻之后,钟夏释然了。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小混混也是一样啊。 原来,李若兰离开之后,还没出郭村镇,就压伤了一条狗,也因此邂逅了一个漂亮女孩儿。李若兰对那女孩儿一见钟情。然后左思右想,找了胡所长,强行进了女孩儿工作的地方干保安。 呆了呆,钟夏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 正在吃面的李若兰抬起头,看向钟夏,“笑什么?” “没什么,吃饭吧。” 不过,虽然李若兰留在这里另有原因,甚至有点儿想利用自己的嫌疑,但她愿意照顾自己,却也还算是有情有义,钟夏仍旧很感激。 当然,想来李若兰也不会在这里住时间长了。等她那猥琐的目的达到了,大概也该走了吧。另外,别的都好说,她胡扯什么是自己的姐姐,有点儿过分了吧。为了泡妞,如此不择手段,也真是…… “咱这交情,叫名字太生分。我比你大,以后啊,你就喊我姐。”李若兰道。 钟夏想了想,说道,“不好吧,有一个拖油瓶,耽误你找对象。万一哪天有人看上你了,又嫌弃你有个瞎弟弟,可咋办。” “哈哈,不会。”李若兰诡秘一笑,又清了清嗓子,道,“你小屁孩儿懂什么。有些人啊,爱心泛滥,说不准因为我有个瞎弟弟,反而更容易喜欢上我。” 好吧。 这事儿也不是不可能,从李若兰一脚油门压伤了一条狗,那女孩儿看着受伤的野狗哭泣的样子看来,应该是个很有爱心的人。 可问题是,通过李若兰的“视野”不难发现,那女孩儿,穿的很考究,好像很有学问的样子,而且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会喜欢女孩儿的女孩儿。她能看得上李若兰这种小混混? 算了,自己也是操闲心。 爱咋咋地吧。 10 拜师 雪夜,寒风瑟瑟。 钟夏的家,还是爷爷留下的老房子。窗户早已破旧不堪,也早已没了玻璃。虽然用破旧的三合板遮挡,却依然有风嗖嗖的灌进来。 偶尔甚至还有雪花落在窗台上。 钟夏却并没有感觉太冷。 或者是因为他的心思并不在严寒之上。 回想着今天的“惊险”,钟夏心底竟然莫名兴奋。年少的心,第一次发生了悸动。一个瞎子,一个一贫如洗的瞎子,竟然敢威胁高高在上的胡所长,然后竟然还成功了! 这说明了什么? 得意,唏嘘,感慨,兴奋。 还有希望。 钟夏觉得,自己的人生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昏暗无光。上帝关上了一扇门,却打开了一扇神奇的窗。或许自己真的可以利用这扇窗,来改变自己的人生。 人生际遇,何等离奇。 说不准有一天,穷山村的少年,会斗然而富,然后迎娶村长的女儿,像黄越趴在小媳妇身上一样,让那个骄横的小妞儿哼哼唧唧的求饶!再然后,那些欺负自己的人,那些瞧不起自己的人,见了自己都要客客气气的递烟。老蔫儿抽的那种三块钱一盒的孬烟坚决不抽!对,要抽大中华!马嫂子对自己还算是好的,所以呢,到时候,大手一挥,扔给他一沓钱,让她给她男人看病去!还有朱医生,对自己挺好的,到时候就给他盖个大医院!至于二叔和三叔他们……一定会很后悔没有好好待自己吧。不过,还是算了。毕竟是亲人,没有他们,自己早就饿死了,便随便给他们百八十万的打发了吧…… 这就是传说中的人生巅峰吧! 忽然一阵冷风,吹的窗户哗哗的响。灌进来,钻进被窝里。钟夏冻得哆嗦了一下,呆了呆,又哑然失笑。 真像个傻子啊。 钟夏感慨着,思绪回到了现实。 现实而言,人生巅峰太遥远,能吃上一顿好饭,能住上不透风漏雨的房子,就算是好日子了。爷爷说,做人要踏实,要一步一个脚印。所以,自己现在该想的事情,不是人生巅峰,而是首先踏出第一步。 李若兰说的没错,像自己这样的瞎子, 去做盲人按摩,是最合适的。之前镇上那个开了个“盲人按摩”店的老板瞎老刘不肯收徒弟,屡次求他也没用。如今想来,或许可以利用自己的“异能”,来让瞎老刘妥协? 到底该如何利用呢? 钟夏现在也没个主意,只能有机会去镇子上转一圈,“看一看”瞎老刘再说了。 明早李若兰是要去上班的,也不知她上班的地方在哪,方便不方便送自己去一趟镇上。 心里惦记着这事儿,钟夏睡得不踏实,早早就醒来了。 时间还早,钟夏起床洗漱,坐在堂屋里等着李若兰起床。一直等了一个多小时,李若兰才蓬头垢面的打着哈欠开门出来。一个哈欠打了一半儿,猛然看到钟夏,吓得一哆嗦,哈欠又收了回去。“我去!你干啥啊!”夜长天短的时节,这个时候,屋里还很暗。又没有点灯,猛然看到一个人影,自然是吓了李若兰一跳。 “你去上班啊?” “啊。” “方便捎我去镇上吗?” “哦,行啊。”李若兰说着,又张了张嘴,想把刚才没打完的哈欠打完,却怎么也打不痛快了。又看了看外面的雪,“这大雪天的,你去镇上干啥?要买东西的话,我给你捎回来好了啊。” “想去镇上的盲人按摩店看看,说不准老板改了心意,要收个徒弟呢。” “唔,挺好。学一门手艺,总不至于饿死。能赚钱的话,将来说不准还能找个媳妇。”李若兰笑着开了个玩笑,抓起毛巾和洗具去了院子里洗脸刷牙。 一切收拾停当,李若兰带着钟夏离开肖家沟。“哎我忽然想起来,我把你送过去了,我就要去上班了啊。你咋回来啊?总不能在镇上等我一天吧?” 钟夏道,“等一天就等一天好了啊。反正我回来也没事情,二婶儿也不会来给我送饭,在哪饿着都是饿着。” “嗐,也有道理,就是太冷。不过你那破房子,也挡不了什么风。”李若兰笑道,“再说了,万一真的成功拜师了呢。”活动了一下肩胛,李若兰道,“到时候,我是不是能享受一下免费按摩啊?” “当然。” 李若兰哈哈一笑,打开了车载收音机。 一路听着收音机到了镇上,李若兰又买了早点,递给钟夏两个包子。“按摩店在哪?我送你过去啊。” “不用了,前面不远就是,你去上班吧。第一天上班,不要迟到了。” “你咋知道前面不远就是?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吗?” “包子店门口啊。”钟夏道,“镇上的包子店也不多。” “呃……是我二了。”李若兰笑了笑,“那你……脚不疼了啊?路上都是雪,可滑了。” “不要紧,你走吧。” “得,我走了。” “嗯。” 李若兰发动了车子,看一眼摸索着前行,还有点儿踮脚的钟夏,眉头紧蹙。片刻,车里翻找一阵,找到一张纸,又写上一个手机号码。下了车,追上钟夏,把那纸塞进钟夏口袋里,“我手机号码。要是有什么事情,借人手机给我打电话啊。” “谢谢。” “行啦,走了走了,真不早了。” 李若兰上了车,调转方向去上班。她上班的地方,并不在镇上,不过离得也不算很远。这乡镇企业里干保安,工资自然低的可怜。除去油钱,再吃吃喝喝,肯定剩不下什么。不过李若兰倒也不在乎。毕竟她在这里上班,也不是单纯为了赚钱。至于照顾钟夏,她倒也不觉得是什么负担。毕竟,钟夏也花不了几个钱,而且还能让自己省下租房子的钱——虽然钟夏的房子实在是太破了。更何况,钟夏帮过她,就算是还人情了吧。不过——钟夏说的也没错,有个“瞎弟弟”,确实算是拖油瓶。就算那女孩儿有些博爱心思,只要不是太极端,总会顾虑很多现实问题的。所以……还是要想个好办法来避免女孩儿的这种顾虑才行。 雪下的更大了。 李若兰放慢了车速,又想到钟夏,便有些忧心忡忡了。希望钟夏能成功当个学徒吧,像他这样的人,年纪也不小了,要是不学点儿什么养活自己,大概真的是要饿死的。自己总也不可能照顾他一辈子的。 钟夏也是这么认为的。 以前也想过自力更生,但什么都看不到,又习惯了苦日子,自然奋斗的心思不足。只想着过一天少三晌,多活一天是一天。如今因为李若兰,吃了几顿好饭,又有了“异能”,心底的“豪情”便又多了几分。 能活出个人样儿来,又为何要等死呢? 至少!每天能吃上肉包子,也挺好啊!就算吃不上肉包子!也绝对不想再吃白水面条和齁人的咸菜了! 钟夏来到盲人按摩店外,拄着盲杖进了门。 “刘师傅。”钟夏喊了一声。 “咋又来了你!”瞎老刘看不到,但和钟夏一样,听力很好,一下就听出了钟夏的声音。“说几遍了跟你?不收徒的我。” “再考虑一下啊。”钟夏道,“师傅,你就可怜可怜我。我保证,将来学会了,肯定不在这里开店抢你生意。” “我是傻子吗我?”瞎老刘气的啐了一口,“我可怜你,谁可怜我啊!房租恁贵,生意又不好,你要再跟我抢生意,我就饿死了。” 钟夏透过墨镜,盯着瞎老刘,一言不发。 瞎老刘等了许久,没听到钟夏说话,不禁叹气。“你呀!死心吧,没门儿!真的!” “阿巴阿巴……”说话的,是瞎老刘的哑巴媳妇。以前钟夏不知道,如今“看”到瞎老刘的过往,也看到了瞎老刘和哑媳妇的苦难生活。哑媳妇不仅仅是个哑巴,脸上还有很严重的烧伤。她的哑,也是因为那一场大火,毁了喉咙。 哑媳妇冲着钟夏“阿巴”,还比划了两下,想起钟夏是个瞎子,又收了手,走过来,拍了拍钟夏的肩膀,轻轻的推了推。 意思很明显,就是让钟夏离开。 钟夏咬着嘴唇,没有动弹。这么死皮赖脸的拜师,让不满二十的钟夏感觉很难堪,脸红脖子粗的,却仍旧咬着牙不肯走。 他希望能像对付胡所长那样,揪住瞎老刘的小辫子。 可惜,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帮不了他。他“看”穿了瞎老刘和哑巴媳妇的前半生,却看不到自己的希望。他实在是无法开口,来“威胁”这一对苦命的夫妻。 可他不甘心,不敢走。他怕自己走了之后,便没有勇气再来。那样的话,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当不了瞎老刘的徒弟了。对于一个瞎子而言,除了给人按摩,又还能干什么?或许还有别的路子,但钟夏仍旧执拗的不肯走。 “阿巴阿巴。”哑巴媳妇又走到瞎老刘身边,推着他,又在他背上比划着什么。瞎老刘厌烦的推开她,“干活去!想啥呢!这没你事儿。”又冲着钟夏嚷嚷,“你走吧!赖在这也没用。” 钟夏脸上烧得厉害,几次感觉站不住了,想抬腿走人。可最终,他开口说话,“雪下大了,不好走。我……在这里避避风雪,等我朋友来接我好吗?” 瞎老刘沉默了一阵儿,“随你!”说罢,拿起盲杖,进了里屋。 房间里传出哑巴媳妇的声音,瞎老刘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心思,不成的。”说着,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隐约间,钟夏听到瞎老刘在房间里说话,只是声音不高,他也听不清楚。 外面很冷,但按摩店里却热烘烘的。 钟夏站的累了,便摸索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 不消多时,有顾客上门。瞎老刘出来招呼,娴熟的手法,让客人直夸。半个小时后,顾客走了。瞎老刘又坐在了柜台后,活动着手腕。他自幼就是个盲人,看不到,六识却是极好。不用看,便知道钟夏还没走。,点上一支烟,又叹一口气,道,“孩子,我日子也难过,你又非要为难我干啥。” “刘师傅,我也是没办法。”钟夏抿了一下嘴唇,“我不想饿死。” “唉。”瞎老刘叹气,沉默下来。 钟夏感觉瞎老刘似乎是心软了,也似乎是看到了希望,又“看”向瞎老刘。脑子一热,钟夏涨红着脸,道:“师父!”他直接改了口。“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教我活命的手艺,我给你养老送终。”说罢这话,钟夏顿时有种无地自容之感。 瞎老刘是个很传统的人,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没有人给自己养老送终。所以,钟夏提出的这种“交换”,也类似于威胁。就像在说,“你不收我做徒弟,就没人给你送终了!” 威胁跟自己一样命苦的瞎老刘,钟夏很羞愧,很痛苦。他本不想这样,本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小人,却还是说了出来。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拼了命的想要抓住另一个同样溺水的人,不甘心就这么被生活的**苦海淹死。 瞎老刘呆了呆。 哑巴媳妇走出来,站在瞎老刘身边,按着瞎老刘的肩膀。瞎老刘抬起手,按在妻子手上。“算了吧,你也是个瞎子,自身难保,拿啥东西给我养老送终。我真死了,你都不知道往哪磕头。再说啦,我有侄子给我养老送终,轮不到你。” “你侄子……”钟夏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不是好东西,怕是肉包子打狗。” “狗日的!你骂谁是狗嘞!”瞎老刘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忽然恼了,仿佛是被人一下子戳中了心病。撕着嗓子,冲着钟夏嚷嚷了一声。哑巴媳妇却按住了瞎老刘,“阿巴”一声。 瞎老刘忍住了火气,闷哼一声,道,“你也知道了,我那侄子不是啥好东西。所以你赶紧走啊!等他来了,少不了打你一顿!” 钟夏又沉默下来。 瞎老刘见钟夏没反应,又是叹气,却也不再说什么。 按摩店里的生意不算好,稀稀落落的又来了几个客人。一上午也没挣几个钱。除去房租和吃喝开销,肯定也剩不下什么钱了。哑巴媳妇去做饭,饭香飘到门口。钟夏肚子里咕噜噜响了几声,也是饿了。 算算时间,应该是中午时分了。 “咋还盛饭?”瞎老刘看不见,但听得到动静,“不准给他!” 哑巴媳妇却是不听,绕开瞎老刘要阻拦的手,端着饭来到钟夏面前,将一碗干饭递给他。干饭上,还有香喷喷的白菜粉丝。没有肉,但依然很香。 钟夏嗅着饭香,忽然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最近的一次吃上这有油有盐的热乎饭菜,还是爷爷死的那天。爷爷死前,还拖着病怏怏的身体,坚持着给钟夏做了最后一顿饭。 哑巴媳妇忽然伸出手,擦拭着钟夏的眼泪,她的眼眶,也是微红。 钟夏抿了抿嘴,抓起筷子,大口大口的吃饭。 吃过午饭,终于又来了生意。 瞎老刘忙活了半下午,钟夏在门口坐了半下午。有人推门进来,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青年喊一声,“叔!” 瞎老刘眉头一蹙,“来了啊。” “啊,来了,给我拿两百块钱。” “又要钱干啥!” “你别管了,赶紧给我。”青年催促了一句,有斜了钟夏一眼,也不理他,“快点儿,我还有事儿。” 瞎老刘闷声不吭。 哑巴媳妇打开抽屉,拿出两百块钱,递给青年。青年接过钱,转身离开。 青年便是瞎老刘的侄子了。 这个不正混的小青年,常常管老两口要钱,却又从不管老两口死活。以前瞎老刘觉得是孩子还小,不懂事,等长大了就好了。后来瞎老刘觉得这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小子跟他爹是一个德性,大概是指望不上了。 “狗东西!”瞎老刘忽然咒骂了一句,然后闷声不吭的抽烟。 挨到傍晚时分,又来了客人。 瞎老刘忙着给客人按摩的时候,李若兰的五菱车停在了门口。下了车,走进来,看到钟夏,李若兰笑了,“咋样?”说罢,看了一眼忙碌的瞎老刘。 钟夏叹气,起身,道,“走啦。” 李若兰看了看钟夏神色,知道事情不顺利,也是无奈,搀着钟夏往外走,“慢点儿,路滑。” “小子!”瞎老刘忽然喊了一声,“明儿早点儿来!学徒没工钱!” 钟夏身子一僵,眼眶湿了。他迟疑了一下,又进屋,冲着瞎老刘扑通一声跪下,叩首。 哑巴媳妇——哑巴师娘小跑过来,硬生生拉起钟夏,“阿巴阿巴”两声,也不知道想说什么,又帮着钟夏拍打着裤腿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11 风雪夜归人 李若兰很是替钟夏高兴,“真是喜从天降了。等你出师了,就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了。嗯……等我发工资了,好好请你吃一顿庆祝。现在嘛……”上下打量了钟夏一眼,道,“我请你搓澡吧。” “啊?” “你看你,身上脏兮兮的。给人按摩是服务行业,身上太脏了可不成。”李若兰叹道,“也不知道你这是几年没洗澡了。”说着,驱车缓行,望着道路两边。 “哪能。天热的时候,才洗过。” “天热……好吧。”李若兰哈哈一笑,望见了一处澡堂子,直接开过去。扶着钟夏下了车,进了澡堂前台,跟老板说道:“连洗带搓。二位。” 老板答应一声,拿来拖鞋和手牌。李若兰帮着钟夏换上鞋子,又将手牌套在钟夏手腕上。“师傅,我这朋友是个盲人,麻烦多照应点儿。” “好嘞,放心。”老板倒也热情,从柜台后走出来,搀着钟夏进了男澡堂。 洗完了澡,浑身舒爽。钟夏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好像是掉了二斤肉一般。或许衣服也该换一换了。之前没觉得什么,洗完了澡,却是浑身刺挠。 回去的时候,李若兰卖了几个烧饼,递给钟夏。“晚饭就凑合一顿吧。” “很好了。”钟夏道,“你也没啥钱了吧,还是省着点儿。烧饼这么贵,吃馍也挺好的。你给我花的这些钱……我记着呢,将来赚钱了,还你。” 李若兰一愣,看向钟夏,见他一脸认真,笑了笑,道,“行啊,记得给利息。”李若兰伸手挠了一下后背,之后将车停在路边。 “咋了?” “没事儿,等会儿就好。”说着,李若兰看一眼钟夏,之后竟然掀开一些上衣,双手伸到后背。内衣的背带扣似乎是有些毛病了,竟然挣开了。应该是上回喝多了之后,一个钩子在背下挣扎了一晚,就不牢靠了。原本也不算大事儿,可以忍到回家再弄。不过想来钟夏是个瞎子,啥也看不到,所以李若兰也就没有避讳钟夏。重新扣上了,也舒服点儿。 钟夏心下好奇,透过墨镜看向李若兰。只是他的眼睛比较特殊,首先看到的,依然是曾经重复了许多遍的李若兰的过往。过了好大一会儿,李若兰已经驱车上路,钟夏才看到了今天的李若兰。 然后钟夏就有些哭笑不得了。 他“看”到穿着一身保安制服的李若兰,跟她的意中人女孩儿期期艾艾的说,“我弟弟得了绝症,没几天活头儿了……” 交情归交情,这么咒人,不好吧? 再然后,钟夏就看到了当着自己的面儿扣背带扣的李若兰。最吸引他的,自然是李若兰那洁白纤细的腰身。 年轻的心,跳动的快了许多。 “学徒没工资,总该管饭的吧。”李若兰一边开着,一边自顾自的说着,“不管怎么说,你吃饭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嗯,开店的,关门不会太早。一天三顿饭总是有的吧。”雪天路滑,天也黑透了,山路又不太好走。她开的很慢,也很小心。时不时的抬头看一眼路边的山石。没有走惯了山路,她总担心路边山上的石头之类,会突然落下来。最近自己好像走背运,这种倒霉事儿说不准就能发生,所以更要小心一些。 钟夏只是简单的应了一声,脑海中都是李若兰那近乎完美的身材,和那娇艳欲滴的脸蛋儿。 “那开按摩店的,是夫妻吧?” “嗯。” “人咋样?” “挺好的。” “这样啊……每天早出晚归的也不是个事儿。按摩店里晚上又不营业,说不准将来你就能住在那里了。”李若兰道,“包吃包住,就算不给工钱,也不错了。学个一年半载的,师父要是不抠门儿,多少也得给点儿零花钱。” “是吧。” “嗯,挺好的。”李若兰道。 眼看着钟夏能自力更生了,确实挺好。今天跟小姐姐的接触很顺利,良性发展一段时间,“得了绝症”的弟弟,也该“死”了。到时候,没了拖油瓶,又“悲痛欲绝”,借机拿下小姐姐,应该问题不大。小姐姐又不是本地人,拿下之后,就跟她离开这破地方。 啧啧。 照顾钟夏一段时间,也算是报了他把自己从牢房里捞出来的恩情。又成功泡了妞。真是一举两得!严格说来,应该是一举三得。因为照顾钟夏,也让自己显得很仗义!人性之上,镀了一层金。算是积德行善了吧。万一有啥因果报应的,自己以前办的会遭报应的事儿,应该能抵消一些。 或许在打算在钟夏这里暂住时,并没有想太多。 李若兰躺在床上,长夜难眠之际,很认真的回想了一下。发现当初自己好像就是一个念头冒出来,就回到了钟夏这里。想来也是,自己从来就不是个喜欢深思熟虑的人,经常就是想一出是一出。 想那么多做什么呢?与其胡思乱想,倒不如臆想一下跟小姐姐翻云覆雨…… 一夜无话,翌日一大早,李若兰送钟夏去了按摩店,自己也去上班。干保安很轻松,每天就是消磨时间。李若兰最期待的,就是中午午休的时候。每到这时,她便可以借口巡逻,去一趟小姐姐办公的地方,跟她聊聊天。小姐姐是个古道热肠的好心人,听说了李若兰那个得了绝症的弟弟,十分可怜。今天竟然拿出一件羽绒服,递给李若兰。“我表弟的,年轻人穿腻了就不要啦。你要是不嫌弃,拿去给你弟弟穿吧。”等李若兰道了谢,小姐姐又替李若兰担心道,“你弟弟不知道自己得了绝症,还要去按摩店里学习,真是可怜呢。工作会很辛苦吗?不会累坏了吧。” “唉……”李若兰叹气,做哀伤状,“不让他去,他不愿意。我知道的,他是不想拖累我。还说要不是因为他,我早就嫁人了。” “是哦,山村这边,结婚很早的。有个盲人弟弟,很多人会介意吧。” “嘁,我才不在乎。大不了不嫁人了,我也不能丢下我弟弟不管。”李若兰很仗义,道,“男人也没啥好的,离了男人还不能活是咋。” 小姐姐温柔一笑,道,“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啊。” “你想嫁人了啊?空闺寂寞?” “去你的,讨厌啊,没个正形。” 李若兰哈哈一笑,又看看外面的天,道,“又下雪了,这才刚晴没多大会儿。你骑电车上下班很冷吧?” “还好哦。” “要不我送你吧,反正我也要去镇子上接送我弟弟,顺路的。” “不麻烦你了,我自己骑车方便。” “那行吧。” 又聊了一阵儿,李若兰便离开了。手里摇晃着警棍,转了一圈儿,溜达着到了车棚。一眼看到了小姐姐的电车,李若兰看看四下无人,便偷偷摸摸的靠近,然后摸出一把小刀,恶狠狠的在车胎上扎了一下。 傍晚下班,李若兰没有急着走,反而坐在车里等待工厂门口。一直等了许久,才看到小姐姐骑着电车出来。李若兰很意外,下了车,拦住小姐姐,张了张嘴,道,“大这么大雪,冷不冷?” 小姐姐一只手捂了一下冻的微红的脸,道,“真的冷哎。所以要赶紧回去咯。” “那怎么还墨迹这么久?” “唔,别提了,车胎破了。”小姐姐道,“幸亏车间里的周师傅带了补胎工具,不然可就没法回家了。不跟你说了哦,我得赶紧回了。” 李若兰看着风雪中小姐姐的背影,琢磨着那周师傅是哪个不当人的混蛋东西。看来下次得下手狠一点儿,不能只是扎破了车胎。 李若兰气鼓鼓的开着车来到镇上按摩店,钟夏开没有下班。店里有客人,瞎老刘忙着一边给客人按摩,一边小声的跟钟夏讲解着。这个脾气暴躁的瞎子,却又是个心细如发之人。跟钟夏讲解的时候,十分细致。不单单只讲要怎么做,甚至连为什么这么做,也说的明明白白。 瞎老刘还是个很周到的人,他告诉钟夏,只有熟客来按摩,他才能罗里吧嗦的说太多。因为有些客人,并不喜欢在按摩的时候耳边有人聒噪。 哑师娘热情的招呼李若兰,李若兰倒也不急,坐在一旁等着。一直等到晚上八点钟,店里没了客人,才带着钟夏离开。 “下周我转夜班儿。”李若兰道,“晚上我不好来接你啊,你跟你师父商量下,看能不能住在店里。” “我跟师父说过了。”钟夏道,“他答应了,说是收拾一个小隔间出来。明早我把洗漱用品带过去,你就不用接我了。” “这样啊,那倒是省事儿了。” “嗯,已经给你添很多麻烦了。”钟夏道,“师娘偷偷给了我二十块钱,我请你吃饭吧。” “咳,二十块能吃个啥。你攒着吧。”想着钟夏跟着瞎老刘,好歹有哑师娘照顾,咂舌道,“挺好,你以后大概是不会饿死街头了。”这样的话,过些时候离开这里,也算是放心了。 钟夏笑笑,道,“你上班咋样?” “挺好啊。”李若兰道,“每天混日子,也累不着。” “你这么照顾我,真是很感谢你。” “咳,客气啥,没办法,我这人天生的古道热肠。”李若兰笑道,“再说要不是你帮忙,我现在还蹲号儿呢。说起来,我是真好奇,你跟胡所长有啥关系啊?之前怎么不让他帮帮你啊?地头蛇一样的人物,随便抻抻手,你的日子也不至于过得这么苦。”顿了顿,李若兰笑着说道,“难道说,你是什么隐藏的大人物,在这穷山村里扮猪吃老虎?等待有缘人,然后传授修真功法,最后一飞冲天?” “你想多了。” “还是说你是大人物的私生子,因为种种原因,沦落至此。将来事态缓和,生父接你回家,一跃成为富二代。最后感念我对你的照顾之恩,送我个百八十万的零花钱。” “你真想多了。” “也许你自己失忆了,忘记了自己原本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有朝一日恢复了记忆,陡然而起,直接踏上人生巅峰!” “嗯……有可能。”钟夏忍不住笑,“其实我是天帝的儿子,因为仙界内讧,被打下了凡间,前世的记忆也荡然无存。” “哈哈哈。”李若兰大笑,看着钟夏,道,“多笑笑好,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很有我当年的风采。” “是吗?” “当然……咳,哈哈,当然是扯淡了,你是男的,我是女的,不一样,嗯,不一样。”说到这里,李若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多了一分哀伤。再看钟夏,李若兰忽然一愣神。她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当初一时冲动回到钟夏这里,是因为想还个人情,是因为正好可以利用他来泡妞,是因为同情。更因为如今的钟夏,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当年的自己,像钟夏一样,孤独、无助,又看不到生活的希望。 但自己还是比钟夏幸运。因为自己不是个瞎子,也还有爹娘,每天也能吃饱饭。 仅此而已了。 心有感慨,李若兰叹道,“你像极了曾经的我啊。”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了解李若兰过去的钟夏,却明白李若兰话里的意思。他“看”了一眼李若兰,很想告诉她:“你跟我不同,我是先天不幸,你是后天作死。” 12 女人的暴力 黑压压的山,白茫茫的雪。天寒地冻的夜晚,整个肖家沟里静悄悄的。李若兰洗漱完了,正准备钻被窝里暖和暖和,忽然听到村子里有人吆喝。听声音像是个年纪不大的小青年儿,翻来覆去的就是一句“肖建军,我日你娘”。李若兰又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起身出了房间。敲了敲钟夏的房门,“睡了没?” “啥事儿?” 李若兰直接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黑漆漆的房间,问道,“听到没?” “嗯。” “咋回事啊?” 天色还早,钟夏只是脱了裤子坐在被窝里。“你好奇心还挺重。” “咳,说说。” “我不知道啊。”钟夏道。 “屁大个小村庄,人都骂街了,你还不知道是啥事儿?你是不是这村儿里的人啊。”抱怨了一句,李若兰听到风声,看了一眼钟夏床边的窗户。“我去,窗户这么大缝儿,你也不嫌冷啊?”说着,在门框边摸索了一阵儿,抓着灯绳拉开了灯。 钟夏道,“之前还没这么大缝儿的,可能今儿风大,吹坏了。” 李若兰应一声,走过来,又跪在床上,往里挪了点儿,试着掰了一下挡风的三合板。“时间长了,三合板受潮翘起来了。没事儿,掰一下,把这个角儿,卡在……” 咔—— 钟夏感觉到风呼呼的灌进来,嘴角一抽,道,“断了?” “咳咳,这也太脆了。没事儿没事儿,上面余得多,往下拽点儿就成。”李若兰道。 “别弄了,大晚上的。” “小事情,很快就……” 风,更大了。 钟夏感觉好像有雪花落在了脸上。 “没事没事儿!”李若兰十分尴尬。“三合板真的太脆了,受了潮,再一晒,再一见水,嗯……也早该换了的。” “是啊。”钟夏缩了缩脖子,又拢了一下被子,担心被子被雪花打湿了。 “家里有木板吗?我帮你修一下。” “没有。” “那……塑料布啥的,有吗?用钉子……” “没。” “你先下来,被子打湿了。” 钟夏有些迟疑,“那个,我没穿裤子。” “咳,我都不介意,你还害臊了?赶紧的。”李若兰催促着,不等钟夏下床,直接把被子拽了起来,待看到白花花的腿,愣了一下。“我去!你小子,裤衩都不穿?” “我没。”钟夏慌乱的抓起床头叠好的棉裤,捂着裤裆。 李若兰苦笑。难道说对于钟夏这穷小子而言,裤衩都是奢侈品了?“行了行了,赶紧穿上裤子下床,别捂着了,我背过身去。”说着,李若兰却根本没有背过身去。她也对钟夏的身子没什么兴趣,只是望着嗖嗖的灌风的窗户发愁。 这就好比别人家说手机有点儿卡,你好心帮人清理手机,然后手机直接成了砖头。 钟夏匆匆穿好衣服,下了床,问李若兰,“咋办?” “没事儿。”李若兰还是说没事儿,急着想找东西挡住风雪,一时又没看到趁手的东西。又看到床铺上落得都是雪花,便直接抓着床沿,打算将床往外拉开一些,避免床铺湿了。 哗啦一声…… 看着直接落在地上的床板,再看床板下的转头块儿,李若兰脑子有点儿懵。 “床腿坏了很多年了,用砖头垒起来的。”钟夏道。 “你不早说!” “我哪知道你要拉床啊!” 李若兰很尴尬,涨红了脸。看看灌风的窗户,再看床板。急着想要补救的李若兰猛然间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有了!拿床板挡住窗户,刚好合适!”脸上的喜色还没有洋溢起来,她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脱口而出的好主意有多蠢。 床板挡了窗户,钟夏睡哪? 真是缺心眼儿。 看看乱糟糟的房间,再看看窗外呼啸的风雪,李若兰抱着被子,呆滞片刻,道,“明天我早早回来了收拾吧。” 钟夏一手抓着盲杖,一手抓着裤腰,“嗯。” 这一晚,李若兰将钟夏的床板铺在了堂屋里,钟夏在堂屋里凑合了一晚。躺在低矮的床板上还有些不习惯,钟夏迟迟睡不着。 原本,他以为今晚可能会跟李若兰挤在一张床上呢。 看来自己是想多了。 翌日一早,李若兰帮着钟夏收拾了几件能穿的衣服,又拿了生活用品,送钟夏来到按摩店。 哑巴师娘已经把角落里的一个杂物间收拾出来,热情的帮着钟夏把衣物抱进去。然后又拉着李若兰的手,“阿巴阿巴”的说着什么。李若兰不懂,见哑巴师娘比划了个吃饭的动作,李若兰赶紧道,“不了不了,我还要去上班。谢谢啊。”哑巴师娘又做了个喝水的动作,李若兰依然婉拒。“时候不早了,再不去上班就迟到了。”又看向钟夏,李若兰道,“钟夏,我走了啊,有事儿打我电话啊。” “嗯,走吧,路上慢点儿。”钟夏叮嘱道。“别忘了收拾屋子。” “知道啦。”李若兰很郁闷,想起昨晚好心变成驴肝肺的破事儿,就有些糟心。发动车子,又看了一眼按摩店里的钟夏,李若兰松一口气。瞎子成功当了学徒,以后的日子,至少应该不会太难了吧。 挺好的。 如果人生平平淡淡,哪怕是苦一些,那也算是挺好了吧。跟着师父好好学手艺,将来师父师娘老了,自己就接手这家店。一边赚钱,一边伺候二老。或许有一天,也会有那么一个或哑或聋或瘸的女人,愿意嫁给自己。如果运气不算太差,再能生个儿子或者女儿给自己养老,那就很好了。实在不济,再招一个瞎子学徒。 钟夏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人生,原来也不算太过灰暗。 瞎老刘就是脾气不好,但心地善良,教徒弟也不藏着掖着。店里没客人的时候,他喜欢抽着烟听收音机。时不时的,还会跟钟夏聊聊天,听钟夏说说他在肖家沟的生活,听钟夏挑着捡着说一些他跟李若兰的邂逅。 瞎老刘觉得好笑,“可怜人也没有这样的,这女娃子不是看上你了吧?你师娘说你长得俊着哩。” “哈哈。”钟夏忍不住笑,摇头,“不可能的。她哪里会看上我,就是想省点儿房租吧。人家不是瞎子,看上我才怪。” 瞎老刘微微一笑,抽一口烟,又道,“好好学手艺,过些年,瞅见合适的,给你说个媳妇。” 钟夏笑了,“嗯。”又听到瞎老刘的叹气声,嗅到哑师娘炒菜的香味儿,钟夏鼻子一酸,竟是感觉很温馨。吸一口气,开玩笑道,“那要早点儿说媳妇才好,不然等你和师娘年纪大了,也不好带孙子了。” “哈哈哈。是啊是啊。说的对哩。”瞎老刘笑得很开心。 正在做饭的师娘也跟着笑。 哑师娘端来一碗饭,饭里透着肉香。钟夏吃了一口,知道是鸡腿。师娘的厨艺很好,不需要太多作料,也能把鸡腿做的很好吃。 “我不吃,你吃。”瞎老刘道,“我不好吃肉,腻的慌。” “阿巴阿巴……” “说了我不吃!老娘们儿墨迹!给钟夏吧。” 正说着,门帘掀开,瞎老刘的侄子来了。“呦呵,今儿的饭食不错啊。” 瞎老刘眉头一蹙,喉咙里哼哧了一声,道,“你吃饭了没?在这吃点儿吧。” “不了,给我拿三百块钱,我跟朋友喝酒去呢。” “少喝点儿酒,有啥好的。” “你别管了,快点儿嘞。”侄子转脸看向钟夏,“这谁啊?” “我徒弟。” “嘿,好,看来生意不错,都忙不过来了。” “看人可怜,又不用给工钱,就留下了。”瞎老刘道。 侄子笑了一声,接过哑巴婶子递来的钱,“对了,叔,过几天我过生日,你给我买啥礼物啊。” 瞎老刘道,“年轻人过啥生日嘞。” “嘁,我不管啊,我手机该换了,你看着办。”侄子说罢,转身走了。 瞎老刘叹气,啪一声放下碗。这饭,是吃不下去了。哑巴妻子见状,拿起碗,推给瞎老刘。瞎老刘不想吃,厌烦的很,可却耐不住哑巴妻子坚持。只得又接过碗,却怎么也吃不下。过了一阵儿,听到哑巴妻子的叹气声,也不知是怎么转了念头,竟是狼吞虎咽起来。胡吃海塞了一碗饭,瞎老刘道,“馋了,晚上炖羊汤吧。” “阿巴阿巴。” “不吃白不吃!省出来钱给那鳖孙干啥!钟夏,多吃点儿。你师娘说你瘦的跟麻杆儿一样,干咱们这行,也是力气活儿。太瘦了没力气,也干不成。”哑巴妻子不会说话,自然不可能说什么“麻杆儿”之类的比喻。也就是告诉他钟夏很瘦而已,瞎老刘稍微发挥了一下。 傍晚时候,哑巴师娘还真的炖了羊肉汤。钟夏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喝羊肉汤。几个大馒头下肚,再灌一碗汤,竟是有些发胀。 吃饱喝足,小隔间里躺下,竟是油然而生一股幸福之感。 这个时候,李若兰应该已经到家了吧。也不知她有没有把窗户拾捯好。想想也是觉得好笑,本来不过是个小缝儿。被李若兰一捣鼓,直接连床都干塌了。也真是好笑。 心情很好,感觉很幸福,睡的自然也是香甜。 第二天一大早,钟夏早早起床。他打算去包子铺买早点,也不知道师父师娘他们喜不喜欢吃包子。 没等钟夏出门,李若兰就来了。 李若兰气鼓鼓的,一进门看到钟夏,就嚷嚷开了,“气死我了!” 钟夏不明状况,“咋了?” “村里那个叫铁墩儿的,一大早的,真是欠揍!”李若兰道,“狗日的,竟然——竟然拿我当小姐了!还说什么小姐从良,找了个老实人。妈的!我就是找老实人,也不能找你一个瞎子啊!”气冲冲的话脱口而出之后,李若兰便意识到说错了话。“啊,我不是不尊重你……咳,我找什么老实人啊!把我都气懵了!” 钟夏道,“你揍他了?” “当然!” 不意外,以李若兰的脾气而言,直接动手是肯定的。钟夏想了想,又问道:“揍他之前说清楚了吗?” 李若兰气道,“别人说你不是人,你有必要跟他说清楚自己是不是人吗?最正确的做法,就是大耳巴子扇过去!” 这话——好像也有道理。 不对。 钟夏一脸愁苦,“你这可是找事儿了,就是个误会,说清楚不就行了?肖家沟里,大多人都姓肖,亲戚连亲戚的,你这……唉。” “怕什么!”李若兰道,“大不了我不住在那里就是了!”  “你可以跑,我咋办!” “你……咳,不怕,有我呢。跑啥跑的,我就住在那了,看他们能咋地!再说了,这事儿跟你也没关系。” 钟夏叹气,想想也怨自己。当初铁墩儿找到自己家里,自己就不该因为惧怕他而默认了李若兰在洗头房上班的事情。 “唉,铁墩儿那小子,特别爱面子。被一个女人揍了,估计要气疯了。嗯……打的狠不?”钟夏想知道事态的严重性。 “也……也没多狠,就是,就是眼睛肿了吧。”李若兰道。 “哦。” “鼻子也破了点儿。” “啊。” “手指可能也断了一根吧。” “……”钟夏呆了片刻,他觉得自己应该很发愁才对,可为什么心底里觉得很痛快呢?这么多年来,铁墩儿可没少欺负钟夏。如今竟然被李若兰收拾了,真是…… 钟夏感觉很畅快,却依然努力摆出愁苦表情。“不好办啊,他们一家,也就肖三哥是个好人。兄弟仨,铁墩儿是个混蛋,铁夯儿是个夯货,铁锤儿最不是东西,坏心眼儿多的很……” “嘁,出息!”李若兰却大咧咧的摆摆手,“一切有我,你放心。走啦,上班去。” “喂!你别乱搞啊!晚上接我回去吧,我跟肖三哥说说。” “你别管了!”李若兰直接走了,打开车门,回头看向钟夏,“我爷爷以前是打铁的,家传的手艺。” 钟夏听着汽车远离,不禁叹气。 李若兰这货,真不是省油的灯啊。铁墩儿也是个夯货!你就没听黄越说过?街上的小混混多厉害啊,那可是常年干架的,不还是被李若兰打惨了?你是哪根筋不对了,招惹她干啥! 铁墩儿如今正在镇卫生院里看手指。想想不久前的经历,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事情的起因其实也就是几句话的事儿: “呦,干啥去啊?” “上班。” “干你这行儿的,上班也恁早?” “你扯什么淡?我干哪行的啊?” “不会是从良了,要找个老实人嫁了吧?” “你妈才从良了!滚蛋!” “没从良啊,一回多少钱?啧啧,这小翘臀,一定没少给男人玩儿吧。这小嘴儿,一看就是经常……” 然后,没等铁墩儿骚话说完,迎来的就是一顿暴揍…… 郭村镇纱厂保卫室。 李若兰歪戴着保安帽,手里拿着一个小镜子,看着自己的嘴唇,抿了抿,想起铁墩儿的话,火气又上来了。 妈蛋! 还是打得轻了! 13 再争取一下 钟夏是个瞎子,但并不傻,学东西很快。更何况按摩可能就是他将来活下去的依仗,所以自然也是倍加刻苦。除了认真记下瞎老刘说过的重点,闲着的时候,钟夏还会透过墨镜,盯着瞎老刘,“回放”着瞎老刘给人一次又一次的按摩。 至于家里的糟心事儿,钟夏干脆就是眼不见心不烦。眼下,没有什么事情比学习按摩更重要了。 连续两天没见李若兰的踪影,钟夏还是有些不放心,借了瞎老刘的手机,给李若兰打了个电话。 “铁墩儿找你麻烦了吗?”钟夏直接发问。 “找就好咯!”李若兰竟然很遗憾,“我觉得上次还是打得轻了,想找机会再打一顿。嘁,那小子见了我就躲,我也不好追上去揍他。唉,毕竟是你老家邻居,乡里乡亲的,我就给你个面子,算了吧。” 钟夏有些哭笑不得,觉得或许是铁墩儿觉得被女人打了很丢人,所以忍下来了?还是在憋着坏呢?“那小子不是傻好东西,你小心点儿。” “嘁。”李若兰满不在乎道,“放心,我就等他来找事儿呢!” 钟夏道,“别作死啊,你可没钱赔人家了。” “嗯嗯,我知道。” “家里窗户收拾了吗?” “收拾了。”李若兰道,“这谁电话啊?” “我师父的。” “哦,那我记下。” “嗯,没别的事儿,挂了。” “等会儿,我都忘了。我有个同事,不穿的棉衣给我了,一直在车上扔着呢。我下班给你送去啊。” “嗯,好。” 这天气温很冷,路上的积雪化成了水,又结成了冰。北风像刀子一样,吹到脸上生疼。上午没什么生意,钟夏坐在店里,两只手虚按着,练习着按摩的手法。 半下午的时候,有客人来了。还没进门就嚷了一声,“老刘。”掀开门帘进来,“我这两天肩胛疼……”话说一半,一眼看到钟夏,来人愣了。 瞎老刘听出是胡所长的声音,道,“胡所长来了啊,来,我给你按按。” 钟夏坐在门旁,听到胡所长的声音,心里咯噔了一下。穷山村里的小瞎子,威胁过胡所长,总担心胡所长伺机报复,猛然间遇到,钟夏心里还是有些发憷。迟疑了一下,还是打招呼道,“胡所长好啊。” 胡所长嘴角微微一抽,很意外,“你……” “我新收的徒弟,叫钟夏。”瞎老刘以为钟夏只是跟胡所长客套一句,没想到他们认识。笑呵呵的拄着盲杖从柜台后出来。“胡所长最近忙啊,有些日子没来了。” 胡所长又看了看钟夏,跟瞎老刘客套,“嗯,这不快过年了了吗,严打的厉害。最近生意咋样?” “不咋好。”瞎老刘道,“凑合着过日子。钟夏,你来。” 胡所长是熟客,瞎老刘按摩的时候给钟夏讲解一番也不打紧。平时喜欢跟瞎老刘胡扯几句的胡所长今天却沉默了下来,倒是让瞎老刘教学教的很顺畅。 半个小时后,胡所长起身,跟瞎老刘客套了几句,也没付钱,直接走了。 “派出所的胡所长。”瞎老刘叮嘱钟夏道,“抠抠索索的人,从来不给钱的。镇上没人敢惹,遇见了客气点儿。镇子上还有几个小混混,也是孬孙东西,咱惹不起。”说到这里,瞎老刘忽然乐呵道,“听说前些时候,这帮小混混,被一个女娃子给揍了,好几个都住院了,还有个眼睛瞎了一只。也真是报应,哈哈。” 钟夏也跟着乐了一声,道,“那些小混混会来找麻烦吗?” “这段时间没来了,不是都住院了嘛。”瞎老刘笑道。 “哦,胡所长跟你很熟啊,咋不帮帮忙?” “熟啥哎,他跟那些小混混更熟。”瞎老刘嘟囔了一句,被哑媳妇拍了拍肩膀,知道哑媳妇不让自己乱说话,便悻悻然闭了嘴。 钟夏一愣,想起之间“看”到的胡所长的过去,不由叹气。这个时候,店里又来了客人,这也是个熟客,不过大概是喜欢安静的,瞎老刘便没喊钟夏。 一晃到了傍晚,李若兰来了,还带来了一件棉衣。钟夏试了试,稍微有点儿大,不过从来都是捡别人衣服穿的他,倒也不嫌弃。而且这棉袄还是羽绒的, 穿在身上,又轻又暖和。真好。 “就穿着吧。”李若兰的情绪有些低落,“还没吃饭吧?走,咱们下馆子去。” 钟夏笑问,“发工资了?” “没有,烦,陪我喝点儿。”李若兰道。 钟夏隔着墨镜看向李若兰,片刻,道,“我跟师父说一声。”进屋跟正在忙着的瞎老刘打了声招呼,便又出来。 上了车,钟夏道,“谁又惹你了?”他这是明知故问,刚才就已经“看”到李若兰被她中意的小姐姐严词拒绝的画面了。 李若兰不想跟钟夏提,只是苦笑,发动车子朝着不远处的一个小餐馆开去。进了饭馆,要了几个小菜,再要一瓶白酒。 “路上都结冰了,你还要开车,别喝了吧。” “咳,没事儿。”李若兰不听劝,打开白酒,倒一杯,推给钟夏,自己又倒上一杯,“你学的咋样了?” “挺好的。” “嗯,那就好。”李若兰道,“跟着师父好好学。”说着,拿起一双筷子,递给钟夏。 钟夏接过李若兰递来的筷子,想要吃口菜。 “这边……咳,茴香不能吃。”李若兰喝一口酒,再看一直戴着墨镜的钟夏,抿了抿嘴唇,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肥肉,放在钟夏面前的盘子里,“吃这个,多补点儿肥肉。” 钟夏应一声,迟疑片刻,说道,“感觉你有事儿啊。” “跟你说了也白搭。”李若兰呵呵一笑,“唉,我呀,表白被拒绝了。” “哦,想开点儿。”钟夏道,“天涯何处无芳草。” “啧啧,还会拽词儿了。”李若兰笑道,“是吧,我也这么想的,就是……唉,无所谓了,我这人,向来就是拿得起放得下。现在想想,她……长得也就那么回事儿。看多了,审美疲劳。再说了,性子太软弱,我也不喜欢,哈哈。不说这个了,都在酒里了。” 什么就都在酒里了? 钟夏觉得好笑,听到李若兰滋的一声喝酒,问道,“你怎么打算?” “打算啊……”李若兰倒酒,然后端着酒杯把玩,“我准备走了,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 至于吗?还矫情上了? 钟夏看不到李若兰的表情,但还是听出了她故作哀伤的语气。可能会有些不痛快吧,但伤心应该是不至于的。而且,钟夏觉得,李若兰的不痛快,或许也并不仅仅因为“表白被拒”,更主要的,应该是因为她那个意中人小姐姐在拒绝了李若兰之后为了缓和尴尬气氛开的一个小玩笑,“你要是男孩子,我可以考虑一下呢。” “有时候啊,真希望一觉醒来,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两杯酒下肚,李若兰有些唏嘘,“说起来,活这么大,稀里糊涂的,感觉真的像是做了一场梦。” 钟夏愣了一下,道,“你还好吧,我这才是一场噩梦。” “唔,是啊。”李若兰道,“我走以后,你好好跟着师父学手艺。” “嗯。” “啧,感觉有点儿生死离别的意思。” “也差不多吧。”钟夏道,“以后大概也不会见面了,跟生死离别,也没什么区别。” “倒也是啊。来,兄弟,喝点儿。”李若兰举起酒杯,“这次真的要走了。” “你哪次也没有假走,只是发生意外,又留下了。” “倒也是。来来,举杯。” 钟夏无奈,举起酒杯,稍稍抿了一口。 火辣辣的白酒下肚,身上登时有些暖和起来。 “希望这次可别有什么意外了。”李若兰笑了一声,一转眼,看到一旁角落里依偎在一起吃饭的情侣,眉头一挑,又勾起了伤心事儿。灌一口酒,撇着嘴,低声道,“秀恩爱,死得快!” 钟夏耳尖,道,“你这是嫉妒。”听到李若兰倒酒的声音,拧眉道,“少喝点儿吧,再喝保不齐有什么意外。到时候,我大概得说一句‘你咋又回来了’。” “乌鸦嘴。”李若兰本来不在乎,但听钟夏这么一说,便有些膈应,想了想,道,“大不了今儿奢侈一回,宾馆里开个房间。”端起酒杯,闻了闻酒香,“喝酒嘛,就得喝痛快了。”说罢,又看了一眼旁边不远处已经喝大了,趴在桌上的中年男子,努了努嘴,“就像这样。”又想到钟夏看不到,讪讪一笑。 钟夏道,“行吧,你有钱,住总统套房都没人管你。” “嘁,这破地方,有总统套吗?”李若兰笑笑,又沉默了片刻,道,“反正要走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什么?” “其实我……算了。”李若兰嘿嘿一笑,有些遗憾,道,“我呀,是个心里搁不住事儿的人。有秘密藏在心里难受。可是吧……又不好跟你说。还是算了。” 你还能有什么秘密我是不知道的? 钟夏笑了笑,“随便你。” “你就不能追问一下?说不准我忍不住就跟你说了。” “不要了吧。” “嘁,没劲。”李若兰喝一口酒,又道,“临走之前,我得再揍一顿那个铁墩儿,我是越想越气!对了,村儿里有没有什么人欺负你?跟我说,我顺手收拾了给你报仇。” 钟夏还真有些心动。不过仔细想想,又摇头道,“我一个瞎子,谁没事儿欺负我干啥。”他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这样。多年来,他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性子,也不喜欢生事。 正说着,门口走进来一个女孩儿。女孩儿看到那醉倒的男人,拧着眉头走过来,喊了一声,“爸。” 男人醉的不省人事。 女孩儿推了他一下。男人动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女孩儿一眼,“干啥!”说罢,又趴下了。 “回家啊。”女孩儿道。 李若兰听到女孩儿的声音,转脸看来,有些意外,“崔晓?” 女孩儿名叫崔晓,在郭村镇纱厂里当文员。转脸看过来,“若兰,你也在这啊。”注意到李若兰对面的钟夏,崔晓问道,“你弟啊?” “嗯,我弟。”李若兰道。 钟夏睁开眼,“看”到女孩儿,心下恍悟:原来是李若兰看中的那个小姐姐。再“看”一阵儿,心底不免叹气。这么温柔漂亮的女孩儿,命却是苦的紧。 “这是你爸?”李若兰问。 崔晓迟疑了一下,有些勉强的点点头,低声道,“算是吧。” “算是?” “以后再跟你说。”崔晓又推搡了一下那男人,“回家吧,你看你喝成啥样了。”崔晓的性子太过柔弱,明明是训斥的话,说出来却像是温柔的抱怨。 “滚蛋。”男人一把推开崔晓。 崔晓往后退了几步,差点儿撞到桌角。幸亏李若兰反应快,及时起身,抱住了崔晓。崔晓一愣,有些尴尬的挣脱李若兰的怀抱,再看那醉倒的男人,眼睛红了,含着泪水。“你怎么这样啊,我不管你了啊。” 说着,门外传来喊声,“崔晓!你爸在这没?”是个妇人的声音。 “在呢。”崔晓回了一句。 一个肥胖女人走进来,看到那醉倒的男人,黑着脸快步走过来,之后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了男人后背上。“狗日的东西!咋不喝死你!” 男人吃痛,醒过来,看到女人,也是怒了,“你娘嘞!你再打下试试!” “我打不死你!” “我日你先人!今儿非教训你……” “喝点儿猫尿还长胆儿了?!看谁打死谁!” …… 饭馆儿里乱成一团。 男人和女人撕扯着在一起,桌椅倒了大片。 崔晓哭哭啼啼的远远站着,“别打了!别打了!” 没人听劝。 夫妻二人住得不远,有认识的邻居把二人拉开了。男人脸上被抓挠的多了几条血印子,衣服也被扯破了。他本就瘦弱,看拳脚也不是善打架的。又刚喝多了酒,手脚不太听使唤。所以这一架打的,算是吃了亏。压住了火气,男人冲着女人嚷嚷,“回家再收拾你!”说罢,便被邻居推搡着往家走。 女人啐了一口,骂了一句:“窝囊废!”也不管崔晓,跟着男人回了家。 崔晓抹了一把泪,对饭馆儿老板说道,“老板,看看坏了多少东西,算算,明天赔你啊。” “咳,明儿再说。赶紧回家吧,劝着点儿,整天打架。崔晓啊,我说句闲话,你妈……” “说啥闲话,赶紧收拾下。”老板娘打断了老板的话,又对着众食客道,“各位,对不住了,对不住了。” 崔晓叹气,她知道老板想说什么。又跟老板和老板娘道了歉,担心父母的状况,也没顾上跟李若兰说话,直接快步离开了饭馆儿。 李若兰见状,眼珠一转,对钟夏道,“饭桌都掀了,这顿饭就别吃了,我得赶紧走。” “你上哪啊?” “有事儿。” “那明天你啥时候走啊,家里钥匙……” “再说吧,走不走还不一定呢。”说话间,李若兰已经跑了出去。左右看看,看到了崔晓背影,李若兰追了上去。 女孩子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温暖的怀抱。 李若兰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应该再争取一下。 14 你是我的眼 连着过了几天,李若兰也没了音讯,也不知道她泡妞的进展如何。钟夏闲来无事的时候,偶尔会想起这茬儿,大多时候,都是钻研着按摩的手法。晚上睡觉之前,钟夏喜欢抱着一个小收音机听。哑巴师娘给瞎老刘买了个新收音机,旧的也便给了钟夏。夜深人静的时候,听一听百转千回的评书,听一听风格迥异的音乐,哪怕是听一听广告,对于钟夏而言,都是一种享受。钟夏最喜欢听的,还是本地城市电台的《雨声》。主播小雨会在每一个夜晚十点出现。温婉的声音,犹如溪水潺潺,又似微风拂面。钟夏觉得,小雨应该是个很温柔很漂亮的女孩儿,如果将来自己能娶上媳妇,长相不重要,身材也不重要,但声音一定要好听,一定要像小雨的声音一样好听的女孩儿。 每天白天学习按摩,晚上听听收音机,钟夏的日子,平淡且充实。他喜欢这样的生活,甚至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如果瞎老刘的那个侄子没有隔三差五的来跟瞎老刘要钱,惹得瞎老刘生气,那就更好了。 瞎老刘对侄子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不过每次侄子来,他虽然不痛快,却依然没有阻拦哑巴妻子拿钱给侄子。在他看来,到底是亲侄子,自己又无儿无女的,有几个闲钱,不给他能给谁呢?这就好比许多父母恨不得掐死不争气的儿子,但最终依然选择妥协。 好在还有钟夏。 瞎老刘对钟夏是越来越喜欢了。这孩子,记性很好,之前跟他说过的关于按摩的要点,他都记得很清楚。虽然相处不久,但瞎老刘觉得钟夏这孩子老实,至少比那个侄子强太多了。说不准将来真的能给自己和哑巴妻子养老送终——也就是美好的畅想一下。瞎老刘很感慨,亲侄子都指望不上,还真能指望一个外人不成?什么事情,都不能太指望了。拜师的时候说好的养老送终,将来翅膀硬了又会咋样,谁知道呢。 这世道,说的再好听,都白搭。 不过瞎老刘依然还是很喜欢钟夏,就像是老师喜欢学习好的孩子。不管咋说,把这孩子教会了,也不让他那拜师的头白磕了。 “钟夏,那句话咋说来着?理论不如实践,你先来试试手,不对的,我再跟你讲。”瞎老刘说着,趴在了按摩床上。 钟夏很高兴,摸索着过来,开始给瞎老刘按摩。 “唔,可以啊小子。”瞎老刘很意外,“力道重了点儿,上手别这么重。客人再吃劲儿,也得有个过程……嗯,好!” 哑巴师娘笑呵呵的过来,拍了拍瞎老刘的肩膀。夫妻二人一起生活多年,不需要言语,瞎老刘也明白哑巴师娘想说什么。“哈哈,老子给人按了恁多年,还是头一回享受。可以可以!小子你这手艺,凑合着都能单干了。这才几天啊,咋就学这么快啊。” 按摩也没有太过复杂的东西,正常人学起来不难。只是盲人看不见东西,学起来便会难很多。钟夏能学的这么快,瞎老刘很意外。甚至,瞎老刘觉得,钟夏学会的速度,可能比正常人都快。 毕竟,正常人也不能像钟夏这样,每天“看”瞎老刘给人按摩好几个小时这么刻苦。 “师父教得好。”钟夏道。 “啧啧,天才啊。嘶……左边点儿……嗯,肩胛这里多按一下。干多了攒点儿经验,了解客人的职业,就知道按哪里,客人才会觉得舒服。嗯……关键都没错,就是手法生了点儿,要多练练。” “那每天我都给师父师娘按按吧。” “成啊。”瞎老刘笑了笑,又好奇道,“我就纳闷儿了,穴位啥的,你掐的准啊。我就跟你说了一回,位置你都记这么准的?” “呵呵,记性好。”钟夏撒了谎。他的记性,也就是一般。只是每天坐在店里没事儿的时候就“盯”着瞎老刘“看”他的过去。“看”的多了,自然是记下了瞎老刘的手法。至于穴位啥的,其实他还知之甚浅,只是记准了瞎老刘给人按摩时的位置而已。 “成,成,很好。”瞎老刘道,“过两天,再来熟客,你就试试手吧。嗯……力气还是差了点儿,不吃劲儿的还行,吃劲儿的,你这力道太弱。”说着,瞎老刘回手,抓住了钟夏的手腕,又顺着手腕往上摸了摸钟夏的胳膊,“还是太瘦,平时也没干过啥重活吧,应该练练手劲儿,多锻炼锻炼身体。” “嗯。”钟夏答应着。 瞎老刘又道,“厉害着呢,这几天工夫,就学个差不多了。再过十天半个月的,你跟亲戚借点儿钱,开个店吧。镇子东头,好像有空门店出租的,租下来单干可以的。” 钟夏笑了笑,“不了吧,我就在师父这里干吧,等我能给客人按了,师父你意思意思给我几个零花钱就行了。” “呵,那我可给不了你几个钱。” “嗯,就算是交学费交房租了。”钟夏道,“师娘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服的,也是该孝敬师娘的。” 瞎老刘又笑了笑,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又想了想,道,“再说吧,想咋干,都得先学扎实了再说。” 钟夏知道瞎老刘在担心什么,只是笑笑,也没再说什么。 二十多分钟后,瞎老刘竟然趴在按摩床上睡着了。 钟夏听到瞎老刘均匀的呼吸声,手上的力道渐渐放轻,又按摩了一阵儿,这才收了手,走到一旁坐下休息。哑巴师娘看着熟睡的瞎老刘,脸上洋溢着心疼的微笑,拉了张小凳子,坐在一旁守着瞎老刘。 钟夏坐在门口,活动着手腕。 毕竟是第一次给人按摩,只是半个小时左右,手腕就有些疼了。瞎老刘说的没错,真的是要多锻炼才行。 “钟夏!”是李若兰的声音。 钟夏赶紧做噤声状,低声道,“我师父睡着了,外面说。” 二人来到店外,钟夏道,“有事儿?” “嗐,没事儿就不能来看看你啊?”李若兰道,“晚上夜班,下午休息。回肖家沟也没事儿,便来看看你。” “哦,你不走了啊?”说着,钟夏“看”向李若兰。 “暂时不走了。”李若兰道,“我担心你啊,你一个瞎子,没人照顾,多可怜。” 这就是屁话。 崔晓虽然没有接受李若兰,但却把李若兰当成了好朋友。这无疑是又重新燃起了李若兰痴心妄想的念头。 “咋?你是要照顾我一辈子吗?”钟夏开玩笑道。 “嘁,想得美。”李若兰哈哈一笑,“走,我请你喝柠檬茶吧。” “我跟师娘说一声。”钟夏回了店里,跟师娘招呼一声,便跟着李若兰出来。 茶店离得不远,李若兰没有开车。 今天又是赶集的日子,虽然已经过了早市,但街上依然人来人往。钟夏拿着盲杖,走得很慢,生怕撞到了。 李若兰见状,干脆搀住了钟夏的手臂,“快点,别墨迹。” 钟夏苦笑,“急啥呢,晚了还能卖完了啊?” “不好说。”李若兰道,“店里搞活动,说什么限量,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好吧。你别拽我。” “你怕啥,我还能把你往坑里带啊?”李若兰笑道,“放心啦,我就是你的眼,你跟着我走就行啦。”说到此,李若兰想到一首歌来,笑着唱起来,“你是我的眼,带我领略四季的变换。你是我的眼 ,带我穿越拥挤的人潮。” 钟夏微微一笑,“好听,继续啊。” “就会这么多,哈哈哈。” “这是什么歌?” “《你是我的眼》。” “真好。” “唱歌的人,跟你一样,也是个瞎子。”李若兰道,“唔,好像是什么先天性白内障。你不会也是这毛病吧?” “啊……是吧。” “怎么就是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是。” 李若兰想起了钟夏那双白的吓人的眼睛,琢磨着先天性白内障是这样的吗?不过这不重要,不管他的眼是啥毛病,想看好一定很费钱,这辈子是没指望了。又想了想,摸出手机,打开播放器,放了那首萧煌奇的《你是的我的眼》。 一曲终了,也到了茶店外,只是今天有促销,要排队。 李若兰搀着钟夏,排在队尾,道,“闭上眼睛感受一下,漆黑一片,啥也看不见,盲人还真惨呢。” 钟夏笑着摇头,“不同的。” “咋?” “盲人的世界,没有黑暗。” “白茫茫的?” “你闭上一只眼。”钟夏道,“闭上的那只眼,就是盲人的世界。” 李若兰试着闭上一只眼,“啥也没有。” “嗯,啥也没有。” “好惨。” “还好。”钟夏道,“哪天我要是聋了,更惨。” “噫嘻……不能这么惨。”李若兰笑道,“真有那一天,你干脆抹脖子算了。” “我也这么想的。” 又排了一会儿,终于轮到。李若兰道,“我要这个情侣套。” 今天的促销活动,是情侣套餐柠檬茶,八折优惠。 营业员看看李若兰,又看看钟夏,道,“对不起啊,这是情侣套餐,只有情侣才能优惠哦。” 李若兰一把拉着钟夏的胳膊,紧紧抱着,“我们就是情侣啊!我们就要这个。”说着,又摸出一张钱,递了过去。 “好吧。”营业员脸上露出笑容,接过钱,又对钟夏道,“可以啊钟夏,女朋友很漂亮啊。” 钟夏也跟着笑,“还行。” 李若兰一愣,脸刷的红了,“你们认识啊?” 钟夏道,“两家店离得不远,她有肩周劳损,最近常去按摩。” 营业员把找零递来,李若兰红着脸接过钱,数了数,嘀咕道,“认识也不再给点儿优惠。” 拿过柠檬茶,二人离开。 钟夏才说道,“她就是个营业员,又不是老板,没法给你优惠了。” “嘁。”李若兰气道,“你们认识也不早说!害我丢人!” “不熟,而且她是轮班制,我也不知道她今天上班的。” “行啦行啦,赶紧喝吧。”李若兰说着,把柠檬茶塞到钟夏手里,注意到他一手拿着盲杖,又一手拿着柠檬茶,便拿回吸管,帮钟夏将吸管插好。 “谢谢。”钟夏道,“你是个细心的人。” “那是。”李若兰道,“我这人天生胆大心细。做人就是要这样,胆大心细,敢打敢拼又不胡来!” “嗯,大道理说的不错。” “哈哈。”李若兰喝一口柠檬茶,之后咧咧嘴,又突然奇想,问钟夏,“没谈过恋爱吧?” “嗯。”钟夏应一声,喝一口茶,眉头紧蹙。 “这就是恋爱的味道。” “啊?” “酸酸甜甜。” “呃。” “哈哈哈,你以为?”李若兰大笑,“不会想歪了吧?” “没有没有。” “那就好。”李若兰道,“虽然我的梦想就是处处留情……嗯,以前的梦想,但你是我朋友嘛,还是个瞎子,我可不想让你伤心,哈哈。” 钟夏笑笑,又道,“下午干啥去?我可不能陪你一下午,我还要回店里。” “不用你陪,我去网吧看电影。”李若兰道,“好久没看电影了,有好多新片儿,网上应该有盗版了。” “电影啊,好看吗?” “有的好看,有的不好看。” “哦。”钟夏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你去看吧,我回了。” “嗯,车停店门口了,晚上吧,晚上我去开。” “嗯。” 钟夏独自一人回了店里,店里很忙,瞎老刘正在给一个客人按摩,还有个客人在一旁等待。待钟夏回来,瞎老刘对那客人道,“老弟,你要是急得慌,让我这徒弟给你按按吧?半价,咋样?” 那客人笑道,“给徒弟练手啊?那可不该收钱。” 瞎老刘也跟着笑,“你这明眼人,挣钱容易,跟我们瞎子计较啥。” “嘿,这话说的,给半价都显得我不仗义了。”客人哈哈一笑,“来吧来吧,权当做好事了。好在学按摩不是学剃头,我这也不怕脑袋被当成了冬瓜。” 钟夏被逗乐了,“大哥说笑了。” 客人趴下,钟夏开始按摩。 “小伙子,大胆的按,按疼了也给钱。”客人笑道,“别不敢下手,畏手畏脚的,啥也学不会。” “嗯,谢谢大哥。” “嘶……还别说,挺好啊。”客人赞了一句。 钟夏满心的欢喜。 他知道,客人的肯定,就是人生的希望。 15 第一次赚钱 已经是晚上九点,李若兰还没有来取车。天气太冷,这个点儿,店里已经没有生意。瞎老刘叮嘱钟夏几句,便跟着哑巴媳妇回了不远处的家。钟夏原本想关了灯,给瞎老刘省点儿电费,转念一想,却又没有这么做。 心里抱着一丝期待,钟夏希望还有客人能上门。那样的话,师父不在,自己便可以理所当然的上手了。 熬了半个小时,并没有客人上门。穷乡镇的街道,比不了大城市的繁华。到了这个点儿,天气又冷,街面上早已黑灯瞎火一片了,冷冷清清的不见人影。 原本已经死了心,专等着李若兰来开车。却不成想,有人掀开了门帘。“老板,按摩。” 是个年轻女孩儿的声音,说的是普通话,明显是外地人。 有顾客上门,不仅能赚钱,还有机会练练手。钟夏心中一喜,竟是有些激动。“好,好。” “怎么收费的?” “啊,那个……嗯,治疗推拿的话,半小时十块钱。保健推拿,半小时二十块。” “这么便宜啊。” “呵呵。” “那来吧,保健推拿。”女孩儿说着,把背上的背包取下来,放在一旁,爬在了按摩床上。 钟夏摸索着过来,先确定了女孩儿身体的位置,然后开始小心翼翼的按摩。与下午时候不同,这次师父不在,只有自己一个人,好似没有了后盾,变得十分紧张。 女孩儿忽然叹了一口气。 钟夏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个……哪里不舒服吗?”紧张起来,竟是有些结巴,“我……我师父回去了,我刚学……” “呵,没有,挺好的。”女孩儿笑了笑,又道,“我就是有点儿心烦,跟你没关系。” “哦。”钟夏松一口气。 “呵呵,小师傅,都这年代了,咱们这儿,看起来还是好穷啊。” “地方偏,周围山多,路又难走。”钟夏道,“镇上还好一些了,再偏一些,也就是十多年前才通上电。” “真的假的啊,我去。”女孩儿很惊讶,又咂舌道,“在这里生活很不容易吧?” “习惯就好了。”钟夏道,“我听说,在大城市里打工的,日子过得也不咋地。有些吃不上饭,有些没地方住的。” “那倒也是,都不容易呢。”女孩儿顿了顿,又问道,“镇上有宾馆吧?” “有的,往西不远就是。” 女孩儿的手机忽然响了,摸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女孩儿眉头一蹙,迟疑了一下,还是接通了。“干什么!” “你上哪去了?” “不用你管。” “就算我错了行不行,别闹了。这大晚上的,你又人生地不熟的,万一遇到坏人……” “什么叫就算你错了?难道你没错吗?”女孩儿气鼓鼓的,“跟你有关系吗?”说着,女孩儿竟然带上了哽咽,“行吧,我个子矮,又不会刷碗,又不会做饭,大麦都不认识,还生抽老抽的穷讲究!我配不上你!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呢!怎么就分手了?!我爸妈是老思想,你别在意啊。以后我们也不住在一起的。” 女孩儿叹气,“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在气什么。不想跟你说了。”说罢,直接挂了电话,然后又关机。 沉默了一会儿,女孩儿道,“小师傅,你们这儿的人是不是都这样啊?女孩子个子矮点儿,就被嫌弃的不行。” “呃……也不一定,个人问题吧。” “唉,个子矮我有什么办法,天生的啊。嫌我不会刷完不会做饭,我这……我从小学开始住在寄宿学校,回家的次数都能数得过来。一直上到大学,是真的没进过厨房。不会做饭什么的,不是很正常嘛。还嫌我不认识大麦,我想哭的心都有。别说我一个没种过地的女孩子,就是真种过地的,就能认识大麦了?” “这个……”钟夏不能确定,但还是敷衍道,“也是。” 女孩儿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一些,“我就说一句这个该放生抽,放老抽不好吃。可好了,她……我男朋友他妈,直接就炸毛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数落我,说我穷讲究。还嫌弃我化妆了。我的天呐,第一次见男朋友的家长,我化化妆还不行啦?” 钟夏嗯嗯的应着,也不好做评论。 女孩儿又叹道,“我也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老人家嘛,说点儿难听的也没啥。我气的是,我那个男朋友,不仅不劝他爸妈,还跟着附和,说什么来的时候就不让我化妆我非要化。哎呀把我给气的。” 钟夏微微笑着,说着不痛不痒的话,“想开点儿,过两天气就消了。”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钟夏又道,“你是大学生啊,真厉害。” “厉害什么哦,就是个普通二本。” “啥叫二本?” “就是没有一本好,比专科强一点儿。” 钟夏不懂,却也不好再问,想了想,又道,“我们村儿也有个大学生,不知道是几本。我记得,考上大学那天,他爹妈高兴坏了,还专门摆了几桌酒席。” “你说这是哪年的事儿啊?” “嗯,大概四年了。”钟夏道,“我们村儿就这么一个大学生。” “四年……晕,大学生不值钱了,浪费酒席钱,哈哈。” 钟夏也跟着笑,“还是很厉害的,前两年那大学生回家,跟我说了好多,好多我都不懂,有学问的人,厉害着呢。”说到此,钟夏有些唏嘘,“我没上过学,啥都不懂。” “原来你们这儿大学生这么被看重啊。我说呢。”女孩儿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讪讪一笑,又道,“小师傅,脖子这里给我多按两下,我这经常坐在电脑前,颈椎好像有点儿问题。嗯嗯,舒服……” 半小时后,女孩儿起身,递给钟夏二十块钱,“挺好,谢谢小师傅了。” “客气了,慢走。” 女孩儿离开,钟夏抓着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是他这辈子以来,第一次赚钱。虽然只有二十块,但意义十分重大。 二十块钱,不少了。 明天给师娘和师父买个烧饼夹牛肉吃。他们喜欢这一口儿,就是太贵,平时不舍得吃。 “啧啧啧,赚钱了啊。”李若兰笑嘻嘻的进来了。 钟夏道,“你咋才回来。” “早回来了,不是怕耽误你跟小姐姐聊天嘛,就没进来打扰。”李若兰抬手拍着钟夏的肩膀,“可以啊小子,能赚钱了。”说着,一把抢过钟夏手里的二十块钱,“我帮你看看是不是假钱。” “嗐,怎么可能。”钟夏笑笑,也不在意。 李若兰装模作样的看了看,又把钱递给钟夏,“赚钱了哈,请客呗。” “下次吧,我要给我师父师娘买烧饼夹牛肉。” “我去,你真行。二十块钱,买俩烧饼,再买牛肉?牛肉够塞牙缝的吗?” “牛肉多少钱一斤?” “不知道,反正很贵。”李若兰笑了笑,又道,“我这电脑前坐了那么久,也是浑身难受。钟师傅,给我按摩推拿一下呗。” “行啊,趴下吧。” 李若兰来到床边,躺下,笑呵呵的开玩笑,“老实交代,刚才有没有乱摸?” 钟夏有些哭笑不得,伸手开始给李若兰按摩。只是,入手感觉很奇怪,软软的两个鼓包。愣了一下,赶紧又把手收了回来。 李若兰也是有点儿懵,愣愣的。 钟夏满脸通红,他清楚李若兰的秘密,知道她不会像一般女孩儿那样害羞,但眼下……嗫嚅了一下,钟夏道,“让你趴着,不是让你躺着。没按过啊?” 李若兰清了清嗓子,神情很不自然,嘟囔道,“就是没按过啊!”说着,翻了个身。“好啦。” 钟夏迟疑了一下,又伸出手。 这次感觉对了。 气氛有些尴尬,钟夏抿了抿嘴唇,没话找话道,“你看的啥电影?” “看了一部电视剧,美国大片儿。又看了一部老电影,啧啧,《树先生》,看过没……你指定没看过啦。”李若兰倒是没怎么在意刚才的意外,有些唏嘘道,“王宝强那想要故作潇洒又自卑无奈的扭曲人格,像极了这个世界上每一个艰难活着的人。” “是吗,一定很好看啦。” “嗯,很好,不过不好看,看的压抑。”李若兰呼出一口气。 钟夏应一声,又是一愣,忽然想起来,“哎?你今晚不是夜班吗?怎么没去上班啊?” “懒得去了,跟队长请了假。” “扣钱吗?” “废话,不过我们那个队长,对我有想法,肯定不会扣我钱的。” 钟夏哑然,想想李若兰长相不俗,被男人喜欢,也很正常。又想起李若兰提的电影,心下好奇,便睁开了眼睛,“盯”着李若兰。在李若兰的“过去”里,寻找着那部电影的踪迹。 李若兰又嘟囔了几句,见钟夏爱理不理的,也便懒得再废话。不消多时,竟然睡着了。直到被钟夏推醒,李若兰才苦着脸打着哈欠睁开眼,“睡着了啊。几点了?” “应该是不早了。”钟夏道,“你回吧,路上开车慢点儿。” “嗯。”李若兰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走到门口,缩了缩脖子,“好冷啊。”钻进车里,发动车子,打开暖风。听到店铺关门的声音,转脸看过去。又想起之前被钟夏占了便宜的事情,李若兰愣了愣,嗤的一声笑了。 便宜这小子了。 晚上可别做梦哦。 啧啧,快二十岁的小伙子了,还没碰过女人,真可怜呢。 遥想当年,自己十六岁就…… 算了。 好汉不提当年勇。 一切已经都是过往云烟,再也无法回头了。 16 手艺 二十块钱,去买牛肉的话,大概会被商贩嫌弃。二十块钱,给了哑师娘,哑师娘却感动的湿了眼睛。她说不出话,内心深处的想法,无法尽情的表达。只能紧紧抓着钟夏的手,硬是又把这二十块钱塞给了钟夏。 瞎老刘与哑妻夫妻多年,自然理解哑妻为何如此动容。多少年来,也有过邻居早晚给些小礼物,也有陌生人多付一些按摩的费用,也有地方领导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带着一帮记者来拍照送温暖。哑妻动容,不是因为这二十块钱,而是因为钟夏的情义。这份情义,不是出于同情,不是出于怜悯,更不是出于博名声。 “你师娘让你拿着你就拿着。”瞎老刘开口说话,“我们不在,店里来了客人,你干的活,钱就归你。但有一条,我得跟你讲清楚了!你要是不听,那就卷铺盖滚蛋!” 钟夏很认真的点点头,又意识到瞎老刘看不到,才开口道,“师父您说。” “不管是什么人来,都不能乱要价,都不能糊弄事。店里的名声坏了是小事,人性坏了是大事!”瞎老刘说的很严肃。 钟夏肃容道,“好。” “这是我师父告诉我的。”想起师父,瞎老刘感慨道,“要不是他老人家,我应该还在当个叫花子。”又笑了笑,道,“你是我徒弟,就是他老人家的徒孙。过段时间,你跟我一起去看看你师爷去。” 钟夏应了一声,又询问了师爷所在,心下便是一阵欣喜,笑道,“我还没去过外地呢,郭村镇都没出过。” 瞎老刘呵呵一笑,叹道,“对于瞎子来说,哪里都一样。” 钟夏苦笑,“那,啥时候去啊?” “过年之前。”瞎老刘道,“春运路上人多车多,也不好买票,来按摩的人也会多些。所以要赶在年前去一趟。”店里来了客人,瞎老刘便不再跟钟夏闲聊,忙着招呼客人。 忙碌了一天,晚上八点钟,瞎老刘就跟着哑妻回了家。以前时候,瞎老刘都是九点钟才回家的,今天却是早走了一个小时。夫妻二人刚走到门口,店里便来了一名客人。钟夏喊住瞎老刘,瞎老刘却道,“你招呼吧。”说着,拉着哑妻的手,边走边道,“我的药快吃完了,记得买。”瞎老刘一直有高血压的毛病,药不能停。 钟夏呆了呆,知道瞎老刘是给自己赚点儿零花钱的机会,心里暖烘烘的。 “小师傅,听说这里按摩的是个老师傅啊,朋友介绍来的,说是按的不错,咋,换人了?” “那是我师父,天冷,他先回了,刚走的那位就是。我给您按吧。” “你成吗?” “您试试?不满意不要钱,好不?” “嘿,行吧,试试看。”过了片刻,客人很满意,“挺好,比县里街上那些都强多了。咋收费的?” “半小时,治疗十块,保健二十。” “你这手艺,去县里开个店,价格能翻一半儿。” “房租贵啊。” “那倒也是,但生意好,总归着还是更赚钱。” 钟夏笑呵呵的应一声,正想说话,却又听到脚步声。 “小师傅,忙着哪。”声音有些耳熟。 钟夏一愣,想起了昨晚那个女孩儿。“来了啊,先坐会儿。” “嗯,你先忙,我不急。”女孩儿坐下,想了想,又从包里取出一个干净小袋儿,将手里的煎饼果子包好了,塞进包里,又掏出手机捣鼓着。 等到钟夏将那客人的推拿昨晚,客人笑呵呵的付了钱,道,“好手艺,过段时间再来还找你。” 钟夏道了谢,又让那女孩儿趴下。女孩儿却打开包,将那煎饼果子取出来,递给钟夏。“这个你拿着。” 钟夏有些不解。 女孩儿道,“晚上吃饭,本来以为饿的厉害,要了碗面,又要了个煎饼果子。谁知道一碗面吃饱了,煎饼果子吃不下了。你放心,我没吃过的。” “这个……” “嗐,别客气,吃不了也是扔。你赶紧吃了吧,别放凉了。先吃,吃完了再给我按,我又不急。” 钟夏还真没吃过煎饼果子,对方好心给的,自然也不好拒绝。道了谢,想要打开来尝尝,摸索着想要打开塑料袋。 “我来。”女孩儿很热心,帮着钟夏打开外面的塑料袋,又缠好了内袋,递到钟夏手里。 钟夏迟疑了一下,咬一口,赞道,“好吃。” “呵呵呵,吃吧。”女孩儿笑着后退一步,坐下来,问道,“今天生意咋样?” “挺好的。” “你们这,消费好低啊。这种煎饼果子,才要五块钱。”女孩儿道,“宾馆也便宜,才五十块钱一天,还是个标间。” “小地方,就是这样了。我听说,大城市的宾馆,住一晚要一百多呢。” “岂止。”女孩儿笑了笑。 “不过五十块一天也不少了。” “还好吧,看看再说。”女孩儿说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要是……呵呵,要是能跟我男朋友和好,就长租,宾馆老板说了,长租的话,可以便宜很多。要是……要是分了,我就要回老家了。” 男女感情这种事,钟夏是没经验的。更何况跟对方不过萍水相逢,自然也不会说什么。他只是笑了笑,算是作了回应。 女孩儿鼓起嘴巴,有些惆怅,“都说相爱容易,相处难。还真是呢。真正的相处下来,才发现,一切都是想象的美好。” “呵呵。” “也可能我有点儿小性子了。”女孩儿自我反省道,“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又哪有十全十美的对象哦。老是嫌这嫌那的也不对。嘻嘻……再说了,我男友其实……还是很帅的。小鲜肉你见过吧……唔,对不起。” “没关系。” “呵呵,反正就是很帅了,很斯文秀气,虽然是农村人出身,却一点儿也没有土气。”女孩儿说罢,又觉得好像这么说很不合适,赶紧又道,“我也不是说农村人不好,就是……就是气质上……不一样。哈哈,也许就是单纯的帅气,所以觉得气质都变好了。哈哈哈。” 钟夏开玩笑道,“看起来是真的很帅了。” “是哦。”女孩儿显然对男友的长相很满意,又看了看钟夏,笑道,“你长得也很帅,就是瘦了点儿。哈哈,你们这里是盛产帅哥吗?” 钟夏笑起来,吃完了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又去洗了手,让女孩儿趴下,开始给她推拿。女孩儿很健谈,也很喜欢笑。半个小时过去了,女孩儿掏出钱包付账。 钟夏却推脱了,“不,不用了吧。” “给你你就拿着。”女孩儿笑道,“走啦。” 钟夏送女孩儿出了门,算算两个客人,现在应该也已经九点钟了。大街上轻悄悄的,该关门了。 夜深人静,躺在小隔间里,钟夏又想起了那女孩儿清脆的笑声。 女孩儿应该很漂亮吧。 钟夏一直没有睁开过眼睛,无从看到女孩儿的过去,自然也不知她的长相。他知道,只要自己睁开眼,不仅能“看”到女孩儿的过往,甚至还能“看”到很多女孩儿的隐私事情。比如女孩儿在洗澡的画面…… 有种莫名的负罪感。 仿佛在“偷窥”一般。 这样很不好。 所以钟夏开始习惯闭着眼睛的生活,轻易不会睁开眼。 或许还因为害怕。 害怕自己“看”到了女孩儿的美,会生出邪念和贪欲来。 自己只是个瞎子,还穷的掉渣,对方只是因为善意跟自己多聊了几句,若是有什么奇怪的过分的想法,那就是自讨没趣了。 臆想美好可以,但真的去痴心妄想,就不对了。 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不想“陷进去”,但此时此刻,钟夏还是有些后悔,后悔没有好好的“看一看”那个女孩儿。 收起烦乱的心绪,钟夏打开收音机,等待着城市电台里主播小雨的声音出现。对于一个盲人而言,在这个没有颜色的世界里,声音,便是最美好的享受了。 而接下来的好几天里,女孩儿的笑声,成了每个夜晚最动人的旋律。女孩儿总会在夜晚八点钟后来推拿,每次也总是半个小时。她跟钟夏聊她和男友的故事,聊她的工作,聊过去,聊未来。像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说个不停。 钟夏一次次的试图睁开眼,想“看一眼”女孩儿,却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他担心“看”过之后,再也无法忘记。 李若兰再来的时候,一脸的怨气。她辞去了保安的工作,因为她揍了保安队长。那个保安队长也是活腻了,竟然试图对李若兰用强。李若兰也是够狠,那一膝盖顶上去,保安队长像个虾米一样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裤裆,半天没爬起来。 钟夏“看”过了那精彩的画面之后,忍不住想笑。 李若兰很不满,“我辞了工作你就这么高兴的?”她只是跟钟夏说揍了保安队长,之后辞职了,没说具体原因。 钟夏赶紧收起了笑容,道,“没工作了啊,那咋办?” “嘁,再找个就是了。”李若兰道。 “做什么?” “你别管了。” 钟夏眉头一挑,斟酌着说道,“我觉得吧,你这性子,真的要改一改,别动不动的就要动手打人。这不合适。” “有些人就是欠收拾。”李若兰很不满,不喜欢钟夏的劝说,“就像那个队长,还有你们村儿的那个铁墩儿!说起铁墩儿来,这货也真是怂!” “都过去这么多天了,还记着呐。” “废话,我这人记仇的。” “好吧。” “不说这个了,我约了人,走啦。”说罢,喜滋滋的走了。 钟夏盯着李若兰的背影,知道她约了崔晓。这家伙也真是有本事,短短几天,竟然跟崔晓成了好朋友。为了完成她阴险的留宿在崔晓家的计划,竟然还不惜把自己车里的线头给减了。 唉,这个李若兰,就不能正视一下自己的性别状态?非要祸害崔晓这个可怜的女孩儿干什么。 17 坎坷 清冷的郭村镇街上,难得看到一个人影。已经晚上九点,贫穷的小镇,早已陷入了沉睡。整条大街上,除了洗头房、KTV和一家网吧之外,所有的店铺早已关了门。钟夏觉得自己也该关门了。毕竟,已经这个点儿了,女孩儿还没来,大概今天是不会来了吧。 心中竟是有些失落,总感觉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完。似乎这些天来,习惯了女孩儿每天八点钟之后来这里推拿。 又不甘心的等了一阵儿,没等来女孩儿,却等来了李若兰。李若兰的猥琐计划失败了,崔晓坚决不肯让李若兰去她家借宿,哪怕是车坏了。甚至还很肯定的认为李若兰的车并没有坏。很显然,崔晓虽然性子柔和,但绝不傻。 李若兰没办法,只好把车里的线头接好。原本准备回家,又觉得回去也没事儿,便来钟夏这里看看。 自顾自的倒了一杯水,李若兰喝一口水,道,“有点儿饿了,有吃的没?” “那边看看。”钟夏道,“应该有馒头,就是凉了。” “那算了。”李若兰坐在按摩床上,晃着小腿儿,仰着脑袋,有些沮丧,愣了一阵儿,道,“无聊。” “那就回家睡觉啊。” “我最近有点儿失眠。” “主要是累的轻。”钟夏道,“找个卖力气的活儿,每天晚上都能睡个好觉。” “有道理。”李若兰笑笑,“你这手艺学的咋样了?哪天自己开店,我给你打下手吧?放心,工资不用太高,三五千就行了。” 钟夏苦笑,“这还不高啊?” 李若兰笑了一声,又闲扯几句,道,“闲着也是闲着,给我按按呗?” 钟夏倒也好说话,“行吧,趴下。嗯,趴下!”钟夏强调了一下是趴下。 “哈哈,趴好了。” 钟夏来到按摩床边,又想起了上次的手感,竟是有些心跳加速。自嘲一笑,上手推拿,却又是一愣。眉头一蹙,钟夏道,“把馒头拿开。” “我去,这么厉害,一下子就知道是馒头啦?”李若兰哈哈大笑。 钟夏黑着脸,道,“馒头大一些,硬一些。” 李若兰的笑声戛然而止,嘴角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嘁”声。等钟夏推拿了一阵儿,李若兰终于忍不住了。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不在意的,可越想越觉得不舒服。钟夏那言外之意,明显是瞧不起自己啊!这事儿必须得澄清一下,李若兰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其实吧……我……嗯,你可能不懂。女孩子啊,躺着的时候,会小一些。还有啊,躺着的时候,那些看起来仍然很坚挺的,一般都是硅胶。” “哦。”钟夏随口应了一声。 “真的。” “我没说假的。” 李若兰张了张嘴,又后悔起来。自己也是缺心眼儿,跟他解释这个干什么?越想越觉得尴尬,偷偷回头看了看钟夏,李若兰岔开话题,道,“你在这伙食不错啊,都吃胖了。” “嗯,挺好的。”钟夏道,“伙食好,也能吃饱了。” “还别说,你小子脸上有点儿肉,看起来更帅了。”李若兰道,“要不是瞎子,肯定有很多女孩子追你。” 钟夏微微一怔,想起了常来按摩的那女孩儿,心情莫名有些低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道,“偏偏就是个瞎子。” “呵呵,对了,下午时候,我闲着没事儿顺便你找了个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员。” “镇上吗?” “嗯,啧啧,以后每天下班,来你这里按摩一下,挺好。” “能给钱,更好。” “嗐,咱这关系,提钱多伤感情。” 钟夏笑了一声,有些感触道,“咱这关系……呵呵,说真的,你是我这辈子的第一个朋友,也是目前为止,唯一的朋友。” “所以啊,你要好好珍惜我。”李若兰笑道,“每天给我卖卖力气按摩两下,惹我不高兴了,你连个朋友都没了。”说到这里,李若兰也是暗暗唏嘘。她惊讶的发现,自己好像也没什么朋友。以前一起在街上混的那些哥们儿,一个二个的,连酒肉朋友都算不上。如今身在异乡,更是形单影只。“以后我在超市里上班,有内部优惠卡,你要是买东西找我,可以便宜很多。” “好。”钟夏道。 两人聊的开心,不知不觉半个小时过去了。李若兰起身,穿上外套,道,“时候不早啦,我走啦。明天晚上再来。” 钟夏笑笑,送李若兰出门,之后关了灯,拉了卷闸门睡觉。 一觉醒来,又是崭新的一天。 白天跟着师父师娘忙活一天,晚上时候,有两个女孩儿便会来找钟夏推拿。不同的是,一个给钱,一个不给钱。 钟夏原本想问问女孩儿昨天怎么没来,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问。后来,女孩儿来的也没这么勤了,大概是颈椎好了很多,只是隔三差五的来。倒是李若兰,每天必到,哪怕是大雪天,也不会缺席。 日子平平淡淡,很好。 钟夏很喜欢。 如果瞎老刘的侄子没再来要钱,开口就是一千块,大概也不会生出那么多事端了。一千块,瞎老刘有,但不舍得一下子拿出来这么多。侄子却是坚持,急了眼,嘟囔了一句,“你一个瞎子绝户,要那么多钱干啥,到最后还不都是我的?” 这算是戳到瞎老刘的痛处了。瞎老刘当时就急了,举着盲杖要打侄子,哑妻急忙拦下。侄子没打到,瞎老刘却是气倒了。 当时可是吓坏了哑妻和钟夏,侄子见状,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直接就跑了。哑妻惊吓的阿巴阿巴的叫,还是钟夏拿了瞎老刘的手机,急匆匆的给李若兰打电话。 好在送医及时,命是保住了,可瞎老刘却是中风了。 医院走廊上,钟夏双手抱头,痛苦不已。他想起了爷爷去世前,心慌的不行。 “别担心。”李若兰坐在一旁,拍了拍钟夏的肩膀,“就是中风偏瘫,能锻炼好的。再说了,你师父才五十来岁,还年轻着呢。不要紧的。” 钟夏应一声,“谢谢你啊。” “跟我客气啥。” “这里也没啥事儿了,你回去上班吧。” “不急,我请了假的。” “刚上班没几天就请假,不合适的。” “你别管了,反正我在那干的也不开心。” “又咋了?” “你是不知道,一天到晚站的脚疼,胳膊也疼,浑身都疼。”李若兰道,“工资又不高,上个厕所还得找人替班儿,多上两分钟还要挨骂。奶奶的!要不是看店长是个小美女,我直接就撂摊子了!” 钟夏苦笑,也没心情管李若兰的这些事儿。 师娘从病房里出来,让钟夏进去。 钟夏赶紧起身,进了病房。来到瞎老刘病床前,钟夏喊了一声,“师父。” “钟夏,你别在这守着了。”瞎老刘说话有些不太清楚,医生说情况不严重,但还是有些影响说话。“回去看店。” “您这样,我咋走啊。” “有你师娘嘞。”瞎老刘很倔,“本来生意都不咋好,再关几天门儿,房租都交不起啦。让你回就回,墨迹个啥。” 到底是个急性子,看钟夏不想回,登时就要急眼。 这种情况下,自然是不能急的。钟夏无奈,只好赶紧答应下来。 医生正好在,说是瞎老刘的状况不算严重,挂几天针,就能回家修养了,没必要守在这这么多人。之后还很委婉的表示钟夏在这里其实也帮不了什么忙。 确实如此。 钟夏是个瞎子,在陌生的环境里,走路都费劲,自然帮不上什么忙。 跟着李若兰回到店里,钟夏呆坐了一阵,有客人上门。钟夏收拾了心情招呼客人,也让李若兰回去上班。 晚上的时候,早早关门,又去了医院里看望瞎老刘。 有哑师娘照顾,瞎老刘的状况也还算好。只是,看到钟夏这么早过来,瞎老刘有些不乐意。“这才几点儿?就关门啦?” “呃,师父别生气,我就是担心你,来看看,以后就不关门这么早了。” “放心,死不了。”瞎老刘闷哼一声,又问道,“生意咋样?” “还行。”钟夏说着,从口袋里摸出钱来,“今天下午一共按了七个,一百二十块钱。傍黑儿我吃饭花了四块钱……” “你拿着吧。”瞎老刘道。 “还是师父拿着吧。”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我这不一定哪天能好利索。”瞎老刘道,“你攒起来,下个月要交房租的。” 钟夏犹豫了一下,知道瞎老刘的脾气,便拿着钱,碰了碰一旁的哑师娘。哑师娘接过钱,却塞进了钟夏的口袋里。 钟夏欲言又止。 “没事儿就回吧。”瞎老刘道,“过两天我就出院啦,别再来啦。把店看好了就成。对了,还有个事儿。原本想着带你一起去看你师爷。我这样儿,怕是去不成了。到时候,还是要关两天门儿,你代我跑一趟。” “行。” “好啦, 走吧。” 钟夏又回了按摩店,李若兰却等在门口。 开门进屋,钟夏道,“这才几点,你就下班了?” “不干了。” “啊?” “我们店长一定是嫉妒我的美貌,整天找我麻烦!”李若兰气道,“我是打工的,又不是她的佣人,端茶倒水的活儿都让我干,凭啥啊!” 钟夏苦笑,“行吧,那……有啥打算?” “再找工作呗。我看到有家卖衣服的在招店员,就是关门儿了,明天我问问。”李若兰道,“你师父没事儿吧?” “嗯,还好。” “养养就好了。”李若兰笑道。 又聊了一阵儿,李若兰开车回家,钟夏又呆坐了一会儿。也没什么生意,心情也不太好,便打算关门休息。偏偏这个时候,常来按摩的女孩儿来了。女孩儿满脸通红,还一身的酒气。看到钟夏,呵呵一笑。“钟夏,来二十块钱的。” 聊得多了,女孩儿知道了钟夏的名字,钟夏也知道了女孩儿名叫陈芳。 “喝酒了?”钟夏问。 陈芳打了个酒嗝,道,“烦,听说一醉解千愁。呵呵呵……”陈芳说着,脱去外套,直接躺在了按摩床上。“头痛。” “头痛就回去休息吧。” “嗝儿……不行。”陈芳嘻嘻一笑,却是有些哀伤,“我男朋友在宾馆门口堵着我呢。快点儿,二十块钱儿的。” “又吵架……咳,你……趴下,别躺着。” “呵呵呵……等下哈……嗯,好了。嗯……难受……等会儿……等会儿我要是吐了……嗝儿……对不住啊。” “没事儿,想吐就吐吧。”钟夏拿来垃圾桶,放在床头。 陈芳笑了起来,“使点儿劲啊,嗯……好……你虽然看不见,垃圾桶摆得很正啊。” “熟悉的环境,也就还好了。” “嗯……”陈芳也不知喝了多少,整个人好像有点儿短路,嗯了半天,却不说话了。 钟夏苦笑,也不再说什么,继续给陈芳推拿。片刻,竟是听到轻微的鼾声。愣了愣,钟夏道,“别睡着了啊,醒醒。” 陈芳癔症了一声,不清不楚的嘟囔道,“别吵……” “感冒了咋办啊。别在这睡啊。” 陈芳没了反应,竟是睡的很沉。 18 一只碗的交易 人喝多了就会吐,在意识不清楚的情况下,吐的满身都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迫不得已之下,帮她脱了衣服也很合理——所以,陈芳没有吐,更没有到吐的满身都是需要脱衣服的地步。这很不合理。 严冬时节,把床和被子让给了陈芳的钟夏在按摩床上蜷着身子躺了一夜,感冒了——这件事倒是很合理。晌午时候,钟夏正在帮一个女顾客推拿,陈芳从隔间里出来了。看到钟夏,陈芳有些尴尬,“那个……早啊。” 钟夏微微侧耳,笑道,“醒啦。” “嗯。”陈芳答应了一声,又看了看那客人,欲言又止。 钟夏也是有些尴尬,沉默着。 陈芳道,“我去吃早饭啊。” “嗯。” 待陈芳离开,女顾客笑道,“可以啊钟夏,换女朋友倒是挺勤的啊。” 钟夏苦笑,“别开玩笑了,谁能看上我啊。上次那个,也不是我女朋友,就是想骗你个优惠。” “哈哈。”女顾客笑了笑,又问道,“你师父咋样了?” “还行。”钟夏道,“这病得养着。” “那倒是。”女顾客叹道,“就是难好利索了,怕是就算能走动了,再干这行,也够呛。唉,瞎老刘和他哑巴媳妇,就靠着这手艺活命,要是干不成了,可咋弄啊。” 钟夏道,“没事儿,我养着。” “噫,真的假的?” “师父师娘,就是我的再生父母。”钟夏道,“有我一口干的,就不让他们喝稀的。” “好样的,赶明儿我给你介绍几个客户。”女顾客道,“让你多点儿生意。” “谢谢姐了。” “客气啥。”女顾客看了看时间,道,“到点儿了吧。” “没事儿,我再给你多按会儿。” “不成,我得去趟县里,难得歇班儿一天,不能老在你这耗着。”女顾客起身,穿上羽绒服,付了钱,又看看钟夏,笑道,“可惜了,这么帅个小伙子。唉。” 钟夏只是笑笑。 “走了。” “嗯。” 一辆救护车打着警报从大街上穿过,却让钟夏想起了警笛声。呆了片刻,他关了店门,拄着盲杖朝着镇派出所走去。 一直来到胡所长的办公室,钟夏也不客气,直接在椅子上坐下来。有了上次的经验,钟夏明显淡定了许多。 胡所长面色阴沉的盯着钟夏,“老弟,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胡所长说的是,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这不合适吧?”胡所长隐忍着心中的愤怒,“不能没完没了吧?把人逼急了,可不好。” 钟夏点了点头,“胡所长说的很对,所以,这次其实是想跟胡所长做个交易。” “哦?交易?”胡所长有些诧异,之后大笑。“行嘛,什么交易?说来听听。” “三十五年前,胡所长家里,应该有一只碗,是个古董。后来这碗丢了,胡所长还被父亲打了个半死,对吧?” 胡所长脸上又一次浮现出诧异神色,盯着钟夏的墨镜,沉吟道,“这件事……你又怎么知道的?” “那只碗,是被胡所长藏起来的,对吧?” 胡所长沉默着,没有回答钟夏的问题。 钟夏继续说道,“只可惜,胡所长那时候太小,跟小伙伴儿玩得兴起,竟是忘了那只碗丢在哪里了。对吧?当时没想起来,被打了一顿。后来年岁大了,再想,更想不起来了。” 胡所长摸出烟,想让钟夏一根,又想起钟夏不抽烟,便自己点上。他狠狠的抽一口烟,迟疑了一下,试着问道,“你知道在哪?” “嗯。”钟夏道,“我知道。” 胡所长一只手敲打着桌面,想起了老父亲临死前都恨自己恨得不行,只因为那只碗被自己弄丢了。老父亲说过,那只碗,很值钱。斟酌片刻,胡所长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抓个人。”钟夏道,“我师父的侄子。” “那小子……”胡所长显然知道那人,眼珠转了转,道,“无辜抓人,不好吧。就算寻个由头,那也关不了几天。” “胡所长总有办法的,能关多久尽量关多久吧。要是能稍微教训他一下,更好。”钟夏道,“仔细算算,这笔交易,很值得。毕竟,你自己的碗,不算贪污。就算是上头查下来,那也不好因为这事儿把你怎么样。而且,那只碗的价值……胡所长心里应该有数。” 胡所长笑了笑,又盯着钟夏,“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说着,端起茶杯,拧开盖子,喝一口茶。喝茶的时候,眼睛还盯着钟夏。 钟夏没有回答胡所长的话,只是嗅了嗅,道,“茶叶不错。” 胡所长一愣,心思转了转,笑道,“朋友送的,还有一包。你喜欢的话,送你一包。”紧接着就是拉抽屉的声音,再然后,有东西碰到了钟夏的手臂。 “多谢。” 钟夏接过胡所长递来的茶叶,起身往外走。刚走两步,又听得胡所长说道,“老弟,哪天有空吃个饭啊。” 钟夏停下脚步,道,“再说吧,我师父还在医院里,店里没人。”说罢,直接离开。离开派出所,掂了掂手里的茶叶,钟夏脸上难掩笑容。 希望胡所长官运亨通啊。 茶叶也好。 师父喜欢喝茶,这包茶叶,闻着就好,师父一定喜欢。 往回走的半路上,竟是被李若兰叫住。 这家伙,还真在一个服装店里干起了营业员。 钟夏跟她简单聊了两句,就匆匆回了店里开门儿。 忙的时候招呼客人,不忙的时候,钟夏便开始有些胡思乱想。连续两次成功跟胡所长成功“打交道”,钟夏的心情似乎难以言喻。隐约着好像有些自我感觉良好的兴奋劲儿。如今按摩推拿的手艺虽然还不算精通,但总算是有了一技傍身。再加上“异能”的眼睛。或许自己的未来,会变得一片光明。 晚上时候,陈芳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来按摩的,而是把昨天的账结了,有陪着钟夏聊了一会儿。陈芳是个很单纯的女孩儿,跟钟夏熟稔了,有些以前不愿说的事情,也会多少提及一些。大多跟她的男朋友有关。陈芳纠结着要不要跟男朋友继续发展下去,对于爱情的担忧和纠结,是她最烦心的事情。 钟夏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自然也给不了什么建议。他能做的,就是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他也喜欢这样,听着陈芳悦耳的声音,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儿,便是一种享受。 他不是没有七情六欲,不是对漂亮女孩儿没有想法,只是不敢奢望罢了。最现实的奢望,或许就是期待着将来有一天,有那么一个不漂亮的残疾人,愿意委身下嫁给自己。 天晚了,陈芳走了。 钟夏竟是有些失落,正准备关了店门儿,李若兰却来了。 “喂,小子。”李若兰很认真的说道,“跟美女聊得挺嗨啊。” “呵呵。” “呵什么呵。我警告你啊,可别有什么想法。”李若兰口气不好,却是善意。“我拿当朋友,才跟你说这些。就你这条件,最好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戏!自讨苦吃!懂吗?” 钟夏点点头,呼出一口气,道,“我懂的,谢谢。” 李若兰看钟夏神情沮丧,叹气道,“你呀,这辈子……同样是瞎子的,也不能娶。俩人都看不见,生活上也是困难。大概运气好呢,碰到个哑巴,还得跟你师娘一样毁了容的,才会愿意嫁给你。就是缺胳膊少腿儿的,都别想了。正常人,更不可能。” “是啊。”钟夏自嘲一笑,“你担心的也多余,我有自知之明。陈芳……就是刚那女孩儿,人家一个正常人,不可能看上我。我就算有想法,也白搭。” “知道就好。”李若兰笑了笑,怕钟夏受打击,又开导道,“也不一定。说不准哪天,遇到个缺心眼儿的货会看上你呢。” “缺心眼儿的也看不上我。你就是个例子。” “嘿!给你脸了!”李若兰笑骂了一句,“死瞎子!” 钟夏跟着笑笑,“新工作咋样?” “凑合吧。”李若兰道,“先干着再说。你这里有啥要我帮忙的吗?”李若兰说着,四下里看了看,起身走到墙角,拿了扫把,一边扫地,一边说道,“认识你也是我倒霉,跟照顾儿子一样。”说罢,又掐着腰,好奇道,“我就奇怪了,我以前啊,啧,要说是个十足的混蛋吧,可能有点儿过了。啧啧,怎么我就变成现在这样慈悲为怀了?看店的时候,还担心你磕着碰着了。” “难道说你爱上我了?” “那我得多缺心眼儿啊。”李若兰哈哈一笑,之后又道,“嗐,别说,我发现你最近开朗许多。人逢喜事精神爽,你这,手艺到手了,还有艳遇,心情好得很呐,竟然会说笑话了。”她干活也是毛糙,很快扫完了地,直接把扫把丢在墙角,又来到门口,注意到钟夏的领子没有翻好,直接上手,帮钟夏正了正衣领,“啧啧,真他妈帅。”李若兰的眼睛里,尽是羡慕。“说起来,你真该去大城市里干点儿特别的工作。” “啥工作?” “牛郎。”李若兰哈哈大笑,“反正那工作也不需要眼睛。” 李若兰大笑着走了,留下哭笑不得的钟夏。睁开眼,看着李若兰的背影,钟夏叹气。这家伙,真是越熟越暴露本性啊。 说不准哪天,这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家伙,到底会把她最大的秘密说出来。 “钟夏,其实我以前是个男人!” 钟夏心里琢磨着,万一哪天李若兰终于忍不住跟自己说出这个秘密了,自己该怎么回应。是不是该多少表现出来一些惊讶?还是投桃报李的告诉她自己的秘密? 还是算了。 自己眼睛的“异能”,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李若兰!以她的人品,肯定会让自己利用“异能”干坏事儿。 19 学渣李若兰 早上时候,按摩店里来了贵客。 胡所长穿着便服,笑吟吟的进来。“老弟,不忙吧。” 店里没客人,钟夏正在听收音机。听到胡所长的声音,也笑着起身,“胡所长来了,是坐着是趴着?” “哈哈,今儿不是来按摩的。”胡所长在一旁坐下,视线随意的扫了扫房间,开门见山道,“老弟的事情,已经办妥了。”顿了顿,又道,“现在人的法制意识太好,不像以前那么随便了。所以……关是关起来了,动手就不太好了。” 钟夏微笑道,“那也很好了。多谢胡所长了。” “老弟这一句一个胡所长的,见外了。”胡所长摸出一根烟点上,又笑道,“叫老哥就行。” 郭村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主动跟自己称兄道弟,算是彻底满足了钟夏的虚荣心。他笑得很开心,叫一声“老哥”,又道,“老哥家里的老宅,西南角是不是有个荒废的地窖?” 胡所长一愣,“老弟的意思是……” “挖挖看。” 胡所长深吸一口气,看了看时间,道:“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儿,回去看看?” “好。” 胡所长也不再客套,匆匆离开。 到了晌午时候,胡所长又来了。他满面红光,一脸的兴奋劲儿,还没进门儿,就喊了一嗓子:“老弟!”进屋了,看到钟夏正在招呼客人。“忙着呐。” “快好了,老哥先坐会儿。”钟夏道。 “呵呵,不急。”胡所长说了一句,在沙发上坐下来等着。 趴在按摩床上按摩的顾客转脸看过来,看到胡所长,有些意外,“胡所长!” 胡所长也是一愣,看到那人,竟是熟人。“呦,王校长。” 那王校长也没起身,笑道,“你也来推拿啊。” “啊,呵呵。”胡所长敷衍着笑了笑,“这老弟的手艺不错,王校长每天日理万机的,就该多按按。” “嗯,手艺确实不错。”王校长道,“忙倒是不忙,眼看着就要放年假了。倒是胡所长,每到年关都忙的到处转圈儿。” “上面管得紧,没办法。” 两人聊着不咸不淡的话题,十分钟后,王校长看了看时间,起身道,“我得走了,学校里还一摊子事儿。改天再聊。” “好嘞。” 待王校长离开,胡所长见店里没人了,才对钟夏说道,“老弟喝酒吗?我在味鲜酒楼那里还存着一瓶好酒,那里的油焖大虾,也是一绝。刚好到了饭点儿,我请老弟尝尝。” “看来是找到了啊。”钟夏笑道。 “嗯,找到了。”胡所长审视着钟夏,对于这个小瞎子,满心的好奇。他不清楚钟夏为什么会知道三十多年前的一只碗的下落。他在老家找到那只碗的时候,地表上面野草丛生,很多年就没动过。钟夏何以知道那只碗埋在那里? 这事儿,透着点儿玄乎。 “吃饭就不用了,我这店里没人儿。” “给个面子吧。”胡所长笑道,“我跟老弟挺对脾气的,咱交个朋友。你看,刚好又到了饭点儿。你师父师娘都在医院,肯定也没人给你做饭。走吧走吧,咱哥俩好好聊聊。”胡所长根本不容钟夏拒绝,拖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 钟夏无奈,只好暂时锁了门,上了胡所长的车。转念又觉得跟胡所长搞好关系也不错,说不准将来还用得着。 味鲜酒楼里的不算很远,一脚油门就到了。 胡所长点了几个菜,又拿来一瓶好酒。钟夏不善饮酒,只是稍微喝了一小盅。胡所长虽然酒量大,可他还要上班,自然也不好多饮。不喝酒,自然要多吃菜。胡所长对钟夏满心好奇,自然忍不住又问起钟夏如何知道那碗在哪。钟夏却直接无视了胡所长的问题,“这虾真不错,味道确实好。” 胡所长见钟夏不答,迁思回虑,觉得还是不要再追问了。打了个哈哈,道,“别干吃,蘸点儿酱更好。” 吃了个五成饱,胡所长就不吃了。他最近总感觉自己微胖的身材,似乎有点儿贪污的痕迹,所以想减肥。看着钟夏, 胡所长笑道,“老弟,你手机号多少,我记下来。” “我没有手机。” “啊,这样啊。”胡所长道,“现代社会,没有个手机,是真不方便啊。” “太贵了,平时也没人给我打电话,我也不给人打电话的。” “呵呵。” 又吃了一会儿,钟夏吃饱喝足。又那筷子戳了戳,“还剩不少,老哥不吃了?” “嗯,我吃饱了。” “还要吗?” “不要了,也不值几个钱。” “老哥不要的话,给我打包吧。” “咳,老弟想吃,咱下次再来。” “还是打包吧,浪费了。哦,对了,酒还剩不少吧?” 胡所长一愣,哈哈一笑,道,“老弟要是不嫌弃,一并带走。”心里却是忍不住嘲笑。这小瞎子,就算有点儿古怪,那也就是个穷瞎子。“我想起来了,我家里还有个闲置的手机,放了好久了,老弟要是不嫌弃,改天我拿来给你用吧。有个手机,总是方便许多。” “那先谢谢老哥了。” “客气客气。”胡所长忍着笑,喊来服务员打包。 钟夏提着大虾和大半瓶好酒出了味鲜酒楼,婉拒了胡所长送他回去的好意,独自一人徒步来到了李若兰上班的服装店。 接过钟夏递来的大虾和酒,李若兰有些意外,“给我的?” “嗯。” “不是捡的吧?” “当然不是。” “呦呦呦!好酒啊!我去!你哪来的呀这是?这一瓶千把块吧要。” “趁热吃吧。酒别喝了,还要上班呢。我先回了,店里没人。” “哎你等会儿。”李若兰回了店里,把大虾和酒放下,又拿了纸巾过来。在钟夏胸口擦了擦,“这油点子,怕是洗不掉了。” “不碍事,走了。” 钟夏离开服装店,听到身后传来李若兰的叮嘱,“慢点儿你,上班时间,车多人多的。” 回到店里,钟夏又忽然后悔起来。 好像不该把那些好东西全给了李若兰,应该给师父师娘送一些的。二老肯定也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唉。 又想起李若兰刚才给自己擦拭油点儿,和上次帮自己整理衣领的事情,钟夏心里莫名有些温馨感。迟眉钝眼片刻,想起李若兰的“性别”问题,心里就凉了半截儿。 刚好店里来了客人,钟夏便收起杂念,开始干活。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刚打发走了一个客人,李若兰竟然来了。 “嗝儿……钟夏。”李若兰一进门儿,就瘫坐在沙发上。 钟夏嗅到一股子酒气,“你喝酒了?” “嗯,不知不觉就喝完了。” “不上班啊?” “不干了!”李若兰陡然间提高了声调,醉醺醺的嚷嚷起来,“跟老板吵了一架,老子撂摊子了。” “嘿!你这……你缺心眼儿啊?不是跟你说不让你喝吗?” “嗯……本来就想尝尝,啧……口渴,给我倒杯水。” 钟夏无奈,端来一杯水。李若兰咕咕的喝完,拿着空杯,仰靠在沙发上,又道,“别担心,好工作不好找,烂工作一抓一大把。休息一天,明天我再找个。” “你又能干个啥。”钟夏啼笑皆非,“这才几天,都换几样工作了。” “嘁,不高兴就换呗。又不是铁饭碗,还一个地儿干到死啊?”李若兰闭着眼睛,慵懒道,“刚才过来的时候,我看到有个早餐铺子在招工,明天去试试。这个好,早起点儿干活,中午就没事儿了。” “你吃得了那苦啊?熬夜很辛苦的。” “你知道个啥,啥苦我没吃过?以前最穷的时候,没钱买烟,捡地上烟头儿抽。”李若兰又打了个酒嗝儿,吧嗒了两下嘴巴。“不就是熬夜嘛,我跟你说,我以前啊,工地上搬过砖,当过群演……”说着说着,声音减小。 忽然,啪嗒一声,是茶杯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 “嗐,你别在这睡啊。去隔间里。” “嗯,我没睡……我就躺会儿。” “狗屁,茶杯都掉了,还没睡呐。”钟夏拿盲杖敲了敲李若兰的腿。“赶紧的,再冻感冒了。” 李若兰无奈,硬撑着爬起来,冲着隔间走去。 “要是吐,记得吐垃圾桶里。” “知道啦,啰嗦的跟个……呀!” 叮咣一声响。 “咋了?” “没事儿,撞了一下床脚,茶杯碎了。困!别喊我啊!” 钟夏有些嫌弃,也是无奈。拿了扫把摸索着把玻璃渣扫了,这是小事儿,可对于盲人而言,却很困难。大概齐感觉扫干净了,又听到隔间里哇哇的声音。 显然,李若兰吐了。 可别再吐床上了。 钟夏匆匆走进去,嗅到一股恶心味儿,拧眉道,“没吐床上吧?” “没。”李若兰痛苦的呻吟一声,“呕……哎呀……帮我拍拍背。” 钟夏忍着恶心靠近,摸索着伸出手。触手光滑细腻,不由一愣,又猛然缩回了手。“你……你没穿衣服啊?” “废话……呕……谁睡觉穿衣服啊……” “那也不能光着啊!” “赶紧的,还害臊啊。你又看不见!拍后背,又不是……咳咳咳……呀,呛住了……咳咳!难受……给我倒点儿水。”李若兰半截身子藏在被窝里,趴在床沿上,嗓子眼儿里又辣又咸,痛苦的直皱眉。 “等着。” 终于把李若兰安顿好,钟夏把垃圾桶里的污秽用垃圾袋儿兜着提出来扔了,呼吸着新鲜空气,总算是舒畅了一些。 又想起李若兰光滑的后背,钟夏不禁有些心猿意马。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年轻人,很容易就会胡思乱想。 虽然这小子“性别”有问题,可这皮肤真是……自己这辈子,大概是再也没机会碰到了吧。可惜这镇子太小,风气不够开放。听人说,大城市里,不管男女,按摩推拿,都是要脱衣服的。师父说,其实隔着衣服按摩推拿,效果会差很多。 小镇上来按摩推拿的,大多就是脱了外套,顶多也就是把身上的线衣羊毛衫之类脱了。 很遗憾啊。 钟夏唏嘘一阵,又自嘲起来。 一个瞎子,又穷得叮当响,妄想什么呢? 甩开这些乌七八糟的想法,钟夏打开收音机打发时间。 偶然搜到了一个养生电台,主持人和一个专家正在讲述着穴位相关的知识。钟夏登时来了精神,认真听了起来。钟夏对穴位知识了解的很有限,所以专家讲的虽然浅显,他却是受益匪浅。 唉。 现在眼睛虽然算是能“看见”,想看书,也勉强可以,但自己不认字儿啊。不然的话,去买些相关书籍来学习下,肯定对以后的按摩推拿有帮助。 以前不觉得不认字儿有什么问题,毕竟自己是个瞎子。如今看来,却是个很麻烦的事情。这可咋办——脑中灵光一闪,钟夏猛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自己是没上过学,不认字儿。但是——李若兰上过学啊!虽然是个学渣,但好歹认识字儿! 一念及此,钟夏又进了隔间儿,在床沿边坐下,盯着裹着被子只露出一颗脑袋的李若兰。眼前的画面,纷乱混杂。钟夏费了好大的工夫,总算是找到了李若兰上学的“时间段”。 钟夏只需要李若兰上课时的“过去”,而不需要别的。所以,挑挑拣拣的同时,对于“过去”画面的掌控能力,竟然也开始慢慢熟稔起来。 店里来了客人。 钟夏出去招呼客人,又利用自己的本事,观看客人的“过去时段”,跟着曾经的客人“上课学习”。 客人是个会计。 钟夏在挑拣“时间段”的时候,也看到了客人学习会计专业的课程。他忽然突发奇想:“如果去‘看’一些专业人士的过去,自己是不是便能学到更多?!” 仿佛忽然间打开了一扇神奇的大门,一切,豁然开朗。 20 闲人李若兰 黄昏时候,夕阳的余晖洒在郭村镇的街道上,混合着尘埃、油烟,被川流不息的行人和车辆冲击的凌乱。落叶在街道上肆意纷飞,拦不住放学的孩子欢快的脚步。麻雀在枯树上叽叽喳喳,压不住拿着扩音器的推销员卖力推销的嘶喊。喧嚣的秋末,遮掩不住这贫穷小镇的萧条和寂寥。生活在这个拖了经济发展后腿的小镇里的普通人,如同按摩院里那个整日里戴着墨镜的小瞎子一样,看不到生活的希望。 希望,或许只是看不到,并非不存在。也许它从始至终都没有躲藏起来,只是被粗心的人忽略了而已。 钟夏终于找到了希望。 他觉得自己顿悟了:自己的“异能”,最大的用处,不是能看到过去,而是能学到更多。眼前这一切,这芸芸众生,这一草一木,一切都是自己学习的“源泉”。 如同荒漠中的濒死之人,终于发现了一汪泉水。钟夏不忍心浪费一分一秒,努力从能看到的一切中学习着。 比如按摩店里的这些经久耐用的木床和沙发,可以让钟夏看到木工师傅的技艺。比如这个市场把玩的收音机,可以让钟夏看到电子厂里的流水线。还有这光滑的地板,是工人师傅的杰作。甚至是某个过去的夜晚,在路边的树旁醉醺醺的小解的年轻人头上那五颜六色的头发,是理发师的妙手。 有些饿了。 钟夏卖了个果木炭的烧饼,啃着烧饼,钟夏“看”到了它的制作流程,之后便开始有些担心起来:打烧饼的师傅上厕所洗手了吗?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竟然夜幕降临,街道上渐渐安静下来。渐渐的,也只剩下了一些还没有关门的店铺里的阑珊灯火。钟夏有些累了,长时间的使用眼睛,又拼了命的去记住自己能学到的东西,让他有些疲惫不堪。 或许自己应该单一学点儿有用的东西,而不是什么都学。 那可是要累死了。 起身,来到隔间。 “李若兰?”钟夏喊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走过去,又喊了一声。 “嗯……别吵。”李若兰翻了个身,抓起被子捂着脑袋继续睡觉。 “回家睡吧,不早了。”钟夏道。 李若兰吧嗒了一下嘴巴,发癔症似的回道,“嗯。” “嗯什么嗯,赶紧的。” 被打扰了清梦,是最烦人的。李若兰恼了,霍然掀开被子坐起来,怒道,“哎呀你烦不烦!就不能让我多睡……”感觉到一阵凉风,她猛然一愣,注意到自己没穿衣服,又赶紧拉起被子盖上。再看钟夏,没什么反应,李若兰送了一口气。 还好,这小子瞎,啥都没看到。 “太晚了啊,我也要睡了。”钟夏道。 李若兰闭上眼,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又打了个哈欠,道,“几点了?” “九点了吧。”钟夏看不到,计算时间全凭生物钟。 李若兰拿起手机看了看,咧了一下嘴巴。“好啦,我走。真是的。”说着,拿起衣服,又看了看钟夏, 想让他出去,又想到这小子也看不见,干脆就不管他,直接开始穿衣服。“哦嘶……还真冷。” “还好了。” “唉,累,睡个半茬子,最恼人了。回去不知道还睡不睡得着,明天还要早早去上班。你是不知道,我们那个老板,恶心得很,上班的时候,不让玩手机也就算了,也不让抽烟。” “你不是辞职了吗?” 李若兰愣怔了一下,恍然大悟,“对哦!我辞职了,我去!”神情变换了一下,又挑着眉头看向钟夏,“还不都怨你!要不是你给我送酒,我能喝多吗?不喝多能脑子一热辞职吗?我还琢磨着过几天弄些内部打折的衣服穿穿呢!这下没戏了。” 钟夏听到这话,也是不乐意了。“自己缺心眼儿别怨我。” 李若兰啐了一口,穿好衣服下了床,又道,“行啦,你睡吧,暖好的被窝。”说罢,又贱兮兮的一笑,“睡人床铺,留有余香。哈哈哈。” 钟夏哭笑不得,“余香?还肉丝呢。” 李若兰笑着走出隔间,钟夏也跟着出来,待李若兰出了门儿,便把店门关了,回屋睡觉。每天睡前听一听收音机,是钟夏的习惯。等到了点儿,小雨的《雨声》又开始了。这一次,小雨首先读了一封听众来信,是一个关于恋爱的故事。接着小雨就开始讲述感情生活里的一些琐碎。钟夏没有感情生活的经验,也不觉得自己短时间内能有什么感情生活。所以小雨到底说了什么,他也没有在意,只是享受着小雨那醉人的声音。 第二天上午,胡所长又来了。他倒是个信人,还真给钟夏带来了一部智能手机。寒暄几句,便离开了。钟夏的眼睛虽然有些能力,能看到过去,可想要玩智能手机,就是个大问题了——他本以为胡所长会拿来一部像瞎老刘的手机那样的老年机呢。 很认真的研究了一下,钟夏觉得如果自己能让“过去”跟现在保持着极短时间的差距,或许也能玩玩智能手机这种高端东西。 很完美的设想,可惜钟夏还办不到。 就像是玩游戏,稍微有点儿延迟那不是问题,可若是延迟大了,那就没法玩儿了。 中午时候,李若兰来了。 钟夏可以嗅到她身上轻微的油腻味道。 “还真在早餐店上班了?”钟夏问。 “那是。”李若兰直接趴在按摩床上,“哎呦这一晌午,把我累得。来来来,给我按一下。” 钟夏走过去,帮李若兰按着腰。“早说你吃不了这苦。” “嘁,刚干嘛,习惯就好了。” “就怕你习惯性撂挑子。” “哈哈。”李若兰笑了笑,“吃饭没呢?” “没啊,你嘞?” “我吃过了,店里管饭。”李若兰道,“总是有卖不完的包子和粥的。哎,不得不说,卖早餐是真挣钱啊。生意好的不行。” “咋?你还想开个早餐铺子啊?” “不好说,要不,攒攒钱开个店?”想到此,李若兰就开始后悔起来,“之前存的钱都霍霍了。早知道……哎,不提了。我发现我现在混得还不如你呢。” “呵,这话说的,好像我混得很好一样。” “呵呵,你师父出院了没呢?” “还没,还要等两天吧。”钟夏道,“今晚打算去看看。” “哦,跟你商量个事儿啊。” “说。” “晚上我在你这凑合半夜啊。” “啊?” “我这不会在早餐铺子上班了嘛,今天是给人打粥,站的累死我了。我已经跟老板说了,我可以包包子。就是要早起,不过可以坐着。而且工资还高很多。”李若兰道,“凌晨三点钟就要上班了。大半夜的我再从肖家沟跑过来,多辛苦啊。” “我这没地方给你睡啊。” “我带了被子来,就在按摩床上凑合几个小时就行。”李若兰道,“绝不耽误你事儿。” “你行吧。”钟夏是个好说话的,想了想,又道,“先凑合几天再说吧。” “嘿嘿,那你把钥匙给我,晚上我去上班,不至于再把你叫醒开门了。” “不用。”钟夏道,“反正估计你也干不了几天,不用再花钱配钥匙了。” 李若兰啐道,“小瞧人呢,我这次肯定坚持。”说完又撇撇嘴,“快过年了,再折腾怕是年前攒不到钱了。我还琢磨着过年时候狠狠的吃一顿呢。所以啊,这一回,至少干到过年。” 这个时候,来了生意。钟夏敲了敲李若兰的背。李若兰也识趣的爬起来,把按摩床让给钟夏,转了一圈儿,看到钟夏的手机,问道,“谁手机啊?” “我的。” “呦呵?”李若兰笑道,“你能用手机?” “别人可怜我,送的。”钟夏道,“就是不好用啊,还不如我师父那个老年机方便呢。” “啧啧,这手机,新的可不便宜。”把玩了一下,李若兰道,“咱俩换换吧?反正你也玩不了智能机,浪费了。” “行吧,随便。” “嘿嘿嘿……”李若兰喜滋滋的掏出自己的手机,换下来电话卡,坐到一旁捣鼓着。玩了一阵儿,看看时间不早,便又去钟夏的隔间睡觉。傍晚跟钟夏一起简单吃了饭,再睡俩小时,等到钟夏要睡,她便爬起来,在外面按摩床上趟几个小时,凌晨时候,再去上班。 这么折腾了几天,钟夏的师父出院了。只是还没有好利索,没办法给客人按摩。所以只是偶尔来看看。哑师娘倒是忙活得很,每天特意过来给钟夏做饭。这让钟夏很过意不去,于是,钟夏跟李若兰商量。“你在店里凑合,也不拿房租,好歹干点儿活吧。” “我干活还少啊?每天给你扫地拖地啊。” “咳,可累死你了。”钟夏道,“我是说,要不你帮我做饭吧。我师娘要照顾师父,还要给我做饭,来回跑,很辛苦的。” “我每天熬夜工作,累的跟狗一样,你咋不可怜可怜我啊!”李若兰抱怨着,“还要给你做饭?那还要不要帮你洗衣服啊?” “这个不用,我可以自己洗。” “嘁。”李若兰翻了翻白眼,又斟酌良久,丧气道,“行吧行吧,可怜你们。先说好,我做饭可不好吃。” 钟夏以为,再不好吃的饭,应该也比以前吃的白水面条和咸菜要好吃。可惜,他太乐观了。最近口味养刁了不说,李若兰做的饭,也是真的难吃。 总算能吃饱——钟夏如此安慰自己。 转眼进入腊月天。 李若兰终于还是又辞职了。 这次倒不是因为跟人恼了矛盾,而是因为累得受不了了。不过,她之前夸下了海口,说是自己能坚持。要说受不了,面子上挂不住。于是,她跟钟夏说,“我忽然发现脸上长痘了,长期熬夜,果然对皮肤不好。可不能因为几个钱就毁了容啊!” 钟夏知道李若兰在胡扯。 这家伙的身体很特别,状况比一般的普通人好太多了。什么长痘了,感冒发烧了,跟她都没关系。不仅如此,力量、速度、抗击打能力……都比普通人强。唯一的不足,就是好像脑子没什么优势。 来按摩的客人带着的小学生正在做一道数学应用题,抓耳挠腮的不会做。辞了职没事可干,在钟夏这里混日子的李若兰好心的把小学生的练习册拿来,有模有样的审了一下题,之后很肯定的说道,“小鸡的数量是254只。” “不对哦大姐姐。”小学生挠了挠头,“答案上写着呢,是303只。” “啊?不可能!” “真的,你看。” 李若兰把练习册翻到后面,看看答案,懵了。 应用题不仅仅要给出答案,还要列出计算方式。李若兰又试着计算了一阵儿,最后得出结论,“答案印错了。” 趴在床上按摩的顾客看不下去了,把练习册拿来,认真看了,跟孩子如此这般的一说,孩子恍然大悟。“还是妈妈厉害。”说罢,又看了看李若兰,嘻嘻的笑。 李若兰闹了个大红脸,“咳,我这……呀,叔叔阿姨来了。”看到瞎老刘夫妇远远过来,李若兰赶紧跑了出去,帮着哑师娘搀扶着瞎老刘。 “兰兰啊,呵呵,还没找到工作啊?”瞎老刘笑呵呵的问。 “没呢,不好找。”李若兰大咧咧的说道,“我打算做个小生意算了,摆摆地摊卖货,比上班强。” “哦,那你要卖啥啊?” “还没想好呢。” 瞎老刘道,“咋都行,有手有脚的明眼人,随便干点啥,都饿不着。” “是嘞。” 瞎老刘修养有几天了,可惜走路还是不利索。好不容易挨到店里,钟夏也已经跟那客人结了账。在沙发上坐下来,瞎老刘道,“钟夏。” “哎,师父。” “之前跟你说的,去看看你师爷的事情。”瞎老刘道,“也到日子了,再不走,怕是买票不好买。明天你就去吧,早去早回。店里关门太久不好。” “嗯,好的。”钟夏答应着。 瞎老刘又叹气,“路可不近,还要倒几趟车。你一个人,也看不见……那个,兰兰,你能不能帮个忙,跟着钟夏跑一趟啊。路费我出了。” 李若兰本来也没事儿干,又有人出路费,自然是满口答应。 钟夏松了一口气,笑道,“有你跟着我就放心了,我还没出过院门儿,一下子跑那么远,还有点儿发憷呢。” 李若兰哈哈笑道,“有我跟着你才不能放心,小心我把你给卖了。” 21 归途 翌日一大早,钟夏和李若兰要去火车站。临行前,瞎老刘来了,又细心交代了钟夏几句,还带来了一些送给老人的礼物。背着半麻袋的老玉米的李若兰,悔得肠子都清了。“你说我跟你来干啥!本以为是个轻巧活儿,没想到能把人给累死。你师父也是,玉米又不是啥值钱东西,有必要大老远的带过去吗?” 钟夏也不轻松,一手拿着盲杖,肩上还扛着一个包儿。包里塞得满当当的。有师娘给师爷做的一身衣服,有一罐江豆,还有一双手工布鞋。再加上二人路上要用到的泡面和饮用水。 好不容易在人潮中挤上火车,大有一种逃出生天之感。 把行李放好,李若兰喘着气,又看了看火车票,眼神里多了一分忧伤。“这条线,应该会经过我老家。” 钟夏道,“想家了?等办完了事儿,可以回去看看。” “呵。”李若兰笑了笑,摇头道,“不了,没意思。”说罢,又看了看钟夏,道,“对家没有什么感情,是不是显得我这人特别……特别狠心?” 钟夏笑笑,不答。 李若兰也没指望钟夏回答,转脸看了看窗外。“我查了一下,这个时候上车,凌晨才能到地方。到了地方还要转乘长途客车,再倒城乡公交。够折腾的。你师父也是抠门儿,买个高铁票,多快啊。” “还贵呢。”钟夏道,“我师父现在不能干活,老两口大概也没攒下什么钱。能省点儿自然是要省点儿的。” 李若兰应了一声,又道,“你真的要养活他们一辈子吗?” 钟夏点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爷爷,就是师父师娘对我好了。我不能忘恩。” “我对你也不错啊。” “呵呵。” “嘁。” 两人沉默了下来。 钟夏也没心情跟李若兰瞎扯。他对坐在对面的那个戴着眼镜的老人比较感兴趣。老人是个退休的教师。钟夏可以从他的过去学到很多东西。 眼睛用多了,就会疲惫不堪。 累了就睡会儿,偶尔还会跟老教师闲聊几句。十多个小时的车程,对于钟夏而言,过得很快。 凌晨三点钟,总算是到了站。 钟夏喊醒了李若兰,跟她一起下车。 又在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熬到天亮,这才等来第一班车。上了长途客车,两个小时后,再转公交。等到了师爷所在的乡镇,已经上午九点钟了。 几经周折,总算是到了师爷家里。 瞎老刘跟钟夏提过,说是师爷的日子过得清苦。好奇的睁开眼,看着破败的农家小院儿,看着面前满脸笑容的佝偻老人,钟夏心下唏嘘。“师爷。” “好好好,好孩子。”师爷年纪大了,满头白发,开口说话时,看不到牙齿。 有人接过钟夏和李若兰手里带来的礼物,有人倒水,有人递烟。忙前忙后的,是师爷的儿子和儿媳。二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不善于聊天。围坐在一起,气氛竟是很尴尬。好在师爷虽然年纪大了,却是个健谈的。 中午吃过饭,又陪着老人说了会儿话,钟夏也便开告辞了。 老人很是不舍,眼里含着泪,攥着钟夏的手不肯松开。老人虽然年纪大了,手劲儿确实不小,攥的钟夏的手生疼。钟夏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爷爷。爷爷临走时,也是用这么大的力气,抓着自己的手。 “大,让人走吧,时候不早了。”儿子拉着老人,劝说着。 钟夏有些唏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儿,塞到老人手里。老人眼瞎,看不见,但却知道是啥。他猛地又攥住了钟夏的手,将那纸袋儿硬是塞还给钟夏。“你师父要看病!拿走拿走!我不能要!” “我师父说,不能身前尽孝,已经很亏欠了。”说着,钟夏又将纸袋塞给老人,之后后退两步,跪倒在地。“我师父说,他来不了,让徒孙代为磕头告罪。”磕了三个头,钟夏又道,“我师父说,师爷年纪大了,他身体也不好,怕是这辈子再难相见了。”说罢,又磕了一个头。 磕四个头,再老人的家乡,是拜四人的。 老人听到儿子附在耳边说的话,老泪纵横。摸索着扶起钟夏,哽咽道,“好孩子,你记着:名声坏了是小事,人性坏了是大事!” “徒孙记下了,一辈子不敢忘!”钟夏说罢,又磕了三磕头。“师爷保重。” 离开这破旧小院儿,钟夏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李若兰看了看钟夏, 道,“老人家年纪可真是不小了,身体好像也不咋好。为啥不多留几天?也好多陪陪老人家。” 钟夏唏嘘道,“没办法,我还有师父师娘要照顾,耽误的日子久了,赚不到钱,拿什么尽孝。” “啧啧啧。”李若兰张了张嘴,又翻了翻白眼,“走咯,回家。” “回家?你要回家看看嘛?” “我是说回你家……”李若兰忽然沉默下来。 钟夏也不说话。 上了公交,一路到了汽车站。李若兰忽然说道,“我想……” “好。”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啊?就‘好’了?” “回你家看看么。” “嘁,我不是要说这个,自作聪明。”李若兰哼了一声,又道,“也行吧,免得你太尴尬,反正也顺道。” 火车上。 李若兰拿来泡面,递给钟夏一桶,自己拿着叉子捣着面,“来的时候吃这个,回去了还吃这个,吃恶心了。” “挺好吃的。”钟夏道,“火车上不是有卖饭的嘛,你想吃就买点儿。” “算了,死贵死贵的。” “不会吧,公家的火车,算是……民生服务吧,不该是平价的吗?” “天真。” “那飞机上的饭是不是更贵?” “不知道,听说好像不要钱。我也没坐过飞机。” “哦。” 吃过泡面,钟夏有些累了,靠着靠背睡觉。睡了一阵儿,又恍惚醒来,察觉到李若兰没有睡着,钟夏问道,“几点了?你不睡会儿?” “不困。” “紧张?” “嘁,有什么好紧张的。” “呵。” 李若兰忽然怒了,微微转身,怒视钟夏,“我发现我特别讨厌你这么笑。” “很难看?” “那倒不是。”李若兰啐道,“就是表情看起来很欠揍!” “好吧。我继续睡觉,到了叫我。” 李若兰的家乡,距离倒是不算很远。夜晚十二点的时候,火车到站。俩人也没舍得住宾馆,直接在火车站候车室里睡了一晚。 天蒙蒙亮,二人就出了车站。李若兰揉着肚子,“饿死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吧。有家早餐店里的小笼包,特别好吃,好久没吃过了。” “行吧,走。” 二人上了公交,一路颠簸,总算是吃饱喝足。 “往南五六里地,有个大型公园,特别好,我带你去看看吧。” “不要了吧。我是个瞎子,又看不到。” “感受下啊!气氛,懂不。走走走,磨叽什么。”李若兰不由分说,直接拉着钟夏就走。 钟夏能感觉得到,李若兰很紧张。近乡情怯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东游西逛的磨蹭,大概就是紧张的具体表现吧。 钟夏能看到李若兰的过去,却无法得知她内心深处的想法。 陪着她在公园里转悠了好几圈儿,眼看着时候不早了,钟夏觉得李若兰该回家看看了。可李若兰却好像根本忘了这茬儿,非要拉着钟夏去湖边看什么水上飞人。 钟夏也是无奈,只得跟着李若兰走。越往前,人越多。吵吵嚷嚷的,还有扩音器里主持人高亢的喊声。 “哇!哇!你看!真的飞起来了!”李若兰兴奋的有些夸张。“快看啊!” 看什么看? 拿什么看? 钟夏有些憋屈,也实在是不喜欢这种拥挤的环境。干脆不理会李若兰,转身往回走,试图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会儿。刚走出不远,却不成想脚下一滑,好像踩到了香蕉皮之类的东西,下意识的想要用另一只脚站稳,却还是直接摔倒。 脚腕生疼,明显是崴了。 忍着疼摸索到路边,钟夏席地而坐,一只手揉着脚腕。 过了一阵儿,李若兰气急败坏的跑来。“你瞎跑什么啊!我还以为你丢了呢!” 钟夏苦笑,“不想扫你的兴。” “咋了这是?” “崴脚了。” “被人撞了?” “不是。” “你这人,嘿,崴脚是女孩子的戏码好不好。我看看。”李若兰蹲下来,又试着捏了捏钟夏的脚腕,看他脸上变色,甚至还抽动了一下脚,唏嘘道,“噫,别动,我给你揉揉。”说着,又回头看了看,“这路面平整的很啊,咋就崴了呢?” “可能是香蕉皮。” “哪有……还真是。”李若兰哈哈大笑,“据说,只有衰到极致的家伙,才会踩香蕉皮摔倒。” 钟夏苦笑,说道,“其实不是踩了香蕉皮,而是上次被你撞了之后,没好利索。” “嘁!” “你要不要回家了?好像不早了。”正说着,钟夏的手机忽然响了。 “要我帮你接吗?”李若兰问。 “不用,要试着自己来。”钟夏说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连着点了好几下,才成功接通。“喂,哪位。” 片刻,钟夏挂了电话。 “谁啊?”李若兰问。 “推销电话。” “不是吧?你这不是新号吗?就有推销电话打来了?” “谁知道呢。问你呢,还回家不?逛到天黑也不是事儿。” 李若兰沉默下来,片刻,道,“回!” “要不要我陪你?” “算了吧,你这眼睛不好使,腿脚又不利索了。”李若兰叹气道,“前面有个亭子,你在里面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李若兰搀扶着钟夏去那小亭子里坐下,之后便离开了。天气有些冷, 李若兰手心里却尽是汗水。 她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回家了。 最后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十八岁那年?还是十九岁来着? 记不清时间了,却记得清当时的眼泪。 那是李若兰有生以来第一次落泪,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满腔的恨。她也想不通,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回家看看。这个不曾善待自己的家,又有什么好看的呢? 越往前,眼前的一切越是熟悉,勾起了无数的回忆。 这条破旧不堪的柏油路,年少无知的时候,无数次的跟一群孩子闹哄哄的踩着它去上学。路上那里有坑,那里有辙,都记得清清楚楚。如果哪天下了大雨,大雨淹没了路面,却依然能知道哪里的水更深一些。 拐角处的“供销社”,已经模糊不清的三个字,带着浓重的年代记忆。店里的老板娘,又黑又胖,店里的老板,个头儿很矮,说话磨磨唧唧的。 路边那根废弃的黑色木制电线杆,歪了许多年,仍旧坚强的不肯倒下。电线杆后那破旧的无人居住的房屋,终于承受不住岁月的冲击,坍塌了。 还有那村口的水坑,水里的小鱼,水边的野草…… 最熟悉的,莫过于那棵老槐树了,小时候曾经试图马上去够槐花,却被扎了一手的刺…… 脸上忽然多了水滴。 下雨了吗? 李若兰抬头,却是晴空万里。 脸上的水滴却是越来越多。 忽然,她笑了起来。 狠狠的抹一把脸,转身,离开。 一路回到公园的凉亭,却没看到钟夏。 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过去。“你上哪了……嗯,我回来了……你有病啊!瞎跑啥?眼睛看得见啊?脚不疼了啊……回来个屁,等我吧,别乱走了啊!” 李若兰匆匆走到公园门口,站在站牌下等车,百无聊赖的看着广告栏。一层摞一层的广告,密密麻麻的。 “专治牛皮癣……” “好消息,特价优惠促销……” “千元豪礼免费送……” “《大魏驸马》正式开播……” “专业办证……” 车来了。 李若兰上了车,坐了几站路,下车,四下里看看,之后朝着一个茶馆走去。茶馆门口,一个戴着墨镜的小瞎子正杵在那。 李若兰正要开口喊他,却忽然眼珠一转,捏了捏嗓子,走过去,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贴着他的耳朵温声软语的问道,“小哥哥,你好帅哦。要不要玩一玩啊?” 钟夏哆嗦了一下,嘴角抽动着,迟疑了一下,道:“多少钱?” 多少钱? 李若兰撇着嘴,冲着钟夏竖起中指,口中却又继续柔声道,“五百,不贵哦。” 钟夏一脸嫌弃,道:“算了吧,还没有馒头大,不值五百。” 李若兰呆了一下,啐道,“我去,你咋知道是我?” “大白天的,除了你,谁还能这么敬业。” “你还真有经验,知道白天……等等!什么馒头不馒头的!你过分了啊!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女孩子躺着……咳!不跟你扯淡!我问你,你跑这儿来干啥呢?” “无聊,公园里坐着挺冷的,就到处转转。走吧,买票回家了。”钟夏拄着盲杖,一瘸一拐的往前走,边走边又对李若兰说道,“以后……不打算再回来了吧?” 走在一侧的李若兰转脸看看钟夏,说道,“我发现啊,你这个死瞎子,有时候比正常人看见的都多。我心里想什么你都看见了?” “那倒不是。”钟夏道,“多年不回家,好不容易回去一趟,可这么短时间你就回来了。还不能说明问题吗?要么,就是不欢而散。要么,就是你根本就没有回家。不管是哪一种,再回来也不可能了吧。” “啧啧,我才发现,原来你挺聪明的。” “那是因为你太笨,所以发现的晚。” “嘁,我这智商,可是经过科学测试的,标准的聪明人。” “缺心眼儿。” “你才缺心眼儿!死瞎子!”又看了一眼钟夏的脚,李若兰补充道,“死瘸子!” “不要跟我打情骂俏。” “我呸!” 22 财富 瞎老刘恢复的很慢,即便他每天都坚持着在哑妻的搀扶下努力锻炼。毕竟年纪大了,偏瘫又是个难缠的病。很多时候,他都想放弃了。只是每每感受到哑妻搀着自己的坚强的手,终究不忍。自己瘫了,甚至是死了,都不怕。唯恐哑妻在这世上独自受苦。哑妻不会说话,“阿巴阿巴”的常被人耻笑。满脸的烧伤,更让她走在大街上,都会被人用异样的眼神关注。瞎老刘看不到这一切,却能感受到哑妻的苦。一生倔强的老人,终于屈服在了哑妻强有力的手臂下,咬着牙,歪着脚,一步,一步,又一步。 于是,郭村镇的街道上,每天都能看到这样一幕:一个满脸烧伤的女人,硬生生的拽着一个瞎眼的偏瘫男人。男人每走一步,脸上都写满了痛苦。每走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走一步,都仿佛从地狱里往外爬。女人嘴里“阿巴阿巴”的嚷嚷着,似乎是在鼓励着男人。偶尔时候,两人还会在路边歇息。女人会帮着男人整理一下被拽的歪斜的衣服,帮他按捏偏瘫的腿脚。男人会用他的盲眼,“看”着身边的女人,帮她整理斑白的头发。看男人的神情,他眼里的女人,一定是最美的。 这一天,他们没有在半路上歇息。瞎老刘的身子虽然还没有康复的迹象,但明显不像之前那样艰难了。心情很好,瞎老刘带着哑妻,来到了按摩店。 钟夏正在帮顾客按摩,李若兰坐在沙发上捣鼓手机。看到瞎老刘夫妻过来,李若兰赶紧起身,上前搀扶。 “不用。”瞎老刘推开李若兰,“我自己能行。” “小心台阶。”李若兰不敢远离,抻着手随时准备搀扶。 瞎老刘咬紧了牙关,努力了好几次,终于进了门儿。仿佛是完成了一项艰难的任务,他的脸上露出笑容。 “可以可以!”李若兰哈哈的笑。 钟夏看不到,却也听出了状况。“有几个老主顾,还是喜欢师父的手艺,看来他们不用等太久了。” 瞎老刘啐道,“你手艺要是再好点儿,他们都不用等了。” “呵呵,我这手艺,怎么能跟师父比呢。” “行啦行啦,啥时候学会拍马屁了!”瞎老刘在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就感觉松快了。又对李若兰说道,“兰兰啊,今儿不上班?又辞啦?” “是啊,叔叔你是不知道,那工厂里的染料有毒,干的久容易身体出状况。” “你呀,回来才半个月吧?你都换了俩工作了。”瞎老刘有些哭笑不得,“一天天儿的,唉。年轻人没个长性,老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哪成啊。” “我这……我这是在积攒工作经验。”李若兰狡黠一笑,开玩笑道。 “嗐,净胡扯。你不是要摆地摊吗?咋不干啊?” 李若兰哈哈一笑,回道,“别提了,我认真考察了一下市场,发现卖啥都不咋地。还是上班好,旱涝保丰收。” “嗯,旱涝保丰收,那你得先把地种上啊!”瞎老刘苦笑,“你这整天瞎晃荡,丰收年也没你家庄稼。” 两人这边闲聊,钟夏也不插嘴,只是笑呵呵的听着。伺候完了一个客人,钟夏来到柜台里,掏出钥匙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袋子。又来到沙发边坐下,将手里小袋子交给瞎老刘,“师父,这是一千块钱。” “给我钱干啥?” “这些日子赚了两千多。除去房租,和我的伙食,大概齐还剩下这么多。”钟夏道,“我估计啊,生意要是稳定的话,每个月除去房租和我的日常开销,应该能有两千左右的剩余。以后啊,每个月,我给师父两千块钱,您和师娘,就安心养老吧。” 瞎老刘呆滞许久,又把小袋子推给钟夏。“我和你师娘啊,这些年也攒了点儿家当,养老也够了。我们老了,又不乱花钱,总是够花的。” 钟夏笑了笑,说道,“师父,我听说啊,买房子,有个分期付款的。” “啊,咋?” “您看,您也干不成了。就算是康复了,大概也就是能正常生活。再给人按摩,肯定也够呛。所以呢,您这个店,就盘给我吧。我现在是没啥钱的,只能每个月给您两千块。这叫分期付款。” 瞎老刘一愣神儿,啐了一口,“我答应盘给你啦?” “盘了好,我出价高。”钟夏笑道。 瞎老刘笑起来,“口气不小,说,你出价多少,老子听听看。” “您看啊,要不是您,我肯定是早晚要饿死的。如今不仅饿不死,还学了手艺。我觉得吧,我这条命,虽然不怎么值钱,但百八十万总还是有的。所以啊,我每个月给您两千,算下来,大概要五十年才能还清。这还不算分期付款的利息。” 瞎老刘错愕良久,之后忽然哈哈大笑。“好!这价格合适。”说着,又把小袋子拿回来,递给身旁的哑妻。 哑妻不肯接,推搡着瞎老刘的手。瞎老刘知道哑妻的意思,却板着脸,道,“让你拿着!” 哑妻无奈,接过了小袋子。 瞎老刘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又对钟夏道,“这店,是你的了。好好干,别到时候还不起贷款!”说罢,拉着哑妻转身离开。 一直走出很远,哑妻“阿巴阿巴”的晃着瞎老刘的胳膊,瞎老刘叹气,说道,“先收着,攒起来。这孩子要是坏了人性,咱没了店也不亏,店里也没啥值钱东西。要是个好人性,将来有难处了,咱也能帮衬下。” 看着瞎老刘夫妻离开的背影,李若兰又回头看向钟夏。“小子,你头上冒青烟了。” “滚。”钟夏骂道,“你那才是坟头。” “有必要?” “再生父母。” “我的意思是,有必要给这么多?你自己不留点儿?” “我最近学了个成语。” “什么?”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钟夏顿了顿,“更何况,是救命之恩。” 李若兰翻了翻白眼,张了张嘴,不出声的骂了一句傻叉,又道,“那也不用……算了,反正是你辛苦挣的钱,跟我没关系。”说罢,再看钟夏,终究不忍。“可你自己也该留点儿,以后万一有啥事儿,没钱可咋办。” “所以啊,以后要努力赚钱。”钟夏道,“只要挣得更多,我自然能攒到一些。这就好比……好比你在厂里干的那种计件工资。懂不?算上给师父的两千,给房东的一千,和每个月几百块的日常花销。干四千,解决温饱,还有零花钱。四千往上,就是利润了。” “啧啧啧啧……死瞎子!口气不小啊!这破镇子,这破店!一个月四千块的毛利,已经顶天了吧?你还想赚更多?累死累活的给人按半个小时,才赚十块钱……” “也有二十的。” “都算二十的行不行!一天天的也就那么几个人!”李若兰感觉心口堵得慌,“赚更多?就算有人给你按,累死你算了。” 钟夏沉默了半天,才笑着对李若兰说道,“你知道吗?我以前在肖家沟的时候,有婶子送饭,每个月的日常零花,不会超过十块钱。现在,吃得好,住得好,还有几百块零花钱。就算是累死……我觉得也已经很好了。” “我管你呢!爱咋咋地!傻X。”李若兰终于算是骂出了声,不想再搭理钟夏,气冲冲的走了。 钟夏并不生气,即便是挨了骂。 他知道,李若兰是为自己好。 扶了扶眼镜,钟夏面朝店外,“看”着往来行人。最近很长一段时间,他总会这样“盯”着外面,看着每一个过客,“剽窃”着每一个能“看”到的知识。 一直过了很久,李若兰回来了,恶狠狠的瞪了钟夏一眼。 “回来啦,没有热水了,烧点儿水吧。” 李若兰撇嘴,一屁股坐在一旁,不去烧水。她有些好奇,自己也没吱声,他一个瞎子,咋就知道是自己回来了? 钟夏笑笑,又说道,“其实呢,你算算这笔账,我还是占了大便宜的。” “狗屁!” “真的。”钟夏道,“我一分钱都没花,却有了一家按摩店,有了自己的客源。又信守承诺,给师父师娘养老,每个月还多了几百块零花钱。一个月,就算是攒下五百块钱,一年就是六千,十年就是六万。我这身体,还算健康,现在还不到二十岁,没有意外的话,应该能再活五十年。五十乘以六万,就是三百万!三百万啊,我爷爷到死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李若兰哑然,被三百万这个数字给镇住了。“好像……好像还真是……”总感觉哪里不对啊。三百万?六万,乘以五十年——好像还真是! “我去!”李若兰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一说,好像真是赚了啊。空手套白狼啊这是!” “对嘛。”钟夏笑呵呵的回了一句。 李若兰仰着眼睛,愣愣的又算了一阵儿,立刻黑了脸:“对个屁!差点儿被你忽悠了!什么三百万!三十万好不好!” 钟夏哈哈一笑,“三十万也很多了啊!” “狗屁!三十万还叫多?三十万,你连个房子都买不起!到了北上广,你连个茅厕都买不起!” “我有房子啊,我爷爷给我留下的房子是旧了,但攒几年钱,要不了几万块,就能盖三间新房了。” “你……你总要找媳妇的啊!几百块钱咋养媳妇?” “所以我要努力赚钱啊,只要够勤快,总能多赚一些。”钟夏笑了笑,“再说了,你觉得,会有女人愿意嫁给我吗?就算是有……像我师娘那样的,又能花几个钱?无非就是多一张嘴吃饭而已。” 李若兰感觉很憋屈。“那万一有个灾病啥的咋办?你有钱看病吗?” “你现在还不如我呢。” “我……现在说的是你!” “你看你,没有能赚几百块的工作,没有破破烂烂的祖宅,也没有什么存款。你唯一的财产,就是一辆破车,还经常打不着火。如果我不管你饭,你都要饿死了。” 李若兰目瞪口呆。 她惊讶的发现,钟夏说的很对!自己是咋混的?怎么就沦落到被一个瞎子包养的地步了?! 恼羞成怒,李若兰觉得自己该奋发图强了! “你等着!明天我就去找个高薪工作给你看看!”说罢,李若兰愤然离去。恶狠狠的上了车,带上车门,拧了一下钥匙。 嗤嗤嗤…… 又拧了一下。 嗤嗤嗤…… 你妈! 李若兰愤怒了。 这破车,又打不着火了! “喂!”钟夏冲着这边喊了一声。 李若兰摇开车窗,怒视钟夏,“干啥!” “我给你介绍个赚钱的路子啊。” “啊?你?就你?” 钟夏走出店门,来到车窗外。“你看,我这店,也空荡的很。你可以弄点儿简单的按摩器材什么的摆在里面。咱们是朋友,我不收你租赁费。你就帮我做做饭,扫扫地,就成了。” 李若兰歪着头看着钟夏,一脸的审视。良久,品出了钟夏话里话外的意思,冷笑一声,说道,“死瞎子!心里弯弯绕儿倒是不少啊!这不是临时想出来的点子吧?” “朋友嘛,互帮互助是应该的。”钟夏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怎么样?考虑一下?” 李若兰又瞟了钟夏一眼,微微愣了一下。 这死瞎子! 戴着个墨镜,顶着一张帅脸,摆出个得意洋洋的熊样儿,看起来还挺酷的。可惜是个瞎子,不然啊,肯定招女孩子稀罕。 唉,遥想当年,自己也是这么帅…… 哼唧了一声,李若兰忽然心生嫉妒,一把按在钟夏的脸上,把这张让人嫉妒的脸推开,又撇撇嘴,道,“我想想吧。”顿了一下,又道,“帮我推下车。” 请假一天 外公手术,请假一天。 23 好奇 如果李若兰愿意在按摩店里摆点儿按摩器材做生意,那就太好了。 钟夏很希望李若兰能这样做。因为这样的话,自己的生活,就会相对轻松一些。毕竟,只有自己一个盲人看店,总会有不方便的时候。 可惜,李若兰没有如了钟夏的意愿。 “按摩店里一天能有几个客人?这几个客人里又能有几个人愿意买按摩器材?”李若兰的缜密心思,让钟夏明白了一个道理:缺心眼儿跟傻子,到底还是不一样。 李若兰断定卖按摩器材,会让自己赔个血本无归,自然不会上套儿。镇上没有合适的工作,她便驱车去了县里。 钟夏一个人在店里,确实很不方便。又不想让师娘在照顾师父重压之下再来帮忙,所以,钟夏的日子过得有些艰辛。做饭不必说,就是扫地、拖地,收拾店铺,都异常困难。很多时候,钟夏都不得已睁开眼,利用自己的“异能”来做这些对于普通人而言很简单的事情。而眼睛睁开太久,会很累。 再加上还要辛苦给人按摩,一整天下来,钟夏累得浑身疲软。 原来李若兰偶尔上班的时候,也是这么辛苦熬过来的。所以起初钟夏倒也不觉得坚持不了。可李若兰竟然在县城里找了个卖房的工作,因为县城离得太远,干脆就在那里租了个房子。如今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 连着这几天下来,钟夏疲惫不堪。 “你衣服脏了啊,该洗洗了。”陈芳又来按摩,脱外套的时候,注意到钟夏衣服上的污渍,提醒了一句,又看了看白天时候被客人扔了一地的烟头儿,又道,“地也该扫了。你这是服务行业,环境和卫生很重要。”已经很熟了,陈芳很不客气的把话说了出来。 钟夏无奈,“抱歉,我这,实在是不方便。以前有师娘帮忙,现在店算是我的了,师娘还要照顾师父,怎么好再麻烦她。” 陈芳趴在按摩床上,道,“之前你不是有个朋友帮你吗?” “她呀,去县城上班了,好几天没来了。”钟夏苦笑,“就是朋友,没有义务整天帮我干活的。” 陈芳应一声, “也是。”又笑了笑,“那就找个媳妇。你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这么帅,肯定有女孩子喜欢。” “呵呵。”钟夏笑的有些苦涩,“可不好找。” “嗯,慢慢来,总会有的。”陈芳安慰了钟夏一句。 钟夏心情压抑,不想说这个,岔开话题道,“你跟你男友……咋样了?” “老样子。”陈芳叹气道,“时好时坏的,我都有些迷茫了。有时候吧,觉得他也挺好的,过日子没问题。可有时候吧,又觉得……啧……哎,感觉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感觉不合适,意思就是‘感觉’不合适。哈哈哈。” “唔,这个……来我这里按摩的,也有些年轻女孩子。她们聊天的时候,老提这个词儿。好像就是要‘感觉’对了才行。” “是啊,感觉很重要。” “可感觉又是啥?一见钟情?” “我哪知道,不要问我这么深奥的问题哈。”陈芳说着,电话响了。接通了一阵聊,提到了许多很设计专业的词汇。她以前跟钟夏聊过,说自己是做设计的,不需要去公司上班,不管在哪,每天只要对着电脑,就能把工作完成,相对很自由。挂了电话,陈芳又道,“唉,干我们这行,自由是自由,可也烦得很。碰到鸡蛋里挑骨头的客户,能把人给气死。” “钱不好挣,都是这样吧。”钟夏感慨道,“说起来,你男朋友是做啥的?” “他呀,考公务员呢。”陈芳道,“说是铁饭碗。我发现啊,他还挺会来事儿的,社会的很。甭管跟什么人,都能聊得来。啧啧,还特别会拍马屁,不着痕迹,神不知鬼不觉的那种。唉,以前我咋没发现他是这样的人呢。我琢磨着啊,真要是跟他结婚了,说不准将来,我还在家睡觉,忽然就听到呜呜呜的警笛声,然后一群人过来,请我去喝茶,询问一些关于我老公的财产问题。” “哈哈,你想的可真多。” “这事儿说不准,我感觉他万一当了官儿,肯定是个贪官儿。”陈芳撇嘴道,“今天白天的时候,本来约好了跟我一起去县城里转一圈儿的。谁知道又放我鸽子,说是要跟几个朋友吃饭,还说其中一个在县机关单位里混的不错,要搞好关系了。唉,把我给气的肚子疼。” “消消气,男人么,有点儿社会关系肯定会好一些。”钟夏安慰道。 “唉,不能提,一提我就不舒服,这一整天了,我这肚子就一直不舒服。”陈芳说着,忽然想起来,“每次来都是让你按背,腹部推拿,你行不行?” “可以啊。” “给我推两下。” “行。” 陈芳翻过身来,躺在床上,待钟夏的手搭在她腹部,“往下一点……嗯,就这里,针扎一样疼,奇怪了。”双手垫在脑袋下,看着钟夏,陈芳笑道,“有时候我就想,我要是跟男友分手了,可能就要离开这里了。到时候,去别的地方推拿,可就看不到你这张帅脸了。啧啧,想想还挺可惜的。哈哈哈。” 钟夏感觉有些不好意思,脸色微红,道,“那就别分手了。” “哈哈。”陈芳又笑了笑。“真可惜。” “咋?” 可惜你是个瞎子,不然我可能会喜欢上你。 这话,也就是在心里念道了。陈芳不是那种大咧咧的女孩儿,说不出这种话。更何况,毕竟是孤男寡女的,说出这话,总是不合适的。 “没啥。”陈芳敷衍了一句,闭了嘴巴。 钟夏也不再说什么。 片刻之后,陈芳起身,穿着外套,说道,“不错,手艺见长。”说罢,没有付账,却是走向墙角,拿起了扫把。一边扫地一边说道,“我给你扫地,抵了按摩费,咋样?” “呵呵,行啊。谢谢了。” “哈哈,这工作可以,几分钟赚几十块。” 钟夏笑道,“是啊,所以,以后你可以每天都来,我给你推拿,你给我打扫卫生。” “好说好说。”陈芳又道,“你这店里,该弄个扫码付款的二维码。” “那个我听说了,我不会弄。”钟夏道,“手机也玩不了。” “我帮你弄。”陈芳道,“很简单的。” “好,谢谢你。” “客气什么。”陈芳又环顾四周,道,“还要一个报价表什么的,省的每次来,都有人问价钱。都交给我吧,小事一桩。” 钟夏十分感激,道,“那……我请你吃饭吧。” “嘿,好啊。”陈芳笑起来,“我可挑嘴了,只喜欢吃贵的。你不怕我宰你一顿啊?” “呵呵,不怕。”钟夏道,“味鲜的油焖大虾,味道很好的。嗯……明天你要是不忙,晚上八点,我请你啊。” “行啊,我可不会客气的。” 钟夏很开心的笑了。 李若兰离开之后的阴霾一扫而空,未来的生活,似乎又有了光亮。 很快,陈芳开始打扫柜台后的卫生,看一眼坐在一旁傻笑的钟夏,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二十的钞票,小心翼翼的塞进了钟夏装钱的抽屉里。 “你算是赚到了,我在家都没扫过地。我爸妈整天说我懒,我男朋友他爸妈更是把我嫌弃的不行。其实呀,我不是懒,是因为在家的时候,我要是不扫地,我妈总会扫的。在我男朋友家……我是真的不想干活。总觉得说不准哪天就形同陌路了,干嘛要殷勤的干活呢。” 钟夏想了想,开玩笑道,“就是为自己的懒惰找借口。” “不会聊天了吧。看透不说透,还是好朋友。” “呵呵。” “行啦,任务完成,我走啦。” “嗯,别忘了明天。” “放心,吃请这种事,我是从来不会忘的。” 陈芳的记性确实不错,第二天准时过来了。见钟夏还在给一个客人按摩,便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一边扫地,一边跟钟夏闲聊。“今天生意咋样?” “挺好的。”钟夏道,“年底了,很多外出上学打工的都会回来。人多,生意就多。” 很快,客人起身离开。钟夏关了店门,跟着陈芳一起,去了味鲜。 二人也没有去包间,直接在大厅里坐下。 陈芳翻看着菜单,说道,“这里应该是镇子上最大的饭店了吧?” “是啊。”钟夏道,“听说环境也挺好。” “嗯,还行吧。”点了几个菜,陈芳喊来服务员,递上菜单,又询问卫生间的位置。 “二楼左拐。” “谢谢。”陈芳道,“我去一趟卫生间。” “嗯。” 一直过了好大一会儿,菜都上齐了,陈芳才回来。 “吃饭吧。”陈芳深吸一口气,“很香啊。” 钟夏还是第一次单独跟女孩儿一起吃饭,心情不免有些紧张。想找个话题聊一聊,让气氛不那么尴尬,可思来想去,却又想不到合适的话题。陈芳也是一言不发,只是沉默着吃菜。 一场尴尬的饭局,很快就结束了。 钟夏拿着盲杖,朝着结账的服务台走去。陈芳却加快了脚步,直接把账付了。钟夏很尴尬,“说了我请你的。” “客气什么,走啦。”陈芳笑了一声,走出饭店,看着眼前冷清的街道,陈芳说,“我……可能要走了。” 钟夏一愣。“怎么了?” 陈芳缓缓前行,过了片刻,又想起什么,才对钟夏道,“答应帮你弄二维码的,我给忘了。明天吧,明天我过来给你弄。” “有什么事情吗?”钟夏很想睁开眼看一看陈芳,看一看她的样子,看一看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突然要离开呢?刚坐下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上个厕所就变了?难道在二楼看到了什么? 陈芳没有回答钟夏,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青年,搂着一个漂亮女孩儿,从味鲜里走出来。陈芳做贼似的,赶紧回头,又好似怕被认出了背影,赶紧又走到了钟夏前面。过了片刻,忽然又觉得很可笑。怎么好像是自己在劈腿一样害怕呢? 钟夏深吸一口气,好似是提起了勇气。“我们……可能……可能我们也算是朋友吧。”说罢,又有些尴尬道,“可能是我高攀了。” “怎么会,我们当然是朋友。” “那……你要是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说的。我……也许我能帮上忙。” “哈哈,不用,没事儿的。”陈芳抬起胳膊,伸懒腰一般,手指扣在一起。“我能有啥事儿,感觉很痛快呢。”说罢,又转身,“你一个人能回家吧?” “嗯。” “那我先走啦,拜拜。”说罢,又转身,快步离开,走了一段,变成了小跑。 钟夏茫然站在街边,失落极了。 第二天中午,钟夏从旁边小饭店里要了一碗面条,正吃着呢,陈芳来了。“你吃你的,我自己搞定。”陈芳是提着行李箱来的。 听到哗啦啦的声音,钟夏好奇,问道,“你在做啥?” “打印了一张价目表,上面还有穴位图。你是看不见啦,但显得专业啊。”陈芳回了一句。不干胶打印,张贴倒也方便。后退几步,看了看效果,陈芳很满意。“很好!哈哈,手机呢?我给你注册个微信和支付宝,再打印个二维码。” “在隔间里充电呢,我去拿。” “我去吧,你吃你的。”陈芳自己进了隔间,“咦,房间里真乱,我帮你收拾下。” 钟夏又尴尬又心生感激,“谢谢啊。” 正说着,店里来了客人。 “保健推拿,半小时二十,很便宜……咦?”客人看着钟夏,感觉眼熟,有些不确定,试探性的问:“钟夏?” 听到这个声音,钟夏觉得耳熟,可一时却又想不起来是谁了。 “你是……” “我靠!真是你个死瞎子啊!我!肖红光!” “呦!呦呦呦!大学生啊!”钟夏惊喜不已,慌忙放下碗,习惯性在身上蹭了蹭手,“你咋来了?啥时候回来的?” “有段时间了,回来考试。” “你这都上大学了,还考试啥?” “大学是毕业了,回来考公务员。”肖红光笑了一声,又看了看店里,“你开的店?” “呵呵,是啊。” “可以啊!”肖红光很意外,“可以可以,想不到,你一个死瞎子,现在也成老板了,哈哈。”说着,肖红光上前,拍了拍钟夏的肩膀。 钟夏挠了挠头,有些尴尬,“那个……坐坐坐,你喝水不?你看,我也不抽烟,兜里也没装。” “没装不会去买啊,隔壁就是超市。” “对对对,我去买。” “跟你说,少于二十的烟,我可不抽。” 钟夏笑了一声,匆匆出了店门。很快,就拿着一包烟回来了。直接递给肖红光,“你拿去抽吧,我也不抽烟的。” 肖红光嘴里啧啧有声,抽出一根点上。“真行,以前连袜子都穿不起,裤子破的露着腚的死瞎子,如今也成老板了。” 钟夏笑着,感慨道,“还行,比之前强多了。呵呵呵,还是不能跟你比,你这大学生,厉害着呢。将来成了公务员,就是国家干部了。”面对肖红光这个肖家沟里唯一的大学生,钟夏有些畏惧,有些敬佩,有些高山仰止的感觉。说话时,也不免不自觉的恭敬了许多。他犹记得当初肖三哥跟自己提及他这个侄孙名字时候得意,说“红光”的意思是: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村里唯一的大学生,有本事,又一表人才,如今又要考公务员,可不就是“其道大光”吗。绝对不是钟夏这样又穷又瞎的苦命人能比的。 “你跟我比?呵!”肖红光不屑的笑了笑,叼着烟,起身,抄着手转了一圈儿,“档次不咋样,环境太差,跟北上广那里的推拿店不能比。不过也还行了,乡下地方,就这样了。” “呵呵呵。”钟夏笑着。 肖红光瞟了钟夏一眼,嘁一声,道,“还是老样子,一跟你说话就傻笑。二百五一样。” 钟夏仍旧笑着,只是笑的很尴尬。 肖红光又嘿嘿一笑,道,“已经不错了,将来再娶个媳妇,凑合也能过日子。” “我这样的,哪里有人会看上我。” “正常人肯定不成。”肖红光哈哈一笑,“找个神经病还差不多,哈哈哈。刘涛知道不?刘家沟的,家里穷的哇哇的,娶不上媳妇,不就找了个神经病嘛。我听说,他那媳妇,跟人说着话,就能裤子一脱开始拉屎,哈哈哈。” 钟夏嘴角微微抽动,尴尬的挤出一丝笑。 肖红光笑嘻嘻的看着钟夏,道,“可神经病,那也是女人。总好过一个人砍椽子。对吧?” 钟夏红了脸。 肖红光又大笑,道,“看来你有经验啊,哈哈哈。” “哪有哪有。”钟夏忙说,“没有的事儿。” “得嘞,不扯淡了,给我按按腰。”肖红光呼出一口气,道,“昨晚上可是累坏了。你是不知道,那娘们儿,年纪轻轻就坐地吸土了!” 钟夏道,“那你趴下吧,我给你按按。” 肖红光笑着走到按摩床边,正要趴下,却忽然看到一旁隔间里走出来的陈芳。看到陈芳,肖红光顿时愣了。 陈芳看也不看肖红光,满脸笑容的走向钟夏,道,“钟夏,房间我收拾好了。不是我说你,让你买张床,你不舍得,给人买烟倒是大方得很。气人不?” “呃。”钟夏有些懵。陈芳啥时候让自己买床了? “赶紧换张床吧。”陈芳走到了钟夏身边,拉着钟夏的手,“你那破床,一动就咔哧咔哧的响。”说罢,又走到门旁,把自己的行李箱提起来,再回来,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挽着钟夏的胳膊,面对着一脸目瞪口呆的肖红光,冷声道,“肖红光!我警告你!钟夏是我男朋友!跟他说话客气点儿!” 钟夏一脸错愕,却也隐约间明白了一些事情。 肖红光涨红着脸,怒道,“芳芳!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不懂?意思就是在你昨晚跟那个坐地……”虽然愤怒到了极点,可这种羞人的话,陈芳还是说不出口,“跟那个贱人累得腰疼的时候,我跟钟夏在一起!呵!钟夏的身体可比你好多了!从来不腰疼!现在呢!我行李都搬来了!要跟钟夏同居!这下你明白了吧?” 肖红光愤怒的抬起手,指着陈芳。陈芳傲然扬了扬下巴,肖红光眼神一晃,又把手指挪开,指向钟夏。意识到钟夏看不到自己的愤怒一指,便又悻悻然的收了手。“芳芳!你误会了,我跟那女的,什么事儿也没有!” “这话说的,你们就算有事儿,也跟我没关系吧?我们已经分手了。” “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承认!那天在味鲜,我是真的动过念头!可我喜欢的是你啊!我悬崖勒马了!什么都没干!昨晚上……”又看了看钟夏,肖红光脸色更红,“我在家帮我爸干了一天的农活,累的腰疼。我就是……我就是跟这个死瞎子开玩笑呢。我本来想着按按腰,傍黑儿去找你的。你都是白天睡觉晚上搞设计,我怕你在睡觉,就没去吵你。” 陈芳冷着脸,紧紧抱着钟夏的手臂,示威似的,贴的更紧了。钟夏能感觉到手臂上的手软,脸色通红,身体都僵硬了。 肖红光见状,咬着牙,怒道,“你不会真的看上这个死瞎子的!对吧?你就是成心气我是不是?唉!”重重的叹一口气,肖红光又道,“我对天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还有!我……我本来不想跟你说的!那女的,是我一个同学的朋友,开了个设计公司!就是跟你约稿的那个公司!你以为你在网上做的那些贴吧小广告真的有用啊?还不是我托了人情,不然人家能找你?!你以为以前从不干农活的我咋干了一整天?还不是为了讨好我爸妈!我嘴皮子都磨破了,说的都是你的好话!”说着,肖红光的眼圈儿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芳芳,我喜欢你。为了你,我放弃了去国外工作的机会你知道吗?我不是没应聘上那家公司!而是因为那家公司说是要我去国外办事处!我知道你不喜欢出国!所以我才拒绝了一个年薪二十万的工作!刚毕业的学生,年薪二十万!我拒绝了!为了你!”终于,眼泪落下来。 肖红光轻声叹气,“这些,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的。我不想你有负担有压力,我……算了。不说了,咱们回家,好吗?”肖红光说着,走过来,看着陈芳。 陈芳眼眶微红,放开了钟夏。 钟夏觉得自己有些碍事,便往一旁挪了挪。 陈芳道,“那女的……” “我认错!我是鬼迷心窍,一时间差点儿犯错!但我后来真的啥都没干就回家了,不信你问我爸妈!” “嘁,我不信。我……唔……” 好大一会儿,没了声音。 钟夏觉得气氛有些奇怪,自己更显得多余。 终于,陈芳推开肖红光,轻轻捶打了一下肖红光的胸膛,低声道,“你别……有人看着呢。” “嘁,死瞎子,看不见的。”肖红光低声回道。 陈芳眉头一皱,正要说话,肖红光却一把拉过她的行李箱,紧搂着她出了门。陈芳道,“你干嘛啊!” “回宾馆。” 陈芳红了脸,又道,“钟夏是我朋友,你别这样跟他说话了。” “朋友?” “经常来这里按摩。” “那算什么朋友。”肖红光看了看陈芳,又微微拧眉,“你们……没什么吧?” “滚!”陈芳怒了。 “好好好,我相信你。”肖红光更搂紧了陈芳的肩膀,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按摩店的门脸,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太了解陈芳了。 这小娘们儿,就是个颜控!当初跟自己在一起,也就是因为自己长得还算帅气。 那死瞎子—— 更帅! “你刚才在里面干啥呢?” 陈芳斜了肖红光一眼,推开他,正色道,“我不想跟你解释!你要是不信我,咱们就分手。” “我信!我信!可你到底在干啥呢?我就是好奇!很单纯的好奇!” 24 心头之恨 第二天中午,肖红光又来了按摩店里。 这个肖家沟里的文化人,一脸阴霾的瞪着钟夏。“死瞎子,有个小店开着,有吃有喝有钱赚的日子,一定很不错吧?” 钟夏听出了肖红光语气里的冷漠,也意识到了来者不善。挤出一丝笑来,说道:“挺……挺好。” “所以啊,要珍惜现在的好日子。”肖红光点上一支烟,“我有个朋友,在工商所上班。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你这按摩店,就开不成了?” 钟夏闻言,立刻紧张起来。他赶紧道,“我信我信!那个……红光啊,乡里乡亲的,别这样。我跟芳……我跟陈芳,什么事儿也没有的。” “废话!你是瞎子,她又不是瞎子,哪能看上你!”肖红光啐了一口。“总之,你给我老实点儿!要是惹了我,有你好果子吃!” “嗯嗯,不敢不敢。”钟夏忙不迭的应承着,“呵呵,红光,要不要给你推拿一下?我的手艺,也还行的。” “来吧。” 钟夏赶紧帮肖红光推拿,脸上堆着笑,讨好的说道,“以后啥时候想推拿了,就直接过来。”说着,钟夏偷偷睁开了眼。“自家生意,以后还要红光多多照应。”钟夏的眼睛,“看”到了肖红光的过去,也通过肖红光的过去,看到了陈芳的模样。 “好说。”肖红光轻哼一声,脸上难掩得意神色。 钟夏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见肖红光爱理不理的,也便不再说话。一直过了个把小时,肖红光才起身离开。至于推拿费用,自然是不会给的。 钟夏隔着墨镜,盯着肖红光的模糊背影,脸上堆了许久的笑容渐渐收敛,压低了声音,咒骂了一句“鳖孙”。骂完了又觉得不合适。因为按照辈分来说,肖红光要喊钟夏一声爷爷的。骂那夯货鳖孙,不就等于骂自己了嘛。 晚上,陈芳拿着扫把帮钟夏打扫卫生的时候,钟夏很意外。也还有些担心,担心肖红光知道陈芳来给自己帮忙,会打翻了醋坛子。“你……不怕肖红光吃醋啊?” “怎么会。”陈芳笑了笑,又有些尴尬,“原来你也是肖家沟的,我之前都不知道。那个,你别生气啊。他就那样,嘴臭的很,倒是没什么坏心的。” 钟夏笑笑,不置可否。 “昨天那么利用你气他,真心对不起。” “没关系的。”钟夏眉头微蹙,面露迟疑。白天时候,“看”了肖红光的过去,钟夏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此时面对陈芳,钟夏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一下陈芳,免得她遗恨终身。 可又该怎么跟她说呢? 说肖红光其实很想出国工作,只是没有面试成功?说肖红光确实是在家干了农活,也确实跟那女人鬼混了?说肖红光曾经拿睡了陈芳这种事在同学面前炫耀? 不好说啊。 毕竟,这些事情,自己本不该知道的。 思来想去,钟夏道,“芳芳,你觉得……觉得红光这人……咋样?” 陈芳看了钟夏一眼,微笑道,“你是不是觉得他不咋地?” “呃。” “唉,我承认。”陈芳道,“红光这人……有时候是有点儿仗势欺人,有点儿趋炎附势。可是……人无完人啊,哪个人还没有点儿臭毛病呢?这社会,就是个大染缸。呵,其实红光自己也说过,他说他不喜欢自己的这种卑劣人性,也常常反省。”顿了顿,陈芳又想起了肖红光曾经跟她说过的一些话。“你看啊,就拿一个普通人而言,在面对大领导的时候,总会难免伸出双手去握手,甚至会不自觉的点头哈腰,至少也会换上恭敬的语气,开口必说‘您’。而在面对一个乞丐的时候,肯定不会用敬语。或许会好心给个块儿八毛的,也感觉自己在施舍一个可怜人,感觉自己高人一等。”又笑了笑,陈芳继续说道,“上次他跟你说话那么不客气,也是因为习惯吧。他说你们村里的人,都是这么跟你说话的。他平常不这样的……” 陈芳说了一大通肖红光的好。 钟夏只是以沉默应对,他觉得陈芳比自己更像个瞎子。忍了许久,钟夏还是忍不住,说道,“其实,肖红光不是个好人。” 陈芳一愣,哈哈一笑,道,“好啦好啦,你也别生气了。地我扫完了,还要回去工作,走了哦。” 钟夏叹气,想叫住陈芳,甚至有些冲动,想告诉她自己“看”到了一切。然而,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沉默。现在俩人关系还挺好,自己说什么,陈芳都不会相信的。等哪天他们再吵架,自己火上浇油好了。反正他们俩经常吵架,机会有的是。 钟夏很清楚,拆散了他们,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陈芳就算是单身了,也不会看上自己一个穷瞎子。但是——感觉依然会很痛快吧。 睡觉的时候,钟夏做了一个美梦,梦到陈芳幡然醒悟,意识到肖红光是个伪君子。悔恨不已的事情,投入了自己的怀抱。那柔软的身子,让钟夏意乱情迷。 翌日早上,钟夏不得不换了内衣。 都说春梦了无痕,有没有痕,钟夏不清楚,他看不到。钟夏是个瞎子,看不见这个世界,却看得见人心。比如有些衣着光鲜的客人,看起来人模狗样,彬彬有礼,背地里却常常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比如有些疾言痛斥人心冷漠的客人,遇到事情,比任何人跑的都快。比如有些满嘴骚话自命风流的客人,却从来没有碰过女人…… 再比如这个口口声声说是担心钟夏没人照顾,所以才辞了工作回来的李若兰,明明就是因为跟人吵架,被公司售楼部辞退了。 “你看看你看看!我不在你能行吗?地也不扫,桌子也不擦。”李若兰抱怨着,“墙角都有蜘蛛网了。” 钟夏道,“没有你,我都活不成了。” “嘁,你还不领情了?” “领情领情,你能回来帮我,我太感谢你了。” “说这么多屁话有啥用,来点儿实际的。”李若兰哈哈笑道,“请我吃大餐吧。” “你想吃什么?” “简单,先来二斤牛肉,再来一斤羊杂。油焖大虾不错,来一份儿。重要的是酒,给你省点儿好了,一瓶老村长就够了。” “要不要来点儿特别的?” “啥特别的?” “炖人肉咋样?”钟夏道,“把我炖了,应该够你吃几天的。” “你就恶心我吧。”李若兰道,“我怕我吃吐了。” “不会,吃人肉又不会怀孕。” “啧啧啧,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了啊。”李若兰扛着扫把,来到钟夏面前,冲着钟夏必出中指,“真是长能耐了。厉害厉害!” “呵呵。” “呵你个头!”李若兰把扫把丢到墙角,“我去补个觉,昨晚上没睡好。” 网吧里玩了一通宵的游戏,能睡好才怪。 李若兰进了隔间,隔间里黑灯瞎火的。李若兰要睡觉,也便没开灯。摸到床边,掀开被窝直接扑到了床上睡觉。 钟夏想起一事,喊道,“我换洗的衣服放在床上了,你别给我乱丢啊!” 李若兰困的厉害,也没听清钟夏说什么,直接抓起被子蒙住了脑袋。 这一觉睡的很踏实,一直睡到天傍黑儿,李若兰癔症了一会儿,又皱了皱鼻子。好像有什么奇怪的气味儿啊。很熟悉,又陌生的气味儿。 睡梦中的李若兰眉头一蹙,感觉脸上有什么物件,愣了一下,伸手拿起来,打着哈欠看了一眼。只是隔间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干脆随手丢在枕头旁,继续睡觉。片刻,李若兰又皱了皱鼻子,之后猛然一愣。 她霍然起身,打开灯,然后拿起枕头旁那物件,脸都黑了。 “钟夏!!!” “干啥干啥!喊啥呢!” “你是不是故意的?” “啥啊?”钟夏杵在隔间门口,一脸茫然。 李若兰看了看钟夏的神色,又看了看他戴着的墨镜,之后一脸嫌弃的把手里的东西丢进垃圾桶里。“没什么。” “你有病啊?”钟夏抱怨了一句,“赶紧起床,该做饭了。”等到李若兰下了床,钟夏进了隔间,在床上摸索一阵儿,问道,“我换洗的裤衩呢?” “没看见。” “哎?奇怪了。”钟夏挠了挠头,道,“明明放床上的,我不是还跟你说别给我乱扔吗?” “一直就没瞧见。”李若兰随便梳了梳头,“我去做饭了!” 钟夏到底还是没能找到自己的换洗衣服,从隔间里出来,嗅到炒菜的香味儿,钟夏忍不住笑。已经有太多天没有吃到“家常饭”了。虽然李若兰的厨艺不咋样,但感觉是不同的。总是比大街上饭店里买来的饭菜吃着更温馨。 李若兰瞟了钟夏一眼,注意到钟夏脸上的笑容,又想起了睡觉时的糗事,登时又开始怀疑钟夏是不是故意的。毕竟,这“猥琐”的笑容,一看就是没干什么好事儿! 越想,李若兰越觉得这事儿极有可能! 毕竟啊,一个年近二十,又没有碰过女人的小青年,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守着自己这么一个大美女,肯定会有那么点儿歪歪心思!又知道自己是个死瞎子,没戏,难免就会做出些变态的事情来! 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死瞎子给“猥亵”了,李若兰心里有气。恶狠狠的瞪了钟夏一眼,琢磨着要是不好好的捉弄他一下,实在是难消心头之恨! 25 挫折 李若兰是个记仇的,对于怎么来捉弄钟夏的事情,她已经很认真的构思了两天。她想过往钟夏的饭里吐口水,想过偷偷拿走钟夏抽屉里的钱,也想过干脆直接一点儿,把钟夏摁在地上暴揍一顿。不过思前想后,又觉得欺负一个瞎子,实在是没什么意思。可要是不干点儿什么吧,又好像不符合自己的人设。要知道,打从记事起,李若兰就从来不是个会一笑泯恩仇的人。 “青菜来一把……不要这把,菜叶子都黄了……蘑菇咋卖的……来一斤……”李若兰提着大包小包的蔬菜,满脑子里想着怎么捉弄钟夏。忽然,一阵急促的鞭炮声,吸引了李若兰的注意。她循声看去,看到往前不远,打了个台子,台子上,一个漂亮的女孩儿正在对着麦克嚷嚷着。 心下好奇,李若兰走过去,看了一眼,就愣了。有工作人员热情的递给李若兰一张宣传页。 李若兰看了一眼宣传页,“你娘!”咒骂了一句,匆匆往回走,一路回到按摩店,还没进门,李若兰就喊起来,“钟夏!钟夏!” “咋了啊?”钟夏问。 “不好了!”李若兰道,“镇东头,十字路口那里,开了家好大的按摩店!” 钟夏有些意外,“按摩店?” “是啊,现在正在搞什么开业典礼,还送什么优惠券呢。”说着,李若兰把那宣传页拿到眼前,照着上面的宣传词念了起来。“开业酬宾,免费送限量vip!10元半小时全身推拿。” 钟夏沉默着。 “咋办啊?”李若兰有些紧张。 钟夏想了想,道,“很大的店?” “是啊。” “不怕。”钟夏道,“店大,开支就大,不可能一直这个价格的。早晚得涨价。郭村镇是个穷地方,太高的价格,没人去的。” “你最好确定是这样。”李若兰又翻了一下宣传页,看着背面,道,“国家一级推拿师……针灸、艾灸、拔罐、刮痧……业务很全面啊。” 钟夏强笑一声,道,“先做饭吧。”说着,起身,“我去溜溜腿儿。”走出店门,钟夏脸上的笑容换成了愁容。 一路来到喧嚣所在,钟夏睁开眼,一直过了许久,钟夏满脸狐疑。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真是奇怪了,在郭村镇这种小地方弄这么大一个养生会所,真的有必要?能赚到钱?等到一个自称是老板的男人登上台子跟围观群众问好,钟夏才“看”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呆滞良久,钟夏叹气离开。 钟夏走得慢,回到店里的时候,李若兰已经下好了面条。盛一碗递给钟夏,李若兰忧心忡忡道,“生意肯定会影响不小吧?” “嗯。”钟夏应一声,道,“我打听了一下,那老板姓郭,就是镇子上的人。之前在南方的大城市里的养生回所里给人按摩。如今攒了些钱,就回来自己单干了。” “有啥对策?” “我能有啥对策,看看再说吧。”钟夏道,“房子虽然是自家的,不用拿房租,但雇的人总要开工钱。他早晚要涨价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那地方看起来就很高端,又专业又全面。就算是贵一点,怕是也会抢走我们很多生意的。必须想个办法才行啊。” “嗯,我会想办法的。”钟夏道,“先吃饭吧。” “找胡所长试试?”李若兰黑着脸,阴兮兮的说道,“让胡所长找那家店的麻烦!让那姓郭的干不成!” “没用。”钟夏叹道,“郭老板的后台,比胡所长大。” “我去!那不完蛋了?” 钟夏沉默下来。 李若兰也是个看不见人烦的,仍旧兀自嘟囔着,“人家的店更大,更豪华,更全面。偏偏价格还不高,又是一级推拿师。啧啧,咱这家店,算是被全面碾压了。说起来,推拿还有证呐?一级推拿师,很厉害吧?” 钟夏也不是太清楚。 李若兰看了看钟夏的脸色,又哈哈一笑,劝慰道,“我看也不咋地,都是虚名。技术过硬才是关键的。你这水平,肯定比什么一级推拿师更厉害。推拿按摩这种事,价格环境都是次要的,技术好才是关键。” 钟夏微微一怔,点了点头。“对,技术好,才是关键。” 然而,二人的乐观,很快就被轰成了渣。连续两天,店里竟然一个生意都没有。第三天,终于来了个客人。可生意依然惨淡。 钟夏的嘴角起了燎泡。 “要不,咱换个地方开店吧。”李若兰道,“去县城试试?县城人多,也不能都被抢了生意。我手里还有点儿钱,开个小店,应该也还够。” “这店……是师父交给我的……” “咳,你不是给钱的吗?咱在县城开了店,一样养着你师父不就行了吗?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耗着吧?一天天的,房租水电就好几十块。树挪死,人挪活。总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啊。” 钟夏沉吟不决。 李若兰急了眼,“先去看看总成吧?考察一下市场,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店面。就关门两天好了啊,反正店里也没有生意。” 钟夏也是心里慌乱,没什么好主意,勉强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李若兰就来了,开车带着钟夏,直奔县城。李若兰虽然在县城里卖过几天房子,可对县城依然陌生。二人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县城里转了半天,也问了几家转租、出租的店面,高昂的价格,让两人心灰意冷。 眼看着到了饭点儿,李若兰下车去买烧饼。钟夏也推开车门,茫然站在街口,一脸惆怅的不知如何是好。睁开眼,“看”着这模糊的混乱的世界,钟夏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原本以为人生已经上了轨道,却不成想,半途却脱了轨。 忽然,钟夏的身子猛然一颤。他迟疑了一下,紧抓着盲杖,匆匆前行,转眼消失在人群中。 李若兰买了烧饼,又买了两杯豆浆。转身回来,上了车。“赶紧趁热……哎?钟夏?”车里不见了钟夏。李若兰下了车,四下里张望,没看到钟夏的身影。想打个电话,却发现自己手机没电了。她以为钟夏是上厕所了,可左等右等,也不见人。 “这傻X!跑哪去了!”李若兰焦躁不安的点上一支烟,又冲着大街上喊起来,“钟夏!钟夏!” “老板,有没有看到一个瞎子,这么高……” “大姐,一个瞎子,戴着墨镜……” “帅哥,有没有看到一个小瞎子……” 一直过了许久,李若兰还是没能找到钟夏。 而此时的钟夏,戴着墨镜,一手拄着盲杖,正站在街口发呆。 钟夏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街道对面那个年纪一大把,穿的破破烂烂的老乞丐,那老乞丐正在翻找着垃圾桶找吃的。时不时的,还露出一抹傻笑,明显精神不正常。 老乞丐找到了一包被人扔掉的饼干,喜滋滋的一边吃一边离开。钟夏拄着盲杖,跟了上去。老乞丐走了很远,钟夏也跟了很远。终于,老乞丐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找了个角落蹲坐下来。钟夏来到老乞丐面前,蹲下身来。“许老先生。” 老乞丐眼神涣散的瞥了钟夏一眼,又把视线移开,盯着地上的一条裂缝发呆。 “许老先生,小南让我来接你回家。” 老乞丐猛然转脸,盯着钟夏,仿佛是受了刺激。他哆嗦着脏兮兮的嘴唇,摇头,“小南死了。” “他没有死,在我家呢。”钟夏道,“跟我回家吧。” “死了!死了!我害死的!”老乞丐发疯似的,忽然大吼起来,之后一把推开钟夏。 钟夏不妨,直接被推倒在地。 老乞丐猛然跳起来,一溜烟儿的跑了。 钟夏爬起来,摸索着追了上去。一边追,钟夏一边拿起手机拨电话。李若兰的手机竟然关机了。 老乞丐虽然年纪大了,又是个疯子,可跑起来是真的很快。钟夏费了好大的劲,才又找到了那老乞丐。老乞丐正缩在一棵树旁,哆哆嗦嗦的发抖。 钟夏喘了一口气,正要上前,手机响了。 “死瞎子!你跑哪去了?!” “你手机咋关机了?” “没电了!我现在借别人家的充电器正充电呢!你死哪去了?瞎跑个屁啊!” “我……好像在县城南边。嗯……听人说,这附近有个叫外七县的饭店。你来接我吧。” “等着!” 不消多时,李若兰就到了。 下了车,李若兰抬手就冲着钟夏的脑袋狠狠的抽了一巴掌。“死瞎子!再瞎跑打死你!” 钟夏吃痛,揉了一下脑袋,对李若兰道,“帮我个忙啊。” “啥?” “把这个老乞丐,带上车。” “啊?” “他……是我爷爷。” “你扯淡呢?你爷爷不是已经死了?” “干爷爷。” “……” 26 偶遇 透过倒视镜,看看被捆住了手脚的老乞丐,再看看戴着墨镜端坐的钟夏,李若兰感觉很是荒唐。“他……真是你干爷爷?” “还能有乱认爷爷的?”钟夏回呛了一句。 李若兰哑然,片刻,又道,“行吧,可就算是你干爷爷,你也没必要把他带回家吧?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要养活一个神经病?再说了,本来店里就没生意了,你再弄个老疯子,更没生意了!” 钟夏笑了笑,“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没听说过啊?” “这话……得,我管你呢。”李若兰哼唧一声,“等将来没钱吃饭,我看你还能这么硬气不。” 一路回到郭村镇按摩店,李若兰忍着恶心,帮着钟夏把老疯子拖下来。老疯子很不老实,嗷嗷叫着想要挣脱束缚。钟夏抬手在老疯子后颈处狠狠的砍了一下,老疯子身子一软,竟是昏死了过去。 李若兰有些错愕,看看昏死的老疯子,再看一脸淡然的钟夏,奇道,“敲脖子真的能把人敲晕啊?”同时,她也很是惊讶,惊讶于钟夏出手狠辣。又想了想,道,“会这招早用啊,还让我费劲巴拉的捆起来。” “先让他躺在按摩床上。”钟夏道。 李若兰嫌弃的看了看脏兮兮的老疯子,实在是不想再碰他。可钟夏是个瞎子,不方便,又不好让老疯子一直躺在地上,只得屏住呼吸,将老疯子放到按摩床上。再看坐在一旁发愣的钟夏,道,“然后呢?” “你别管了。”钟夏回道。 李若兰眉头紧蹙,看着钟夏,想再劝劝他,可看他一脸淡然的模样,又苦笑一声。“我还懒得管呢。”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恶心死了,我去澡堂洗个澡。”走出按摩店,又回头看了看仍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钟夏,李若兰低声骂了一句“傻X”。上了车,发动车子回家。她的衣服都在肖家沟,要回去拿换洗的衣服再去洗澡。 钟夏一直坐在那里,透过墨镜,“盯”着老疯子。一直过了很久,他缓缓起身,来到床头,伸出双手,搭在了老疯子的百会穴上。 与此同时,钟夏的“眼前”,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一张桌后,侃侃而谈的画面。老者的容貌,倒是与这昏死的老疯子有些相似:百会穴,首见于《针灸甲乙经》,归属督脉。为手足三阳、督脉之会。别名顶中央穴、三阳五会穴、巅上穴…… 《素问》说:“怒伤肝,悲胜怒。”《灵枢》又说:“肝,可悲动中则伤魂,魂伤则嚣张不精。”这种阐述均表明,假如情绪抑郁症,肝的肃降作用便会混乱,从而肝郁化火,搅乱神灵症,以至“血气郁滞脑气”,出現“笑哭难休,骂詈演唱,不避亲疏有别,很多恶态”之颠狂一证…… 合谷穴、太冲穴两穴,确是精神分裂症之天敌…… …… 李若兰觉得钟夏就是个烂好人,养活教会了自己活命手艺的瞎老刘夫妻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养活一个老疯子呢?干爷爷?就算是干爷爷,也没必要这样吧?本来想去县城里寻个店面。现在倒好,店面没找到,反倒是又多了个累赘。 死瞎子! 早晚饿死的命! 李若兰从澡堂子里出来,气冲冲的想直接回肖家沟。可又不放心钟夏,担心那老疯子醒来之后,那死瞎子一个人搞不定。思来想去,还是驱车来到了按摩店外。 进了店,看一眼仍旧躺在按摩床上的老疯子,再看看呆坐在一旁的钟夏,李若兰拧眉道,“还没醒啊?” “又睡着了。”钟夏道,“天晚了,你回吧。” “你一个人能行?” “没关系。” “吃饭了吗?” “吃了泡面。” “得,那……我回了啊。” “回吧。” 李若兰离开按摩店,回了肖家沟。晚上睡觉的时候,李若兰做了一个噩梦,梦到钟夏被老疯子掐死了。梦到钟夏变成了一个乞丐,被一群人围着暴揍。梦到钟夏变成了哑巴、瘸子,日子过得凄惨无比……好不容易挨到后半夜,才算是睡的踏实了一些。第二天晌午,李若兰才悠悠醒来。又想起钟夏和那老疯子,还是有些担心,便驱车去了镇上。 老疯子已经醒了。 与昨日不同,老疯子虽然还有些不正常,可却只是呆呆傻傻的坐着,没有发疯,也没有大喊大叫。 “澡堂子洗澡贵吗?”钟夏问。 李若兰回道,“还行,六块钱。咋?你别跟我说你要给老疯子洗澡。” “要洗的,他身上太脏了。”钟夏道,“你看着店,我领他去洗澡。” 李若兰看着钟夏拿着换洗衣服搀着老疯子离开,傻愣愣的呆了一阵儿,又恶狠狠的啐了一口。想躺在按摩床上,又想起老疯子躺过,嫌脏,便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捣鼓着。 唉。 原本她是打算跟着钟夏混到过完年,再去找个工作。现在好了,按摩店里没啥生意,又多了个老疯子吃白食。想指望钟夏,显然是指望不上了。 不知道有没有啥过年时候的短期工,好歹挣点儿零花钱也行啊。 正发愁的时候,瞎老刘夫妇来了。见到瞎老刘,李若兰来了精神,叽叽喳喳的开始抱怨钟夏领了个老疯子回来的事情。又说起生意被抢光了的郁闷,李若兰越说越是丧气。 “倒是个好孩子。”瞎老刘说道。 李若兰一愣,哭笑不得。“好是好!可也不能这样吧。自己还吃不上饭呢!这几天没啥生意,眼看着又要交房租了。”说着,李若兰眼珠一转,又道,“还要给您二老两千块钱。这钱是不能少的。百善孝为先嘛,就算是自己饿着,钟夏也不会少了你们的钱……” 瞎老刘眼瞎,但耳朵很好使。他听出了李若兰的言外之意,不过却没有搭茬,只是笑了笑,起身道,“年轻人,总会有办法的。我老了,身子也不行,帮不上啥忙。”说罢,由哑妻搀扶着走了。走出很远,瞎老刘对哑妻道,“这个兰兰……心眼儿太多。”顿了顿,又道,“再说吧,房租,不是啥大事儿。我就是担心这生意……怕是真的要不成了。” 李若兰也觉得钟夏的按摩生意八成要黄,而郭村镇,包括整个县城,都算得上是穷乡僻壤,没有什么好工作,也赚不到钱——不如离开这里吧。反正眼下钟夏还不至于饿死,自己跟他,也就是普通朋友,没必要一直照顾他…… 当初是因为崔晓,所以才一直留到现在。眼下崔晓也只是拿自己当朋友,没有更进一步发展的可能了。虽然一直保持着“短信传情”,可也一直就是不愠不火的,感觉没啥前途啊。 一想起崔晓,李若兰的心还是有些不安分。想想努力了这么久,浪费了这么多光阴,最后竟然只是“朋友”,实在是有些不甘心啊。可不甘心又能咋样?总不能霸王硬上弓吧?虽然那样也挺刺激的…… 李若兰胡思乱想了许久,直到钟夏领着老疯子回来。老疯子变得干干净净的,又换上了钟夏的旧衣,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只是眼神依旧呆滞浑浊,明显还是不正常。 钟夏让老疯子躺在推拿床上,又开始在他头上的各处穴位**起来。李若兰有些好奇,问道,“你这……还能治好他不成?” “试试看吧,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嘁!”李若兰有些不屑,又有些哭笑不得。“你要是真有这么大本事,可就大发了。” “呵呵。” 又是这种皮笑肉不笑的德性。 李若兰很是厌恶的瞪了钟夏一眼。“中午吃啥?” “随便吧。” “随便没有,人便多得是。” “呵呵。” 李若兰拍了一下额头,“下面条吧!我去买点儿青菜。”说罢,慵懒的出了门儿。附近超市里转了一圈儿,买了青菜、面条、番茄,结了账,刚走出超市,却被人叫住。 “李若兰?” 李若兰循声看去,喊自己的,是一个年轻帅气的小青年。眉头一挑,李若兰不记得自己见过眼前这人。“你是?” “忘了我啦?第一城!”青年笑道。 “哦!哦哦!好巧啊。”李若兰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县城里卖房的时候,见过这个青年。当时这个青年要买房,就是自己接待的,还加了微信。只是生意没谈成,自己还搭了一瓶矿泉水。后来这小青年有事没事儿的还发来信息,李若兰烦得慌,直接就拉黑了。 “你住在附近吗?”青年问道。 “嗯,是啊。”李若兰没兴趣闲扯,“我走啦,还要回家做饭。” 青年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又道,“别急啊,第一城的房子,我有个朋友看中了,想在那买,我可以给你们牵牵线的。” “我现在没在那里干了。”李若兰说着,便往前走。 “那你现在在哪卖房啊?”青年竟是跟了上来。 “不卖房了。” “那做什么?” “待业。” “你把我微信拉黑了吗?” “是啊。” “为什么?” “感觉你很烦人。”李若兰说话很直接。 “哈哈,你这么说,我很尴尬啊。”青年确实很尴尬,挠了挠头,“哪里得罪你了,我跟你道歉。” 李若兰是“过来人”,当然明白这小青年对自己有想法。她冷声一笑,说道,“道歉倒不必了,我得赶紧回家了,我老公还等着我做饭呢。” 青年很意外,“你不是没结婚吗?” “刚结婚。” “呃……”青年愣在当场,眼看着李若兰大踏步的离开,心里竟是五味掺杂。人生最大的遗憾,或许就是终遇良人,却是他人妇。又能怪得了谁呢?当初若是再直接一些,再主动一些…… 心情烦躁,却也无奈。青年转身进了超市,拿了两条好烟,又驱车前往镇派出所。他来郭村镇,是找胡所长办事的。 跟胡所长相谈甚欢,要办的事情,基本也算是妥当了。青年心情稍好,上了车,准备离开郭村镇。也是巧了,行不多远,转脸看到一家盲人按摩店门口坐着嗑瓜子儿的女孩儿,青年愣住了。 【这两天感冒了,更新略少,见谅】 27 眼神儿太差 老疯子虽然呆傻,却是个十足的饭桶。即便李若兰的厨艺很不怎么样,下的面条很难吃,却还是一口面条一口蒜的连着干了两碗。这让嫌弃老疯子吃白食的李若兰心中多了一分成就感,一度怀疑经过这么多天的训练,自己的厨艺是否已经登峰造极了。 等老疯子吃完了饭,钟夏又开始给老疯子捏拿头上的穴位。李若兰耷拉着眼皮看着忙碌的钟夏,有些哭笑不得。看这架势,这死瞎子是想治好一个疯子啊。真是异想天开。多少高端的专家都治不好的病症,他还能治好了? 没精打采的呆坐了一阵儿,又生出了离开的念头。看看钟夏,李若兰心底暗暗叹一口气,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也没啥事儿,我回去了。” “嗯。” 李若兰打算回肖家沟,收拾一下,然后——这次真的要走了。确定了要离开之后,李若兰莫名有些不安起来。仔细回想一下,好像已经有好几次了。每一次自己要离开这穷乡僻壤,就会有各种意外发生。 就像是一种魔咒似的! 望一望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好像有一场暴风雪正在酝酿。这样的天气,让李若兰愈发不安。 还没有回到肖家沟,便有雪沫子落下来。 这场雪,肯定下不小了。 应该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场雪了吧。 毕竟离过年也没几天了。 想起过年,钟夏心底就会伤感起来。 爷爷还活着的时候,过年是钟夏最期待的日子。因为每到过年,爷爷总会想方设法的买点儿肉,包一顿饺子。后来爷爷不在了,曾经最期待的日子,也便成了最痛苦的日子。 不过今年还好,有师父师娘,有许老先生,还有李若兰那个小混混。 心下感慨,钟夏一边捏着老疯子的脑袋上的穴位,一边跟他闲聊。“未经您的允许,就‘偷师’了您的本事,是我不对。现在我按照您自己的办法,帮您治疗。希望有效吧。就算是没有效果……您放心,学了您的本事,我就是您的弟子,一定会照顾您的。过两天,若是您的病症好转一些,我大概是要帮师父治疗一下偏瘫了。您研究出来的法子,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老疯子只是眼神呆滞的盯着屋顶,好似并没有听到钟夏的话。 医者难自医。 钟夏原本不太认同这句话,此时此刻,便是有些信了。至少,老疯子一身的本事,可疯了之后,却不可能治疗自己的疯病的。 店里没有生意,钟夏一直给老疯子按到傍晚时分。手指头累得都快不听使唤了,这才停下休息。外面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李若兰大概是不会来了。 腹中饥饿的钟夏,去小饭馆里外带了饭回来,跟老疯子一起吃了。天寒地冻,又没有生意,休息了一会儿,钟夏正准备帮老疯子继续治疗疯病,竟是来了客人。 一个青年掀开门帘进来,四下里看了看。“推拿,20的。” “好嘞。”来了生意,钟夏很高兴。 那青年趴在推拿床上,有些不老实的东张西望。“店里生意咋样啊?” “不咋好啊。”钟夏如实道,“之前还行,就是最近新开了一家养生会所,生意就惨淡下来了。” “唉,这么小的镇子,本来按摩推拿的就不多,又多了个抢生意的,肯定不好干。”青年跟着唏嘘一把。“你一个人吗?挺辛苦啊。” “嗯,习惯就好了。” “中午路过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你店里还有个女孩子帮忙的。” “那是我姐。”钟夏不希望老是被人以为自己跟李若兰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所以偶尔若是有客人问起,钟夏总会这样敷衍。 “哦,这样啊……有你姐帮忙,就好多了。就是……嗯,女孩子总是要结婚的。她应该还没结婚吧?不然估计没有那么多时间照顾你。” “是啊。”钟夏随意的答了一句。 沉默了一阵儿,青年又道,“虽然是镇上,房租也不便宜吧?生意要是不好,怕是裹不住生活啊。” “正发愁呢。不过干我们这行,靠技术吃饭,只要技术够好,总是能养活自己的。”钟夏原本很悲观,不过自从把老疯子接回家之后,他又生出了自信。虽然已经学了点儿东西,可钟夏不知道效果如何,所以倒也不敢轻易尝试。 青年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没话找话似的,又道,“也不用太担心了。你姐长得挺漂亮的,将来嫁个有钱人,你的日子也就好过了。哈哈。”感觉自己是说了个笑话,可刚笑出声,又觉得尴尬起来。 钟夏跟着“呵呵”一笑,感觉到了异样。 这小青年,好像有点儿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睁开眼,“看”着青年的背影,过了许久,钟夏哑然失笑。 “手艺挺好。”青年很满意,付了钱,又问道,“有没有会员卡什么的?给我来一张。” “没有的。” “哦,好吧。你手艺不错,我还会再来的。”青年笑了笑,离开了。 钟夏觉得可乐,也有些唏嘘:青年人是挺好的,有钱,品性也不错,就是眼神儿太差,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 又帮老疯子捏拿了一段时间,安抚了老疯子睡下,钟夏也回了隔间躺下。 刚好晚上十点,小雨的声音又出现在电台里。 “调频XX兆赫,这里是城市电台《雨声》,小雨向您问好。一场瑞雪至,冷风催人归。在这样大雪纷飞的日子里,还有多少朋友,仍在归途?还有多少朋友,仍在寻觅?还有多少朋友,仍在为了生活疲于奔命。不论您是谁,不论您身在何方,一定要记得回家的路……” 在小雨的声音里沉睡,对于钟夏而言,就是一种享受。 第二天一大早,李若兰就来了,还带来了早餐。她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堆在了后备箱里。已经跟钟夏告别了好几次了,这一回……就简单打个招呼吧。 眼看着钟夏吃完了早餐,李若兰掏出肖家沟钟夏老家的钥匙,正要交还给他,却听钟夏说道,“来,趴下,我给你推拿一下。” 李若兰一愣,“去,今儿咋了?还主动给我推拿了?” “趴下吧。”钟夏笑道。 李若兰迟疑了一下,又将钥匙收起,趴在了按摩床上。过的片刻,李若兰眉头紧蹙,“你这手法……跟之前不一样啊?” “感觉如何?” “不爽。”李若兰吸了一口凉气,“呦呦呦……腿麻了,你搞个屁呢!咋回事?” “不对吧?按这里不该腿麻的……” “你搞什么啊?”李若兰感觉有点儿不对劲,一骨碌下了床。 “你别动啊。”钟夏有些失望,“我刚学的新手段,别人都没资格享受的。” “我呸!你是拿我当小白鼠吧?”李若兰撇着嘴,“别扯淡了,我要走啦。” “上哪啊?我还有事情没跟你说呢。”钟夏道。 很显然,钟夏没明白“要走”是要离开这里的意思。李若兰也没急着解释,没好气道,“有事说,有屁放。” “昨天有个男人来店里按摩,拐弯抹角的打听你的事情。”钟夏笑道,“我估计啊,他可能是看上你了。” 李若兰立刻就想到了那个青年,大概是他吧,或许是别人,但不重要。“嘁,没兴趣。” “别啊,那人挺好的。” “滚一边去。” “总不能单身一辈子吧,总是要找个男人结婚的。”钟夏“看”到了那个青年的过去,对那青年的人品十分有好感。他相信,李若兰若是真嫁给了那青年,一定会很幸福。 “我就单一辈子咋了?”李若兰满脸的不屑,“谁说就一定要结婚了?我懒得跟你扯淡。”说着,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李若兰一愣神儿,“晓晓?啥事儿……啊?你等我,我马上过去。”李若兰挂了电话,道,“崔晓家出了点儿事儿,我得赶紧去一趟。”不等钟夏回话,李若兰就匆匆跑了出去。 重新发动车子,倒视镜里看到后备箱里放不下的行礼,李若兰有些哭笑不得。 果然是魔咒吗?每次要走,总会大大小小的出点儿破事儿吗?要不干脆就直接走人算了!反正跟崔晓其实…… 唉,到底是朋友。 崔晓一个人,挺难的。 李若兰的车子刚走,一亮电动三轮车就停在了那个位置。骑车人下了三轮车,进了按摩店。“钟夏!真是你啊!听红光说你开了家按摩店,我还不敢相信呐。” “肖三哥!”钟夏很开心。 “呵呵呵,生意咋样?” “不咋好啊。” “慢慢来,生意不能急。”肖三哥笑了一声。 “来赶集?” “不是。”肖三哥道,“这不红光定亲了嘛,今儿在味鲜吃定亲饭,我就来了。” “定亲?”钟夏微微怔住。 “是啊,那孩子好本事,带回来的媳妇又俊又有文化,他同学,说是搞啥设计的。咱也不懂。反正很有本事。”肖三哥乐的合不拢嘴,毕竟是自家侄孙,有本事了,自然也是与有荣焉。 28 异地 肖三哥走了,李若兰也走了。按摩店里只剩下了钟夏和老疯子。钟夏一边心不在焉的帮着老疯子捏拿头上穴位,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尽快跟陈芳说清楚肖红光的本性。权衡利弊的话,肯定是保持沉默最好了。一旦说了,将来被肖红光那畜生知道了,自己肯定没好果子吃。而且,就算是说了,陈芳也不会相信自己。总不能把自己的大秘密告诉她吧? 唉…… 也许自己想多了。 肖红光虽然不是个东西,但确实很喜欢陈芳。或者将来结了婚,自然就会踏实下来吧。 抛开这烦乱的心思,钟夏继续一边按摩,一边从老疯子的“过去”偷学本事。随着对“过去”的熟练观察,钟夏感觉自己越来越得心应手了。如同播放一部影片,渐渐的可以倍速、快进、倒退,挑挑拣拣的掌控。 傍晚时分,一脸倦色的李若兰终于回来了。她直接瘫坐在沙发上,瞅一眼仍在给老疯子捏拿穴位的钟夏,道,“你说奇怪不奇怪,明明两个过不成日子的人,为啥还要凑合在一起呢?离了不行吗?” 钟夏“看”了李若兰一眼,正要回个话,却又愣住了。因为他不仅看到了崔晓家里发生的事情,也看到了李若兰收拾行李准备走人。 李若兰也没指望钟夏回答,继续说道,“崔晓也是,她妈脑子有问题,她脑子也有问题。过得不痛快,走人不就得了。就算是亲妈,也没必要跟着她一起遭罪吧?” “两口子又打架了?”钟夏明知故问。 “这次厉害了。”李若兰道,“崔晓她妈的胳膊被打断了,她后爸的手指被崔晓她妈用菜刀狠狠的剁断了两根。崔晓拉架,还被她妈乱挥的菜刀伤了手臂。一家都是伤员。”  钟夏苦笑,也有些同情崔晓。不过仔细想想,自己好像没什么资格同情别人。“累了吧?趴下我给你按按?” “可拉倒吧。我可不想当你的小白鼠。” “又按不死人,怕啥?” 李若兰连连摆手,开口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又改了想法。“行吧。”就算是照顾崔晓几天,自己也待不长了。让这个死瞎子练练手也行。起身来到按摩床边,咧着嘴道,“医院里跑了几个小时,累得我脚底板疼,先给我捏捏脚吧。” “可以。” 李若兰脱了鞋袜,抻了抻脚趾,道,“你没有恋足癖吧?” “没有。” “那可惜了。哈哈哈。”李若兰道,“我的脚咋样?漂亮吧?哦,你看不见……咦……哦哦哦!疼!轻点儿我去!” 钟夏笑了笑,想起李若兰要走了,心底竟是有些伤怀。毕竟,李若兰算是他有生以来唯一的朋友了。“你要照顾崔晓几天啊?” “要不了几天吧。”李若兰叹道,“崔晓伤得不重,就是皮外伤。年前总是能脱身的。” “离过年也没几天了。”钟夏道。 “是啊。”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钟夏专心给李若兰捏脚,片刻之后,起身,让李若兰趴在按摩床上,开始给她推拿。“感觉你的情绪有些不对啊。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李若兰一怔,心说莫非瞎子还能感受到别人的心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原本,我打算今天就离开这里的。崔晓家临时出了事情,再耽误几天吧。” “打算去哪?” “还没想好。”李若兰道,“总是要去个大城市的,毕竟大城市里,工作好找,又赚钱。” “也是。”钟夏道。 “等你攒够了钱,也可以去大城市开个店,比这里好赚钱。” “不了。”钟夏道,“我这辈子,是不会离开这里了。” “为啥?” “我爷爷葬在这里,将来师父师娘也会葬在这里,我要在这里守着他们。”钟夏笑了笑,“找到落脚地儿了,给我来了电话。说不准……说不准将来我有钱有闲了,还会去看看你。” “嗯,一定。” “要是混得不好,待不下去了……也可以给我打电话。家里的房子是破了点儿,但总是可以住的。” 李若兰沉默下来,过了许久,才说道,“好。” 转眼,一周之后,李若兰帮钟夏彻底把按摩店里的卫生打扫了一遍,这才上了车。打开车窗,看一眼站在店门口面朝着这边的钟夏,李若兰抿了一下嘴唇,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听着熟悉的汽车发动、渐行渐远的声音,钟夏有些惆怅。 回到店里,来到呆坐在沙发上的老疯子身后,伸手帮他按了两下头上穴位,钟夏有些无力的说道,“就是一匹脱缰的野马,早晚是要肆意狂奔的。” 老疯子双目呆滞的看着前方,听到钟夏的话,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却是没有发出声音。过了一日,喜欢李若兰的那个青年又来了,按摩的时候,拐弯抹角的询问李若兰的事情。 钟夏看他挖空心思的琢磨着对话技巧,很是替他揪心,干脆直接说道,“你是不是喜欢她啊?” “啊……哪有哪有!误会了误会了。我就是……我就是随口问问。”青年连忙否认。 “她已经离开了,说是要去大城市里打工赚钱。”钟夏道。 青年愣住了,迟疑了一下,问道,“啥时候的事儿?” “昨天刚走。” “去哪了?” “不清楚。”钟夏笑道,“我手机里存了她的手机号,要不……你自己问问?” “这个……咳,我……” “喜欢就喜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呃……” 钟夏掏出手机,递给青年。 青年略作迟疑,便接过手机,翻找到了备注“李若兰”的号码。直接记到自己手机上,保存下来。“嗯……贸然打电话,不合适吧?” “问我就算是白问了。”钟夏道,“我又没谈过对象,更没追过女孩子。” “我之前加了她微信的,后来被她拉黑了。”青年很是为难,“她不会一生气,手机号码都换了吧?” “不好说。”钟夏敲了敲青年的背,“要加钟吗?” “啊……不用了。”青年起身,穿上外衣,付了钱,又看看钟夏,挤出一丝笑容,道,“谢了兄弟。” “客气。加油,我看好你。” “呵呵,谢谢。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田梁。” “钟夏。” “李钟夏?” “就是钟夏。”钟夏胡扯道,“我姐跟我妈姓。” “啊,这样啊。好好。”田梁笑了笑,道,“那我走啦。” “嗯。” 送走田梁,钟夏继续给老疯子捏拿。 学习老疯子的本事,帮老疯子治病,如今就是钟夏的首要任务。日子平淡如水,新年悄然而至。师娘偶尔会过来帮忙,天气好的时候,师父也会出来锻炼。钟夏从老疯子身上学到的本事,用在了师父的身上。也不知是推拿起了作用,还是师父锻炼的勤快,竟是眼看着要好利索了。老疯子的疯病虽然没有彻底痊愈,可却渐渐的少了几分呆傻气息。至于生意……在短暂的惨淡之后,总算是慢慢有了起色。虽然还是大不如前,却勉强还能糊口。 年三十。 师娘跟师父在店里准备酒菜,钟夏却回了一趟肖家沟。 肖家沟的后山上,钟夏的爷爷,葬在这里。 触摸着冰冷的墓碑,钟夏潸然泪下。 “爷爷,过年了!” “太久没来了,这些日子,店里很忙……哦,我有了自己的按摩店,能养活自己了。这多亏了师父和师娘仁慈……我还学到了更厉害的本事,许老先生家传的中医……我的眼睛,能看到很多东西。这个秘密,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爷爷,过年啦!” 手机来了信息,钟夏抹了一把眼泪,摸出手机。 是一段语音。 “死瞎子!新年快乐。” 忽然,有什么东西打了过来,正好打在钟夏的后脑勺上。钟夏吃痛,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脑袋。不远处传来孩子的笑闹声。 钟夏听出来了,是二婶家的那个兔崽子。 那兔崽子手里拿着一把玩具枪,冲着钟夏扣下扳机。 塑料子弹又打了过来,这次的准头也是极好,直接打在了钟夏的脸上。 钟夏心里窝着火,睁开眼,透过墨镜怒视那兔崽子。片刻,钟夏冷声道,“铁锤家的那小子要是知道你偷了他十块钱,你说他会不会打死你?” 小兔崽子本来还想再给钟夏一枪,闻听此言,直接愣了。支支吾吾了片刻,道,“我没偷!你咋知道的!” “你花十块钱买了两包辣条,买了一瓶饮料,还买了棒棒糖和一支笔。”钟夏脸上带着冷笑。 小兔崽子慌了神,“死瞎子……你……你别跟他说!” 钟夏走过去,站在小兔崽子面前,嘴角一扬,挤出一张恶脸。“你爸妈床垫子地下,是不是藏了好多气球啊?” “你咋知道。” “家里有针吧?” “有啊。” “你偷偷的用针把那些气球都扎个小窟窿,我就不跟别人说你偷钱的事情了。就连你偷你同桌的橡皮擦的事情,我也不跟人说。”狠狠的摸了一下小兔崽子的脑袋,钟夏道,“不想挨揍,就老实听我的。”说罢,拄着盲杖离开了。 时候不早了,师父师娘应该已经做好了饭菜。 睁着眼,一路横穿肖家沟。 看着肖家沟里一排排新房,钟夏心里多了个想法:等有钱了,自己也要盖一栋楼。 手机又响了,是李若兰打来的电话:“死瞎子!咋不回我信息啊。” “还没来得及呢。”钟夏道。 “哦,这样啊。”李若兰咂舌,“过年了,好快呢。” “是啊。”钟夏道。 “挺无聊的,你在干啥?” “等公交。”钟夏道,“邻村路口的公交,个把小时才有一趟,有的等了。” “你回老家了啊。” “给爷爷烧纸。” “哦。还好吧?” “还好。” “你师父咋样了?” “眼看着快恢复了。” “是嘛,恭喜恭喜。” “呵呵。你跟田梁,咋样了?” “还说!你要气死我!谁让你把我手机号给他的?”李若兰气道,“整天不是短信就是电话,烦死了。” “富二代呢,嫁给他,一辈子不愁吃喝。” “嘁。没劲!对了,我跟你说哦,我又换地方了,也换了新工作。这次还不错,每个月五六千呢。” “又换了?好吧,这次打算干几天?” “看看吧,顺心就干几年。” “你也没顺心过。” “那倒是,哈哈哈。大年三十了,准备吃啥好东西?” “师父师娘准备的,我还没到店里,不清楚。”钟夏道,“应该很丰盛吧。” “啧啧,真羡慕。”李若兰有些唏嘘,“一个人,真无聊,逢年过节更没意思。” “所以呢,田梁是真的很不错的。” “滚一边去!没话说了是吧?没话说挂了吧。” “好。” 钟夏挂了电话。 李若兰又打了过来。“死瞎子!你还真挂电话啊?” “不然呢?” “呃……我发现,在外面到处跑,其实挺累的。” “所以呢,嫁人吧,安稳下来。” “嘿你……不跟你扯了,田梁那混小子又打电话来了。挂了哈。”挂了电话,把田梁的号码接进来,李若兰没好气的回道,“又干啥!” “开门。” 李若兰一愣,看了看房门。“你别说你就在门外。” “嘿嘿……我来陪你过年。” 李若兰深吸一口气,道,“哥屋恩!” “嗯?” “滚!” 29 秘密 大年初一,街道上一片清冷,几乎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不像往年远近起伏的鞭炮声,以治理环境为由而被禁制燃放烟花爆竹之后,新年似乎少了许多年味儿。不过这对于钟夏而言,确实一件很高兴的事情。因为再也不用担心脚下突然一声炸响了。曾经有一年,村里的熊孩子点了一根炮仗,直接扔到了钟夏的脸上。 “老许,过年了。”这些日子里,钟夏习惯了跟呆傻的老疯子说话。老疯子从来也不会有所回应,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只是呆呆傻傻的目不斜视。对于这样的状况,钟夏不知道是喜是忧。因为在钟夏治疗老疯子之前,他好歹还是有些表情反应的。自从开始治疗后,老疯子就痴傻起来了。 傻是傻的厉害,但吃喝拉撒倒是不用钟夏操心。 上厕所知道擦屁股,吃花生知道剥皮——很省心。原本,钟夏是打算治好他的疯病,也算是没有白白学他的本事。只是一直坚持给他捏拿了这么久,仍然不见好转,钟夏便有些丧失信心了。疯病,确实不好治,老许医术高超,对于疯病也有些研究,可到底也没真正治好过一个。 “是该回家了。”钟夏叹气,“对你的病,我是真的没招了。” 钟夏掏出手机,拨通了老许儿子的电话。 老许的儿子,是个孝子。 在得知老父尚在人世,也还活的挺好,就直接赶了过来。距离不算远,下午时候就到了。看到老父亲,年过半百的男人哭得稀里哗啦的。然后自是不免对钟夏一通千恩万谢。还拿出了一个大红包,却被钟夏谢绝了。 送走了老许父子,按摩店里又恢复了冷清。钟夏百无聊赖,便拄着盲杖,在街道上散步。时不时的,他会睁开眼睛,看一看这花花世界,看一看这如尘往事。 如果…… 如果看到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那就更好了。 那样的话…… 呵…… 人心啊,总是不知足。 大街上逛了一圈儿,钟夏去了瞎老刘家里。师娘已经开始准备晚饭,听说老许被接走了,瞎老刘唏嘘起来,“有儿子养着,就是痴傻了,也不要紧。” 钟夏知道瞎老刘的心病,笑道,“您也不要紧,有我呢。” “呵呵。”瞎老刘笑了,“咱爷俩喝点儿?” “行啊。” 瞎老刘喝了酒,话就多。长短远近说了一大堆,直到夜深人静。说的最多的,还是他那乱七八糟的家务事。 从瞎老刘家里出来,冷风吹在脸上,让钟夏倍觉清爽,也愈发的感觉凄凉。 手机响了。 是李若兰打来的。 “死瞎子!睡了没?” “没呢。”钟夏笑道,“幸亏没睡,不然还要被你吵醒。” “嘁,傻X样儿。” 听李若兰的声音不对,钟夏问道,“喝多了?” “喝是喝了,不至于多。你还不知道我?海量!嗝儿……就是一个人喝酒,挺无聊的。” “你可以让田梁陪你。” 电话里没了声音。 良久,李若兰道,“理性点儿来说……那小子……唉……死瞎子,我……我他妈很烦啊!烦的很!烦得很很的!” “我懂。” “你懂个屁!你懂什么?你一个死瞎子!啥都不知道!又能懂个卵蛋!”李若兰忽然嘶吼起来。 钟夏沉默了下来。 李若兰平复了一下心情,又道,“感觉真累。活着真他妈累!什么样的屁事儿都有!今儿早上,我还睡懒觉呢,房东家的狗叫个不停,把我给气的,一脚踹飞了那狗日的!好家伙,现在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工作也辞了。老板就是头公猪!跟我说什么想转正,要好好表现,要会做人,我去他姥姥的!” “你呀。”钟夏一时无语。 “呵,我发现我活的挺可悲的。最可悲的,是心里烦了的时候,能说说话的,竟然只有你这个死瞎子!不过转念想想,也还好了。好在你是个瞎子,不是聋子,不然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聋子的话,你可以跟我视频打手语。” “哈哈哈!你最近咋样?” “挺好,老许……就是那老疯子,被他儿子接走了。师父的身体也恢复了。生意虽然不算好,但还不至于饿死。” 说话间,钟夏已经来到了按摩店外。 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传来。 钟夏眉头一蹙,睁开了眼。 只见卷闸门外,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一手扶着墙,正在对着卷闸门撒尿。察觉到钟夏过来,那人回头,恶狠狠的骂了一句,“草拟吗的看啥看!” 钟夏叹气,听着手机里李若兰的啰嗦,拄着盲杖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才又折返回来。打开卷闸门进屋。 手机里传来咕咚咕咚的声音。 李若兰还在喝。 钟夏忍不住劝,“少喝点儿。” “喝不死。”李若兰又打了个酒嗝,又嘿嘿一笑,道,“告诉你一个秘密啊。” “呵,什么秘密?” “其实……我是个男人。” “哦。” “你不惊讶?” “很惊讶,惊讶的都尿了,你听这水声。”钟夏说着,拿起水盆,开始接水。他要把卷闸门清洗一下。 “嘁,你撒尿比水龙头还猛啊?” “呵呵。” “唉,我知道你不信,哈哈,也没有人会信。”李若兰又打了个酒嗝,似乎是躺下了。“车上睡觉很不舒服啊,还不如你隔间里那张破床。” “田梁很有钱,家里的床,应该是又大又舒服。” “哈哈,你徐不徐。” “嗯?” “啊,我家乡话,就是说你……嗯……反反复复的说一件事。”李若兰呼出一口气,又道,“以前啊,我琢磨着,找个美女过日子也挺好。毕竟现在这世道,俩女孩子在一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吧……我是个很传统的人!作为一个传统的异性恋者,总感觉很别扭啊!另类的结合,一定不会长久的。可嫁给一个男人吧……恶心不恶心的可以不在乎,毕竟忍一忍应该就过去了。问题是……嫁给一个男人之后,要给他做饭洗衣服,还要生孩子带孩子,每天围着锅台和孩子转圈儿!感觉也挺可怜的。” “果然很传统。”钟夏想了想,道,“现在男女平等了,你可以做独立女性。” “我呸!平等跟生活方式是一回事儿吗?男主外女主内,是传统,是几千年来的规矩。就是到了国外,也都差不多是这样。男人就该赚钱养家,女人就该在家里洗衣做饭看孩子!” “你这是大男子主义。” “我就是了,咋?!你能吃了我?男人负责赚钱养家,女人负责貌美如花……啧啧,这话有问题。” “没这么好胃口。”钟夏开始清洗卷闸门,他没兴趣跟李若兰掰扯。这家伙喝多了,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说不清楚。 “我跟你说话呢!你叮叮哐哐的干啥呢!” “没事儿,你说,我听着呢!” “我说到哪了?哦!这话有问题!”李若兰翻了个身,又干呕了一下,继续说道,“男人老了也能赚钱养家,女人老了还能貌美如花吗?到时候,男人还能干男人的活,女人干不了了,是不是男人就可以再找个年轻漂亮的?” “你虽然喝多了吧,但思路倒是清奇的很啊。” “我要赚钱,买一辆房车,将来不用看房东的脸色了。” “你应该买一套房。” “你说买什么车好?” “房子好。” “房子牌的车?没听说过……我跟你说,我这辆车,好得很……便宜……”鼾声起。 钟夏挂了电话,回房休息。 今天没有小雨的播音,感觉好像少了点儿什么。遗憾中睡着,又被手机声音吵醒。时候已经不早,钟夏却懒得起床,因为没什么生意,也无事可做。 接通手机,又听到了李若兰的声音。 “还没起?这都几点了?!” “你一定也是刚刚醒吧?” “呃,我问你个事儿。” “想问我昨天是不是跟我说了什么,对吧?” “你……咳咳……我跟你说了啥?” “后悔了,我可以当什么都不知道。” “别废话!” “你说你是男人。” “啊?!” “我信了。” “嗯……这么无稽的事情,你还能信?傻子吧?我就是跟你开玩笑呢。我这人吧,喝多了喜欢说胡话。” “呵呵。” “你的笑声很刺耳!” “呵呵。” “你……” 嘟嘟嘟。 李若兰愤怒的挂了电话。 钟夏又躺了一会儿,这才起床洗漱。 大年初二,不会有什么生意,但钟夏还是打开门营业。 万一有生意呢? 这个“万一”,直到下午时候才发生。 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一瘸一拐的进来了。 “小师傅,给我捏捏腿,疼的走不动道了。” “大娘,咋回事啊?疼的这么厉害?” “嗐,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疼得厉害。针灸啊,拔罐啊,膏药啊,能用的法子都用了,都不管。躺这里行吧?” “嗯,您躺下,我给您按按。” “唉,按两下,能缓缓。年纪大了,也就这样了。” 钟夏一边帮妇人按捏着腿,一边偷偷睁开眼,“看”到了这条腿的过去。确实如妇人所言,各种办法都用尽了。却是不顶用。 过了许久,钟夏道,“大娘,我给您做个脚底按摩吧。” “不做不做。我脚不疼。” “脚底按摩活血的,您腿能啊,跟脚底板也有关系。” “咳,小伙子,你别哄我了。”妇人苦笑起来,“为了这条腿,我可是花了不少冤枉钱了,我认了,不治了。” 钟夏沉默了片刻,道,“不要您钱,我给您按按?”他是真的想试验一下自己的推想。 “那更不能按了。”妇人道,“我没啥文化,也知道免费的就是最贵的。” “嗐,真不要钱。嗯……跟您实说了吧,我是个学徒,刚学的本事,想练练手。现在也没啥生意,闲着也是闲着。” “这……” “试试看,又不要钱。” “那……行吧。” 钟夏嗅到了一股脚臭味儿,心中莫名兴奋——兴奋与脚臭无关。他兴奋的是能试验一下自己的推想。 找准了穴位,钟夏道,“可能有点儿疼,您忍着点儿。” “咳,我都疼习惯……嘶……不行不行……” “忍着点儿,快好了!”钟夏死命的抱着臭脚不撒手,另一只手的食指蜷起,使足了力气摁了下去。 钟夏到底还是瘦弱了一些,妇人终于挣脱,甚至狠狠的踹了一下钟夏的肩膀。钟夏吃痛,做了个屁墩儿。妇人愤怒的跳起来,“你这人咋这样!瞎胡闹!说了疼!没见过你这样的!”妇人很愤怒,抓起衣服,穿上鞋子,就怒冲冲的走了。 30 算命先生 逢年过节,要走亲访友,要参加各种聚会、酒席。每个人都很忙,瞎老刘也是如此。亲戚们之间的亲情虽然淡薄了太多,可毕竟没有撕破脸,到了节日,面子上的走动还是必须的。更何况还有妻子娘家的亲人。离得远,平时并不走动,但一年到头,总是要去一趟的。 郭村镇上,最清闲的,大概就是钟夏了。钟夏习惯了这样的清闲,听听收音机,听听歌,日子过得倒也安逸。过一段清闲日子,挨到初七八里,街上渐渐又热闹起来。新年消无声息的过去了。按摩店里的生意,也开始渐渐有了起色:发不了财,却也饿不死。即便如此,钟夏依然知足。毕竟学按摩之初,他最大的愿望,也不过就是吃上一顿饱饭而已。 肖三哥再次来到按摩店的时候,已经过了正月十五。穿着一身新衣的肖三哥,是来镇上喝喜酒的。他的那个侄孙肖红光,终于要跟陈芳结婚了。到底是大学生,排场不一样。不像很多人那样在家里摆酒席,而是在味鲜定了二十几桌。五十块一瓶的酒,十八块一盒的烟,这般档次,在肖家沟里,绝对是头一号了。 据肖三哥说,整个肖家沟的村民,算是全家搬了,都要来的。“赶紧关了店门,去吃饭。酒席肯定差不了。” “我就不去了。”钟夏拒绝了,“乱哄哄的,我也看不见,磕着碰着了也麻烦。” “咳,不打紧,你挨着我。” “不了吧,我……” “是不是不舍得礼钱?”肖三哥道,“你挣个钱不容易,给不给的,红光还能跟你计较?” “呵呵,还是不去了。”钟夏还是拒绝着。 肖三哥见状,也不再勉强,想了想,道,“行吧,开着门儿,说不准还能赚点儿。那……我给你捎点儿菜回来吧。” “不用。” “行啦,就这么着吧,我得先过去了。” 等肖三哥离开,钟夏脸上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惆怅。陈芳到底还是要嫁给肖红光那狗日的了。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啊。 惆怅一阵,摸索着开始做饭。 买着吃太贵,钟夏现在已经开始自己试着做饭了。全盲做饭肯定也不太现实,好在他的眼睛还有点儿用处。虽然动作慢了点儿,但总能把饭做好了。 胡所长来的时候,钟夏正在吃饭。 “老弟,吃着呢。” “胡所长啊,好久不见了。吃了吗?要不要吃点儿?” “哈哈,吃过了吃过了。”胡所长笑了笑,“也没啥事儿,就是路过,琢磨着好久没见老弟了,就来看看。”在沙发上坐下,胡所长点上一支烟,又笑道,“过来的时候,我看到路口儿有个摆摊儿算命的,也不知道准不准。” “呵呵。” “老弟,你信不信命啊?”胡所长意味深长的看着钟夏。 “信不信的,命也不就这样了。” “那是,那是。我也是闲着没事儿,就让那算命的给我算了算事业。那算命的说我最近两年要高升。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钟夏痴痴一笑,道,“我要是算命的,也会说你要高升。” “老弟的意思是……” “算命的,还不就是净拿好听的说嘛。” “也是。那老弟觉得……我能不能高升啊?” 听到这个问题,钟夏微微一怔,思前想后,品着胡所长前前后后说的这些话,不由的心念一动:莫非这胡所长以为我能掐会算? “老弟?” “啊,哈哈,我觉得吧……”钟夏沉吟着,“胡所长能不能高升,不好说啊。反而……” “反而?什么?”胡所长提了一口气,似乎有些紧张起来。 “反而可能会出点儿不好的事情啊。” 胡所长面容耸动,他双手不自觉的紧攥着。过年这几天,他的日子过得恓惶。他已经听到了风声,说是新一轮的反腐又开始了。做了亏心事,最怕鬼叫门。胡所长心虚的厉害,有点儿风吹草动就能吓个半死。若非如此,一向不信命的他,也不会心血来潮的要找算命先生问吉凶了。后来又想起钟夏,觉得钟夏有点儿神神叨叨的,说不准也是个能掐会算的。也正因此,才特地跑来跟钟夏闲扯。 钟夏太“了解”胡所长了,他不会算命,但却也希望胡所长以为自己会算命。毕竟,自己能知道毛孩儿的事情,能知道那古董碗的所在,太过离奇。让胡所长以为自己能掐会算,也未必不是好事儿。 “老弟。”胡所长的这声“老弟”叫的十分亲切,“怎么不好的事情,跟哥哥好好说说呢?” “呵呵,胡所长……” “我记得跟老弟说过,别胡所长胡所长的叫。你就叫我胡哥,实在是不习惯,叫我老胡也行啊。” “胡哥……”胡歌?钟夏讪讪,又道,“你可能……呵呵,我不会算命,就是瞎扯,胡哥你可别在意。” “没事儿没事儿,老弟你随便说。” “我就随便一说,你就随便一听,咱就当闲聊了。” “对对,你说。”胡所长急了,催促起来,“闲聊,随便说,百无禁忌。” “那好。我觉得吧……胡哥你的乌纱帽,可能……可能不保啊。” 胡所长的心理咯噔了一下,脸色都白了。他嘴唇嗫嚅着,良久,才发出声音,“老弟,这……嗯……能……能破吗?” “破?谈何容易啊。老哥你虽然也没拿过多少钱,可金钱之外,你可是得了不少。你的小舅子、小姨子,你们村儿的几个小混混,你干工程的表哥,还有你小学时候的那个跟你有些特别关系的女同学……一个个的,没少从你这里沾光。当然也没少给你回报。就像是你现在住的房子,其实就是你表哥送给你的,对吧?”钟夏觉得自己很有做神棍的潜质。他不能预见未来,却能了解过去。能把过去说的绝无差错的话,就算是胡扯一下未来,对方也一定会深信不疑。末了,钟夏又补了一刀,“另外,女人么,头发长,见识短。你可千万不能听你媳妇的,风口上呢,再给你小舅子调动工作,是作死呢。” 胡所长大张着嘴巴,目瞪口呆。“老弟……我的亲弟弟唉,你真……真厉害。”媳妇跟他商量要给小舅子调动工作,就是早上的事儿。除了他跟媳妇,绝对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吞咽着口水,胡所长道,“老弟,你说……我该咋办?” 钟夏喝着面汤,又夹了一口咸菜,吃的嘴巴里啪叽啪叽的响。师娘腌的咸菜,味道很好,比二婶儿腌的强太多了。吃到嘴里嘎嘣脆,又咸淡适中。 胡所长的心脏,也跟着钟夏啪叽嘴的这个节奏一抽一抽的。 终于,钟夏想好了唬弄之词,开口说道,“安心上班。” “嘶……老弟的意思是……按兵不动?” “嗯。”钟夏应了一声。 “能行?” “呵呵,我就是胡扯。胡哥你要不再去找个高手看看?” “咳,老弟说笑了,老弟就是高手,我哪能舍近求远啊。” “时候不早了。”钟夏道,“都十点整了,老哥该回所里了。” 胡所长看了一眼时间,不由一怔。 十点,整整的。 一个瞎子,怎么能把时间掐的这么准确? 心中有疑,胡所长抬起手,在钟夏的墨镜前晃了一下。 钟夏没有任何反应。 “呵呵,也是,那……老哥我先走。”又看了看钟夏碗里的面汤,“晚上没事儿,咱哥俩喝点儿?” “不了,改天吧。” 胡所长也没有再客套,告辞离开。回想着跟钟夏的对话,胡所长忍不住暗暗嘀咕:现在就是听到了风声,一切还都不明了。怕是多做多错,反倒不如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啧啧,这死瞎子,有两下子! “胡哥!”钟夏忽然又叫住了胡所长。 胡所长一愣神儿,又回身过来。“咋了老弟?” “有件事……” “有事儿老弟尽管开口。” “不是我的事儿,是你的事儿。” “啊?”胡所长紧绷了神经。 “年三十的时候,是不是有个打架斗殴的事情是你处理的?” “嘶……有那么一回事儿。” “打人的,跟你算是沾亲带故,挨打的,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小贩,对吧?” “啊。” “我觉得吧,你应该严惩打人者,并且给予小贩赔偿。” “这个……”胡所长有些为难,“老弟,那小贩跟你……” “跟我无关。”钟夏微微一笑,故作神秘,“我就是一说,闲聊,闲聊。你去忙吧。” 胡所长盯着钟夏,跟着干笑一声,转身离开。 等到胡所长的警车离开,钟夏暗暗叹气。 保护一个不称职的所长,算是造孽吗?帮助一个小贩,能抵消得了这样的罪业吗?自己今生成了瞎子,是不是因为前世造孽太多?前两天街上路过一个苦行僧,钟夏盯着那和尚看了一阵儿,心绪不免也受到了一些影响。 店里来了客人,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 钟夏喜欢这样的客人,因为在帮客人推拿的时候,可以借着客人的眼睛,看一看这个缤纷多彩的世界。钟夏越来越喜欢自己的这份异能了。自己的眼睛虽然看不到眼前,却能看到更多。 走了货车司机,又来了个发廊小妹。 迎来送往,尽是百态人生。 如果李若兰没有回来,钟夏的人生,大概就会这样简简单单,平平淡淡的日复一日,直到生命的尽头。 钟夏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到了李若兰。最不幸的事情,也是遇到了李若兰。 31 逃犯 一盘小炒牛肉,一盘醋溜豆芽,一盘木耳拌菜,一盘炒猪皮。 四个菜,不少了,但好像还少了点儿什么。 钟夏看着面前不停的夹菜,却一言不发的李若兰,有些狐疑。“不喝点儿?” “不了,戒了。” “稀罕了。啥时候戒的?” “刚戒。”李若兰啃一口馒头,点点头,“还别说,跑了那么多地方,还是这穷镇子的菜,最合胃口。” 钟夏嘴角微微上扬,“有没有家的味道?”说着,睁开了眼。然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变得凝重起来。 “呵呵,是啊,这破地方,就是我的第二故乡。嗯,说不准还是葬身之地。”李若兰低头吃着菜,“我决定了,以后我就不走了。你一个死瞎子,活着不容易。咱们好歹朋友一场,我就留下来照顾你好了。” 钟夏沉吟着,没有说话。 李若兰等了一阵儿,抬眼看看钟夏,注意到他神情凝重,不由撇嘴。“肉疼啊?放心,我不白吃你的,我帮你打下手。” 钟夏依旧沉默着。 “哑巴啦?”李若兰急了。 钟夏终于点头,“那你……平时就打扫一下卫生,做做饭,洗洗衣服吧。” “行。”李若兰很痛快的答应了,之后又看了看店里,道,“肖家沟离得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的,我的车也卖废品了,不好来回跑了。你就在店里给我弄个隔间吧。” “隔了一间,已经很小了。” “凑合吧,反正店里生意也不是很好。有张按摩床的空不就得了。” “那好吧。”钟夏说着,站起身来,“你慢慢吃,我好像有点儿岔气了,到外面散散步。”拄着盲杖,离开按摩店,钟夏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已经过了春节,天气渐渐变暖,走了两步,钟夏脊背上就开始黏兮兮的,额头上也有汗的光亮。 李若兰啊李若兰! 你可真会找事儿啊! 你说你怎么就能捅出那么大的篓子呢?! 收留这个祸害,可就等于往自己的脖子上架了一把刀!随时可能小命不保啊! 走的累了,心也累了。 钟夏愁的厉害,感觉心口好像压了一块巨石。 经过一家小超市,钟夏迟疑了一下,进了超市买了一盒烟。 从来没有抽过烟,第一口就呛得眼泪都渗出来了。 然而,钟夏并不在意。 因为他的脑海中,还在不断的徘徊着从李若兰身上看到的景象。 一个喝了酒的男人,想要调戏醉醺醺的李若兰,被李若兰推开。几次三番的推搡之后,男人怒了,抬手给了李若兰一巴掌。然后李若兰也怒了,一脚飞踹而去。 结果很不好。 男人打不过李若兰,掏出了一把短刀,却最终死在了短刀之下。 狠狠的抽一口烟,又狠狠的咳嗽——钟夏拿着烟的手,竟然在颤抖。男人死去时那错愕的圆睁的眼睛,仿佛是地狱的恶鬼!就那么死死的盯着他。 一盒烟去了一半,钟夏学会了抽烟。 他发现抽烟很不好。 好几块钱,一会儿就烧没了。 如果买成馒头,一天都吃不完。 唉…… 钟夏叹一口气。 缓缓起身,回了按摩店。 李若兰正在打扫卫生,见钟夏回来,问道,“好点儿了没?” “嗯。” “你这卫生真是的,太脏了。以后就好了,卫生这块儿,就交给我吧。”李若兰说着话,手里拖地的工作也没有耽误。“对了,我刚听收音机说是镇领导慰问贫困户呢,送了不少东西,有你的份儿没?” 钟夏心情不好,觉得李若兰的声音很聒噪,没好气的怼了一句,“你以为贫困户那么容易当的?!干你的活儿吧!完了把脏衣篓里的衣服洗一洗。”说罢,坐在了沙发上。他看不到李若兰正一脸奇怪的看着他,也看不到李若兰竖起的中指。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掏出了手机,给瞎老刘打电话,询问他之前的隔间是找谁弄的。 师傅干活很利索,一个多小时就把活儿干完了。 跟钟夏的那个小隔间一样,放一张小床,也就没多大地方了。即便如此,李若兰依然很满意。敲了敲与钟夏隔间中间隔着的三合板。“就是隔音差了点儿。” 钟夏没吱声,睁开眼看了看店铺剩下的空间,确实嫌小了。不过也正如李若兰所言,生意本来也不怎么样,更何况只是盲人推拿,其实也并不需要多大地方。 “晚上想吃啥?”李若兰问道。 “随便吧。” “我去买菜。”李若兰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口罩戴上,瓮声瓮气的说,“听说鸡蛋便宜了,要不要多买点儿?” “行吧。”钟夏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拿出钱递过去。 “不用,我暂时还有。”李若兰说罢,又道,“最近传染病厉害的很,还有些人一点儿也不讲究,公众场合吐痰擤鼻涕的,戴着口罩好一些。” “嗯。”钟夏知道李若兰心里想什么,也不揭穿她。 等李若兰出去,钟夏才无力的坐在沙发上发愁。 杀人啊! 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 郭村镇是穷地方,不像大城市那样到处都是摄像头。可也不是什么荒山野岭,李若兰又能在这里躲得了多久? 自己收留她,算是同伙?还是窝藏杀人犯什么的?会不会被连累啊? 应该不会吧? 毕竟,自己也“不知道”她是杀人犯! 杀了人,虽然是误杀,甚至算得上是防卫过当。可又逃逸……应该还是很严重的罪过吧?就算不枪毙,那也得是个无期吧? 钟夏揉了揉脸,叹气连连。 胡思乱想了半天,想起还剩下的半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李若兰回来了,看到正在抽烟的钟夏,意外极了。“啥时候学会抽烟了?” “早学会了。”钟夏胡扯道。 李若兰道,“有俩钱儿你就烧吧。”来到店内角落里,把买来的菜放在案子上。“你之前说的弄点儿按摩器材啥的,我想了想,也可以啊。就进点儿货吧,多少卖点儿,也是零花钱。” 钟夏道,“店里哪还有地方。” “又占不了多大空,墙上打个货架就好了嘛。” “嗯,再说吧。”钟夏担心过不了几天李若兰就会被捉拿归案,到时候,弄的按摩器材摆在店里,遇到不规矩的偷偷拿了,自己也看不到。 傍晚简单吃了饭,又来了两个客人。忙完之后,也就到了歇业的点儿。钟夏躺在隔间的小床上,听到隔壁窸窸窣窣的声音,微微一怔。 很长的拉链的声音,应该是在脱羽绒服。 短促的拉链声,是在脱裤子…… 脑海中浮现出曾经看到的李若兰洗澡时的身子,钟夏觉得有些不自在。揉了揉脸,拿起收音机,准时收听小雨的《雨声》。 今天小雨放了一首歌。 钟夏还是第一次听。 小雨说,这首歌名叫《有人》,是一个叫赵钶的歌手唱的。 “挺好听的。”李若兰忽然开口说话。 只是隔着三合板,声音像是就在枕边。 钟夏下意识的转脸,面对着三合板,脑海中想象着三合板的另一侧躺着的女孩儿,迟疑了一下,才说道,“你觉得,将来你老了,回首过往,是悔不当初,还是难得糊涂,还是感慨万千?” 李若兰抬起胳膊,枕在脑袋下,睁开眼,看着夜色里仍旧顽强的显出白色的屋顶,抿了抿嘴唇,道,“那……要到老了才会知道吧?” “现在,也一样可以回首过往。” “那你呢?”李若兰反问。 钟夏叹气,惆怅,思虑许久,才说道,“我呀……自小就是个瞎子,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从来没有第二个选择。所以也就没有资格悔不当初。近二十年,一直稀里糊涂的苟活着,糊涂倒也并不难得。至于感慨万千……你知道吗?每天饿着肚子,每天忍受着欺凌,总会有太多感慨,可总也没有人会在意你的感慨。除非哪天,你可以让别人饿着肚子,可以欺凌别人的时候,你的感慨,才会成为……嗯……成为励志鸡汤。” 说到此,钟夏忽然想到,现在的自己,不同了。 自己选择了收留李若兰。 这是在难得糊涂,或许将来会悔不当初,然后再感慨万千。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也忽然没兴趣再听小雨的波音,钟夏将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一些,微微侧身,对着三合板说话,“田梁,还跟你联系着吗?” “你就没有别的话题了?” “好奇。” “嘁。” “没有心动过?或者说,没有想过,干脆就嫁了他?毕竟,以你大男子主义的观点来看,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哪怕以前是个男人,对吧?” 李若兰沉默了下来。 “默认了?” “嘁。”迟疑了一下,李若兰自嘲一笑,又道,“你真的相信我以前是个男人?” “你不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但是吧……这事儿我信。毕竟,这是你喝多了之后说的,所谓酒后吐真言嘛。” “好吧,假设……咱们假设变身这种事情真的存在,假设我以前真是个男人。我是说假设!” “嗯,假设。” “假设是这样,然后要我嫁给一个男人……我……心理上无法接受,你懂吗?就好比让你嫁给一个男人,你也会无法接接受。更何况!想想跟男人睡一起,还要亲嘴儿……呕!我就恶心!” “嗯……确实。呵呵,我跟你讲个事儿吧。” “说。” “我自己的事儿,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村里的熊孩子总欺负我,有些甚至会朝我吐口水。准头儿好点儿的,能吐到我脸上。开始的时候,每次我都恶心的想死。后来……就习惯了,虽然不至于唾面自干,但擦一擦,总也还好。” “你想说什么?” “习惯就好了。” “滚蛋!睡觉!” 32 半仙 节后的气温一天比一天暖和,身上棉衣尽去,整个人也就突然变得爽利了许多。生意虽然没有变好,但也相对安稳。唯一的遗憾,就是一直也没能攒下什么钱,家里老房翻新的计划,一直无法提上日程。可即便如此,钟夏也已经很知足了。 他一直都是个容易知足的人。 可惜李若兰却是本性难改,虽然属于“逃亡”时期,平日里出本必戴口罩,可到底是个活脱性子,在按摩店里憋的久了,脾气算是憋坏了。 “还有几粒米呢!怎么不扒拉干净!挣个钱容易吗?!我做个饭容易吗……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吃菜的时候用碗接着点儿!掉的地上都是油点子……袜子和内衣不要放在一起行不行?臭死了……装个宽带能花几个钱?老是蹭隔壁的网,速度慢死了……”她每天总会有太多这样那样的抱怨,啰啰嗦嗦的说个没完没了。 难得不啰嗦了,她就会坐在沙发上捣鼓手机,翻看着各种法制新闻,想看看有没有通缉自己的新闻。连着过了半个多月,竟然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不仅没有网络通缉什么的,甚至连死了人的新闻都没有。 这还真是奇怪了。 拿手扇了扇风,李若兰看了看街面上有些刺眼的亮光。“天儿越来越热了啊。” “嗯。”钟夏戴着墨镜,面对着墙壁上挂着的穴位图发呆。 李若兰斜了钟夏一眼,眉头挑起来,确实欲言又止。又刷了一会儿小视频,实在是无聊,干脆起身,戴上口罩。“我出去转转,顺便买点儿东西。” “别乱花钱。” “知道啦!啰嗦。” 一直到了傍晚时分,李若兰才回来。跟着李若兰一起回来的,还有提了不少东西的田梁。把手里东西放下,田梁脸上洋溢着喜色。“钟夏,你姐给你买了衣服鞋子,试试看。” 钟夏研究穴位图研究了几个小时,有些累,懒得睁开眼看。“怕是你花的钱吧?” “哈,都一样,都一样。”田梁笑着,又看向李若兰,“累了吧,歇会儿。”话音未落,李若兰已经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取下口罩,李若兰对田梁道,“不早了,你回吧。” “不急,我也没啥事儿。”田梁在一旁坐下,看看店里的那两个小小的隔间,道,“住在这里,肯定不方便吧。还是在镇上租个房子住吧,租金算我的。” “不用。”李若兰拒绝的很干脆。 田梁又道,“跟我客气干什么呢。” “我说不用!”李若兰似乎没兴趣再重复第三遍了。 了解李若兰的脾气,田梁忍着不再啰嗦。看看面前的姐弟二人,田梁有些局促,“那个……我……我先走。” 李若兰不吱声。钟夏客套了一句,“再坐会儿吧。” 田梁看了看懒洋洋的李若兰,见她没有表态,挤出一丝笑容,道,“不了,我回去还有事儿。” 等田梁离开,李若兰起身去做饭。 钟夏道,“既然有约会,不用赶着回来给我做饭的。” 李若兰头也不回的说道,“咋?你很希望我跟他在外面过夜啊?” “嗯。”钟夏道,“毕竟,总会发展到那一步的。” 李若兰嗤笑一声,切菜的动作慢了下来。沉吟许久,叹气道,“你说得对。也许吧。理性看来,田梁确实是个不错的的人选——如果一定要嫁一个人的话。” “是啊,有钱,又帅,脾气好,眼不瞎。” 李若兰笑笑,又继续切菜。“凑合吧,至少唇红齿白,没有口臭,干干净净的,比抠脚大汉强多了。” “听你这意思,你们已经有了飞跃的进展了?” “什么飞跃……呸!怎么可能。”李若兰又笑了一声,道,“他今天倒是有这企图,给我一个眼神瞪回去了。啧啧,说真的,我挺瞧不起这货的,太软了。”说罢,又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会产生歧义,赶紧补充道,“性子太软!” “性子软,不容易惹事儿。富二代么,性子软点儿的话,就是败家,总也能败的长一点儿。” 李若兰应了一声,沉默下来。 吃了饭,又等来两个顾客,这才安歇。 第二天晌午,钟夏还在招呼客人,瞎老刘夫妇来了。李若兰陪着二老说话,等到钟夏忙完,也凑过来。瞎老刘这才说了正事儿。“钟夏,你今年有二十了吧?” “是啊。” “师父我给你说个对象吧?” 钟夏闻言,微微一怔。 李若兰哈哈大笑,“咋?师父有合适的人选啊?” 瞎老刘道,“嗯,孙集村的,离过一次婚。二十五岁了,以前呐,有个儿子,后来儿子被车撞死了。她受了刺激,有点儿精神不正常。丈夫不要她,娘家人也是嫌弃。” 钟夏安静的听着,面无表情。 李若兰却是蹙紧了眉头,“精神病啊?那哪成啊。老许这才刚走几天啊,再招来个精神病?” 瞎老刘道,“也没那么厉害,平时呆傻了一些。洗衣做饭也还行。” 李若兰撇撇嘴,看向钟夏。 钟夏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要不……先看看?要是不太疯……” 瞎老刘脸上显出喜色,道,“我见过,还好的。听人说,长得也俊俏,身子也康健。要是能成事儿,抓紧时间要个孩子,说不准这疯病啊,就好了呢。” “师父说的是。”钟夏道。 “那就这么定了,我赶紧给人回个话去。”瞎老刘说着起身欲走。 “吃了饭再走吧。”钟夏道。 “不了不了。” 待瞎老刘夫妇离开,李若兰终于忍不住了。“你想清楚了?” “嗯。” “娶个疯子?”李若兰皱着眉,“大丈夫何患无妻啊!” “瞎子有患。” “你……那也不能娶个疯子啊!你就不想想?万一越来越疯,你咋办?”李若兰同情的看着钟夏,“我知道,我是过来人。年轻小伙子,是有些需求。疯子到底也是女人,比五姑娘强多了。” 钟夏闻言,涨红了脸,“瞎说什么呢。” “害什么臊!”李若兰满不在乎,发愁的点上一支烟,又丢给钟夏一根,道,“我觉得吧,你就是找个瘫子、聋哑人,哪怕是个跟你一样的瞎子!都比找个疯子强。” “也许……也许疯的不厉害。”钟夏呼出一口气,“像老许,原本就疯了厉害。我给他头部按摩,就好了很多。说不准,我能治好那女人的疯病。” “异想天开!”李若兰咬着牙,不屑道,“小心哪天疯子彻底发了疯,一把掐死你!” 钟夏轻声笑了,笑的很无力。“你管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说真的,作为朋友,我必须啰嗦几句……” “打住!” “我觉得田梁真的……” “闭嘴吧你!”李若兰很不耐烦。 “真的很不错,这样的男人,不是每个都能看上你……唔……唔!”钟夏的嘴巴,被李若兰捂住了。 “再说!我闷死你!”李若兰站在沙发后面,抱着钟夏的脑袋,捂着钟夏的嘴巴,恶狠狠的警告。 钟夏赶紧拍打李若兰的手臂,示意自己投降了。 李若兰这才放开钟夏,又抬手在钟夏脑袋上抽了一下,“真娶了一个疯子!有你后悔的时候!真要是有需求,买个充气娃娃算了!” 店里来了客人,钟夏开始忙碌。 李若兰回了自己的隔间里,躺在小床上,想起钟夏的话,又想起田梁来。确实是个不错的男人,如果非要嫁一个人,选择他应该是没有错了。 可是…… 李若兰抓着头发,一脸的痛苦。 跟一个男人厮守一生——感情和心理上,她还是无法接受。 仔细想想,真嫁给田梁,白天乖乖的当个家庭主妇,晚上还要被男人睡,更要生孩子带孩子,还要处理婆媳关系……真那样的话,还不如就这么在钟夏这里混日子呢。虽然清苦了点儿,可却简单平淡,没什么屁事儿。 晚上休息前,李若兰习惯性的在小床上等在着隔壁的收音机声音响起。 “每天都听这个,不烦啊?” “很好听啊。” “啧啧,也许只是声音好听,本人是个肥婆。” “那有什么呢?反正我也就是喜欢她的声音。” “好吧。”李若兰点上一支烟,“你真打算娶个疯子?” “如果不是太疯,应该会吧。” “唉,你这是饥不择食了吗?” “没个正经。” “哈哈,我懂,我懂。每天跟我这么一个大美女朝夕相伴,很容易生出一些歪歪心思。哈哈哈。” “你可拉倒吧。”钟夏啐道,“我就是真饥不择食了,也不能对你一个‘男人’感兴趣的。” “啧啧,问题是,我现在是女人啊?还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李若兰忍不住笑,“也不知道是谁,每隔几天,就会干点儿见不得人的事情。” “我……你别胡说啊!” “胡说?你以为你动作放的很轻,我就不知道啦?”李若兰一点儿也不掩饰嘲讽的意思,“你可别忘了,两张床之间,只有一张三合板!” “你……”钟夏有些气急败坏,“听说长了虎牙的女人,嘴巴都毒得很!果然如此!”翻了个身,钟夏背对着三合板。 李若兰笑着摸了摸自己尖尖的小虎牙,刚要回嘴,却又是一愣。这死瞎子,又看不到,怎么会知道我有两颗虎牙呢?应该是听旁人说的吧。“你不觉得长了虎牙,看起来也很可爱吗?” “麻衣神相说,长了虎牙的女人,表面上看起来温柔可爱,与人和善,内心却有很多想法!而且婚姻也很不幸。” “呦呦呦,钟半仙儿,啥时候研究面相了?来来来,你看看我这面相,婚姻是能有多不幸?难道比要娶一个疯子的死瞎子还不幸?” 钟夏的脾气一向很好,可被李若兰嘲笑了这么久,实在是又羞又怒,咬着牙,脱口道:“你?眉头部分倒转向印堂方向生长,是为眉毛逆生。你左右眉毛皆逆生,一生不善处理感情。且父母去世皆不能送终。鼻头儿太尖,说明你这人十分自私,尖酸刻薄,攻击性强,心狠手辣!嘴唇太薄,说明你说话恶毒的很!下巴太尖,说明你晚景凄凉!更可笑的是,你胸前有颗痣,说明你生性好色。背后有痣,说明你一生都倍感压力!你呀!就是个笑话!” 说完这些,钟夏感觉到胸中一口恶气终于消散,整个人都十分舒畅了。不过,等了许久,不见李若兰回话,钟夏便有些担忧起来。 是不是说的太重了? 作为朋友,实在是不该这样的。 再说了,自己也就是因为在胡所长面前冒充了一回算命先生,感觉挺过瘾,平时就关注了一些这方面的知识,其实就是个半桶水。随便跟人这么瞎扯,实在是不好。 “我很好奇啊。”李若兰终于开口了。“你怎么这么了解我?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背后有颗痣。你一个瞎子,是怎么知道的?” 33 暴怒 黑暗中,气氛有些阴冷。 钟夏吞咽着口水,沉吟着。“盲人的触觉,都很灵敏的。” “你的意思是……”李若兰的声音比这房间里的气氛还要阴冷。 “你还记得你上次喝多了吧?” 哐当一声响。 李若兰从她自己的小隔间里冲了出来,之后又是哐当一声响。钟夏隔间的房门被李若兰一脚踹开。 暴怒的李若兰冲进钟夏的房间,一把掀开钟夏身上的被子,揪住了钟夏的衣领,硬生生摁在床上。“死瞎子!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钟夏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的双手护住了脸。只是,等了好大一会儿,也没感觉到拳头落下来。 李若兰抬着小拳头,神情凝重的盯着钟夏。 睡觉的时候,钟夏是没有戴着墨镜的。 “触觉再好,还能摸出来眉毛逆生长?”李若兰撒开钟夏,之后后退一步,打开了隔间里的灯。盯着钟夏闭着的眼睛,又想起当初第一次看到钟夏时那双惨白的眼睛。李若兰捏了捏下巴,道,“睁开眼。” 钟夏一怔,支支吾吾道,“我一个瞎子,睁开眼又看不到。” “少废话!我让你睁开眼!”李若兰冷哼一声。 钟夏无奈,只好睁开了眼睛。 第二次看到这惨白的眼睛,李若兰依然还是有些心底发憷。 “难道你怀疑我能看得见?”钟夏佯装镇定,苦笑道,“真看得见,谁愿意装个瞎子啊。再说了,眉毛逆生长,真的能摸出来啊。不信你自己摸摸看!” 李若兰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指,在眉毛上试着轻轻的摸了摸。 “我承认。”钟夏又叹道,“我承认我是个变态,趁你喝醉的时候,吃了你豆腐。但是!我发誓,我就是摸了摸,没干别的。” 李若兰脑海中浮现出自己醉的不省人事,一个死瞎子抱着自己上下其手,上到眉毛,下到脚指头,都摸了个遍的画面。 ——等等! 李若兰虽然算不上聪明,却还是有推己及人的好习惯。“到了那一步了,你竟然能忍得住什么也不干?” “我……”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如果真的是那样,能忍得住才怪。所以……“好吧,我承认……呀!”钟夏的脸上挨了一拳。 拳头不算很重,说明李若兰还不想把钟夏给打死。可即便是不重,拳拳到肉,也让钟夏疼的受不了。他只能蜷着身子抱着头,咬着牙忍受着。 钟夏有些后悔了,说起来,李若兰是自己唯一的朋友,对自己也挺好的,就算是把自己的秘密说给她听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犯不着挨一顿冤枉揍。可现在挨都挨了,再说出来的话,好像又挺蠢的。 李若兰感觉自己要气疯了。 出手竟是越来越重,一边打,还一边愤怒的低吼。“我拿你当朋友!你却睡了我!死瞎子!王八蛋!老子废了你!” 钟夏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赶紧连连求饶。“我错了!我道歉!” “晚了!”李若兰依旧冲拳出击,甚至还阴损的朝着钟夏的子孙根来了一拳头。 钟夏疼的嗷一嗓子,脸色变得煞白。 完了完了! 这是要断子绝孙了吗? 李若兰被钟夏嗷的一声惊了一下,稍稍冷静,看着钟夏凄惨脸色,哼一声,道,“畜生!老子自问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干不出这种破事儿来!” 钟夏咬着牙,蜷着腰,呼呼的喘气。“对……对不起。” 李若兰眉头紧蹙,心中怒气仍然未消,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能咋地?总不能真的把这死瞎子给打个半死吧? 看见这死瞎子就烦! 李若兰愤然转身,回了自己的隔间,小床上躺下,转脸看一眼那隔开的三合板,又愤怒的一拳咋过去。情绪失控,拳头的力道没有把握好,竟然一拳砸出了一个窟窿。 …… 胡所长觉得应该给钟夏送点儿礼物以示感谢。眼看着严打过去了,自己上下关系也没打点,竟然也平安无事。而且,他让自己“秉公处理”的那起斗殴事件也是“有惊无险”:他听说,那个挨打的人,原本是打算上告的。幸亏自己处理的让他还算满意,真要是闹大了,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一大早,胡所长没去所里上班,直接来到了钟夏的按摩店。提着两瓶酒进了屋,看到钟夏一脸的淤青,脸上还挂着笑的胡所长愣了。“哎呦,老弟!这是咋回事?” 钟夏干笑道,“摔倒碰了一下。” 胡所长阴阳怪气的说道,“那可是摔得不轻啊。” “呵呵。” “老弟,跟我见外是不?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跟哥哥说,哥哥给你出头儿。” “没有没有。”钟夏道,“老哥这么早过来,有事儿?” 见钟夏不肯说,胡所长也不追问。把两瓶酒放在桌上,笑道,“给老弟送两瓶好酒。” “这么客气。” “哈哈,这不叫客气,这是当哥哥的疼弟弟,哈哈。”再看钟夏脸上淤青,明显被打的很严重。“老弟,你……真不需要我帮你解决点儿什么事儿?” “真不用,用得着的话,肯定不跟老哥客气。” “那好吧。”胡所长又笑了笑,道,“老弟,你这时候不忙吧?能不能帮我看看事业啊?你看我这,还有高升的可能没?” 钟夏哪里会算命啊,他就会胡扯。可眼下眼疼鼻子疼嘴角也疼,裤裆里更是疼的厉害。他实在是没心情掰扯。“这个……过两天再说吧。现在……还不是时候。” 胡所长不明所以,以为钟夏故弄玄虚,又不好继续追问,只好作罢,告辞离开。胡所长刚走,李若兰就提着两个包子和一碗粥回来了。她心中怨气未消,只买了自己的早餐。也不管钟夏,坐在沙发上兀自吃起来。刚啃了一口包子,抬眼看到柜台上放着的两瓶酒,不由一怔。 喜欢喝酒的人,对好酒十分感兴趣。 “这是……谁的酒?” 钟夏闻言,想了想,道,“送你的,别生气啦,算我给你赔礼道歉了。” “送我的?”李若兰脸上浮现出喜色。只是,喜色还没有洋溢开来,立刻又警惕起来。她怒视钟夏,冷声质问,“咋?昨天是打得轻了是吧?啊?还想让我喝醉了占我便宜?” “我……我没有这么想啊。” “我呸!” “那算了,反正你也戒酒了。我把酒给我师父吧。他老人家平常也喜欢闷一口。” “送人的东西还有要回去的?”李若兰直接把两瓶酒拿起来,进了自己的隔间。 “你不是戒酒了吗?”钟夏问。 “再说吧。”李若兰道,“也不差这两瓶酒。” “好吧。” 钟夏脑海中浮现起李若兰醉的不省人事的画面,之后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趁着李若兰醉了之后,干点儿见不得人的事情,只是会挨一顿揍吗?算起来好像挺值得…… 一念及此,钟夏又抬手在自己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真是龌龊! 且不说李若兰原本是个男的,她可是自己的朋友啊,自己怎么能干那种事呢!再说了,事情可一不可再,要是再有第二次,怕不是挨顿揍这么简单了。 可这事儿吧…… 也不好说。 就像当初村里的熊孩子冲着自己吐口水,自己刚开始也生气,后来不也习惯了嘛?说不准李若兰也会“习惯”,并且最终“默默接受”呢? 说起来,活这么大,还真没碰过女人呢…… 咳! 想什么呢!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龌龊的? 呼出一口气,钟夏道,“我去买早饭,你看着店啊。” “知道了。” 钟夏拄着盲杖出门,来到附近的早餐店,要了一份早饭,坐下来,一边吃一边透过墨镜看着一旁桌上坐着的一个女孩儿的过往。 啧啧…… 看起来清纯可人的小姑娘,没想到竟然那么色,年纪不大,乱来的很。 一旁这个西装眼镜的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人。隔三差五的,就会去一趟风月场所,各种荒唐事情也没少干。 正在付钱的老头儿也是个老不正经…… 钟夏忽然拍了一下脑门,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的品性有问题,怎么开始关注旁人下半身的故事了?不是应该利用这特殊的眼睛,学到更多的东西吗?比如那清纯可人的女孩儿,很擅长画画。比如那西装眼镜的男人,是个英语老师。比如那老头儿,一手砌砖的好本事,倒也不错。 “哦,钟夏,脸上这是咋了?”街上住的久了,总会有相熟的人。 钟夏很尴尬,“摔了,摔了。” “怕不是被打的吧?谁呀?你惹人家了?” “呵呵。” “要不要紧啊?都肿了。” “呵呵。”钟夏低头吃饭。包子不大,只能小口小口的咬。嘴角破着,长大了会很疼。小口而迅速的赶紧吃完了饭,又匆匆回了按摩店。 刚进店门,钟夏就闻到了一股酒的气味儿。 “大早上就喝酒?” “就尝了尝。”李若兰沉着脸,道,“死心吧,我不会喝多的。” “呃。那就好。” “很失望吧?” “我……嗯,是啊。” 正说着,李若兰的手机响了。看了看来电显示,是田梁打来的。李若兰眉头一挑,忽然想起了钟夏昨天说的话来。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你算命的本事……真的假的?” “啊,就是胡扯。我哪会算命啊。” 李若兰剜了钟夏一眼,接通了电话。“嗯……嗯……好吧。” “有约?”钟夏问。 “关你屁事。”说罢,李若兰回了隔间。 拿起一面小镜子,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眉毛。作为曾经的男人,李若兰很有点儿不修边幅的风格。所以以前也没怎么照过镜子,更不清楚自己的眉毛到底咋样。 今天才发现,果然如钟夏所言,眉头有几根是逆生长的。 想起钟夏的话,李若兰犹豫了一下,试着把眉头的那些逆生长的眉毛拔掉了一些。再看自己的鼻子和尖下巴,再看看两颗小虎牙,李若兰暗暗叹气。 虽然钟夏说是在胡扯,可仔细想想,好像他说的那些——还真有可能。 自己跟父母闹翻了,他们就算是死,自己也不会回去了。尖酸刻薄什么的……倒也没错,不善处理感情——那是当然的了,哪个男人变成女人之后还能处理好感情问题啊!至于晚景凄凉的说法,如果感情处理不好,为人又尖酸刻薄,那晚景八成是会很凄凉了。 原来自己的命这么苦的啊! 可话说回来! 再苦还能比死瞎子苦? 一个死瞎子!还要娶个神经病! 你才是晚景最凄凉!不,你早景、中景、晚景都凄凉! 死瞎子! 竟然趁着老子喝多了就…… 嘶,也不对啊。 如果他真的干了什么,自己醒来之后总不能一点感觉也没有吧? 34 冲动 李若兰出门了,钟夏猜测,她一定是又跟田梁约会去了。照这么发展下去,应该要不了多久,俩人就该确定关系了吧。到时候,李若兰大概就会搬走了——想到此,钟夏心中竟是有些遗憾。毕竟,李若兰一走,自己的生活又会变得不方便了。不过好在师父已经安排了,过两天自己就要相亲了。虽然那女人精神有点儿问题,但基本生活能自理。成了亲,生个孩子,辛苦把孩子养大,日子总也过得。 晚上时候,李若兰回来了,是田梁把她送回来的。也不知道喝了多少,走路东倒西歪的。田梁赶紧上前,想要搀扶李若兰,却被李若兰推开。“走开!我没事儿!” 田梁无奈,保持着距离,随时准备搀扶。“钟夏!钟夏!” 钟夏走出来,“咋了?” “你姐喝多了,你扶着点儿。哎你慢点儿,小心碰到你弟弟。” “碰死才好。”李若兰嚷嚷一声,脚下一个趔趄,却没有摔倒。扶着门框,摆摆手,“行啦,到家了,你回吧。”说着,避开钟夏,进了屋,一脚踹开自己隔间的房门,走了进去。 田梁皱着眉,对钟夏苦笑道,“酒量不咋样,还非要喝。” 钟夏也跟着笑笑,“没事儿了,你回吧。” 田梁点点头,道,“你看着点儿,给她盖好被子,别感冒了。” “嗯。” 田梁觉得还是进去看一眼才放心,可钟夏在旁,思来想去,又好像不太合适。毕竟还没确定关系,当着小舅子的面儿太“亲密”了,也不合适。 “那……我走啦。” 钟夏应了一声,看时间也不早,拉上了卷闸门。又来到李若兰的隔间,发现这家伙竟然是上半身趴在床上,双腿跪在地上。“你这睡姿,真是奇葩。”把李若兰抱起来,放床上躺好,又帮她脱了鞋子。正要盖上被子,钟夏忽然又愣住了。 已经被她误会了自己干了什么龌龊事儿…… 如果不真的做点儿龌龊事儿,好像有点儿冤枉啊! 虽说这小子原本是个男人——但现在是个女人啊!而且还很漂亮,身材也好,皮肤也好。喝了酒,醉醺醺的模样,更是诱人…… 虚岁不过二十的小青年,正是血气方刚,容易冲动的年纪。平日里虽然守规矩,但若是有极好的机会摆在眼前——这就好比一个正直的人从一户人家门口经过,发现这家开着门,还没有人,门里还放着一堆钱。说不准就会脑子一热,起了歹念。 钟夏此时脑子就热了一下,只是略作迟疑,就伸出了罪恶的手。 然后…… 李若兰虽然喝了酒,但倒也不至于彻底的不省人事。察觉到身体有异样,短暂的迷惘之后,猛然惊醒。 “死瞎子!!!” 钟夏吓得猛的一个哆嗦,赶紧收回了手,之后踉跄着往后退,又一跤跌倒,坐在了地上。 李若兰愤然坐起来,怒视着脸上淤青未消的钟夏,喘着粗气,咬着牙,紧攥着拳头,强忍住了再把钟夏暴揍一顿的冲动。过两天钟夏就要相亲了,到时候盯着一脸的伤,总也不合适。再者,旁人见了,还以为自己虐待残疾人呢! 可不揍他一顿,又不解恨! 心思一转,李若兰有了个好主意。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抓起钟夏,摁倒在按摩床上,之后脱了鞋,对着钟夏的屁股抽了起来。 …… 李若兰下手虽狠,但还是有些分寸的。 过了一晚,钟夏脸上的淤青,就明显好了许多。只是,屁股上火辣辣的疼,比之脸上的伤更难受。钟夏十分怀疑自己的屁股是不是开了花,根本就不能坐下了,一坐就生疼。 有客人的时候,忍着屁股上的疼痛,给客人推拿。没有客人的时候,钟夏就趴在按摩床上休息一会儿。 钟夏知道,自己错了。 当初就不该脑子一热,干那种龌龊事! 退一步,就算是干了,也该见好就收的,不该有更过分的行为,不然李若兰也不会惊醒,自己也不会挨揍了。 不过…… 手感跟视觉,还是不同啊。 如果只是屁股疼几天的话,好像也挺划算的。 想到此,钟夏又觉得自己太龌龊,太无耻,太恶劣了。 曾经的大好青年,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无耻混蛋了? 人啊,学坏了啊。 已经到了饭点儿,李若兰也不做饭。 没办法,这家伙还在气头上,钟夏不指望了,只能出去买饭。钟夏刚走,就来了客人,看到李若兰,笑问,“老板娘,老板呢?按摩。” 总有人误会,以为李若兰因为特殊的原因嫁给了一个瞎子。李若兰也懒得跟人废话,渐渐的竟也习惯了。她哼唧一声,道,“吃饭去了,等会儿吧。” “那我等会儿再来吧。”客人走了。 看着客人背影,李若兰忍不住腹诽:“老子有毛病?要嫁给一个瞎子?嘁!”又想起昨晚的“凄惨”经历,李若兰心里有气,可思来想去,又是叹气。 也怪自己。 明知道钟夏不是个好东西,为啥还喝多了酒呢。 这不是引人犯罪嘛。 就好比穿着暴露的去烟花柳巷,被人误会成小姐,那也是自找的。 瞎子也是可怜,活这么大,没碰过女人。以后可能也就只能碰一碰神经病媳妇了。自己又那么漂亮,身材又好,跟他朝夕相处的,他有些非分之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钟夏卖了烩面回来,还给李若兰带了一份儿。 李若兰吃着面,有些肉疼。 两碗面一二十块钱,要是自己做饭,能吃两三顿了。 说不得,晚饭还是要自己做才行。 生意不算好,还要养活瞎老刘夫妇,又要交房租,得省着点儿过日子啊。所以呢,饭还是要自己做。虽然死瞎子办的不叫人事儿,可自己现在是“戴罪之身”,只能暂时在这里窝藏,把瞎子打死,或者浪费他的钱,也不是个事儿。所以啊,忍着吧。 以后不喝酒——嗯,不喝多就行了。 想起酒,李若兰又想起了钟夏送她的那两瓶好酒来。 有一瓶已经打开尝了,味道很好。 既让已经打开,那就不能久放了。放的太久,味儿散了,就浪费了。 嗯…… 每天少喝点儿就是了。 35 医患 小镇上的生活,不似大城市里那样紧张。每日里慵懒的混混日子,不知不觉就是一天又一天。李若兰感觉自己现在是越来越懒了,仿佛是喜欢上了这种懒洋洋的生活。每天只需要帮着钟夏打扫一下卫生,做做饭。田梁经常过来,约着一起吃顿好的,或者去县城里看看电影之类。偶尔跟崔晓见一面,逛逛街,买点儿东西。李若兰其实不喜欢逛街,她不是个懒人,却懒得毫无意义的瞎逛。可她喜欢崔晓,所以只能硬撑着。 今天跟着崔晓去了一趟县城,回来的时候,提了不少东西。坐在沙发上,看着买来的东西,李若兰开始后悔了。 什么时候自己也有消费冲动了?被崔晓几句“好看”说的,竟然脑子一热,一下子买了这么多。两百多块钱啊,好几天赚不了这么多净利润呢。 “都买的什么?”钟夏在一旁坐下,捧着一杯茶,对着茶杯吹了一口,又嗅了一下,满脸享受。胡所长这回送来的茶叶,味道还是很香醇。 李若兰有些好笑的瞥了一眼钟夏。不就是一杯茶吗?至于爽成这样吗?“也没买啥。就是一条裙子,和一双小皮鞋。” “哦。”钟夏忍不住乐,“这么想穿裙子啊?现在还有点儿凉吧?” “嘁,我才没想。还不是崔晓,非说这个好看,让我试试。这样夸,那样夸的,还说是什么新品折扣,我想想也还划算,就买了一条。” “呵呵,裙子好,风凉。” 李若兰发现自己实在是听不得钟夏“呵呵”的笑,总感觉阴阳怪气的。瞪了他一眼,忽然抬腿,搭在了钟夏腿上。“给我捏捏,走一上午,累死了。” 钟夏放下茶杯,帮着李若兰捏腿。“师娘包了饺子,说是晚上让过去吃。” “啥馅儿的?” “羊肉的吧?” “咦,这么舍得?啥日子啊?” “咳,难得吃一顿。”钟夏道,“你跟崔晓,进展咋样啊?” “还能咋样?唉,这小妮子,看起来温柔可人的,却是个死犟死犟的脾气,油盐不进呐。” “慢慢来吧,泡妞这种事,我是没什么经验。不过,我觉得吧,只要功夫深……” 啪! 李若兰一巴掌打在了钟夏的手上。 钟夏赶紧把手往李若兰的膝盖方向挪了挪,若无其事的继续说道,“百炼钢也成绕指柔嘛。你就软磨硬泡呗。” 李若兰给了钟夏一个白眼,盯着他的手,点头道,“也有道理。对了,你师父说要给你介绍的那个精神病,到底还见面不见面了?这都多少天了?” 钟夏手中捏腿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苦笑道,“说是跑丢了,还在找。” “得,幸亏跑的早。”李若兰道,“不然,你刚结婚就要独守空房了。” “呵呵。” “可换个角度来看,你还是亏了。至少等你睡过她一次再跑嘛,哈哈哈。” 钟夏眉头微蹙,觉得李若兰的话很刺耳。 李若兰也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太好听,干咳一声,换了一条腿,岔开话题,道,“你说女人怎么就那么喜欢逛街呢?” “呵呵。” 李若兰知道,钟夏这个时候“呵呵”,就是不想搭理自己了。她也不再说什么,拿起手机,刷着小视频。等到钟夏的手又开始不规矩的时候,李若兰抬脚把钟夏踹开。 钟夏有些讪讪,拄着盲杖来到一旁,打开收音机听起来。听了一阵,神飞天外。想起自己刚才的猥琐行为,顿生一种羞臊之感。 看来以后得注意一点儿,怎么能越来越龌龊了呢? 人性啊,可不能堕落了。 外面忽然想起了警笛声。 钟夏微微一怔,很是惊讶。 来镇子上这么久了,倒是第一次听到警笛声。 李若兰也是好奇,走到店门口,看着一辆辆警车呼啸而过。“咦,这是有啥大案子了啊。” 钟夏道,“可能吧。” “问问胡所长啊。” “咳,你这人,打听闲事儿还专门问问啊?” 也是巧了,傍晚时候,胡所长还真来了。 看样子有些累,直接趴在了按摩床上。“老弟,给我按按,今儿可是累死了。” “镇上过了好几辆警车,出啥事儿了?”钟夏随口问道。 “嗐,死人了。” “啊?” “折腾了一天,腰疼的厉害。” “哪儿死人了?咋回事?”钟夏好奇问道。 “朱庄诊所里的一个医生。” 钟夏闻言,心里咯噔了一下。“朱医生死了?” “不是他死了。”胡所长说罢,一愣神儿,“你认识?” “认识,挺好的,对我挺照顾的。以前看病没钱,都是……咳,不说这个,到底咋回事啊?” “有个人死在诊所里了。”胡所长道,“死者家人说是朱医生打针打死了。朱医生说人拉过来就死了,自己就没给他打针。现在是各说各的理,谁都不肯认。” 钟夏眉头微蹙,“那朱医生呢?” “所里呢。”胡所长道,“走走流程,然后调查取证,麻烦着呢。” “呵呵,也是。”钟夏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朱医生是个好人,麻烦胡所长多多照顾。” “老弟说出来了,我自然办到。所里肯定不让他吃亏。不过这事儿啊,咳,医患关系就是这样了,到底总是要那点儿钱出来平事儿的。”胡所长道,“现在这世道,就好比一个老头儿逛商场,要是滑到摔死了,商场都得赔钱,好像是什么人道主义赔偿什么的狗屁倒灶的。” 又闲聊几句,胡所长走了。 钟夏看了看时间,天色已晚,便跟着李若兰去瞎老刘家里吃饭。吃了饭回来,钟夏道,“明天一早,你跟我回趟老家吧。” “干啥?” “去朱庄看看。”钟夏道,“朱医生对我挺好的,他出了事儿,总要去看看的。” “胡所长不是说朱医生在所里吗?你直接去所里不妥了?” “你别管了,跟我去就行啦。啧,还没车子。你问问田梁有空没?”钟夏道,“他有车,也方便。” “我问问。”李若兰掏出手机拨电话。片刻,又挂了电话,“明天他一个什么叔叔过生日,人是来不了。不过可以把车借给我们,明早给我们送来。” “那也行吧。”钟夏心里有事儿,眉头舒展不开。 他记事起,有个头痛脑热的,爷爷都是带着自己去朱庄看病。爷爷还活着的时候,朱医生会留医药费,哪天爷爷手头不宽敞,欠着也行。钟夏记得清楚,有一回,几十块的医药费,欠了一年多,朱医生也从来不催。后来爷爷专门去还钱,还提了两口袋水果回来,朱医生说家里没人吃,快要放坏了。再后来,爷爷死了,钟夏去看病,基本没给过钱。朱医生总会找些活儿,让自己帮着干点儿,抵消了医药费。 朱医生出事儿了,钟夏觉得自己必须去他诊所看一看,说不准,能帮上点儿忙。 36 大师 人的名,树的影。朱医生的名声,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好。朱庄的小诊所,规模不大,却一直生意极好。不仅仅因为医术还算高明,更因为朱医生从来不会给病人胡乱开药。以往时候,不论年节,诊所外,总会停满了三轮车、两轮车,诊所里也是人满为患。如今却是一片冷清。平日里停车的地方,空旷的让人有些不习惯。 诊所开着门,几个妇人围着朱医生满面愁容的妻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无非就是一些寻常的安慰话,好听,却不管用。 李若兰驱车停在路边,跟钟夏说话,“到了。” 钟夏推开车门下车,拄着盲杖走向诊所。有妇人认识钟夏,诧异着钟夏竟然从那好车上下来,估摸着车的价值,跟钟夏搭话。“瞎子,回吧。朱医生不在家,不能给你瞧病了。” 钟夏笑了笑,道,“我知道,听说朱医生出了点儿事情,来看看。” 有人半打趣半挖苦的说道,“有啥好看的,你又看不见。” 朱医生的妻子却是和丈夫一样的善心人,虽然心里压抑着,但还是好言对钟夏道,“你看你这也不方便,跑来一趟干啥。” 钟夏道,“朱医生帮我不少,自是要来看看。”说着,已经走近。脚下不停,径直进屋。 一群人有些纳闷儿,不明白钟夏要干什么。朱医生的妻子也是心烦,眉头拧了一下,却也没有管他。 钟夏在诊所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出来。“婶子,朱医生不要紧的,你放心。” 朱医生的妻子觉得钟夏也就是安慰之言,随口应了一声。 钟夏上了车,对李若兰道,“去张庄。” “张庄?在哪?” “往前走。” “又干啥啊?” “你别管了。” 李若兰斜了钟夏一眼,见他沉默不语,也懒得再说啥,直接开着车,按照钟夏指的路,一路前行。到了张庄村口,钟夏让李若兰停下车,自己下了车,徒步前行。 李若兰跟上来,“我说,你到底要干啥啊?神经兮兮的。” 钟夏不答话,一直来到一户农家院落的大门口。 大门敞开着,有人在里面说话。 钟夏眉头微蹙。 里面好像有几个人在说话,嚷嚷着什么赔钱之类的话。 想进去一探究竟,怕是不易。 需要想个办法。 钟夏站在门口,驻足良久,一时间没有很好的办法。 李若兰勾着头看了看院子里,又看向钟夏。“你搞什么啊?” 这个时候,院子里正在说话的一个中年男人看到钟夏和李若兰,又注意到钟夏的墨镜和手中盲杖,意识到钟夏是个瞎子。“你们干啥呢?找谁?” 钟夏脑中灵光一闪,竟是叹气。“找你。” “找我?”中年男人狐疑的看着钟夏。 “对。”钟夏说着,径直进了院子。 “哎?你谁啊?”中年男人拉住了钟夏。 钟夏停下脚步,叹一口气,推开中年男人的手,竟是把墨镜取下来。银色的眼眸,登时惊住了院子里的众人。钟夏四下里看了看,神色凝重道,“这院子里的女主人,是不是常年生病?孩子是不是也婚姻不顺?” 众人惧惊。那中年男人更是神色一变。“嘶……老弟,你这……” 钟夏又戴上墨镜,哎呀一声,摇头道,“不能多看呐。小鬼盘踞,此地不宜久留。”说罢,转身就要走。 那中年男人错愕了一阵儿,小跑着追上了已经出了院门的钟夏。“哎!老弟……那个,师傅,你这是……会看风水还是?” 钟夏叹气,摇头,点烟,不急不缓。 李若兰一脸发懵的看着钟夏的这一套慢动作,嘴角抽搐起来。 钟夏深深的抽了一口烟,才说道,“你小时候,是不是打死过一条蛇。一条小青蛇,就在你家老宅子的墙角。” “呦!对对对!” “那条蛇,可不一般呐。”钟夏又回头,面朝院落,又走了进去。 中年人不再阻拦,紧紧跟着钟夏。钟夏走,他就走,钟夏停,他也停。钟夏走走停停,他也走走停停。李若兰感觉很可笑,开始的时候还跟着,后来干脆站在院子里,抱着胳膊看戏。 良久,中年男人忍不住,道,“师傅,您看……” “家里老太太刚过世啊。”钟夏咂舌,“怨气太重,要尽早入土为安。女主人都是气出来的毛病,要修身养性。家里孩子……唉,造孽啊。” 中年男人揪着心,“师傅,孩子咋了?您说。” 钟夏深吸一口气,丢了烟头。“我不抽你一口烟,不喝你一口水,也不要你一分钱。只是路过,算是缘分。我说,你听,信不信,随你。” “啊……大师,您说您说,我一定听您的!” “你仔细听了。”钟夏沉声道,“打断你儿子一条腿!不然……唉……罢了罢了。”说罢,径直离开。 中年男人追上来,“大师,到底咋回事,您给细说说啊。” 钟夏停下脚步,“你儿子干什么谋生的?断了腿,还能干吗?” 中年男人一怔。 钟夏又道,“言尽于此,怎么做,你随意吧。” 回到车上,钟夏带上车门,不理会又追上来的那中年男人,对李若兰道,“走。” 李若兰斜了钟夏一眼,驱车离开,看着那中年男人被甩在后面,才问道,“你什么时候成神棍了?” “呵呵。” “你……”李若兰气的翻白眼,“现在去哪?” “回店里。”钟夏说着,掏出手机,拨通了胡所长的手机。“老哥,有空吗……嗯,有个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说……我知道你忙。主要吧……我觉得,我这事儿,跟你能不能升迁,可能有点儿关系……好,半个小时后,我在店里等你。” 挂了手机,钟夏摸出一根烟点上。 李若兰也点上一根,道,“我说,到底是搞什么呢?能不能跟我说说?张庄那家……你咋知道人家家里的破事儿?” “我会算命,会看风水。” “扯淡!” “真的。” “行啊,那你给我算算,算算我这辈子能不能发财。” “天机不可泄。” “滚!” “呵呵。” 李若兰沉默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嘿嘿笑道,“到底是咋回事?跟我说说呗。” “呵呵。” “你别笑了行不行?我可是你唯一的朋友,你就……” “呵呵。” “我日你……”一句日爹骂娘的脏话,被李若兰硬生生的忍住了一半。闷哼一声,道,“笑死你才好!” “呵呵。” …… 盲人按摩店。 钟夏和李若兰还没回来,胡所长已经等在门口了。 看到钟夏下车,胡所长赶紧迎了上来。“老弟,咋才回来。” 钟夏笑了笑,道,“开车了吗?你车里说。”说罢,又对李若兰道,“你打开店门,做生意了。” 李若兰瞪了钟夏一眼,原本还想偷听一下呢。 跟着钟夏进了车里,胡所长嘿嘿笑道,“老弟,我的运势来了?” “不算吧,应该说是机会来了。机会,把握住了,就是运势,把握不住,也就不是运势了。” “嘶……老弟说的有道理。”胡所长道,“那机会是……” “朱医生的案子,有些玄机。”钟夏道,“我今天特意跑到张庄看了看那户人家的风水。啧啧,老哥,你可能不敢相信呐。” “老弟说来听听。” “匪夷所思。” “先说说,风水……我虽然不懂,也不能很玄乎了吧?” “如果我没看错……嗯,我相信我不会看错。根据我认真的推算,我确信,那死者老太太,其实是从床上摔下来,摔死的。而那死者的儿子,早就嫉妒朱医生家里有钱,故意要陷害朱医生。” “啊?这个……”胡所长一脸惊讶。他虽然也相信风水玄学,可钟夏说的实在是太详细了。风水大师再厉害,还能啥都知道啊?可又不好直接提出质疑,胡所长想了想,道,“已经查到了,朱医生家里,确实有给死者注射用的针头,上面还有药物痕迹。” “你追查一下死者儿子最近是否买过药。”钟夏道,“他家的灶台里,应该有药物包装烧掉的灰烬。他家院墙外的草丛里,应该有用过的药瓶。” 胡所长想起了钟夏精确指出自己家里那只碗的位置所在的事情,心中有些惊异。“难道说……” “案子不大,却多少有些离奇。若是能破了,胡所长居功至伟。能不能升迁不一定,但一定能上新闻了。”钟夏笑了笑,又道,“不过,靠风水师破案的事情,就不好对外人道了。”原本,这个时候,钟夏就可以回店里了。可事关朱医生的事情,钟夏不敢大意,等了一会儿,不见胡所长表态,他眉头微蹙,道,“信不信的,先去查查看,总是好的。” 胡所长沉吟,点头,“也是,查查看,细致一点儿,总是没错的。可这……啧,这事儿,归刑侦……不,机会啊!要把握住!好!先去看看再说!” “那行,老哥你忙你的。”钟夏笑着下了车。 胡所长看着钟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觉得钟夏实在是有些玄乎,高明的玄学大师,难道还能无所不知了?心里犯着嘀咕,胡所长回了所里,安排了人手,又亲自去了一趟张庄。 按照钟夏所说,简单一查,胡所长震惊的浑身鸡皮疙瘩四起。 钟夏所言,竟然丝毫不差! 灶台里的灰烬,做不了证据,但墙外的药瓶,却很关键。虽然还没有查指纹,但看那死者儿子脸色苍白,事情真相也就差不多清楚了。 仿佛一下子有种身轻如燕之感。 胡所长挺直了腰杆,心底激动莫名。想象着各大新闻记者采访自己的画面,又想起了钟夏。 这小瞎…… 这老弟! 厉害! 他好像学会抽烟了,家里还存着几条华子,还有几包好茶叶和几瓶好酒…… 啧啧。都是好东西,平时自己也不舍得。 可是…… 这是条大腿啊!一定要抱紧了! 说不得,还要请到家里一趟,让他给看看风水。 不知道阴宅会不会看,看看祖坟啥的,应该也是很有必要的。 忽然又想起李若兰来。 怪不得啊!那个小娘们儿,那么漂亮一个妞儿,竟然心甘情愿的跟着一个瞎子——啧啧,要说俩人没点儿啥,鬼才信呢。 37 小人得志 【朋友们,新年快乐。】 好酒,好烟,好茶叶。 这是郭村镇上跺一脚,大地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送来的礼物。 钟夏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有了走上巅峰的征兆。抽一口华子,呷一口铁观音,品着百转千回的味道,钟夏仰躺在沙发上,臆想着将来的美好生活。 传说中的别墅,花不完的钞票,还有左拥右抱…… 想想就美滋滋啊。 “你怎么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李若兰一句话把钟夏拉回了现实。 钟夏一愣,“小人得志?” “不是吗?” “当然不是。”钟夏笑道,“我这是成功人士的意气风发。” “狗屁。”李若兰眉头微蹙,斜了钟夏一眼,“我是真的很好奇,胡所长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或者说,你到底是怎么把胡所长给忽悠瘸的?虽然只是一个派出所所长,可在这郭村镇,那绝对是一号人物啊。这么一个人物,竟然巴巴的给你送礼,称兄道弟的。啧啧,瞎子,我对你越来越好奇了。” 钟夏哈哈的笑,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心头一热,竟是脱口说道:“你会越来越好奇的。” “哦?” “将来,我要住别墅,坐豪车,娶明星大美女。啧啧,到时候,让所有人都看看!一个瞎子,比他们过得都好!” “你就发癔症吧。”李若兰说着,啪的一下,把一碗面条放在了钟夏面前,“发完了赶紧吃饭!”说罢,又看了看钟夏脸上洋洋自得的神情,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摇摇头,想说点儿什么,却是欲言又止。 吃完了饭,李若兰刷碗的时候,店里来了人。 不是来按摩的,却是来送礼的。 朱医生提了几样礼过来了。看到钟夏,朱医生脸上带着笑,“钟夏,我是来道谢的。” 钟夏慌着起身,让朱医生在沙发上坐下。 朱医生打量一眼按摩店,道,“好啊,开个小店,能养活自己了。”再看钟夏,眼睛里满是好奇。他原本买了礼物,是去感谢胡所长的。胡所长却让朱医生来感谢钟夏,说是钟夏帮了他。不明原因,询问之下,胡所长却是笑而不答。 “呵呵,是啊,比以前强多了。”钟夏睁开眼,打量着面前影像模糊的朱医生,看到了他在所里的经过,心情便沉重下来。在诊所里一向脾气不咋好的朱医生,进了所里,却畏畏缩缩的,吓得不轻。“能出来就好啊。” “是啊。”朱医生点点头。“你这生意咋样?” “一般,能混口饭吃。” 李若兰刷着碗,回头看了一眼跟朱医生闲聊的钟夏,看着他谈笑风生的模样,眉头又是一皱。她觉得钟夏好像变了,具体哪里变了,她又说不清楚。 朱医生聊了一阵儿,也便走了。钟夏又接了几个客人,也就到了关店的时间。 夜晚的郭村镇上,如同以往那样安静。 李若兰躺在小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收音机里小雨的播音声,还有钟夏不经意间哼着的小曲儿,忽然间有些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这么久了,还是没有什么新闻啊、通缉啊之类的事情发生。或许是自己想多了?或许那人根本就没有死? 或许…… 自己可以不用在这穷乡僻壤躲着了? 不在这里,又能去哪? 突然发现,活这么大,竟然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将来。 要不然,就跟了田梁算了吧。 人啊,一辈子还不就那么回事儿吗? 总比到处漂泊,居无定所要好啊。 胡思乱想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瞎老刘夫妇来了。钟夏给瞎老刘拿出好烟好茶来,好酒也给了瞎老刘一瓶。瞎老刘拿着那好酒,抚摸着瓶身,脸上却没有兴奋之色。他没有询问钟夏这些东西是哪来的。只是安静的听着钟夏说着酒有多好,茶叶有多难得。还有几箱礼物,说也是别人送的,要瞎老刘拿回家去。 良久,瞎老刘说道,“那姑娘找到了,也没跑远。他家人捎来话,说是看看啥时候方便,你们见一见,合适的话,就领过来,一家人吃个饭,就算是办了事儿了。” “哪个姑娘?哦……”钟夏明白过来,瞎老刘说的是那个精神病。眉头一蹙,钟夏迟疑良久,说道,“师父,我觉得吧……还是算了吧。万一娶回来,又跑了可咋办?” “那你想找个啥样的?” “呵呵,不急,大丈夫何患无妻。”钟夏笑起来,语气轻松,“这事儿您不用操心了,徒弟我心里有谱。”钟夏相信,凭借自己的“异能”,将来混的风生水起的时候,娶个漂亮女人,还不是简单的事儿? 瞎老刘忽然笑起来,他的身子还没好利索,站起来的时候,有些颤巍巍的。面朝钟夏,瞎老刘说道,“钟夏,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一句话吗?” “什么?”钟夏一愣。 “名声坏了是小事,人性坏了是大事。” “徒弟记着呢,不敢忘。” 瞎老刘点点头,又道,“不敢忘了就好啊。唉,你师父我,瞎了一辈子,可眼瞎,心不瞎。人呀,眼睛瞎了,看不见这世界。心瞎了,看不懂这世界。” “师父的意思是……” “啥意思,我也不懂。”瞎老刘说道,“以前啊,有个来店里按摩的老人跟我说的话。不明白啥意思。呵,师父我一辈子就是个文盲,啥都不懂啊。”说着,瞎老刘把手里的好酒放下,往店外走去。 哑妻搀扶着瞎老刘,一脸不解的看着她。她不会说话,也不懂瞎老刘的意思,但却并不阻拦他这么做。一直走出很远,瞎老刘才对哑妻说道,“这孩子……感觉不对劲儿啊。” 哑妻不会说话,“阿巴”两声。 瞎老刘又沉默一阵儿,才说道,“好像有点儿飘了。这样……不好。”说罢,又嗤的一声笑起来,“也是怪事儿,一个瞎子,有啥好飘的?” 哑妻拍了拍瞎老刘的胳膊,做安抚状。 瞎老刘点头道,“我懂,不是大事儿,我就是怕以后啊,收不住性子,提醒一下。啧,估摸着是我想多了,就是吧……唉,以前我跟着师父学手艺,刚开始的时候,夹着尾巴做人做事,后来手艺学成了,以为自己了不得了,尾巴就翘起来了。唉,钟夏还是年轻啊,才二十岁。现在这些年轻人啊,有点儿本事,就以为自己能上天了。” 38 习惯孤单 夜已深,不会有客人来了。 可按摩店里的灯依然亮着。一个不需要灯的瞎子,坐在沙发上,守着师父没有带走的几箱礼物和好烟好酒好茶叶,兀自发呆。 穿着睡衣,已经打算睡觉的李若兰从隔间里出来,在一旁坐下,看着钟夏,问,“又发什么神经呢?” 钟夏隔着墨镜,睁着眼,看着房间里“过去”的自己。一直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说道,“你说的对,还真有点儿小人得志的样子。” 李若兰一愣,乐了,“咋?难道你在反省?” 钟夏呼出一口气,伸手摸着朱医生留下的礼物。“这么多年,朱医生对我很是照顾,我竟然还留下了他送来的礼物,真是……唉。”顿了顿,又道,“明天你送我去趟朱医生那里,把礼物还回去吧。” “都开箱了,再还回去?” “开箱了?” “我喝了一瓶酸奶。” “你……”钟夏叹气,“那算了。” 李若兰看了看钟夏,眼珠一转,凑近一些,挨着钟夏,倍显亲密。“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啊?朱医生干嘛要来谢你啊?那案子,我可是听说了,说是那老人家死在了家里,她儿子嫉妒朱医生有钱,故意想坑朱医生一些钱。这些事儿,跟你有啥关系?你还真能算命看风水的看出点儿啥?”连珠炮似的一通发问,好像依旧没有问完,李若兰又咂舌道,“就算是有这么玄乎,胡所长还真能信你?” 天渐渐暖和了,衣服穿的不厚。李若兰又只是穿着睡衣,紧挨着钟夏。钟夏能感觉到李若兰柔软的身子,不由的有些心猿意马。“咳……这个……这个……”他心里乱,事情本也不好解释,支支吾吾的就说不出话了。 李若兰瞪了钟夏一眼,认定了钟夏有些古怪,可又没什么头绪。死瞎子嘴巴还挺严的,啥都不肯说。哼一声,李若兰没好气道,“赶紧睡觉吧,都几点了,明天不干活了啊!”说罢,气鼓鼓的起身回了隔间。 躺在床上,李若兰越想越气。自己连变身这种大秘密都跟钟夏说了,这死瞎子,却是还瞒着自己什么事儿,真是不够朋友! ——等等。 李若兰忽然间意识到好像有什么线索被自己忽略了。 认真想了许久,终于想明白了。 她敲了敲三合板。“问你一个问题!” 已经躺下的钟夏,慵懒的回道,“问。” “我告诉你我变身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惊讶?” “我……我很惊讶啊,我就是不善于表达。” “那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变身?” “这个……我不像你,喜欢打听事情。你愿意跟我说,我不问也会说。不愿意跟我说,我问了也白问。” 李若兰一时哑然。 “抽烟不?” 李若兰哼一声,朝着三合板的窟窿伸手,接过一根烟。“死瞎子,你肯定有事儿!” “我能有啥事儿。” 李若兰抽一口烟,回想着钟夏在张庄的古怪行为,“反正有事儿!” “呵呵。” 砰。 李若兰对着三合板踹了一脚。 “田梁的车你不给他送去啊?”钟夏岔开话题。 “他明天过来开。”李若兰道。 “看样子,明天你又不在家?” “可能吧。” “差不多就确定了关系吧。”钟夏道,“难得有情郎啊。” “嘁。”李若兰翘着二郎腿,晃悠着。“想掰弯我,可没那么容易。” “咳,你还直的起来吗?” “滚!” “呵呵。” “到点儿了。” “是啊。”钟夏打开了收音机。 小雨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是不是**了?每天听这娘们儿哔哔。” “声音很好听啊。” “有想法?” “不敢有。” “也是,一个死瞎子,别人又看不上你。”李若兰道,“相见,不如想念。哈哈。” “嗯。”钟夏声音沉闷的应了一声。 此时,小雨开始念读者来信。 李若兰道,“你要不要给她发个短信啥的,诉说衷肠啊?” “不要了吧。” “嘿,万一这小娘们儿脑子有坑,喜欢盲人呢?啧,发个照片过去更好。毕竟,你长得还挺帅气的,哈哈哈。” 钟夏沉默下来,利用异能得来的“优越感”再大,也无法弥补眼盲的自卑。自己,到底是个瞎子。就算有异能,那也只是个瞎子。小雨这个“梦中情人”一般的存在,又怎么可能看得上自己呢。 每天晚上,习惯性的不咸不淡的聊上这么几句,听一段小雨的广播,之后才会睡下。一觉睡到天亮,又是崭新的一天。 田梁早早的过来了,要带着李若兰出门。他对李若兰,显然是用情至深。只是李若兰不咸不淡的态度,也总让他有些无力感。李若兰去附近公厕上厕所,田梁在店里等她。看一眼旁边吃早饭的钟夏,田梁问道,“钟夏,你姐对我,到底是什么态度啊?” “你直接问她不好吗?”钟夏笑道。 “咳,她说没感觉。”田梁挠了挠头,“我才发现,追女孩子,真的挺难的。” 钟夏忍着笑,想了想,回道:“那你就别把她当女孩子,当哥们儿好了。嗯,我姐从小照顾我,照顾这个家,日子过得苦,跟一般女孩子不一样的。” 田梁一愣,若有若思,“有道理啊。”再看钟夏,田梁开玩笑道,“你觉得我当你姐夫咋样?” “好得很。”钟夏道。 “那你得帮我。” “我一直说你好话的。”钟夏道。 “那就好。”田梁忍不住笑,看看周围,“到底是小镇子,生意好不到哪去。等我跟你姐结了婚,我给你在县城里弄个店。嗯,到时候,再给你说个媳妇。” “呵呵,好。谢谢了。” “客气啥,以后都是一家人。”田梁脸上洋溢着笑容,心里却是没有多少谱儿。对于李若兰,他可是费尽了心思,现在却仍然八字没有一撇儿。有时候,他都有霸王硬上弓的冲动了。 李若兰回来了,没有进屋,直接站在车旁,冲着田梁喊了一嗓子,“走啦。” 田梁慌着起身,又问钟夏,“钟夏,我们去县城玩儿,你要不要捎点儿啥?” “不用。” “哦,那走啦。”田梁匆匆出门。 钟夏低着头继续吃早餐,听到汽车开走的声音,又有些惆怅起来。李若兰眼看着也成双成对了,自己啥时候才能成家呢? 师父说的那个精神病…… 唉,算了吧。 万一真跑了,自己哭都没用了。 大丈夫何患无妻…… 说起来轻松而已。 孤零零的守着店,钟夏忽然觉得挺无助的。不过,他也并不是很在意。毕竟,这么多年,自己也习惯了吧。 抛开这些胡乱心思,把早餐吃完。又把碗筷简单收拾了一下。“兰兰,刷一下……”想起李若兰不在家,钟夏愣了一下,哑然失笑。 39 疑心 胡所长最近一直都很忙,忙着接受各种采访,参加各种表彰会。虽然眼下还没有升迁的迹象,但胡所长相信,希望很大。连着过了这许多天,热度终于降下来,胡所长也是有了空闲,下了班,随便应付了一场饭局,便来找钟夏。两条黑色塑料袋装着的好烟随手放在柜台上,胡所长笑呵呵的跟钟夏说道,“老弟,生意咋样?” “还行。”钟夏笑笑,“得空了啊。” “是啊,托老弟的福,最近可是忙坏了。” “跟我可没关系。” 胡所长一怔愣,哈哈大笑,正待说话,手机却响了。“咳,净事儿。哈哈,我接个电话。”说着,接了电话出门。“喂……嗯……哪村儿的……”过了好大一会儿,胡所长又进了店里,问钟夏,“老弟,你是肖家沟的是吧?” “啊,对啊。” “有个叫肖铁墩儿的,你认识吧?” 钟夏沉默了一会儿,问,“咋了?” “这家伙……”胡所长苦笑,“在县城里,因为嫖资,跟ktv里打起来了。现在在县局里呢。联系了他家里人,让去交罚款领人儿,家里人竟然都没人肯去。这不,县局的电话打到我这儿了。” 钟夏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摇头,“不认识这人。” “呃……”胡所长看着钟夏。 “不认识的。”钟夏道。 “嗯,我懂了。”胡所长笑了笑,“那行,老弟,我先走。”又看了看时间,“晚上要是没事儿,我请老弟喝酒。”出了店门上车,胡所长发动车子,正打算去肖家沟,却又心念一转。回头看了看按摩店里的钟夏,琢磨着钟夏“不认识”的话。 一个村儿的,能不认识才怪。 所以,这“不认识”三个字,意义非同小可啊。 钟夏这人,有些门道儿。 说不得自己要做点儿什么才好。 毕竟,将来用到他的日子在后头呢。 打定了主意,胡所长又调转方向,去了县城。 钟夏并不清楚胡所长会怎么做,也懒得去想。总之,心情很好。想起肖铁墩儿倒霉的事儿,他就忍不住可乐。因为嫖资跟人打起来——八成还是被打,好像更可乐。 真是报应不爽啊。 时间也不早了,李若兰怎么还不回来做饭?难道是要夜不归宿?田梁这小子可以嘛。脑海中幻想一下田梁跟李若兰滚床单的画面,钟夏不自觉的眉头皱了一下。 跟自己“同居”的女人,自己还没碰的,反而被别人占了便宜。 感觉好像有点儿不爽啊。 咳。 想什么呢。 真是死瞎子想吃天鹅肉。 又等了个把小时,仍不见李若兰回来,钟夏干脆起身,准备关了店门,然后去外面随便买点儿吃的。 “死瞎子!”一个声音响起。 有些耳熟。 钟夏愣了一下,正想问问是谁,却忽然身子一仰。鼻子上重重的挨了一拳,整个人都仰面栽倒。 “你他娘的!真是欠揍!”紧接着就是拳打脚踢。 钟夏终于听出来了,是肖红光的声音。 “红光,你干啥!”钟夏很是吃惊,也很愤怒。 “干啥?揍你!”肖红光又狠狠的踹了钟夏一脚,之后冲着钟夏吐口水。“这么多天,老子是越想越不痛快!呸!”肖红光满脸红润,身上散着浓郁的酒气。“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也配让老子心里膈应?!”说罢,又忽然抬脚,踩着钟夏的胸口。“说!你个狗杂种,跟芳芳到底有没有什么?”这么多天了,陈芳到底有没有跟钟夏睡过,成了肖红光的心病。今天喝了酒,又刚好经过按摩店,心里的怨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钟夏想要起身,却被踩的更狠了,刚想要推开肖红光的脚,却又听到厉声断喝。 “撒手!你敢动试试!” 钟夏不敢动了,“红光,你想多了。我……陈芳咋可能看上我,我们啥都没有的。” “呸!”又是一口唾沫,直接吐在了钟夏的脸上。“都他娘的睡一个屋里了!还啥都没有?!你骗傻子呢?!”想想自己一个前途无量的大好青年的女人,竟然很可能被一个死瞎子睡了,肖红光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一顿暴揍之后,肖红光累了,啐道,“狗日的东西!别让我看见你!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脚步声渐远。 钟夏吃力的爬起来,摸索到自己的盲杖,回了店里。 夜里十一点钟的时候,卷闸门哗啦一声被人拉开。 “我回来了!”李若兰嚷嚷了一声,又拉下卷闸门,回了自己的隔间里。“死瞎子,睡了?” “嗯。” “嘁,聊聊?” “聊啥?” “嗯……咳,那个……今儿……我跟田梁去看了个电影。” “哦。” “电影院里,田梁……想亲我。” “……” 等了一阵儿,不见钟夏搭话,李若兰捶了一下三合板,“我跟你说话呢。” “听着呢,口感如何?” “滚!没有的事儿。”李若兰道,“想起吃男人的口水,我就恶心。唉……我……你别笑啊。” “嗯。” “唉……”李若兰有些惆怅,很认真道,“有时候想想,早晚要有那么一天,忍一忍,总恶心不死,对吧?可……作为一个女孩子,这么轻易的被男人亲了,是不是太快了?” “啊……不算快吧?就是亲一下。” “你懂个屁。男人……哼,亲了之后就是摸,摸了之后就是上了。”李若兰一副了如指掌的样子,“所以啊,不能轻易妥协。再说了,虽然跟田梁也很熟了,可当朋友是一回事,当夫妻又不同了。万一不合适,万一老是吵架咋办?万一我忍辱负重的给他睡了,最后又被甩了,又咋办?都不是处了,将来要嫁的男人介意又咋办?啧啧,想想自己娶的女人,被别的男人睡过,我就不能忍!男人,可以接受任何羞辱,但绿帽子,绝对不能够!” “你这……咳,困了,睡觉。” “才几点,再聊会儿。”李若兰毫无睡意,“来,抽烟。”说着,从三合板的窟窿处递过去一根烟。“还有啊……嗯,我拿你当朋友,跟你说心里话,你也别笑我。” “嗯,你说。” “我觉得吧……你看田梁,长得也还行,又有钱,肯定好多女人巴巴的贴上来。万一将来他把持不住,有了外遇……是,男人嘛,犯点儿错误,我能理解,就是养个小三儿小四儿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万一染上什么病可咋办!啧啧,现在的女人,乱来的多得是。万一连累了我可咋办?” 钟夏是真想夸李若兰一句“大气”,只是嘴角有些疼,说话不方便,也就懒得开口了。 李若兰叽里呱啦的说着,好像有很多话要说。钟夏心情不太好,没心情认真听。也不知道啥时候,李若兰竟然提到了夫妻生活上的问题。 “万一不和谐咋办?要不要试试?试了不合适咋办?后悔也来不及了啊……”李若兰还在嘟囔着。“你说……”忽然听到隔壁的呼噜声,李若兰一愣,看了看时间,哑然失笑。 真不早了。 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李若兰早早起床,去菜市场买了一天用的菜,又买了早饭,回到店里,看到钟夏,猛然一愣。“谁打的?” 钟夏摸了摸有些疼的嘴角,“没事儿。” “我问你谁打的!”李若兰涨红了脸,咬着牙,“老子的兄弟也敢打!想死了!” 40 案子 钟夏到底还是没跟李若兰说到底是谁打的自己。他很清楚,以李若兰的脾气,肯定是要惹事儿的。肖红光是什么人,别说考啥公务员,人脉广,就是肖家沟里那些肖家人,也不是钟夏一个瞎子能招惹的起的。 李若兰很生气,恶狠狠的瞪了钟夏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转身出了门儿。半个多小时后,李若兰回到店里,瞪着钟夏,“肖红光是吧?” 钟夏很意外,“你咋知道的?” “隔壁店门口有监控!”李若兰审视着钟夏,“你们他老婆,有一腿?” “没影的事儿!” “嘁。”李若兰啐道,“风流债,自己作死,我才懒得管你!”气话虽然这么说,但李若兰看着钟夏脸上淤青,终究是气不过。而且,虽说钟夏有时候对自己也会动手动脚的,但李若兰相信钟夏的人品——更相信陈芳不会看上钟夏。退一万步,就算钟夏跟陈芳有什么,那也是两厢情愿的事情,肖红光打上门来,十分可恨。 拧了一条毛巾,李若兰走到钟夏面前,恶狠狠道,“别动!”说着,帮钟夏擦拭伤口,“你也就是头猪!就那么躺着挨揍啊?眼睛看不见,手脚也不顶用啊?” 钟夏忍着疼痛,道,“他心里怀疑我,打一顿撒撒气。我要是还手……可能更麻烦。” “没出息的东西!”李若兰心里有气,擦拭的时候,用力很大,疼的钟夏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动。 “你别去找他麻烦啊。”钟夏提醒李若兰,“事儿闹大了,咱这店怕是就开不成了。” “嘿,他是有多嚣张啊?你这么怕他?” “唉,何必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钟夏叹道,“咱们要过日子,还要养活师父师娘,没必要跟那种人拼个你死我活的。” 李若兰暗暗撇嘴,不置可否。 中午吃过饭,李若兰又要出门。“我去逛街,你守着店吧。” “又逛街,别胡乱买东西啊。”钟夏抱怨道,“这些日子生意不算很好,家里钱也不多了。” “废话真多,走啦。” “别惹事儿啊。” 李若兰没回话,直接走了。 直到晚上八点多钟,李若兰才回来。随手把带回来的烩面递给钟夏,“晚饭。” “买这个干啥,好几块呢,做点儿吃不好啊。” 李若兰耷拉着眼皮,懒得搭理钟夏。收拾了换洗衣服,说一声“去洗澡”,又出了门。钟夏吃了烩面,天色已经不早。不过李若兰还没有回来,他也就没有急着关门。沙发上一坐,听着收音机等着李若兰。 “老弟,还没关门啊。”胡所长来了。 “老哥,这么晚咋来了?” “嗐,路过。有案子。”胡所长道,“还是你们村儿的。” “啊?” “你们村儿,一个叫肖红光的,被人打断了胳膊。”胡所长道,“我这刚出警回来。肖红光那人……老弟你认识吗?” 钟夏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却是平淡,“这样啊,凶手抓到了吗?” “没有。”见钟夏回避了认不认识的问题,胡所长沉吟道,“这小子也不知道得罪了谁,被人套了麻袋,一通暴揍。”说着,才注意到钟夏脸上的伤。“呦!老弟,这脸上这是?” 钟夏没有急着解释脸上的伤,斟酌良久,才说道,“老哥,凶手……不好抓吧?” “那肯定啊。”胡所长说着,审视着钟夏,“咱这穷山窝窝地方,监控太少,找凶手不容易。肖红光倒是说了几个嫌疑人,可也就是怀疑,没啥证据。” “嗯,是啊,应该是不好找的。”钟夏点头道。 胡所长眼珠转了转,也跟着点头,“大概是找不到的。”又顿了顿,继续道,“肖红光这人,跟镇长的儿子……关系挺熟络的。镇长也特别交代,要查清楚。年纪轻轻的,似乎挺会来事儿的。” 钟夏眉头微蹙,“老哥的意思是……不好办是吧?” “好办!当然好办。”胡所长笑起来,“老弟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可不是我的事情。” “哈哈,我是说,老弟村里的事情。”胡所长笑着起身,“不早了,老弟,我得走了。嗯……要是有啥事儿,尽管跟哥哥说,有哥哥在,不让老弟吃了亏。” 钟夏笑着点头,“我明白。” “那好,走了。” 胡所长原本应该回家的,可思来想去,又回了所里。 一间办公室里,还亮着灯。有个民警,正在整理着今天做的笔录。看到胡所长进来,忙起身,“所长,还没下班呐。” “呵呵,小郑啊,忙着呐。” “基本完事儿了,就是整理一下肖红光的笔录。”小郑道,“有几个嫌疑人,我打算明天去问问话。” “这事儿……啧……你打算问问谁啊都。” “也就俩人。一个是镇上按摩店里的钟夏,一个是肖红光的小学同学……” “钟夏一个瞎子,问啥问。” “这个……肖红光说,他跟钟夏,有些过节的。”小郑很是认真。“我也考虑过,钟夏是个盲人,当然不可能动手。但并不能保证钟夏会找别人动手。比如跟钟夏在一起的那个叫李若兰的,她的身手可是极好的,而且有前科。” “钟夏我问过了,不会是他。”胡所长道。 小郑眉头紧蹙,“怎么断定不是他的?” “这事儿你别管了,你就着重查一下肖红光的小学同学吧。那家伙叫什么来着?咳,反正是个小混混,这些年也没少给咱惹麻烦,我看就是他了。呦,时间可不早了,你赶紧回家吧。这新婚燕尔的,老是忙工作可不行,别到时候媳妇到我这里告状,搞得好像是我拉着你加班儿一样。”不等小郑说什么,胡所长就哈哈笑着,推着小郑往外走。 小郑无法,骑了电车回家,路过镇上按摩店的时候,停了下来。按摩店已经关了门儿,旁边那家小超市还亮着灯。想起肖红光的话,小郑心中有些疑虑。 肖红光只是说自己跟钟夏有些矛盾,具体是什么矛盾,语焉不详。 倒是奇怪了。 他肖红光,一个体面的大学生,跟一个老实巴交的盲人,能有什么矛盾? 略作迟疑,小郑进了小超市,“老板,来包烟。”点上一根烟,又笑呵呵的询问生意如何,闲聊几句,又道,“最近这腰疼的厉害,隔壁按摩店咋关门这么早啊。” 超市老板不喜欢闲聊,不过对方穿着警服,他可不敢怠慢,只得笑呵呵的陪聊。“都是这个点儿关门儿。” “呵呵,老板对这按摩店里的钟夏,了解多不?” 超市老板闻言,心里一个激灵。普通百姓,最是怕事儿。他忙道,“不了解,平时没啥接触的。” “那最近,有没有啥事儿发生啊?” “还真不清楚,我这一天天忙的……呵呵。” 郑警官不是第一天干片儿警,小老百姓的心思,他摸得透彻。呵呵一笑,道,“老板,知情不报,事儿可不小。你放心,有啥说啥,我给你保密。” “真没啥,真没啥,我……呵呵,有啥哪敢不跟您说。” 郑警官知道这样询问没用,笑了一声,转身离开。 看来,只能明天直接询问钟夏了。 41 报复 李若兰原本已经心生离意,只是这两天,钟夏又恢复了以往的心态,她自己又好像习惯了这种简单平淡的生活,一时也就又打消了离开的念头。再加上如今给钟夏出了一口恶气,每日里更是洗衣做饭,一样不落,感觉上不是自己白吃白喝的跟着钟夏混日子,而是在尽心照顾钟夏——留下来混日子,自然就更加心安理得了。 李若兰买了一兜儿鸡蛋,风风火火的回来,又风风火火的要往外跑。钟夏很好奇,“你慌啥呢?” “家家乐超市搞活动,鸡蛋打折,便宜死了,就是限购十斤。我得再去抢十斤。”说罢,李若兰就跑了。 钟夏苦笑,也不管她,继续给客人推拿。客人是个熟客,笑呵呵的夸道,“可以啊钟夏,媳妇贤惠的很啊。” “呵呵。”想起很可能是李若兰打断了肖红光的胳膊,钟夏就高兴不起来。这家伙,给自己出气,固然是出于好心,但这事儿办的——实在是有点儿麻烦。虽说已经跟胡所长“暗示”了,却也知道肖红光跟镇长家的公子有些关系,事情怕是不容易善了。 李若兰这人,以前到底是个男人,还是个地痞小混混。如今即便是变成了女人,性子也是够呛,实在是不安分。 正担心着,外面进来了郑警官。 钟夏有些意外,不是因为来了警察,而是因为郑警官,竟然也算是个熟人。当初李若兰出事,就是郑警官送他回肖家沟,还给了他几百块钱。 郑警官倒也没有直接提到正题,等到钟夏的客人走了,郑警官才提及了肖红光跟钟夏的“恩怨”。钟夏透过墨镜盯着郑警官,“看”到了胡所长跟郑警官的接触,也“看”到了郑警官在隔壁超市里的对话。 沉吟良久,钟夏道,“我脸上的伤,警官看到了吧?” 郑警官点点头,“肖红光打的?” “是啊。”钟夏笑了,“习惯了,在肖家沟,什么人都能打我一顿。又穷又瞎,就是被欺负的命。” 郑警官眉头一蹙,沉默着没有说话。 钟夏又道,“我知道郑警官在怀疑我。嗯……或许也会怀疑是李若兰动的手。” 郑警官盯着钟夏,依旧没有说话。 钟夏道,“可惜,你没有证据。” “你……算是承认了?” 钟夏摇头,“那倒不是。我只是希望郑警官不要再继续查下去了。嗯……”查看着郑警官的过去,钟夏想要如同揪住了胡所长的小辫子一样,轻易的拿下郑警官。然而,钟夏惊讶的发现,郑警官,竟然很正派。 实在是稀罕。 钟夏心下唏嘘,对郑警官又多了几分敬重。又沉吟良久,才继续说道,“如果你能就此作罢——你匿名举报镇长的事情,我可以不跟任何人说。” 郑警官脸色一变,额头上竟是渗出汗水。呼吸微微粗重,手指蜷起,又松开,再蜷起。许久,他深吸一口气,道,“如今是法治社会!有什么冤屈,自然有法律帮助你!法律是所有守法公民的挡箭牌!任何人!都不能以暴制暴!” “你就不怕……” “随便!”郑警官的声音陡然提高,他愤然起身,怒视钟夏。“将不法之徒绳之於法,是我的责任和义务!你是个盲人,固然可怜,但可怜不是你为所欲为的借口!我会找到证据的!”说罢,转身离去。 钟夏独自坐在沙发上,呆滞良久。 他发现自己太冲动,太自以为是了。他以为自己能轻易的搞定郑警官,所以“嚣张”的变相承认了自己犯法了。 这可如何是好! 或许可以利用胡所长来打压郑警官,甚至也可以让郑警官“失业”。但是……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吗?郑警官是个好人啊。 钟夏仰靠在沙发上,一筹莫展。 或许,只能寄望于郑警官找不到证据,寄望于李若兰做事情滴水不漏吧。 李若兰回来的时候,又提了十斤鸡蛋。看着两兜儿鸡蛋,李若兰一脸的兴奋。“哈哈,三块钱一斤啊,超级便宜!哈哈哈。赚大发了。” 钟夏没心情跟李若兰搭讪,还在苦苦想着对策。他现在不仅仅担心郑警官找到证据,也还担心肖红光会怀疑到自己身上。郑警官需要证据才能对自己下手,而肖红光,则不需要。 “死瞎子,想啥呢?”李若兰问。 “没啥,做饭不?” “做啊,鸡蛋面条,今天给你多打几个鸡蛋。” “嗯。” 下午时候,钟夏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工商所忽然来了人,说是钟夏的卫生不达标,防火不达标,直接封了店。 平常时候,工商所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今天忽然到来,而且只查了钟夏的按摩店,背后的猫腻,不言而喻。 李若兰都快气疯了,可面对一群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却是敢怒不敢言。钟夏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盯着领头的副所长怔怔出神。 等工商所的人走了,李若兰才咬牙切齿的日爹骂娘道,“狗日的东西!为啥只查咱家啊?!你是不是得罪啥人了?” 还不是你干的好事儿! 肖红光借着镇长儿子的关系,给工商所的这位带头来封店的副所长送了不少礼物——这一切,钟夏“看”的真切。 钟夏心里腹诽一句,却也不说破。毕竟,李若兰干的那破事儿,也是为了给自己出气。想了想,钟夏拄着盲杖离开。李若兰追上来,“死瞎子!你上哪啊?” “有点事情。” “你能有个屁的事情,赶紧想办法——对了,找胡所长帮忙啊!” 钟夏笑了笑,“别慌,陪我去趟镇政府吧。” “干啥?”李若兰眉头一拧,“只能这样了吗?” 钟夏不解,也懒得问。 李若兰自以为是的点了点头,“也是,这样最能解决问题了!你是个瞎子,赖以谋生的就是按摩店!关你的店,你就去堵大门。到时候新闻记者都来了,事儿闹大了……” “你一边去。”钟夏哭笑不得,“别扯淡了,你那是胡搅蛮缠。” “那还能咋办?” “你别管了。”钟夏道。 “别跟我说你在镇政府也有熟人。” “还真有。” “谁啊?” “镇长。” “我去!你逗我呢?” “真的。”钟夏笑道,“我跟镇长,早年间一个头磕在地上,是把兄弟。” “……” 一路到了镇政府大门口,钟夏道,“你在这等我。” “喂!你……” 钟夏不理她,径直往里走。 李若兰不放心,可看钟夏一脸自信,又十分好奇。走到门口角落里,摸出一根烟点上,蹲下来,苦苦等着。一直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钟夏。 只见钟夏跟一个中年男人谈笑风生的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礼品袋。离得近了,听到那男人说,“老弟你也是,有啥事儿直接跟我打个电话,没必要跑一趟,多麻烦啊。” “闲着也是没事儿,顺便来看看老哥。” “哈哈,你放心,都过去了。今儿是不早了,改天,改天去哥哥家里,你嫂子的酸菜鱼,做的很拿手,你尝尝看。” “好,说定了。别送了,你忙去吧。” 又客套两句,钟夏走出大门口。一辆黑色轿车也开了出来,司机下了车,打开车门,让钟夏上车。钟夏喊一声“兰兰,上车走啦。” 李若兰有点儿懵,慌慌张张上了车。 司机很年轻,但比钟夏还是年长许多。看一眼副驾驶的钟夏,笑呵呵的说道,“钟哥,以后有事儿您说话,咱这有车,去哪都方便。” “好。”钟夏笑了笑。 “钟哥店里有啥会员卡啥的吗?我有几个朋友,最喜欢按摩推拿,到时候,让他们去钟哥那里。” “会员卡啊,快有了。” “呵呵,好好,到时候,我让我那几个朋友去办卡。” “都是自家兄弟,肯定有优惠。” “哈哈,那先谢谢钟哥了。” 距离原本也不算很远,不消多时,就到了按摩店门口。钟夏下了车,又跟司机客套了几句,这才回了店里。 打开店门,继续做生意。 一路发懵的李若兰,终于忍不住了。“你跟镇长……真是拜把子的?” “当然。”钟夏笑道。 “怎么感觉有点儿扯啊。” “爱信不信。”钟夏坐在沙发上,想了想,又道,“会员卡什么的,你帮我弄下吧。先弄五十张吧。” “真是把兄弟?” “呵呵。”钟夏打开带回来的礼盒,想了想,又把礼盒递给李若兰。“明天你抽空去一趟朱庄,把这两瓶好酒,给朱医生送去。” “我靠!茅台?” “给朱医生送去,不要自己偷偷喝了啊!” “呃……干嘛给他啊!多好的酒!自己留着喝啊!” “你不还有剩吗?” “好酒谁嫌多啊。” “以后有的是,听话。” “嘁。” 42 道歉 瞎子不简单——李若兰很清晰的认识到了这一点。只是,钟夏一直守口如瓶,李若兰也无从得知钟夏到底如何“不简单”。再“逼迫”瞎子说实话和继续装傻之间,李若兰经过极为慎重的考虑之后,选择了后者。整日里,李若兰依旧嘻嘻哈哈的如同没事人一样,暗地里却在小心翼翼的观察着钟夏,试图从中窥探到一些端倪。 连续几天的观察,李若兰总结出了一些观察到的状况。其一,瞎子不像刚认识时那样干瘦了,甚至更帅了。其二,瞎子常常偷偷的睁开眼,用那双白的不正常的眼睛到处‘看’。其三,瞎子趁机揩油的臭毛病越来越严重,手法越来越娴熟,脸皮越来越厚了!其四,一辈子没上过学,更没什么见识阅历的瞎子,又好像懂的很多事情。其五,瞎子的身材很好——这是李若兰在偷看钟夏洗澡时发现的。 穷鬼就是穷鬼,一辈子穷惯了,现在手里有俩钱了,也不舍得去澡堂子里洗个澡。打了水,在店里用毛巾擦身子,又能洗多干净? 李若兰严重怀疑钟夏身上一定很臭。 好奇心的驱使下,李若兰还真偷偷的闻了一下,发现倒也不至于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有味道。闲来无事的时候,李若兰还真像个老板娘一样,在柜台后坐着,一只手托着下巴,看着钟夏给人推拿。 天气越来越热了,来的客人穿的也越来越少了。很多时候,看到那些年轻漂亮的姑娘少妇的趴在床上让钟夏推拿,李若兰又忍不住想入非非。眼睛盯着钟夏的手,期待着那双手能有些不规矩…… 可惜,钟夏一直都很规矩。 “师傅。”一个少妇询问钟夏,“保健推拿啥的,对痛经有用吗?” 钟夏想了想,说道,“痛经有很多种原因,有原发性和继发性。一般而言,大多痛经,都与宫寒有关……” 钟夏侃侃而谈的时候,李若兰眯着眼睛盯着他。虽然隔着墨镜,李若兰还是隐约察觉到钟夏似乎是睁开了眼。 这个死瞎子! 眼睛一定有古怪! 另外,瞎老刘只教了他按摩推拿,可从来没教过他痛经什么的。 他又是从哪学来的? 李若兰思索之际,钟夏已经说完了。 那女顾客有些期待似的问道,“有用?” “应该有用,你的体质属于湿寒体质,若是没有特别原因,应该就是宫寒导致的痛经。所以,通过穴位按摩,让子宫发热,可以有效的缓解痛经。辅以中药调理,更容易见效。不过现在中药很多都是人工栽培,药性和药理,大多与野生中药稍有不同。所以很多古方,不见得有效。相对而言,对于腹部和腿部的保健推拿,稳妥一些。” “那你帮我推拿一下试试啊。” “可以,翻身躺下。” 李若兰瞪大了眼睛,看着钟夏的手,在女顾客腹部和腿部来回游弋,不停的吞咽口水。 半个小时后,女顾客起身,钟夏又道,“推拿调理是个缓慢的过程,最好能坚持一个月。” 女顾客付了钱,笑道,“行吧,反正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主要是便宜,哈哈。” 相对于动辄成百上千的中药调理,半个小时十块钱的按摩推拿,自然是极为便宜的。笑一声,又看了看钟夏帅气的脸,想到刚才的推拿,女顾客脸色微微一红,道,“谢了师傅,明天我再来。” 待女顾客离开,李若兰就凑了上去。“嘿嘿嘿。” “你笑什么?” “手感咋样?” “滚一边去。”钟夏有些啼笑皆非,“你知道你很龌龊吗?” “啧啧啧,假正经是吧?” “我是真正经。” “嘁!鬼才信你。”正说着,又进来一人。 看到来人,李若兰一愣。 来人一条手臂用绷带吊着——竟然是肖红光。 李若兰心头一颤,拧眉盯着肖红光。 肖红光看看李若兰,眼神躲闪,又看向钟夏。“咳咳……钟……钟夏。” 钟夏微微一怔,“红光?” “嗯……那个……”肖红光咬着牙,攥着拳头,仿佛是有什么话说不出口——跟一个死瞎子道歉,他实在是说不出口啊。可镇长公子说的很认真,说死瞎子得罪不得!至于原因,肖红光问了,镇长公子却并不知道。说什么他老子没跟他具体说明。只说如果肖红光不跟钟夏道歉,前途就算是完蛋了。 钟夏呆滞片刻,竟是笑了,“有事?” “没……也没啥大事儿。我……我……那个……”肖红光涨红了脸,想到镇长公子说的严重,又不甘心前途晦暗,闷哼一声,道,“对不起!上次的事情,我错了。”一口气说完,肖红光脸色更红,猪肝似的。 钟夏又笑起来,“没关系。按摩吗?” “不,不了。”肖红光忙道。 钟夏应一声,也不理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休息。 肖红光感觉很尴尬,又站了一会儿,把带来的两条烟放下。“那个……也没啥事儿,东西我放这了,先走。”不等钟夏说话,逃也似的快步走了出去。 一直走出很远,肖红光才停下来,大口大口的喘气。想想自己刚才竟然跟一个死瞎子道歉,浑身就不自在,羞辱感犹如潮水汹涌而至。 手机忽然响了。 是妻子陈芳打来的。 看到来电显示,肖红光就气不打一处来。 都是因为这娘们儿! 不然自己怎么会脑子一热,跟一个瞎子较劲!更不会因此惹恼了镇长! 接通了电话,说了两句。不消多时,陈芳就来了。看到肖红光,陈芳就抱怨道,“你胳膊还没好呢,瞎跑啥呢。” “我是胳膊断了,又不是腿断了!”肖红光没好气的怼了一句,眼看着陈芳来搀扶自己,又狠狠的甩开她的胳膊。 陈芳十分委屈,却是咬着牙不吱声。 两人肩并肩往回走,走了几步,肖红光忽然转脸,看着陈芳。“最近……你又去按摩了吗?” 陈芳眉头紧蹙,终于忍不住,怒道,“我说过很多次了!我跟钟夏没什么的!你要是真不信我!离婚吧!” 肖红光闷哼一声,“你这么大反应干什么?我有说啥了?我就是随口问问!”沉默了一阵儿,又道,“你不是跟钟老三的媳妇儿她们逛街去了吗?” “咳,别提了。”陈芳有些烦,迟疑了一下,又道,“钟老三媳妇变着法子巴结村长媳妇,就是想让村长当家,把钟夏的那几亩地分给她家多一些。我感觉恶心,就没跟着了。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欺负一个瞎子,太损了。” 肖红光眯着眼睛,哼哼了一声。 钟夏跟镇长关系匪浅,钟家两兄弟想分了钟夏的地,可真是想多了。村长要是敢乱来,搞不好也要倒霉。虽说村长也姓肖,跟肖红光还沾亲带故的。不过——如果村长下了台,自己作为村里唯一的大学生,说不准…… 可恨得罪了钟夏,得罪了镇长,也不知道…… 左思右想,肖红光觉得该跟镇长公子一起坐坐了。但问题的关键,还是钟夏这个死瞎子!真是诡异了!一个死瞎子,穷了半辈子,怎么就跟镇长牵连上了?他凭什么?总不能凭的是高超的按摩技术吧? 想到按摩技术,肖红光又眼神古怪的看了看妻子陈芳。 “你……最近肩周还疼吗?” “能不疼吗?老毛病了。” “要不……再去推拿按摩下?” 陈芳一愣,目光不善的瞪着肖红光。“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你想什么呢?我是那种多疑的人吗?”肖红光很生气,“你是我老婆,我还能信不过你?” 陈芳耷拉着眼皮,哼了一声。 肖红光又道,“想按摩就去。跟钟夏到底是一个村儿的,照顾一下他的生意也好。一个瞎子,也不容易。” 陈芳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了看肖红光,不知道他是说真心话还是在试探自己。结婚不久,因为这事儿,已经吵过很多次了。陈芳实在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忍了一下,岔开话题,道,“打你的人,调查的咋样了?胡所长到底能不能破案啊?” “还在查。”肖红光道,“你别管了。我的事儿,我心里有数。” 43 分地 按照辈分,村长肖长贵应该喊钟夏一声叔叔。不过肖长贵最常称呼钟夏的,只是“瞎子”。环顾钟夏的小店,肖长贵笑着点点头,“不错啊瞎子,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钟夏笑着递上李若兰端来的一杯茶,“凑合过日子。有啥不得劲儿的,尽管来,都是自家人,不能要你钱。” “呵呵,那是。”肖长贵看了一眼抱着胳膊回到柜台后坐下的李若兰,又看向钟夏,道,“我来跟你说个事儿。” “嗯,你说。”钟夏回着话,睁开了眼。 “你爷爷不是留给你三亩地吗?啧,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你二叔和三叔种的。他们也没亏着你,养了你这么多年,是吧?” 钟夏笑了笑,没有回话。 肖长贵又道,“你大概是不知道,现在国家有政策,庄稼地是不能荒着的。地荒着,犯法。国家是要把地没收的。你这自己肯定是种不了地。一直让老二老三轮着种,也不是个事儿。土地是不能买卖,不能私自租赁的。现在我当村长,能给你瞒着。将来我干不动了,或是被人捅了出去,这事儿就不好办了。” 钟夏依旧笑着,点了点头。“长贵你啥意思,直说吧。” “那我就直说了。”肖长贵道,“依我看,干脆你就直接把地分给你二叔三叔,让他们两家给你俩钱。这钱呐,还不能算是卖地的钱。卖地国家不允许。所以啊,这钱就算是你二叔三叔照顾你。地呐,就当是你爷爷把地分给了他两家。” 钟夏应一声,又道,“那能给我多少?” “咱们这儿,地不值钱。又是你亲叔叔,要多了也不合适。一亩地三百块钱,你看咋样?”肖长贵不等钟夏回话,就继续说道,“瞎子啊,你听我句劝。你现在开着按摩店,养活自己不是大事儿。地呐,就算是白给你二叔三叔,那也是应该的。毕竟你是个瞎子,以后啊,少不得要仰仗俩叔叔。真有啥事儿,到底是亲叔叔,总要帮衬你。挣揪太多了也不合适,惹恼了你俩叔叔,以后有个啥事儿,谁能帮你?唉,邻居、朋友,再好,那也没有血缘关系啊。都不顶用。说到底,你爹妈都不管你死活,也就是你亲叔叔。这两年,要不是你俩叔叔……” “三百就三百。”钟夏打断了肖长贵的话,“我同意了。” 肖长贵哈哈一笑,“好,同意就好,我也省心了。你放心,地给了你俩叔叔,他们盛着你的情,有个啥事儿,也好说话。哎呀,时间也不早了,我还得回村里,你是不知道,村子不大,事儿多。” 送了肖长贵离开,钟夏回到店里,给自己倒茶喝。 “三百?”李若兰黑着脸问。 钟夏眉头一蹙,道,“你别再给我找事儿了。” “我找事儿?你个傻……”李若兰闷哼一声,又道,“你是不是怕不卖给他们,他们找你事儿?怕个屁,有我呢!” “我不是怕事儿。”钟夏道,“肖长贵说的没错,有个啥事儿,到底是我亲叔叔,不能不管我事。这两年,虽然吃的不好,我不也没饿死?万一将来我死了,他们得给我挖个坑埋了。乡里乡亲的,他们怕被人指脊梁骨,总不能不管的。再说了,地,我是真种不了。与其因为这点儿地闹得不可开交,倒不如就这样吧。” 李若兰盯着钟夏,设身处地的想,她知道,钟夏这么做,是无奈,也是最好的选择。可是……终究是欺人太甚啊! 咬着牙,李若兰道,“就算他们不管,总也有人把你埋了,总不能臭大街上!” “呵呵。” 又来这样的笑声? 李若兰感觉自己快要气死了。“就是因为你窝囊,他们才敢蹬鼻子上脸!” “嗯。” “你不是认识胡所长!又跟镇长拜把子啊?!还怕他们干啥!不行直接让镇长给你出头啊!用不着镇长,胡所长就能给你搞定了!就算是卖地给他们,三百块也太少了!你知道现在开发征地多少补偿……” “没用的。”钟夏叹气,“要那么多钱,他们不会买地。甚至不会轮着种了。有他们在,村里旁人也不好租种。到时候,地真的要荒起来了。” “就是长草!也不能……” “何必呢?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而已。呵,更何况,也不算伤敌。事实上真那么做了,他们只是没占到便宜,我自己却损失了九百块钱,还把他们彻底得罪了。我是不怕他们,可又咋呢?就我二叔三叔那样的,你信不信?他们敢每天来店里闹。我还真能找胡所长,找镇长,把他们收拾了?说到底……”钟夏唏嘘,“他们是我爷爷的亲儿子,为了我爷爷……就当是为了我爷爷能安息了。” “窝囊还有理了?” “是啊,窝囊总是有道理的。”钟夏笑起来。“哪有无缘无故的窝囊?” 李若兰愣了一下,竟然很认真的想了想,惊讶的发现,钟夏说的很有道理。似乎每一个窝囊废,都有他窝囊的道理。发现了这一点,李若兰气的说不出话。越是说不出话,越是生气。她咬着牙,攥着拳头。“就这么认了?” “你可别给我找事儿了!”钟夏苦着脸,“对我而言,现在能安安生生的守着按摩店过日子,就是最大的幸福了。别的什么,我都不在乎。不就是几亩地吗?犯不着为了那几亩自己也用不上的土地,闹太多的麻烦。” 李若兰强忍住了辱骂钟夏的冲动,她实在是气不过,实在是看不了这种窝囊废。闷哼一声,道,“就便宜那两个王八蛋了?” “就让他们狗咬狗去好了嘛。”钟夏道。 李若兰一愣。 钟夏又道,“那三亩地,轮着种,没问题。分了的话……一亩三分是好地,肥的很。一亩七分是烂地,交通不便,又不好浇水。呵呵……” 李若兰发现,最后这个“呵呵”,阴险得很。脑筋转了一圈儿,咂舌道,“不好分……就会打起来吧?” “打起来应该不至于。”钟夏道,“闹矛盾是肯定的。” “应该会打起来。”李若兰道。 “不会,三叔到底还是怕二叔。三婶儿也斗不过二婶儿。” 李若兰张了张嘴,又看了看钟夏,心眼一转,道,“那也行吧,就算三叔忍了一时,肯定也是等于种下了仇恨的种子,对吧?” “嗯。”钟夏笑了笑。这时来了客人,钟夏赶紧起身招呼。 过了一阵儿,李若兰要出门,说是约了崔晓去逛街。丢下一句晚上回来做饭,就出去了。李若兰倒是没去找崔晓,而是去了路口等车。 公交来了,李若兰上了车,直奔肖家沟。到底在肖家沟生活了一段时间,李若兰知道钟夏的二叔三叔家在哪。她先去了三叔家,见了三叔三婶儿,叫的那叫一个亲,亲的就跟侄媳妇一样——事实上肖家沟的人,都认为李若兰是上了岸找了钟夏这个老实人。 “三叔,三婶儿,钟夏常跟我说,二婶儿那丧良心的,从来不给他吃饱。最是可恨了。所以啊,这次肖长贵说要分地,钟夏本来是不想答应的。他原本是想着把三亩地都给三叔家的。可是吧……你们也知道,二婶儿那泼妇,实在是不好惹啊……一亩三分的好地,一定是要给你们的。钟夏已经跟肖长贵说明白了,好地一定得给你们,不然就不分了。你们放心,老二家肯定不敢闹。你们是不知道,钟夏跟派出所的胡所长,那关系铁着呢……他就是念着到底是自家亲叔叔,不想闹得太难看……” 出了三叔家,李若兰又去了二叔家,一番话就是复制粘贴。 等从二叔家出来,天色已经不早。没想到二婶儿是个话唠,跟李若兰说了一通老三家的不是。这算是耽误了时间,公交车早没了。没办法,总是不能走回去的,得找个车送自己回去才好。 于是,李若兰去找肖铁墩儿。 肖铁墩儿正在家跟一帮闲汉打牌呢,看到李若兰来找自己,有点儿懵。李若兰瞅了一眼,不见铁墩儿媳妇,便冲着肖铁墩儿眯着眼睛笑着招手,“墩儿,来,跟你说点儿事儿。” 肖铁墩儿瞪着眼睛,张着嘴,竟是愣了。 “来呀。”李若兰腻着嗓子道。 肖铁墩儿迟疑了一下,看一眼牌友戏谑的眼神,又磨蹭了一会儿,见李若兰站在外面不走,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 李若兰等肖铁墩儿离得近了,脸上带着媚笑,压低了嗓子,“有空送我回镇子呗,大晚上的,我自己一个人,害怕。门口等你哦。”说罢,李若兰还看似不经意的摆手,在肖铁墩儿大腿上抹了一把,之后故意扭着屁股出去了。 不消多时,肖铁墩儿涨红着脸,骑着摩托车出来了。院子里,传来了几个人起哄的笑声。肖铁墩儿看了一眼李若兰,吞咽着口水,“赶紧上车!” 李若兰笑着上车,一溜儿烟的离开了肖家沟。 眼看着就要到了镇上,李若兰忽然要下车。 肖铁墩儿停下摩托,狐疑问道,“咋?”话音没落,眼前就是一黑。 片刻之后,看着鼻青脸肿的肖铁墩儿,李若兰拍了拍手,“以后见了老娘!再胡说八道,打断你门牙!”说罢,哼着小曲儿朝着镇上走去。 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二斤肉。回到按摩店,李若兰甩着手里的肉,对钟夏道,“今天开开荤啊,给你做个青椒炒肉。” “听你这语气,有啥开心事儿了?” “哈哈,没啥,就是心情好。” “我有不祥的预感。”钟夏道,“我最近总结:你心情好的时候,一般都是又干了什么缺心眼儿的事儿。”说着,钟夏睁开眼,盯着李若兰。 “滚一边去,你才缺心眼儿。”李若兰开始做饭。 片刻之后,钟夏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是真想抓着李若兰暴揍一顿! 这个缺心眼儿的货! 你好歹也在肖家沟住过一段时间,难道就不知道铁墩儿媳妇是个什么人性?肖铁墩儿这么横的一个东西,每次跟媳妇吵架,还不都是被抓的满脸伤痕?!你在二叔三叔家搅和事儿,算不得啥,可临走勾搭肖铁墩儿,就是愚蠢透顶了! 这事儿要是传到铁墩儿媳妇耳朵里…… 这按摩店啊,就别想开了! 老子——我算是跟胡所长和镇长有些关系了,可你让他们又能拿一个泼妇怎么样?! “干啥呢?咋还闷声喘气啊?”忙着做饭的李若兰,回头看到钟夏气鼓鼓的模样,十分好奇。“谁惹你了?跟姐姐说,姐姐帮你出气。” “你咋给我出气?” “嘿嘿,男的嘛,阉了。女的嘛,奸了。哈哈哈。”李若兰心情好,开起了玩笑。 钟夏苦笑,“好主意,去床上躺着吧。” “干啥?” “奸了啊。” “滚!”李若兰骂了一句,“听你这意思,我惹你了?我好心给你做饭,还惹你了?你说你是不是不知好歹?” “我……”钟夏心底叹气。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屯。 等铁墩儿媳妇那个泼妇打上门再说吧。 “是!我们家兰兰对我最好了。”钟夏毫无感情的回了一句。 “知道就好!”李若兰拿着菜刀,恶狠狠的剁肉。“要不是我,你吃肉?吃屎吧!奶奶的!别以为我在这白吃白喝占你便宜!每天给你做饭!还要给你洗衣服!”没说一句,李若兰就狠狠的剁一下肉。“有人欺负你!我还护着你!狗日的没良心,还要奸了……死瞎子!白眼狼!”念叨到这个词,李若兰猛然一愣,想起了钟夏白的诡异的眼睛。 还别说,白眼狼这个词,用在死瞎子身上,还真合适! 钟夏实在是不想听李若兰再嘟囔了,岔开话题道,“少放点辣椒,辣椒吃多了,痔疮又得犯,上厕所一片血,恶心。” “你有痔疮啊?” “我倒是没有。” “那你怕……”李若兰话说一半,愣了。猛然回头,眼睛如刀子一般,盯着钟夏。 钟夏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赶紧道,“你上次不是说自己有痔疮吗?” “我有跟你说过?” “废话。”钟夏背过身去,不让李若兰看到自己的表情。“以后没事儿多走动,老是坐着,容易长痔疮。” 44 古方 村子里就藏不住什么事儿。没几天的工夫,钟夏那个“从良的媳妇”跟肖铁墩儿的“暧昧”就传的妇孺皆知了。两口子直接就打了起来,热闹程度,直接让村里乡亲们忘记了钟家两兄弟因为分地闹起来的纷争。 肖铁墩儿是个横人,在肖家沟,从来都是横着走的。可他却怕自己的媳妇,因为铁墩儿媳妇的娘家兄弟,刚从大牢里出来,是个人见人怕的角色。道理上来说,牢房里遭了罪,进行了再教育,应该会老老实实做人。可大多时候,偏偏就是这些改造过的劳改犯,重见光明之后,反而变本加厉的横。就好像大牢里蹲过几天,是一件很值得炫耀的事情。 肖铁墩儿脸上到处都是血沟子,凄惨模样,谁见了心里都发憷。打了肖铁墩儿,铁墩儿媳妇仍然不解恨,带着满身的泥土,就直奔郭村镇。 还在给客人按摩的钟夏,听到店门外“死瞎子”的吼叫,心里就是一个咯噔。 该来的还是来了。 没等钟夏说话,铁墩儿媳妇就冲了进来,捞起一张椅子就开始砸东西。李若兰见状,暴脾气上来了,直接就吼起来,“你干啥!” “狐狸精!我打死你!”见了李若兰,铁墩儿媳妇红了眼,扑上来就抓。 李若兰是个打架斗殴的老油条,可也没见过这阵仗,直接就懵了一下。好在反应还算快,飞起一脚,直接把铁墩儿媳妇给踹了个屁墩儿。 钟夏慌了神。 这乡里乡亲的,万一李若兰把铁墩儿媳妇打出个好歹来,事情闹大了,就算胡所长愿意帮忙,怕也是兜不住。他赶紧上前,拦住李若兰。“别冲动!” 铁墩儿媳妇吃了亏,也终于意识到了李若兰的厉害。毕竟,李若兰曾经拳打小混混的传言,她也是听说过的。可吃了亏,不能就这么认了。她脑子一热,跳起来,又扑上来。 钟夏挡在前面,自然就遭了殃。 脸上一阵生疼。 钟夏相信,自己脸上一定是挂了彩。铁墩儿媳妇的指甲,实在是太狠了。 李若兰见状,也是火往上窜。她的脾气上来了,直接甩开钟夏,对着铁墩儿媳妇就是几个大嘴巴。 铁墩儿媳妇当然打不过李若兰,又折腾了几下,之后干脆直接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哭。“杀人啦!杀人啦!”的乱吼。 钟夏脸上疼,脑仁儿更疼。一把拉住还要拳打脚踢的李若兰,气道,“别打了!打坏了咱们又要赔钱!” 啥时候,钱都是硬头货。 李若兰虽然气懵了,可听到“赔钱”,也是稍稍冷静下来了。 总不能任由铁墩儿媳妇在这里乱叫,生意都没法干了。钟夏没办法,只好打电话喊来了胡所长。胡所长是老片儿警了,对待泼妇,也有一手。他也不问咋回事,直接把铁墩儿媳妇带上了警车。看一眼脸上挂彩的钟夏,胡所长有些哭笑不得。“老弟,你咋惹了这泼妇?她跟她弟弟一个德行,就是无赖。” “嗐,别提了。”钟夏苦着脸,“多谢老哥帮忙了。” “帮啥忙,也就暂时管用。不能关一辈子,放出来还要找你麻烦。唉,赶紧想办法吧。”说罢,胡所长离开了。 钟夏拧着眉头,伸手轻轻的按了一下脸上的伤,疼的直咧嘴。 李若兰还在喘气。“这泼妇,搞个屁呢!发神经啊!” 钟夏闷哼一声,“你惹的破事儿吧?” “跟我有啥关系!” “不然她喊你狐狸精?还要打死你?” “我……”李若兰眼珠一转,回过味儿来,“唔……那还真可能……咳……不怕,她敢再来,我打的她哭!嘁,虽说好男不跟女斗。泼妇嘛,不算女人。” “得得得!你省省吧。你还能打死她?”钟夏恨声道。 李若兰眉头一皱,觉得也是。 这种泼妇,好像也打不改。真要是诚心要闹,怕是不好解决问题啊。再看钟夏脸上伤痕,李若兰凑过来。“还好,伤得不是很重。” “滚一边去。”心情恶劣的钟夏,骂了一句,又叹气。 不管咋说,还是先想办法解决问题吧。 可又该怎么解决问题呢? 铁墩儿媳妇虽然是个泼妇,可好像也没啥值得拿捏的小辫子。 倒是她的那个娘家兄弟…… 可一个泼皮无赖,又能那他咋样?说他该死吧,一辈子没干过人事儿。要说真“弄死”他吧,又好像罪不至死。从铁墩儿媳妇的“过往”可以看到一些,她娘家兄弟出来之后,也确实干过一些破事儿,可又如何?那滚刀肉一般的东西,也不怕再蹲几天的。 肖铁墩儿的老爹肖三哥,倒是个好人。可这种事儿,肖三哥怕也是帮不上啥忙啊。 嘶…… “别发愁了!”李若兰倒是光棍儿,觉得是自己惹出来的麻烦,就该自己想办法解决。“我想办法……” “你给我打住吧!”钟夏气的够呛,“大姐!你……”到了嘴边的重话,又忍住了。虽然李若兰这家伙老是惹事儿,可说到底,她对自己挺好的,也是自己唯一的朋友。钟夏不忍心太过苛责。“您吃好喝好,我就感激不尽了。” “嘁。你有啥好主意?” “我……”钟夏直挠头。 对付泼妇,实在是很麻烦啊。呆了许久,钟夏忽然想到了一个损主意。“要不……啧,招儿太损了。” “说说看?” “这泼妇,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最溺爱自己的儿子。”钟夏道,“实在不行,你就威胁她,再敢闹,阉了她儿子。” 李若兰嘴角一抽,乜着钟夏。“大哥,还真损呐。我以为我已经足够无耻了,跟你比,还是略逊一筹啊。” “没办法,对付泼妇无赖,只能用这种路数了。”钟夏又是挠头,“倒也有别的法子,但我十分不想用。” “啥?” “没啥。” 钟夏其实还有个办法,就是治好肖铁墩儿五秒真男人的毛病。这一直是肖铁墩儿夫妇的心病,若是治好了,铁墩儿媳妇肯定不会再来闹了。钟夏也相信,自己从老许身上学到的老中医手段,很可能管用。 可真那么干了…… 钟夏觉得,还是威胁铁墩儿媳妇比较靠谱。 这种下三滥的活儿,交给李若兰,还是很靠谱的。这个曾经的地痞混混,徒手捏爆了一根火腿肠的举动,着实吓了铁墩儿媳妇一跳。 再加上胡所长威胁了铁墩媳妇的娘家兄弟,那地痞无赖,倒也没敢来找麻烦。 事情似乎也算是完美解决了。 钟夏松了一口气,却高兴不起来。脸上的伤痕,让他很是在意,生怕留下疤来。 李若兰却是个没心没肺的,晚上时候,钟夏等着客人上门,她却仰躺在隔间里,抱着钟夏的收音机,随便听着广播。 “饮食不节,过食醇酒厚味、辛辣生冷刺激,或饥饱失常……均可使风湿燥热内生,气血不调,以致经络阻滞,瘀血浊气下注**而形成内痔。直肠癌:常被误诊为痔,延误治疗,应特别警惕……” 听到这里,李若兰心里一个激灵。 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吃过早饭,就出了门儿,直奔镇上的卫生院。直到中午时候,才回来。 钟夏是个瞎子,看不见,却能听到动静。 “我回来了。”李若兰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 “嗯,做饭吧。”钟夏回了一句,忽然意识到李若兰的语气不太对,便睁开了眼看过去。片刻,钟夏嘴角上扬,绷着笑,“做啥饭?” “面条。” “不想吃面条了,炒个菜吧。想吃鸡蛋炒青椒。” “爱吃不吃,只有面条!” 钟夏应一声,又道,“我之前听一个客人跟我说了一个古方,说是能治疗痔疮。你不是有痔疮吗?要不要我给你开个方子?” 好大一会儿,李若兰才说话:“啥古方?能有用?” “肯定啊。”钟夏道,“纯中药,不用手术。啧,现在得痔疮的人那么多,你说我要是收费给人开方子,是不是也挺赚钱的?你想啊,只是吃中药就能好。不用指检,啧啧……听说医生都很暴力,很疼的。又不用手术,没有留疤的隐患。呼,虽说是隐秘地方,可万一有疤,也挺难看的是不?” “你不早说!” “啊?现在晚了?” “……”李若兰喘着气,咬着牙,“当然晚了!我痔疮早好了!” “哦,好了就好,省事儿了。呵呵……不是手术弄掉的吧?” “关你屁事!滚!” 察觉到李若兰心情恶劣,钟夏虽然还是有点儿感觉可乐,但仔细想想,也是觉得挺过意不去的。自己早该给李若兰治一治的。只是,想要开药,总要了解症状的严重程度。需要指检什么的,虽然自己也能给她做,可是……不好主动提啊,搞得好像自己居心不良似的。 又想了想,钟夏提醒李若兰,“痔疮容易复发的,不要熬夜,不要久坐,也要少吃辛辣少喝酒。万一复发……咳,我开的药,应该还是挺管用的。” 45 生日 天儿越来越热了,出去买个菜,就能挤得浑身是汗。 李若兰拿手当扇子扇着风,一个劲儿的抱怨。“挤巴在这破隔间里,洗澡上厕所的都不方便。咱们租个房子好不好啊!” “房租很贵的。”钟夏道,“天热了,想洗澡,接盆水洗一洗好了啊,又省钱又省事儿。” 李若兰瞪了钟夏一眼,“抠门!”说罢,又拧着眉头,在心口处拽了一下内衣。“真郁闷,大热天儿的,还要多穿一件衣服。现在还好,再过些日子,还不要热死了!” “你可以不穿啊。” “滚!”李若兰靠着椅子的靠背,翘着二郎腿儿,“也无聊的很。买个电脑玩玩吧。” “你不有手机吗?” “能一样吗?手机玩游戏不爽,看电影屏幕太小。”李若兰知道钟夏抠门儿,又道,“二手的也行啊,花不了几个钱。” “看看吧。” 看看?那不就是没戏了? 李若兰闷哼了一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空调。心说要不是为了做生意,这货怕是连空调也不舍得开。 “你可以找田梁给你买啊。”钟夏笑道,“那小子对你一往情深,又有钱,买点儿小玩意儿,还不简单?” 李若兰懒得搭理钟夏,趴在柜台上,掏出手机,刷着小视频,偶尔刷到小姐姐跳舞的视频,看起来倒也心情愉悦。虽然日子过得挺无聊,可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每日里没什么活儿,生活节奏也慢腾腾的,想想也还挺好。 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这种懒洋洋的闲散生活,休息一会儿,身上凉爽一些,心底的抱怨也就烟消云散了。一直刷着小视频,不知不觉就到了饭点儿。抖擞一下精神,随便做了饭。吃过饭,看到脏衣篓里的衣服,再捞出来随便洗一洗,一天也就过了大半。 眼看着到了傍晚时分,钟夏对李若兰道,“今天咱们去下馆子吧?” “噫喝!抽风啦?” “呵呵,今天我生日。” 李若兰一愣,“哦,不早说。生日快乐。” “谢谢。” “吃啥好吃的?” “味鲜吧,咱们去吃油焖大虾。” 李若兰翻翻白眼,“没见识的东西。是不是在你心里,油焖大虾就是最好吃最奢侈的东西了?” “呵呵。” “笑个屁,走着。” 到了味鲜楼下,李若兰道,“你先进去,我去买点儿东西。” “买啥?” “你别管了。” 钟夏只得先进了包间,一直等了许久,李若兰才进来。 进屋坐下,又把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送你的生日礼物。” 钟夏有些意外,摸索着摸到盒子,笑问,“什么?” “打开看……摸摸。” 原来是一副眼镜。 手感很好,镜片儿摸起来凉凉的。 “谢谢。”钟夏绷着嘴巴,脸上带着笑。“除了我爷爷,你是第一个送我生日礼物的。谢谢你。” “哈哈,客气啥。” “很贵吧?” “当然了,一百多呢。” “唔……”钟夏眉头微蹙,“以后不要买这么贵的东西了,乱花钱不好。咱们的生意现在也就是勉强糊口。夏天快到了,还要买衣服,买凉席啥的,也不少花钱的。听隔壁超市老板的意思,房东好像还有意要涨房租。” “有劲没劲?”李若兰很不爽,“我没花你的钱,都是我自己的钱。” “你哪还有钱?”钟夏开始跟李若兰算账。“就算之前有些钱,这么久以来,你抽烟、喝酒、吃零食、交手机费、买日用品……也花完了吧?” “你……” “是不是偷偷的藏私房钱了?” “你有毛病!钱都放在抽屉里,我不想拿多少就拿多少啊?有必要藏私房钱?” 钟夏张了张嘴,又笑道,“也是。”其实,他很清楚,每天李若兰都会私藏一二十块钱。这么多天,倒也攒了一些。不过,看透不说透,还是好朋友。 抚摸着眼镜冰凉的镜片儿,钟夏还是有些感动的。他有些唏嘘,想想日子要是一直能这样下去,倒也挺好的。不过,也就是痴心妄想了。李若兰,只是自己的朋友,迟早是要嫁人的。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啊。 把戴着的眼镜取下来,换上新眼镜,睁开眼,能明显的感受到一阵凉意。夏天的时候,戴着这样的眼镜,肯定会更舒服一些。 “咋样?” “很好。”钟夏笑起来。 “嘿嘿……过几个月……咳,过几天,我的生日也到了。”李若兰笑道,“你打算送我啥生日礼物?” 钟夏看了李若兰一眼,算了算日子,心说这“过几天”也太扯了,不过,他还是笑问,“你想要什么?” “电脑。”李若兰笑道,“二手的就行,配置不要很高的,能打游戏,看高清电影就好。我跟你说,我可不是为了自己玩儿,我是为了你好。每天我可以帮你在网上找一些按摩推拿的课程啥的,你可以学点儿东西。推拿的水平高了,才能赚更多的钱吗。啧,你是不知道,现在是网络时代,不会上网,不了解网络新闻动向啥的,就跟一个瞎子……就跟一个文盲一样。” 菜被服务员端上来。 钟夏拿起筷子,笑道,“你说的也有点儿道理。另外,其实我还想给师父师娘买个空调的。他们家里一直都没装空调。” 李若兰有些肉疼,“空调啊……啧,旧货市场淘个二手的吧,也不贵。” “还想给你买个电动车。”钟夏道,“偶尔回老家,出个院门儿的,就不用挤公交车了。煤气灶也要买一个新的,旧的不是有毛病了吗?打火老是打不着……” 钟夏说一样,李若兰默默的计算着,越算越是揪心。这每天的收入多少,李若兰心里有数。最近这段时间,自己花钱大手大脚的,吃喝买烟的没少花,还要给瞎老刘夫妻钱。还真是没攒下几个钱。要是再买东买西的,可真要喝西北风了。又想到钟夏每天给人按摩推拿,一整天下来,累得也是够呛。好大一会儿,李若兰道,“那电脑就……就先别买了吧。店里也没啥地方了,柜台也小,放不下。” 钟夏应了一声,“吃饭吧。”说着,拿起筷子摸索着要夹菜。 看他戳了几下没戳对,李若兰干脆夹了一只虾,放到了钟夏面前的碟子里,又把酱碟拿过去。“过几天去二手市场看看吧,煤气灶凑合也能用,先不用换了。电车嘛,镇子东头不是有个修车铺子嘛,好像有二手电车。奶奶的,没钱,日子还真难过。” “凑合总能过得去。”钟夏道,“天热了,按摩的人会多一些。”顿了顿,钟夏又道,“钱是硬头货。所以啊,田梁是个不错的选择。嫁个有钱人,多少女人的梦想。” 李若兰干笑一声,捏起一只田螺,用牙签抠出来,一边吃一边说道,“你懂个屁。我跟你说,嫁给有钱人,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好。你想啊,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到时候,能活得痛快吗?还不得看人脸色?” “咋?你还要当个女强人啊?” “嗐,可拉倒吧。多累啊。”李若兰端起饮料,喝一口,咋舌道,“还是喝酒爽。” “小心痔疮。” “哪那么容易。”又喝一口饮料,李若兰皱着眉头,十分不爽。“没劲,我去拿瓶酒。今儿你过生日,不喝两盅庆祝下也不合适,哈哈。” 不多时,李若兰拿了一瓶老村长,打开了,狠狠的闻了一下,痛快的哈一口气。“味儿正。”说完还啪叽嘴。 “小心口水。” “哈哈哈。”李若兰看到钟夏一筷子夹了一根辣椒,张了张嘴,却没提醒。知道钟夏被辣到,忍不住又是大笑。之后才又帮钟夏夹菜。“辣死你个死瞎子。” “嘁,我死了谁养活你。” “谁要你养啊,没有你我也没饿死。别以为吃你的喝你的就是占你便宜了。我跟你说,现在请个保姆还要好几千呢。我没要你一分钱,你知足吧。” “是是是,小保姆,谢谢了。” “滚。死瞎子!” 吃吃喝喝,嘻嘻哈哈,很快就到了时候。 两人离开味鲜,走出不远,钟夏加快了步速。 “慌个啥。” “上厕所。” “咳,都几点了,大男人的,站路边尿不就得了。” “被人看到了不好。” “还真讲究。”李若兰看了看路程,“你憋的住就行,公厕还离得远呢。”提起公厕,李若兰又忍不住抱怨,“等生意好了,攒了钱,还是租个房子吧。每次上厕所跑那么远,那公厕还又脏又臭的,恶心死人。” “嗯,再说。”钟夏走得太急,差点儿绊倒。 李若兰赶紧上前扶住。“死瞎子穷讲究个啥。大街上又没啥人了,靠边尿不就得了。” 钟夏喝了啤酒,又喝了不少饮料,还真是憋不住了。“没人啊?” “啊……都几点了,哪有人啊。你往前走十多米,再往右,旁边有棵树,对着树尿就好啦。”李若兰调整着钟夏的身子,让他面朝路边不远处的一棵树。树旁,一个妇人,正面朝另一侧,抱着手机玩儿着。李若兰一脸淡然,道,“放心,我不偷看你,哈哈哈。” “嘁,行吧。”钟夏摸索着走过去。 片刻,那妇人叫骂的声音响起来。 “你娘的瞎啊!往哪尿呢!流氓!” 李若兰哈哈大笑着,看着钟夏被妇人捶打的狼狈模样,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眼看着妇人不依不饶,都快把钟夏推搡倒了,李若兰才赶紧上前,解释说钟夏真的是个瞎子。那妇人虽然生气,却也不好跟一个盲人一般见识,骂骂咧咧的也就作罢了。 钟夏提着裤子黑着脸,听着李若兰压抑的笑声,气道,“你可真行,故意害我是不是。” “哼哼……哈哈……怎么会,黑灯瞎火的,又没有路灯,我哪知道她蹲在树边玩手机啊。咳咳……我跟你说,这老娘们儿肯定是故意的。早不喊,晚不喊,偏偏等你掏出来了才喊,肯定是想看看你这小鲜肉的……” “滚一边去!” “哈哈,别生气了,尿吧尿吧,真没人了。真的,我给你守着,再敢有浪娘们儿想偷看你,我打跑她,哈哈哈。” 钟夏哪还敢信李若兰,睁开眼观察了一阵儿,才放了心。 李若兰站在一旁,背对着钟夏,摸出一根烟点上。哼哧笑一声,呛了一下。 “怎么不呛死你。”钟夏道。 “哈哈,逗你玩儿呢,还真生气啊?”李若兰忽然用手肘撞了钟夏一下。 钟夏身子晃了一下,叫嚷道,“毛病啊!” “哈哈。” “反正也是你给我洗裤子。” “呃……” 46 礼物 柜台后,李若兰捣鼓着手机,翻看着淘宝上的一双双小皮鞋。点开一双,看看价格,又直接关掉。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个,终究是没有下单。 一个女顾客来按摩,钟夏还在忙,顾客就站在柜台旁,瞅了一眼李若兰的手机屏,道,“这双鞋不错,品牌过硬,款式也是最新的。” 李若兰嘴角一咧,瞄了一眼价格,道,“也不是很好看。” “今年最流行的款式哦。”女顾客道,“你这身材也好,配上这双鞋,更显得腿长。多好啊,价格也不贵,才八百多。” “不是,我穿不惯高跟鞋。” “这也不算高啊。” “我喜欢平底的。”李若兰道。 “哦,这个牌子也有平底的,我就有一双,挺好的。”女顾客很是热心的推荐起来,“打折时候买的,也就六百多块。旗舰店过节都有活动,很实惠的。” “嗯,我再看看吧,其实我有鞋子,哈哈,就是闲着无聊,随便看看。” 女顾客笑了笑,不再说什么。看到钟夏那边完了事儿,便过去。“钟师傅,我听说你有办法治疗痛经啊?” “啊,你也是痛经?” “别提了,痛不欲生。”女顾客苦笑,“赶紧给我整整,实在是要亲命了。” 这个时候,李若兰接到了崔晓的电话,约她出去逛街。便跟钟夏招呼了一声,出了门儿。女顾客躺在按摩床上,任由钟夏捏着脉门把脉,笑着说道,“钟师傅,你媳妇真贤惠啊。想买鞋子,又不舍得。” 钟夏笑道,“没办法啊,不挣钱,买不起。” “唉,生意难做。都一样。我在县城里开的服装店,生意也不咋好。”女顾客很是健谈,跟钟夏聊起了经济趋势。聊了一阵儿,又忍不住好奇,“钟师傅,别嫌我说话难听啊,你这……嗯,盲人呐,咋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媳妇?” “呵呵,也就一般吧。” “嘁,你一个瞎……咳,你又看不见,咋知道一般?摸得啊?哈哈哈。” 钟夏也跟着笑笑,又道,“漂亮也没啥用,嫁给我,是浪费了。” “哈哈,说笑,说笑。”女顾客岔开话题,“我一个朋友,来你这里治过痛经,说是明显有效果。” “哦,我想起来了。她那个不是很严重,再推拿几次,应该就差不多了。你这个太严重,估计要个小半年才能有效。” “那不怕,你是不知道,这么多年了,每个月那几天,我都想死了。”女顾客感慨着,“你要是能给我治好,我给你送锦旗,再给你好好宣传一下。” “呵呵,那先谢谢你了。” “别谢,治好了再说,哈哈。” “你这,不只是痛经吧?”钟夏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胃是不是也不太舒服,平时会不会有些胀气,还老是打嗝?” “还真是!这也能推拿好?” 钟夏拧眉,沉默了一阵儿,又抬起手,悬在半空,道,“这个,需要在你胸口按一下,不好隔着衣服。” “啊……行。” “嗯……胸口往下,是胃的位置,我需要查看一下胃周围的筋脉、穴位……” “咳,你不用跟我解释。没事儿的,不能讳疾忌医。我懂。你检查吧,没关系。” “好吧。” 钟夏又犹豫了一下,才顺着女顾客的衣服探手进去,几个穴位查看一番,又稍微用力,重重的按了几下,道,“毛病不大,是推拿?还是中药调理?” “你还会中医啊?” “会一点。”钟夏道,“开中药的话,去正归药店,不要贪图便宜。嗯……最好买过来之后,让我检查一下。现在的药性,跟古时候有些差距……” “别那么麻烦了,推拿能治好,就不吃药了。我也吃不惯中药。” “嗯,那我试试看吧。” 钟夏其实没有太大的把握,毕竟之前也就是“看过”老许给人这么治病,自己没有试过。直到推拿了五六分钟,女顾客打了个嗝儿,钟夏才稍稍安心。 “咦……感觉……好像舒畅了很多啊!”女顾客很惊喜。 “呃,就是心理作用。”钟夏笑道,“不至于这么明显。” “哈哈,看来是有效啊。” “不敢保证,试试看再说吧。” 一个小时后,女顾客满意离开。钟夏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坐在沙发上休息。长时间推拿,倒也不觉得特别累,只是心理上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他意识到,自己还是第一次不隔着衣服给女顾客推拿。 女人的皮肤,真是…… 有些口干舌燥。 钟夏灌了一杯水,又想起李若兰买鞋的事情。 八百多…… 太贵了啊。 只是—— 这么久了,李若兰忙前忙后的帮着自己,想要个电脑,自己都不舍得。只是一双鞋子的话,似乎也不是很过分。 钟夏十分纠结。 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之前镇长送的两瓶好酒。之前让李若兰给朱医生送去,这家伙拖拖拉拉的一直不肯去。钟夏想了想,拿出来,去了隔壁超市。 李若兰是傍晚回来的,忙活一阵,做好了饭。刚坐下,吃了一口,抬头一看,又是一愣。“哎?茅台呢?!” “卖了。” “卖了?!”李若兰怒了,“卖了干啥?” “留着干啥?” “当然是喝了啊!” “你这身价,不值当喝这好酒。” 李若兰啪的一下放下了筷子,怒视钟夏。良久,愤然起身,回了隔间里,又恶狠狠的带上了门。 晚上钟夏回隔间睡觉,发现被褥都湿了。“兰兰?我被子咋湿了?” “我哪知道!”李若兰冷声回道。 “是不是你……算了。”钟夏被人欺负惯了,也习惯性的选择了忍让。不过,他还是有些担心。“只是撒的水吧?” 李若兰没理他。 钟夏又问,“不会是尿吧?” “滚一边去!我都没去你房间!怎么可能是尿!” “三合板有个洞啊。” “你……”李若兰感觉自己要气疯了。咬着牙,说道,“我想掐死你!” “困了,睡觉。” 李若兰是真的生气了,虽然仍然给钟夏做饭,却连着三天都不理他。有客人来了,笑脸相迎。客人走了,她就板着脸玩手机。 下午时候,快递员过来,“李若兰的快递。” 李若兰有些意外,“我的快递?” “嗯,是啊。”快递员将包裹交给李若兰。 李若兰狐疑的打开包裹,看到里面的一双新鞋子,怔住了。“咦?这是……”抬眼看向钟夏。 钟夏道,“喜欢吗?” 李若兰嘴角抽搐,迟疑良久,哼一声,“一般。”说罢,又喜滋滋的坐在沙发上,换上新鞋子,走了两圈。“还真一般,不咋好。”说着,脸上的笑也不遮掩,反正钟夏也看不到。 47 推测 糯米、红枣、蜜枣、葡萄干、红豆…… “一泡米,米是糯米,水是清水,浸一晌,米心泡开,淘洗数遍,去浮沫,沥水分。二装甑,先枣子、葡萄干,后米,一层铺一层,一层比一层多,最后上面再铺一层红枣和蜜枣、葡萄干收顶……”李若兰看着手机,念叨着,开始倒水,泡米。 钟夏问道,“想吃买点儿好了啊,非要自己做啊?” “买多贵啊。”李若兰比划了个大小,“这么大一份儿甑糕,就要五块钱了。自己做划算。” “我认为还是买的划算。” “为啥?” “因为买的是成品,你做的,八成会是次品。” “滚一边去,不相信我技术。”李若兰自信满满,“简单的很,有方子,一步步来就好了啊。” “我信不过……” “再说!再说做好了不给你吃!” “好吧。”钟夏笑道,“我相信你的技术,李大厨的手艺,肯定差不了。” 李若兰不搭理他,继续研究甑糕的制作方法。 钟夏问道,“这几天没见田梁来找你啊。” “忙吧。”李若兰斜了钟夏一眼,“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啥?” “干嘛这么急着让我找个男人嫁了啊?”李若兰道,“咋?嫌弃我白吃白喝啦?” “当然不是。”钟夏道,“我是关心你。” “不必,谢谢了。”李若兰把糯米泡上,在柜台后坐下,捣鼓着手机。看到一个好笑的视频,咯咯咯的笑起来。 钟夏也不管她,坐在店门口,关注着店外行人,“学习”着各种乱七八糟的知识,关注着每一个过客的故事。很多知识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很多故事也算不上精彩。可钟夏依然每天闲暇时候都会这么做,就好比李若兰闲着的时候都会刷短视频一样,就是一种消遣。 眼睛用久了会累,累的时候,钟夏会听听收音机。 但每当这个时候,李若兰就会很生气,嫌弃钟夏把收音机的声音开的太大,影响自己看视频了。钟夏也会很不爽。“你视频的声音更大。” “废话,我又不像你,听力没那么好。” 后来,为了避免争吵,李若兰会把收音机藏起来。钟夏找不到,也就只能发呆了。 一位穿着时髦的女顾客上门,看到钟夏就问:“钟师傅是吧?听说你这里能治疗痛经?” “啊,可以的。” “帮我治一治。” 有顾客上门,李若兰就会自觉的把手机音量调低。或者干脆抱着手机拿个马扎出门,坐在马路边继续捣鼓手机。 洗衣做饭,基本就是李若兰每天的生活,除了不带孩子,像极了一个家庭主妇。饭虽然每天都要做,但饭食简单,做的也快。衣服却是不用天天洗。所以一般李若兰都很清闲,每天玩手机,是她做的最多的事情。有时候刷视频,有时候看小说电影,日子过得慵懒而惬意。 隔壁超市的老板娘,拿来一包瓜子,在李若兰身边坐下跟她闲聊。对于这个看上了瞎子的漂亮女人,老板娘一直很感兴趣。 李若兰不客气的抓一把瓜子,看着视频咯咯的笑。“不忙了啊。” “忙啥,又没啥生意。”老板娘抱怨了一句,“大超市整天搞活动,我这小店,眼看着就要干不下去了。狗日的房东还要涨房租,我正跟老周商量着要不要转租呢。” “转租了干啥?” “打工去。” “嗐,你这,当老板娘习惯了,再去打工,能习惯吗?” “唉,说的是呢。”老板娘有些发愁。“没办法啊,生意干不下去,就只能打工啦。跟你们家不能比。你老公是手艺人,生意好赖总也能过日子,又不会赔钱。我们这儿,弄不好就是赔钱。” 李若兰习惯了老板娘“你老公”的说法,笑了笑,又道,“也是,就是累点儿。不累不赚钱,赚钱了又太累。” “也是,不过,不是我说你,你就不能跟你老公说说?这定价也太便宜了,稍微提高点儿价钱没事儿的。现在钱不值钱了,十块二十块的,算个啥。” “早说了,我老公……咳,他不听。” “老实人穷,就是这么个样子啦。”老板娘笑了一声,又道,“你们俩结婚多久啦?咋还不要个孩子啊?” 李若兰一愣,竟是哑口无言。 之前总觉得反正也不熟,爱咋误会也无所谓,所以也懒得解释。更因为自己跟钟夏挤在小店里,要说不是夫妻,也肯定让人怀疑有不正当关系,所以李若兰一直没解释。 现在被问及孩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支支吾吾了一声,李若兰道,“还年轻,不急。” “咋不急啊,你呀,不懂。我和老周,就是孩子要的晚了,三十了才要孩子。现在算算,万一孩子三十岁不结婚,我和老周七十岁都不能‘退休’。” “这咋算的啊。” “你看啊,孩子三十结婚,我和老周都六十了。得给儿子带孩子吧?就算结了婚就生,咋也得带到孩子十来岁吧?” “呃……” “听姐姐的,早点儿要个孩子。” “咳,其实……咳……我们不打算要孩子,要做个丁克。”李若兰敷衍道。 “丁克?疯了吧?” “带孩子累。” 老板娘愣了愣,又神秘兮兮的问道,“不会是你们俩谁有啥毛病吧?我认识个老中医,专治不孕不育。” “嗐,没有没有,真没有。咳,钟夏是不是喊我呢?我去看看。”李若兰慌着起身,进了店里。 老板娘看了看李若兰的背影,回了自家超市。看一眼柜台后看电影的丈夫,咂舌道,“我跟你说,隔壁瞎子的媳妇,八成是不能生。” “你又瞎比比个啥。” “真的。”老板娘嗑着瓜子,“听说有些女人啊,流产太多,就生不了了。啧啧,我估摸着,瞎子媳妇就是这样的。” 老周苦笑,“你别瞎扯,被人听到了不好。” “我又不跟外人说。”老板娘又道,“你看那个李若兰,一个女孩子,坐马扎的时候,叉着腿,有时候说话还老子、老娘的,又喝酒又抽烟的。有一回,我看到她拿着手机看,凑过去一看,嘁,是那种片子。啧啧,这样的女人,能是啥正经货?再说了,长恁漂亮,要不是有点儿啥事儿,能嫁给一个瞎子吗?” 老周愣了愣,觉得媳妇说的有点儿道理。 “指定是以前没干啥好营生,流产多了,生不了了。”老板娘很是认真的说道,“刚才我问她咋不要个孩子,说啥要做丁克。嘁,又不是大城市的年轻人,山窝窝的普通人,有几个不想要孩子的?” 老周应了一声,又叹气道,“别瞎扯了,自家人说说算了。钟夏也不容易,传出去不好。” “我知道,用你说。” 48 酒 最近李若兰发现氛围有点儿奇怪,每次自己坐在店门口玩儿手机的时候,总感觉好像有人在对着自己指指点点,回头看去,却又好像并没有人关注着自己。每个人好像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不仅如此,有些男邻居,看自己的眼神儿,也十分古怪。一个个的,眼神特别“放肆”。 不知道是不是有点儿神经过敏了。 李若兰很烦,干脆就不再在店门口坐着了。即便店里有顾客,她也只是坐在柜台后,把手机的声音调小一些。 日子一天天不留痕迹的流逝,转眼竟是到了穿裙子的季节。李若兰倒是从来还没有穿过裙子。之前田梁给她买了好几条,还有之前跟崔晓逛街,脑子一热买的一些,都在行李箱里塞着呢。 穿吧,感觉好像不太习惯。而且钟夏知道自己以前是男人,穿裙子的话,怕是会被他嘲笑——哪怕他不吱声,一定也会在心里嘲笑。不穿吧,又太浪费了。田梁买的那些裙子,可都价值不菲!对了,有一次跟崔晓逛街,她买了两条丝袜,装兜儿的时候装错了,被李若兰带了回来。原本说是要还给她,崔晓却说不要了,让李若兰留着自己穿。 天儿越来越热了。 若是平常无事,李若兰绝对不愿意出门。躲在店里吹空调才舒服。可每天几乎都要去买菜,偶尔还会被崔晓拖着去逛街。大热天的,穿着裤子,还要多穿一件上身内衣——每次李若兰都会满身大汗。看到崔晓穿着裙子的凉爽劲儿,就会忍不住有些羡慕。 没有裤子缠着腿,底下又透风,一定很凉快。 一次满头大汗的逛街回来,店里吹一阵空调。李若兰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傻了吧!钟夏是个瞎子!就算自己光着屁股!他也看不到啊!只要不跟他说,他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穿了裙子呢?! 于是,李若兰赶紧进了隔间,把裙子捞出来换上。 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还挺好看的。 就是底下透着风,总感觉很奇怪。 犹豫了好久,才出了隔间。 钟夏正在给一个熟客推拿。那熟客一眼看到李若兰,乐了。“呦呵,老板娘这裙子漂亮啊,哪买的?我也给我媳妇买一件去。” 李若兰傻了眼儿,看钟夏好像也没啥特别的反应,这才稍稍安心,道,“朋友送的。不知道哪买的。”说罢,又瞄了钟夏一眼,这死瞎子好像聋了似的,并没有任何嘲笑的意思。 李若兰鼓了鼓嘴巴,吐出一口气,走到柜台后坐下,晃着腿。冰丝裙摆在腿伤滑动,冰爽怡人。 听崔晓之前说啥贴来着?有了那东西,上身可以解放,少穿一件。而且还不会被人看到什么“异常”状况。 这大热天的,不穿这玩意儿,一定会更凉快。 李若兰扯了一下胸前内衣,拿起手机,淘宝里找了找。 好像也不贵…… 手机来了信息。 是田梁发来的。 田梁说县城电影院上映了新电影,要请李若兰去看。 李若兰其实不是很喜欢看电影,大热天的也懒得往外跑,便拒绝了。 以往时候,若是拒绝了,田梁就会百般纠缠的说好话。这一回竟然只是回了个“好吧”。李若兰有些意外,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严重怀疑田梁是不是对自己失去了耐心。 很有可能啊。 不过…… 管他呢! 先撸一局。 李若兰玩游戏的水平很菜,被队友喷的一身火气。一边玩,嘴巴里一边叽里咕噜的咒骂着。 “兰兰。” “干啥。” “我上厕所。” “去就去呗,还要我把着尿啊。”李若兰没好气的怼了一句,继续专心的玩游戏。费劲不小,还是输了。不赢一局,好像总是不甘心,又排了一局,还是个坑。这次队友更狠,游戏也不打了,专心骂李若兰。李若兰感觉脑子要懵了,也不玩游戏,跟着对骂。 正骂的脑细胞大面积死亡,有人跑了进来。 是不远处一家电焊铺子的老板。 “不好了!钟夏给车撞了。” 李若兰大吃一惊,“啊?咋撞了啊?咋样啊?在哪啊?”说着,匆匆往外跑。跟着那电焊师傅一路跑过去。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当中。前面站着一个穿着时髦的青年。钟夏拄着盲杖,正在跟那人说着什么。李若兰快步跑过去,上下打量着钟夏,见他似乎没有受伤,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咋回事啊?” “没事儿就走吧。”那时髦青年一脸冷漠的说了一句。 钟夏眉头微蹙,却还是应一声,拉着李若兰要走。 李若兰却不肯走,瞪着那人。“撞了人就这啊?” “咋?又没受伤!”那时髦青年不屑的哼了一声,又道,“不用想讹我,我是全险,赔多少都有保险公司呢。” 李若兰很是愤怒,吼道:“嘿!有保险公司就不用道歉……” “走啦!”钟夏却一把拉着李若兰往回走,“回家!听话!” 李若兰不肯走,那时髦青年又道,“不行就报警,报保险。”说罢,拿起手机,嘟囔着,“净耽误事儿。” 李若兰一听要报警,想起自己误伤人命的破事儿,心里一咯噔。正好钟夏还在拉扯她,这才不情不愿的借坡下驴,跟着钟夏回家。 走得远了,李若兰恨声道,“什么东西!有保险就能这么嚣张啊?” 钟夏苦笑,“算了,也没咋滴。” 李若兰瞪了他一眼,道,“人善人欺!你呀!窝囊就是窝囊。怕个屁啊,你跟胡所长关系好,又跟镇长是把兄弟,怕个啥?”说到此,李若兰又开始琢磨着当初误伤人命的事儿来。 也真是奇怪了。 这么长时间,咋一点儿风吹草动都没有? 难道说…… 当时自己慌慌张张的吓跑了,其实并没有真杀了人? 也不对啊。 就算是重伤,那人也该报警吧? “人恶自有天收,何必跟这种人计较。”钟夏说道。 李若兰闻言,眼神古怪的盯着钟夏,想起上次钟夏钟半仙的“神迹”,犹豫了一下,缓缓问道,“咋?那小子会倒霉?” “啊……会。我刚才卜了一卦。那小子快死了。”钟夏胡扯起来,道,“咱们活人,何必跟一个死人一般见识。” 李若兰心里犯着嘀咕:难道钟夏真的会算命?还是说……有啥特异功能,能预测未来? 钟夏当然没有这本事。 他本就是个不喜欢惹事的人,说那小子快死了,也就是想要安抚李若兰而已。就李若兰这脾气,真闹起来,怕是又要把人给打伤了。那时髦青年,背景不简单。没必要招惹麻烦。 现在,钟夏有了“异能”,所以不怕事,但也还是不喜欢惹事儿。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钟夏还会有些担心,担心平白无故得到的异能,又会平白无故的消失。 回到店里,钟夏休息了一会儿,店里又来了客人。 竟然是镇长。 这真是贵客入贱地,虽然是把兄弟,钟夏还是很客气。镇长还带来了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跟钟夏年纪相仿,镇长却拍了一下那年轻人的肩膀,“叫钟叔叔。” 年轻人看着钟夏,一脸难看,支支吾吾的不肯叫。 又是一巴掌打下来。 年轻人终于开口,“钟叔叔。” 镇长这才笑了笑,“老弟,这是我儿子。二十多岁的人了,整天没个正型。” 钟夏笑笑,道,“坐吧。”待落座,钟夏又问道,“大哥今儿过来,是有事儿吧?” “也没啥事儿,就是闲了,来老弟这里坐坐。一直说来,就是没空。”镇长呵呵笑着,又把带来的一个塑料袋递给李若兰,“弟妹,这个收起来。” 李若兰也不客气,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两条好烟。 镇长又对儿子说道,“去,把后备箱那一箱酒搬过来。” 年轻人不大乐意,但还是去了。 年轻人刚走,镇长便压低了声音,对钟夏道,“老弟,方便的话,给我儿子看看?这小子可是让我头痛的厉害,我很担心早晚有一天被他坑了。” 钟夏苦笑,“大哥,你这……啧,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不会看相。” “啧,老弟,没劲了啊。”镇长笑道,“你侄子,又不是外人。咱兄弟这关系,你就别藏着掖着啦。”镇长心里挺不痛快的。死瞎子对自己啥破事儿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就连自己跟小情人床上说的话,他都一字不差的知道。要说死瞎子没点儿门道,那怎么可能! 镇长坚信钟夏会神奇的玄学。 钟夏越是不承认,镇长越是坚信自己的猜测。 “唉……”钟夏叹气,他意识到自己多次曝露自己的能力,可能最后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牵扯到官场,怕是总有一天会惹火烧身。 这一声叹气,叹的镇长心里一咯噔。“老弟,你大侄子有啥不好的?你尽管说。” 钟夏拧眉,正待说话。大侄子抱着一箱酒进来了,冷着脸问,“放哪?” 镇长瞪了儿子一眼,道,“问你婶子。” 年轻人嘴角一抽,看向李若兰。 李若兰正眼馋的看着那箱好酒,猛然听到“婶子”一词,懵了一下,才意识到“婶子”就是自己。赶紧哈哈一笑,“给我给我。”接过大侄子抱着的酒,李若兰乐呵呵的进了自己的小隔间里。 镇长咳了一声,又对儿子道,“没事儿你先出去,我跟你叔叔说点儿事儿。” 儿子正不想待在这里,“没事儿我就走啦,跟人约好了喝酒的。” 镇长很生气,哼一声,道,“喝去喝去,喝死算了!” 儿子走了,镇长叹道,“老弟啊,我这日子过的,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每天的酒场不断。我深知酒场不是好地方,可儿子跟我学会了,劝也劝不住。愁人啊。对了,老弟,你跟弟妹就住这里吗?这太热天的,挤在这里也不方便吧?我在附近有套房子,要不……” “不用了。”钟夏直接拒绝了。 他知道,拿的越多,越是纠缠不清。 跟镇长关系搞好,自然是有好处的。可关系太近了,怕也未必是好事儿。 沉默一会儿,钟夏道,“大哥,大侄子他……他认识一个朋友,一个工厂老板的儿子。这小子……没安好心呐。” “咋?老弟你细说说。” “呵,细说也没必要,你现在赶紧去把大侄子带回家。这次的酒场,就有那不安好心的小子。不然……怕是只能去戒毒所里看他了。” 镇长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都变了。“老弟……这事儿……” 钟夏摇头,“信不信的,我也……” “我信!我信!还有吗?老弟你多说点儿。” “嗐,大哥,我是真不会算命。你……你先把这事儿解决了吧。” “哪个事儿……哦!对对!”镇长很清楚,有些东西是碰不得的。他也是心急如焚,怕多耽误一会儿就会误事。“那我赶紧走!老弟!改天再聊。”说着话,就匆匆起身,一路小跑着出去了。一边跑一边打电话。 却是没人接。 镇长心里冒火,上了车,一边急急的开车,一边赶紧到处联系人,打听自家儿子在哪。 一通电话打完,却还是没找到。猛然想到钟夏,又掉转车头回去,“老弟!我儿子现在在哪啊!” 钟夏讪笑,“县城,华宇大酒店。” 镇长道了谢,又匆匆离开。半路上车子有抛锚,等了半天,没拦到出租车,又赶紧打电话给下属。下属跑来接他,再赶去县城,折腾了许久。 按摩店里。 李若兰原本很好奇钟夏“算命”的事情,询问他怎么知道那么多。钟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她:“那箱酒呢?” 李若兰红了眼。“不准卖!” “能卖好多钱的。”钟夏道。 李若兰脸上阴晴不定,“那也不能卖!” “卖了给你买电脑。” “……”李若兰开始纠结了。 电脑啊…… 电脑上玩游戏看电影,比手机强多了。 可是…… 那可是一箱茅台啊! 而且看箱子就知道有些年份了。 卖了,太可惜了! 一箱茅台,当然很值钱。钟夏却高兴不起来。他当然喜欢钱,甚至动过榨取镇长更多财富的念头。可是,他还记得师父的警告。也隐约间感觉这样做并不好。 自己是有些特殊的能力。 但是,这个世界,太复杂,太危险。 49 突发状况 李若兰买了个小柜子,专门用来存放好酒,然后还上了锁,钥匙更是随身携带。 很显然,对于李若兰而言,电脑的诱惑力,还是比不了好酒。 钟夏几次劝说,都没什么用。他是真想质问李若兰:这酒明明是送给自己的,为什么反倒成了她的? 不过,这话在喉咙里转了许多次,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毕竟在一起生活,也没有分过彼此,说出这种话,或许有些伤人吧。可到底是一箱茅台,价格不菲。真是卖了的话,计划里要买的东西,都不成问题了。钟夏有些发愁,坐在沙发上发呆,琢磨着怎么劝说李若兰才好。 听到叮叮咣咣的动静,钟夏好奇,问道,“干啥呢?” “把灶儿搬出去。” “搬出去干啥?” “我要炸鸡腿儿,油烟大。” “炸鸡腿儿?” “嗯,做个蒜香鸡腿儿。” “嗐,你又瞎折腾。上次弄的甑糕,难吃死了!浪费好多钱。”钟夏忍不住抱怨,“你就不能安分点儿?” “上次是失了手,这次肯定能成。”李若兰嘟囔道,“废话多,又不要你干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还管这么多!” 钟夏噎了一下,又道,“我这不是怕你浪费材料啊!你干脆直接煮鸡腿儿吃好了啊,省事儿……” “能一个味儿吗?你别管了。”李若兰有些生气,“我发现你这人抠门儿的很!不就是几个鸡腿儿钱吗!死瞎子!抠抠索索的,你这种人!指定找不着媳妇。” 钟夏很是无语。 此时有顾客上门,钟夏也便不再管李若兰。 最近生意越来越好了,钟夏难得有空闲。而且,来的大多还是女顾客。郭村镇上这家盲人按摩店能治疗痛经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多女顾客,都是因此而来。 李若兰正在一边研究食谱,一边炸鸡腿儿。隔壁超市的老板娘凑过来,“兰兰,你家最近生意真好啊。” “也就那样。”李若兰笑道。 “啧啧,好多都是女的啊。”老板娘开玩笑道,“你们家钟夏每天在女人身上摸来摸去的,你不吃醋啊?” 李若兰“嘁”了一声,一脸淡然,“有啥大不了的。” 老板娘瞄了李若兰一眼,暗暗自付:果然是干过那一行的,对这事儿一点儿都不在乎。口中却道,“可以,真是大气,要是换做我,早气死了。”说罢,又问道,“你这是干啥?” “做蒜香鸡腿儿,等会儿来尝尝。”李若兰道。 老板娘有些羡慕道,“还是你的小日子过的痛快,每天也就是做做饭,偶尔洗洗衣服,别的啥活儿都不干。不像我,要搬货,要守着店,还要接送孩子,每天都要累死了。” “呵呵,也还行。”李若兰脸上挂着笑。 “不过,你们挤在店里住,也不是个事儿啊。”老板娘道,“反正按摩店里钟夏一个人也忙的完,你不如去打份工,多赚点儿钱。暂时买不起房子,先租个也行啊。挤在这里,洗澡上厕所的都不方便。” 李若兰想了想,道,“再说吧。”她发现自己一想起去上班打工之类,就浑身没劲。不知道是不是闲散惯了。 老板娘笑了笑,听到店里丈夫喊她,便走开了。 李若兰捣鼓了许久,直到夜幕降临,终于完成了第一个鸡腿儿。闻了闻,感觉极好。献宝似的拿着鸡腿儿回了店里,把鸡腿儿杵到钟夏嘴边,“尝尝。” 钟夏拧着眉头,抬起手要拿过鸡腿儿。 “别碰了,粘的满手油。张嘴。” 钟夏迟疑了一下,张开嘴,啃了一口。“唔,还行。” “哈哈,厉害吧。”李若兰大笑,也啃了一口,一边嚼,一边说道,“跟街上买的一个味儿。再吃一口。” “不吃了,不饿。” “还能撑死你。赶紧啃完了,我还要再去弄。” 钟夏无奈,只好不停的张嘴。“慢点儿,还没咽下去呢……不吃了不吃了。” “香吧?” “香,香。” “哈哈。”李若兰把剩下的鸡腿儿啃完,又跑了出去,继续忙活。她买了不少鸡腿儿,第一次弄,还不熟练,所以做的并不快。眼看着夜色浓了,看不太清。她也有些着急了,正打算尽快弄完,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顶住了自己的腰。似乎很锋利,还有些疼。 李若兰心头一颤,正要回头,却听到身后有人阴森森的说道,“不想死,就别动!” “你……是谁?” “找你找得很辛苦啊!我们老大想见你。” “你们老大是谁?” “见了你就知道了!不准说话,不准喊!跟我上车!”男人用手中短刀推了一下,李若兰吃痛,闷哼一声,看一眼路边停着的车,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兄弟,有话好好说,这大街上的,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哼!不用想耍什么花样,也不用想着喊人。只要你敢乱动,我就直接要了你的命!”说话间,到了车边,有人打开了车门,李若兰被推进车里。 车门关上,快速驶离。 按摩店里。 钟夏今天累得实在是够呛,又招呼了两个客人,天色已经不早。想要收拾一下关门,刚喊一声“兰兰”,又有顾客上门。 没办法,只能继续忙活。 等到客人离开,已经晚上九点钟了。 钟夏累得手臂酸疼,坐在沙发上休息,肚子里也空荡荡的。冲着店门外喊道:“兰兰,还没弄好啊?” 没有人回应。 钟夏愣了一下,又喊道,“兰兰?” 还是没人答应。 大概是上厕所了吧。 钟夏也没在意,又休息了一阵儿,仍不见李若兰回来。 “钟夏?”隔壁老周的声音,“哎?你媳妇呢?搞啥呢,外面油锅烧着,人不见了,锅都快干了。” 钟夏拧眉道,“啊?她是不是上厕所了啊。” “有一阵儿了,你打电话问问。”老周道,“煤气灶我给你关了啊。” “啊,谢谢。” “客气啥,油锅也给你端过来吧,还有一盆子鸡腿儿呢。” “呵呵,周哥拿几个尝尝。” “咳,不了,不跟你客气。” 钟夏也不再让,拿起手机,给李若兰打电话。 却是关机了。 钟夏眉头紧蹙,心下狐疑,等老周端着油锅进来,钟夏问道,“周哥,兰兰离开多久了?” “有好一阵儿吧,我也不太清楚。”老周说道,“嗯……至少有个把小时了。” 这就奇怪了。 要是有啥事儿,她也该跟自己说一声啊。 至少也该关了火,然后把她辛苦弄好的蒜香鸡腿儿端回来吧? 手机关机也是奇怪。 这个手机控,手机可是从来不会没电关机的。 钟夏隐约间感觉不妙,走到店外,冲着刚才李若兰弄蒜香鸡腿儿的地方睁开了眼。 片刻之后,钟夏匆匆关了店门,又拨通了胡所长的电话。“胡哥!有空吗?” “哈哈,老弟!啥事儿,你说。”电话里吵吵嚷嚷的,有音乐声,也不知道是哪个娱乐场所。 “有急事,你能开车来我店里一趟吗?很重要的事情!嗯……”钟夏又来到路边,劫持李若兰的那辆车,之前就停在这里。“可以带上你能带的警员。越多越好!” “到底咋回事?”胡所长察觉到钟夏的语气不一般,也凝重起来。 “具体不好跟你说,你要是信得过我,就按照我说的做。我……”钟夏犹豫了一下,咬咬牙,道,“我估计,你能不能高升,就看这次了!”他不能预测未来,更不知道胡所长真的按照自己说的做了,又能有啥好处。但为了救下李若兰,他只能这么哄骗胡所长。至于后果——再说吧。 短暂的犹豫之后,胡所长也发了狠,决定搏一把。钟夏之前的种种“神迹”,让胡所长对他有种莫名的信任。而且——自己年纪不小了,又没有啥过硬的后台。若是不搏一把,怕是这辈子都没有升职的希望了。“好!我马上到!” 是夜,郭村镇上的人都惊了。 派出所里,十多辆警车出动。在盲人按摩店门口短暂停留之后,就立刻拉响了警报,朝着县城方向疾驰。 这么大的阵仗,难得一见。 华宇大酒店——县城里最高档的酒店里。 一众民警一拥而入,惊住了所有人。 一个年轻的瞎子,在柜台前短暂驻足,之后对身边的胡所长低声说了几句。那胡所长一抬手,带着大批队伍进入电梯。 半个小时后,华宇大酒店又涌入一群记者。得到消息的记者们闻风而动,本地电视台的记者自然是第一时间赶到。面对镜头,女记者很兴奋的播报着重要内容:“郭村镇派出所胡所长带队,成功破获一起绑架劫持案件,并成功抓捕犯罪嫌疑人七名。据不愿透露姓名的相关人士透露,七人之中,有一人正是全国通缉三年未果的黑恶势力首脑……据悉,被绑架者是一位年轻女性,因受伤,已经送医……呀!胡所长!胡所长!”一眼看到胡所长,女记者急匆匆的冲了上去,可动作还是慢了一点儿,满面春风的胡所长已经被一群记者包围了。 “胡所长!请问被绑架者是什么人?” “听说抓捕的嫌烦里,有一个是通缉犯……” “请问胡所长是如何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并且迅速出警的……” “行动过程中可有警员受伤?受害人伤势严重吗?” 闹闹哄哄的,很乱。 胡所长不喜欢乱糟糟的状况,但此时却依然笑的开心。“诸位,案件正在侦查中,有些事情不方便透露。警员倒是没有受伤,被绑架者只是手臂和腿可能有骨折,并无生命危险……”胡所长说着,一眼看到了人群外拄着盲杖正往外走的钟夏。迟疑了一下,胡所长轻轻呼出一口气,又道,“等案情明了,自然会公之于众……” 华宇大酒店外,钟夏匆匆往外走。 拦下了一辆出租车,钟夏上了车。“县医院。” 他没有跟着救护车一起走,当时情况混乱,也没人照顾他一个瞎子。跟他算是最“亲近”的胡所长,也兴奋的脑子懵了,没顾得上他。 成功救出了李若兰,钟夏却高兴不起来。 虽然把首恶抓了,但事情还没有了结。 来了八个,抓了七个。 隐患很大! 50 病房 夜已深。 李若兰躺在病床上,已经陷入沉睡。她的腿上、胳膊上打着绷带,脸上的青肿还未散去。睡梦里,时不时的还会皱起眉头。 钟夏戴着墨镜、拄着盲杖,安静的坐在病床旁。看着熟睡中的李若兰,看着在华宇大酒店的一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钟夏眉头紧蹙,拳头紧攥着。 好狠辣、好自负的女人啊。 她本来有能力不被劫持,本来可以在被劫持上车之前,就把拿着短刀威胁她的男人打趴下。然而,她没有那么做,而是选择了深入虎穴。 直到进入了华宇大酒店的那个房间里,见到了那个要见她的“老大”,了解清楚了状况,她才开始发难。 原来,这个所谓的“老大”,就是李若兰误杀的男人的大哥。那个醉酒调戏李若兰的男人确实死了,而之所以没有任何动静,是因为尸体首先被这帮人发现。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全国通缉的逃犯,所以自然是不敢声张。暗地里追查了许久,他们到底还是找到了李若兰。而那个没能被抓到的第八个人,原本就不在华宇大酒店。他被“老大”命令去按摩店杀了李若兰的男人——钟夏。“老大”想让李若兰先感受下至亲之人死亡的痛苦,之后再杀了她。 只是不知是什么原因,那个人并没有出现。 “老大”也没有想到,李若兰的战斗力惊人。质量过硬的塑料扎带竟然还是被李若兰直接挣断了。李若兰也没有想到,这帮悍匪也不是街边小混混能比的。若非钟夏带着民警及时赶到,李若兰就没命了。 “钟夏!”李若兰忽然喊了一声,“快跑!”她闭着眼,慌乱的晃着脑袋,片刻之后,又沉沉睡去。 病房的门打开,一直守在外面的郑警官往里面看了一眼。意识到李若兰在说梦话,才放了心。又看了看钟夏,迟疑了一下,郑警官拿着一瓶水进来,递给钟夏。 钟夏低声道了谢。 郑警官也放低了声音,说道,“一帮悍匪,为什么要绑架李若兰?” “红颜祸水,肯定是为了劫色。”钟夏道。 郑警官讪讪一笑,显然不相信这样的说辞。一帮亡命天涯的悍匪,大老远的跑到这里,就是为了劫个色?有点儿扯了。只是,现在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郑警官也没有什么头绪,不好说什么。迟疑了一下,他还是说道,“法律是所有守法公民的挡箭牌,也是所有违法狂徒的断头刀!如果你知道什么,最好老实说出来,包庇罪犯,也触犯了法律。” 钟夏沉默不语。 郑警官拧眉道,“这段时间,我查了。你跟李若兰,原本并不相识,认识也不算久。没必要为了她做傻事。”调查时,郑警官不止一次的听人说李若兰以前是风尘女子,只是没什么证据,不好确定。而且就算是确定了,人家既然已经从良,自然是没必要再因此抓起来了。 钟夏呼出一口气,道,“郑警官,你说……法律和道德,哪个更大?” 郑警官一愣,回道,“执法者,以法为天。法治社会,也自然是以法为最大。” “法不外乎人情。” “法不容情!” 钟夏笑着摇头,“‘法不容情’一词,出自熊召政的《张居正》一书。我认为,这个词,本身就是个错误。我觉得,法律的制定,就是应该以人情和道德为基础。比如我知道有个旧闻,说是有一子极恶,屡次被法律制裁,却又不知悔改,甚至屡屡动手殴打父母。最后,父亲手起刀落,杀了儿子。你说,该如何判?” 郑警官不语。 “或许还有这般案情:一个差半年不满十八岁的未成年人,杀了人,手段凶残。却仅仅因为不满十八岁,就没有以死抵命。” 郑警官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却又无言以对。 “再比如一个案情:说是一个七旬老人,为老不尊,辱骂年轻人。年轻人回了一句嘴,老人怒极而亡。你觉得,以法而言,当如何判处这个年轻人?又是否合情合理?当法律,与情理相抵触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郑警官有些诧异,他猛然间觉得,面前这个谈笑自若的年轻瞎子,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在短暂的惊讶之后,郑警官正色道,“有些事情,确实很难说,但这不是违法乱纪的借口,也不是包庇纵容犯罪的依据。如果每个人都仗着情大于法而乱来,世界就乱套了。你的观点,太狭隘,太……”郑警官摇了摇头。“太自以为是。”看着钟夏的墨镜,郑警官叹道,“你呀,没上过学,又没有出过院门。很多事情,很多观点,都是不对的。” “对与不对,问心无愧。如果有些所谓对的事情,做了之后,会让我良心有愧……那还是算了吧。”顿了顿,钟夏又道,“谭嗣同的《狱中题壁》写道:去留肝胆两昆仑。不管是去了的侠肝,还是留下的义胆,都是擎天之柱。有些事情,需要有人活着,继续未竟的事业。也需要有人死去,用生命对着这个世界呐喊。就像此时此刻,这个世界,需要你这样坚定的执法者,却也同样需要我这样的情理存在。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大概是说不清对错的。” 郑警官呆了呆,错愕的看着钟夏。他感觉很奇怪:一个没上过学的盲人,怎么……怎么说话还头头是道的。虽然有些观点自己并不认同,但不可否认的是,眼前这个年轻的盲人,似乎并不像自己之前认为的那样幼稚无知。 呼出一口气,郑警官感觉有些压抑。他想出去抽支烟。看了看钟夏,起身走向门口。打开门,却又停下,回头看着钟夏。“昆仑为啥要解释成擎天之柱?” “昆仑山位列西北乾位之上,故而昆仑山又名:天柱。” “那为啥去对应肝,留对应胆?” “去,是因为不甘心,气不过。肝在中医中,主疏泄、气机。留下赴死,自然需要胆魄。” 郑警官恍悟,笑了笑,道,“你知道的真不少。”说罢,走出去,带上了门。门外空荡荡的。与郑警官一起值班看守的家伙,不知道跑哪去了。 医院的走廊上,空荡荡的。 郑警官叹气。 今天,原本是自己轮休的。 就算是有特别情况,值夜班看守受害者的工作,也不该是自己的。 很显然,胡所长对自己的“工作”很不满意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认真工作,竟然不再被赏识了。 郑警官失声一笑,摇摇头,忍住了烟瘾,在长椅上坐下,继续守在这里。 一夜无眠,实在是太过困倦。 不知不觉,竟是睡着了。 猛然惊醒过来,竟是已经天亮了。郑警官赶紧推开病房的门,看到钟夏正在跟已经醒来的李若兰闲聊,一切平安。松一口气,郑警官看了看止住话头的李若兰,微微一笑,又带上门了。 “有民警守门啊?”李若兰问。 “嗯。”钟夏道,“你可以放心的再睡会儿。” “算了,睡不着。”李若兰看了看自己打着绷带的腿,“我不会瘸了吧?” “不好说。”钟夏开玩笑道,“也没关系。以后你叫我死瞎子,我叫你死瘸子。” “滚一边去。”李若兰笑了笑,又道,“啧啧,现实跟电影还是有很大的差距啊。电影里,从来都是事情结束了,警车才赶到。” 钟夏也跟着笑,“饿不饿,我给你买点儿吃的去啊。” “还行,就是……就是憋得慌。” “不是插着尿管的吗?” “呃……咳,大号。” “你现在不能动,用便盆儿吧。”钟夏道,“我去给你买。” “你快点儿啊。” “知道了。”钟夏加快了脚步,却不小心砰到了床。“呃,没事儿没事儿。” 李若兰拧眉看着钟夏,绷着嘴巴,“小心点儿。也不是很急。”等钟夏离开,李若兰看了看自己断掉的一条手臂,嘴角微微抽搐。 还好,还有一条手臂没有断,能自己擦屁股…… 再看腿伤,李若兰又咂舌。 这么长、这么白的腿,留下刀疤,可就难看了。 想到此,赶紧摸了摸脸。 脸上应该没有刀伤…… 钟夏很快回来,把便盆帮着塞到李若兰屁股底下,犹豫了一下,走出病房。一直等了许久,也没听到李若兰喊自己,钟夏忍不住打开病房的门,问了一声,“还没好?” “快了,快了!催什么催!” 又过了许久,才终于完事儿。 钟夏进来端便盆儿。 李若兰很是尴尬,“咳……不太习惯。” “嗯。”钟夏倒是没什么异常表情,端了便盆儿进了卫生间。收拾好了,又去买了早饭。李若兰却只是随便吃了一点儿。 很显然,她对躺在床上上大号很抵触,所以不想吃太多。 吃过饭,钟夏又坐在一旁,不言不语。 李若兰道,“要花不少钱吧?” “也还好。”钟夏道。 李若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钥匙,递给钟夏。“酒柜的钥匙,把酒卖了吧。” 钟夏接过钥匙,收好了。 “你不好奇?”李若兰问。 钟夏知道她的意思,摇摇头,道,“好好休息吧,别想太多了。” “我却很好奇。”李若兰道,“要说胡所长有啥线报,知道消息尽快赶来了。可你是咋回事?胡所长和你关系再好,出警还能带着你?” 钟夏沉默着。 “你有秘密瞒着我。”一直怀疑钟夏有古怪的李若兰,忍了许久的好奇心,终于忍不住了,有些兴奋的说道,“跟我说吧,我保证不跟外人说。” 钟夏又沉默了片刻,问道,“插着尿管,舒服吗?” “……” 51 对话 瞎老刘夫妻见钟夏关了店门,打电话询问钟夏。钟夏怕瞎老刘担心,原本不打算说真话,只是想来事情闹得大,怕是早晚要被瞎老刘知道。 得知李若兰受伤住院,瞎老刘夫妻赶来了县医院。 哑师娘帮着照顾李若兰,钟夏陪着瞎老刘来到楼梯口抽烟。一支烟过半,瞎老刘说道,“兰兰是得罪了啥人吧?” “嗯……”钟夏在短暂的迟疑之后,又确定的“嗯”了一声。 瞎老刘道,“你咋打算的?” 钟夏沉默着。 瞎老刘又道,“怕是引火烧身。” “是啊。”钟夏叹道,“只是……” “喜欢她?” “倒也不是。”钟夏眉头紧蹙,“朋友啊,把她赶走……唉,怕是良心不安。”顿了顿,钟夏又道,“虽然她不是个安分的,可这件事,说到底其实也不怨她。”想了想,继续说道,“反正那帮人,也都抓起来了,以后不会有事了。” 瞎老刘想了想,说道,“我听说是一帮团伙。就怕没有抓干净。到时候……继续留下她,你考虑到后果了吗?” “师父觉得,我该撵走她吗?” “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做决定。”瞎老刘又肃容道,“人啊,都是趋利避害的。为了你自己的安全,撵走她,也无可厚非。毕竟她有手有脚,不会饿死。留下她……至少良心不会不安。” 钟夏抽着烟,没有立刻回话。 许久,他回道,“什么事情,都要权衡利弊吗?” “不一定。” 又想起跟郑警官的对话,钟夏又问道,“什么事情,都需要辩个是非曲直吗?” “也不一定吧。”瞎老刘叹一口气,丢了烟头儿,起身道,“她的性子是大大咧咧的,可我听旁人说,她长得很漂亮,身材也好。怕是不会真的能跟你长久了。” “呵,师父想多了。”钟夏道,“我们……只是朋友。” 瞎老刘没有再说什么,又续了一根烟。师生二人都沉默着,第二支烟抽完,瞎老刘才说道,“你回去休息吧,我和你师娘看一天。明天你再来。” “不用了,你身体还没彻底好利索,我一个人可以的。”虽然有民警守着,钟夏还是担心那第八人会过来找麻烦。哑师娘和师父在这,怕是会被连累。 瞎老刘又说了几句,钟夏却坚持。瞎老刘无奈,回了病房,跟李若兰聊了几句,带着哑妻离开。 李若兰啃了一口哑师娘带来的苹果,看一眼坐在一旁发呆的钟夏。“苹果吃不?” 钟夏摇头。 李若兰继续啃着苹果,直到一个苹果啃完了,才说道,“刘叔是不是跟你说撵我走了?” 钟夏一愣,又是摇头。 “不用否认,老人的心思,不用问,猜也猜到了。”李若兰道,“等我伤好了,我就走。” 钟夏欲言又止。 李若兰哈哈一笑,道,“没事儿的,我又不是瞎子,到哪都饿不死。等我发财了,再回来找你。到时候,把你家的破房子翻盖一下,再给你开个大店,让你当个正儿八经的老板,再也不用给人按摩了。” 钟夏微微一笑。“等伤好了再说吧。” 伤筋动骨一百天,想好利索,怎么也要这么久。不过,李若兰的体质极好,比之普通人,伤势好的更快。大概是不需要一百天的。只是总也要在医院里住几天的。 连着过了两天,钟夏忙前忙后,晚上只是趴在床沿上睡,整个人就憔悴了许多。第三天晚上,李若兰用完好的胳膊撑着身子往床沿处挪了挪,又拍了拍床,“别趴着了,挤一挤吧。” 钟夏摇头道,“不用了。医生说你体质出奇的好,康复的很快,大概也要不了两天了。” “让你睡哪就睡哪,哪来那么多客套。”李若兰道,“赶紧的。咋?还害羞啊?” 钟夏脸色微红,迟疑了一下,才躺在了床沿上。 活这么大,钟夏还是第一次睡在女孩子旁边。躺下是躺下了,可浑身都有些不自在,肌肉也一直紧绷着。一直到了深夜,都没能睡着。 “睡不着啊?”李若兰低声问。 “嗯。”钟夏道。 “呵呵……是不是在胡思乱想?” “你是想暗示我吗?” “滚!”李若兰笑了笑,又道,“自从变身之后,我还是第一次跟一个男人睡一张床,便宜你这个死瞎子了。” “说的好像谁不是第一次似的。” “啧啧,死瞎子,越来越伶牙俐齿了。”李若兰顿了顿,又道,“跟你商量个事儿啊。” “说。” “把你的秘密告诉我,我……什么事情都可以答应你。”李若兰把“什么事情”念得意味深长。 钟夏侧身,背对着李若兰。想了想,说道:“我承认,虽然你原本是个男人,但对于我这种从来没碰过女人的雏儿,肯定也是感兴趣的。只是……你觉得我会信你吗?” “我说真的。” “那行啊,先让我干了‘什么事情’,我就告诉你。” “嘁,万一你吃干抹净了不认账我哭去啊?” “所以啊,万一我说了之后,你不认账,我也只能哭去了。”钟夏忍不住轻笑,“你那点儿小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 “啧啧,你……难道会读心术?” “呵呵……” 这么讨厌的笑声,说明这死瞎子不想说话了。 李若兰很失望,钟夏猜得没错,她确实只是打算骗钟夏说出真话而已。没想到钟夏竟然没有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真是可惜啊。 有钟夏在一旁,李若兰虽然神经大条,可却还是一夜没有睡好。她总担心钟夏会不会趁着自己睡着了而干点儿什么事情。直到早上,同样没有休息好的钟夏起了床,李若兰才沉沉睡去。李若兰刚睡着,胡所长带着礼物来了。见李若兰睡着了,胡所长放下礼物,低声跟钟夏说话。 “老弟,实在是感谢,这一回,我搞不好要升官儿了。” “提前恭喜老哥了。还要感谢老哥出手,不然兰兰就倒霉了。” “嘿嘿。”胡所长笑着搓了搓手,又道,“老弟,咱哥俩,就别客气了。以后我要真的升官儿了,可能也就是在县局里上班。是离得远了点儿,不过有啥事儿,老弟尽管开口。对了,县城里,我有个朋友,有家门店。老弟来县城里开店吧,我跟那朋友说说,房租绝对便宜。” “不用了,在镇上也挺好的。” “哎,老弟跟我见外了是不?” “呵呵,不是见外,只是懒得跑了。而且我师父师娘就住在镇上,我去县城的话,师父师娘有个啥事儿的也不方便了。” 胡所长也没有继续客套,岔开话题,道,“那跑掉的,至今还没有消息。老弟能不能给指个明路?” 钟夏轻轻摇头,道,“暂时不能。”那第八人并没有去过华宇大酒店,跟他们“老大”联系,也只是通过电话。要追踪这样一个人,钟夏做不到。 胡所长有些失望,叹一口气,再看钟夏,不免好奇。“说真的,老哥我是真的好奇。我觉得吧,常理而言,那帮人不应该在绑了弟妹之后,还跟你说去了哪里,却又不伤害你。老弟是咋知道那帮人在华宇?甚至还知道房间号的?算卦还能算出这个?” 钟夏点点头,“老哥要是感兴趣,可以研究下‘小六壬’,这种占卜之术,研究透彻了,就厉害了。” “啧啧,算了,老哥我没这个天分。呵呵……另外……老弟,有个事儿,我得提醒你。那帮悍匪被抓了,之前犯的事儿大,肯定是死刑。我估摸着,他们会交代一些问题。比如……为啥绑架弟妹。”注意到钟夏脸色一变,胡所长又道,“案子太大,县局里我也没有特别熟的人。万一有个啥事儿……老弟跟我说,我一定尽量帮忙。” 钟夏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先谢谢老哥了。” “别客套了。行吧,老弟,我得走了,所里事情忙着呢。有啥事儿给我打电话,千万别客气。” 等到胡所长离开,钟夏不禁叹气。 胡所长的担忧是很有可能的。 要不要防患于未然? 找胡所长,找郭村镇长,怕是都不顶用了。 任由事态发展下去的话,李若兰肯定是要被判刑了。眼下李若兰还受了伤,让她跑路是不可能的事情。等到伤势养好,怕是一切都晚了。 深思熟虑之后,钟夏起身,走出病房,跟守在外面的郑警官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钟夏刚走,李若兰就睁开了眼睛。 大白天睡觉,睡眠质量本来就不好。更何况李若兰睡觉很轻。钟夏跟胡所长的交谈,她听了个一清二楚。 房门打开,郑警官进来了。看到李若兰醒了,便道,“钟夏说是有点儿事情,出去了。” “嗯。”李若兰答应了一声,回想着跟钟夏从相遇到相熟的过往。 如果钟夏在跟自己相遇之初,就跟胡所长相熟,就跟镇长是“把兄弟”,日子肯定不会那么凄惨吧。至少,肖家沟里的人,是没人敢欺负他的——而且,一个穷瞎子,跟胡所长,跟镇长关系都极好,这显然也超出常理。 还有算命这档子事儿。 就算钟夏真的不知道从哪学会了算命这破事儿,难道还真能厉害到无所不知?竟然能算得出自己在华宇大酒店的房间号? 死瞎子啊死瞎子…… 你一定有什么特别的本事! 心念一转,李若兰又有些唏嘘。 她没想到,自己能活着离开华宇大酒店,竟然是钟夏救了自己。 这个死瞎子! 52 隐患 钟夏踩着晚饭的饭点儿回来了,“医院门口买的肉夹馍,闻着挺香的。还有一碗馄饨,应该够你吃了。” 李若兰接过肉夹馍,看着钟夏将馄饨用碗盛了。“你咋不吃?” “我吃过了。”钟夏回了一句,把馄饨递给李若兰。 “别动。”李若兰放下肉夹馍,抬手在钟夏唇角擦了一下。看着手指上的芝麻,道,“啃烧饼啊?” “嗯。赶紧吃吧。” 李若兰没有再说什么,肉夹馍啃了一半,又递给钟夏。“吃不下了。” “才这么点儿东西。”钟夏道,“你平时不是很能吃吗?” “能一样吗?这么多天,一直躺在床上,又没干活,肯定吃得少。” “平时你也没干多少活。” “滚!饭你做的啊?衣服你洗的啊?” “好吧。” 一碗馄饨,分量不算多,李若兰也只是吃了一半。剩下的半碗,给了钟夏。看着钟夏吃完了馄饨,李若兰才问道,“下午你去干啥了?” “没啥,出去转转。”钟夏敷衍了一句,又问道,“要不要上个大号?” “不用。” “好像有两天没上大号了吧?” “呃。” “小心干结了,到时候还要**通便。” “你就咒我吧。”李若兰有些生气,给了钟夏一个白眼。又想起钟夏是个死瞎子,自己的白眼他看不到,顿时又有些扫兴。 如同往常一样,李若兰躺在床上玩手机。钟夏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风景发呆。偶尔时候,俩人说些不咸不淡的话,随便聊上几句。该睡觉的时候,挤在一张小床上凑合一晚。 李若兰的体质太好,不过三天时间,就该出院了。 钟夏忙前忙后的办了手续,又找来轮椅,推着李若兰离开医院。 家里是没有轮椅的,李若兰拿着钟夏的盲杖,钟夏背着李若兰。进了店里,将李若兰安放在小床上,俩人都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钟夏还没来得及休息一下,便有生意上门了。钟夏很高兴,毕竟连续许多天不开工,没有收入,让他多少有些心慌。 接下来的许多天,钟夏变得忙碌起来。店里生意很好,没有闲工夫。偶尔闲下来,还要帮着李若兰端屎端尿。平时,若是没有必要,钟夏是绝不出门的。他很担心,担心那没有抓到的第八人,会随时出现。虽然自己一个盲人,大概也起不到什么“安保”作用。 崔晓来了两次,还带了一些礼物。只是,到底跟李若兰不过是朋友而已,不至于留下来侍候她。胡所长来了一次,带了一些贵重礼物。镇长也来了,不仅带了礼物,还对钟夏千恩万谢了一番。原来,镇长在华宇大酒店找到他儿子的时候,他儿子的那些狐朋狗友,正试图让他儿子吸du。若非镇长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让钟夏意外的是,郑警官竟然也来了。郑警官是个好心的,只是,他来这里,还有别的目的。店里没人的时候,郑警官一脸狐疑的看着钟夏。“不要嫌我说的难听,我是真的好奇。你一个无权无势又没钱的盲人,是怎么打通了关节?” “郑警官在说什么?我不太懂。” “不用装傻。”郑警官笑了笑,“我有个朋友在市局。他亲口跟我说,说原本那帮悍匪的口供里,交代了李若兰误伤人命的事情。可卷宗里,竟然不见了这些口供。你说奇怪不奇怪?” 钟夏也跟着笑。“是不是你那个朋友记错了?” “最好是记错了。”郑警官盯着钟夏,“我还是那句话,命运的不公,不是犯法的借口。” 钟夏不喜欢郑警官的教训,但却深深的明白郑警官的好意。他点了点头,很认真的回道,“我记下了。” “嗯,那……我走了。”郑警官起身,走到门口,又驻足,回头看着钟夏,拧眉道,“有困难的话,可以找我。”说罢,又自觉无趣。“或许也不用,毕竟你跟胡所长也挺熟的。毕竟,我不过是个小小的片儿警,也帮不上啥忙。” 钟夏笑了,不知可否。 隔间里,李若兰喊钟夏。 钟夏进了屋,想要端起便盆。 “不用。”李若兰道,“不解手。” “哦,啥事儿?” “郑警官说的事儿……你……你早就知道了?” 钟夏没有回话。 “你一点儿也不惊讶,显然是早就知道了。”李若兰道,“你不应该会知道的。要说算命能知万事,我是不信的。” “呵呵。” “你再这么笑!”李若兰拍了拍额头,“不肯说实话就算了。” “喝水吗?” “不喝!” “那我出去啦。” “滚滚滚!”眼看着钟夏离开的背影,李若兰又有些后悔起来。这些天,钟夏忙前忙后的照顾自己,自己还跟他发脾气,真是不应该啊。 钟夏倒是并不在意李若兰的臭脾气。相处了这么久,他早就习惯了。习惯是个很不好的事情。这么多天里,吃惯了李若兰做的饭,胃口都养刁了——虽然李若兰的厨艺一直也不怎么样。如今李若兰无法下厨,每天街上买饭,真是吃的够够的。 偶尔时候,哑师娘和瞎老刘会过来帮忙。哑师娘做的饭还是很好吃,钟夏总会多吃一些。看到钟夏吃的狼吞虎咽,哑师娘就会露出会心的笑。 日子简单又平淡,忙碌而充实。如果没有那第八个人,就更好了。 钟夏平日里一脸淡然,其实一直都在提心吊胆。虽然他不做饭,可菜刀的位置,他一直都记得清楚。虽然一个拿了刀的瞎子,其实也没什么威慑力。 哑师娘原本要每天过来帮忙,却被钟夏拒绝了。他担心师娘和师父会被连累。他原本想利用自己的“异能”,学点儿功夫之类的傍身。可惜,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速成的功夫。那些武术套路,看起来也很不实用。 现在,钟夏唯一的希望,就是李若兰尽快好起来。 那样的话,以李若兰的能力而言,对付那第八人,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眼看着过了半个多月,那第八人竟然还没有出现。 这就奇怪了。 难道是风声太紧,跑了? 最好是这样吧。 53 浮世 “我不是跟你说了?!我不吃韭菜馅儿的包子!你是瞎子,又不是聋子!”李若兰涨红了脸,怒视着钟夏。 钟夏摸索着捡起被李若兰丢在地上的韭菜包子,盲人摸象似的擦了擦,咬一口,波澜不惊的说道,“我再去给你买。” 眼看着钟夏出门,盛怒的李若兰忽然一愣,又叹了一口气。她意识到,自己发火发的很是无理取闹。很显然,连着在床上躺了许多天,李若兰的情绪有些不稳定了。 她实在是太想出门转转了。再躺下去,可能都要疯了。 不多时,钟夏买了几个肉包子回来。 李若兰迟疑了一下,才说道,“抱歉,我……我心情实在是……” “没关系。”钟夏笑了笑,似乎并不介意。“我以前生病的时候,心情也会很恶劣。快吃吧,粥都快凉了。” 钟夏走了出去,李若兰啃一口包子,又忽然一怔,看着门口,杏眼圆睁。 这死瞎子! 自己对他发无名火,他一点儿也不生气,还忙前忙后的照顾自己——一直以来,虽然自己也干点儿杂活,可吃喝用度,都是他的钱…… 莫非这死瞎子对自己有什么想法不成? 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自己当初给女孩子献殷勤,或者百般忍让的时候,肯定是要图谋不轨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若兰愈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极可能很正确了。 不行! 得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他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想让自己嫁给他? 这是不可能的! 自己能不能接受男人先不谈,即便是自己脑子抽了,真打算找个男人嫁了,那也不会嫁给一个瞎子啊!更何况这个瞎子还是个穷鬼!倒不是嫌贫爱富——行吧,确实是有些嫌贫爱富。 嘁。 反正自己又不会爱上任何一个男人,如果非要嫁人,当然要嫁个有钱人咯。 不过,不管怎么说,钟夏跟自己,算是好朋友。即便是拒绝,也该稍微委婉一些吧。朋友一场,伤了人不好。 只是…… 死瞎子不简单啊,搞不好跟自己一样,有过什么奇遇。不同的是,自己是奇遇之后变身了,他是奇遇之后有了特别的能力。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能力,有没有装x的资本。 如果真的有特别的能力的话,嫁给他…… 算了算了! 到底还是个瞎子! 真嫁一个这样的男人,自己这辈子,就是保姆的命了。 李若兰正在胡思乱想,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听声音,好像是肖红光又来了。 确实是肖红光,来就来吧,还带了不少礼物。 见了钟夏,破天荒的喊了一声“叔”。 钟夏有些意外,隔着墨镜盯着肖红光看了一会儿,笑道,“坐吧。” “呵呵,钟叔,不忙吧?”肖红光没有坐下,有些拘谨,有些尴尬的笑着打开了话题。 “不忙。有事儿?” “也没啥事儿,就是路过,来看看钟叔。”肖红光道,“没买啥好东西。一箱牛肉,两箱饮料,还有一箱酒。给您放墙角吧。” “不用,你带回去吧,我一个瞎子,又帮不上啥忙,不敢收你礼物。”钟夏道。 “这个……叔说笑了,带都带来了,哪有拿回去的。我给您放这了哈。” “唉,我说了不要,你拿回去。”钟夏眉头微蹙,有些不高兴。他知道肖红光来此的目的,不打算帮他,所以也不能收他的礼。 肖红光有些为难,“叔,您这……咳,婶子呢?不在家啊?” “嗯。”钟夏随意的应了一声。 肖红光又递来一根烟,给钟夏点上,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直接说明来意。“叔,您跟镇长是把兄弟啊,呵呵。” “有事儿直说。”钟夏道。 “那个……您看,咱们村子里,也该换村长了。您看您能不能跟镇长打个招呼?我……我是大学生,有学历有文化,在咱们村儿干村长,肯定是最合适的。” 换做以前,肖家沟的村长能换成一个文化人,带领大家致富奔小康,钟夏自然是会很高兴的。可自从了解了肖红光的“过去”之后,钟夏对肖红光的观感有了极大的改变。 这个有学历,有知识的男人,其实不是个好东西啊! 让这样的人当了村长,肖家沟的百姓,就遭殃了。 “这事儿我真的帮不上忙。我跟镇长,其实也不熟。不知道你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呵呵,你想一想,我一个穷瞎子,咋可能跟镇长是把兄弟啊。”钟夏直接拒绝了肖红光的请求。 这个时候,店里来了客人。 钟夏又道,“来客人了,我得忙一会儿,你要是没事儿,就走吧。哦,对了,东西别忘了拿走。” 肖红光杵在店里,迟疑了很久,想跟钟夏再谈谈,可有外人在,有些话又不好开口。他也看出来了,钟夏是不肯帮忙的。没办法,只得灰溜溜的离开了。 回到家,肖红光越想越是压抑。 自己辛辛苦苦考大学,累死累活的,好不容易大学毕业,谁知道现在看起来,好像混的还不如一个瞎子文盲呢? 这个世道,是咋了? 也是奇怪,死瞎子是怎么跟镇长成了把兄弟的? 不可信,但镇长的儿子,还能胡扯?就算是胡扯,也不能拿他老子胡扯吧?更不可能给自己找个瞎子叔叔吧? 心情烦躁,肖红光找到一包花生米,开始喝闷酒。 陈芳回来的时候,肖红光已经喝了半斤高度酒,脸红彤彤的,眼神也是涣散。 “喝多少啊这是?”陈芳有些不高兴。她很厌烦看到肖红光喝酒的样子。 肖红光斜了陈芳一眼,懒得理她。又喝一口酒,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芳芳,你来。” “干啥?忙着呢!” “我让你过来!有事儿跟你说。” 陈芳很烦,却也不想招惹喝多了的肖红光,愤愤然在肖红光面前坐下,问道,“啥事儿?说?” “最近去钟夏那里按摩了吗?” “你什么意思?我跟你说,自从我们结过婚,我怕你怀疑,我就……” “别生气啊。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怀疑你。”肖红光抓着陈芳的手,笑着讨好。“我信你,真的。我自己媳妇,我能不信吗?我说的是真的,酒后吐真言。” “嘁。”陈芳有些不屑。 肖红光呼出一口气,有些犯愁,道,“你知道的,咱们村子,要换村长了。我想试一试,说不准,就踏入仕途了。” 陈芳眉头微蹙,没有说话。 “只是吧……唉,你知道的,之前我不是打了钟夏吗?谁知道,钟夏跟镇长竟然是把兄弟。现在好了,镇长家的公子跟我说了,要是钟夏不点头,我想当这个村长,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你跟钟夏,不是关系很好么……别瞪眼,男女之间,也可以有纯洁的友谊嘛。”肖红光揉着陈芳的手,笑呵呵的说道,“你看,你啥时候有空,跟钟夏说说?” 陈芳冷着脸,盯着肖红光,眼神中竟是多了一分鄙夷。冷笑一声,陈芳道,“以前没发现啊,你的人性,是真可以。为了自己当官儿,媳妇都能卖了?” “这是说什么话?!怎么就卖了?我哪是那种人?!”肖红光很激动,怒道,“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唉!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能屈能伸……” 男人,确实是需要能屈能伸。就算是混到了胡所长这般地步,有时候,也需要屈一屈,甚至,有时候,要屈的对象,还未必就一定是自己的上级。 胡所长实在是没想到,在探听自己调任县局的职位消息的时候,还打听到了一个让他很意外的消息:县局有意提拔小郑当郭村镇派出所的副所长。 这真是奇怪了。 小郑办事儿总得罪人,而且很不知变通,死心眼儿的很。从前任所长,到自己,可是从来都没跟上头说过小郑的好话。怎么这家伙就要当副所长了?难道这是个隐藏的“boss”?认识什么大人物?在所里一直扮猪吃老虎? 想不通啊。 这么久以来,自己一直给小郑穿小鞋,估计是会被他记恨上的。 自己虽然是比他官儿大,但自己没啥后台啊!仰仗的也就是钟半仙的神算!如果小郑真的有了啥硬关系。说不准过不上几年,就爬到自己头上了。 到时候,可就惨了。 男人嘛,就是要能屈能伸。 于是,胡所长找到小郑,热情非常的要拉着小郑去喝酒。说是自己可能就要去县局了,在所里唯一欣赏的,就是小郑。平时对他苛刻,是为了培养他云云…… 郑警官很纳闷儿,不知道为啥平日里见了自己就爱答不理的胡所长忽然就热情了起来。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可能会升任副所长。 直到几天之后,正式的任命下来,郑警官自己都懵了。 所里有不少老人儿,论资历,可比自己强太多了。背地里听说有个老警员已经打点了关系,要挣一挣副所长的职位,据说还是十拿九稳。所以,副所长这个职位,排队也轮不上自己啊。怎么就天上掉馅饼了呢? 真是莫名其妙啊。 54 顾客 每天晚上隔着三合板,简单的聊上几句,似乎成了习惯。不过,平日里是随便聊聊,聊的都是不咸不淡的废话。今天,李若兰打算跟钟夏正式的谈一谈。 “钟夏,生意越来越好,人脉也是厉害,现在的你,真是今非昔比了啊。”李若兰首先恭维了一句。 钟夏笑了笑,说道,“至少能吃饱饭了,挺好的。” “都说保暖思淫欲,咋?有没有想过找个媳妇?” “当然想过了。”钟夏倒也不遮不掩,叹一口气,道,“也就是想想了,大概没什么人愿意嫁给一个瞎子吧。” “这话倒也是。”李若兰感慨道,“毕竟你现在的硬件条件,还不足以让女人可以容忍你是个瞎子。”说罢,李若兰又想了想,说道,“对了,你知道镇子西头儿,有个侏儒吧?那女的比你大七八岁,是个侏儒,长得也不好看。找对象也难。不成就让你师父托人介绍一下?” 钟夏沉默了片刻,道,“再说吧。” “嗐,你还嫌弃人家啊?”李若兰道,“还不知道人愿不愿意嫁给你呢。年轻人,别挑三拣四的了。有个女人愿意跟着你,就不错了。好歹能给你洗衣做饭不是?哪天我走了,你一个人,干啥都不方便。” 钟夏一愣,“你要走了?” “早晚要走的啊。”李若兰道,“还能跟你一辈子啊?” “我倒是不介意。” “我去,你想什么呢?是不是想多了?”李若兰苦笑。“我拿你当兄弟,你却想睡我?你这叫啥,你知道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钟夏笑了一声,道,“你想的也不少,我说过要睡你了?”说罢,忽然一愣,呆了呆,笑着摇头,隐约间明白了李若兰为何会突然提到这个话题。“放心,我对你没啥想法。” “那就好。” “睡吧。” “嗯。”李若兰答应了一声,却无心睡眠。她有些担心自己的话是不是伤了钟夏的心。这个死瞎子,肯定是有些口是心非的。二十岁了,还没碰过女人的死瞎子,守着自己这么一个娇滴滴的美女,还说没啥想法?就是自欺欺人!他这么说,肯定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失望和自卑。又想起钟夏那张帅脸,李若兰也是为他感到可惜。 这么帅气的小伙儿,竟然是个瞎子。 真是可惜了。 如果不是瞎子,想来一定会有很多女孩子主动追求他吧。就像那些来店里推拿按摩的女人,不管是未婚女孩儿,还是少妇,亦或是半老徐娘,一个个的,都会盯着钟夏看一阵儿。 啧啧。 当年的自己,咋就没这么漂亮的脸呢?真那样的话,找个富婆包养了,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美好的臆想,在梦中化作泡影。 人生啊,就是这样在臆想中稀里糊涂的过去了一天又一天。青春在不知不觉中挥霍,等待蓦然回首,才惊讶的发现,青春早已远去,自己竟然老了。 可看一看大街上那些白发苍苍的经过的老人,又忽然会觉得老去也是一种幸福。这世间,许多人未必能平安活到老,然后还能在大街上逛街。倘若变老的那一天,身边还有个伴儿。两人牵着手,蹒跚而行,闻一闻清晨的雾,看一看落日的余晖。人生,大概也就圆满了。 又是一天不知不觉的过去,李若兰坐在店门口的沙发上,胡思乱想了一天。 钟夏来到沙发边,将李若兰横抱起来,往隔间里走去。李若兰一只手臂搂着钟夏的胳膊,近距离的看着他。 可惜了,是个瞎子。 钟夏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可惜的。 蹉跎小半生,如今混的有声有色,他已经很觉得幸运,很满足了。生意越来越好了,来的大多都是治疗痛经的,显然自己的推拿手法是有用的。如果能保持这样的生意,要不了多久,或许就能攒下一笔钱。到时候,把家里的旧房翻盖一下。钟夏已经计划好了,不盖就算了,盖的话,一定盖个二层小楼,像村长家里的那样。 想起村长,钟夏又想起了村长家的姑娘。 那小丫头,听说是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姑娘。以前钟夏只是听说,具体有多漂亮,他也看不到。后来利用眼睛的“异能”,倒是“看”到了。 果然是极漂亮的。 这辈子,要是能娶到…… 呵。 李若兰说啥来着?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自己一个瞎子,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竟然还异想天开了? 是,自己有异能,可以利用异能,给自己带来许多好处。然而,去了一趟县局,解决了李若兰的事情之后,钟夏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越陷越深”了。牵扯了太多,惊吓了太多的人。这不是什么好事儿。搞不好有一天,那些被自己“威胁”的人,会狗急跳墙,杀人灭口…… 一想到这个词,钟夏就会脊背发凉。 甚至,有一天晚上,钟夏做了一个噩梦,梦到被自己“威胁”的镇长,举着刀,要把自己给杀了。 陈芳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许多天。 再一次见到钟夏,陈芳很尴尬,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更是红了脸。她本不想来,可最终还是来了。为了肖红光的前途,也为了自己的婚姻的维系。 放下带来的礼物,陈芳道,“好久不见了。” 钟夏苦笑,“为了肖红光的事情来的?” “嗯。”陈芳低着头,羞臊难当,可来都来了,还是说了出来。“之前的事情,是他不对。年轻气盛,嗯……男人嘛,以为自己的妻子给他戴了绿帽子,总是受不了的。” 钟夏点了点头,“也是。” “那……新村长的事情……”陈芳咬了咬嘴唇,“红光是大学生,有学问,有知识,见多识广,一定能把村子带好的。我承认,他的脾气,有时候是……是不太好。可他的能力,绝对毋庸置疑的。”陈芳观察着钟夏的神色,又继续说道,“你也知道,跟红光挣村长的,是黄越的大哥,那家伙,就是个混子,仗着认识几个有势力的人,在村里横惯了。这样的人当了村长……真的不好。你难道想看着那家伙,把村里老少都坑了吗?” 钟夏不置可否。 不管是黄越的大哥,还是肖红光,他都不喜欢。他也相信,以自己跟镇长的“交情”,让镇长另外选别人当村长,也一定能成事儿。 可是…… 有必要吗? 有必要折腾事儿吗? 况且,陈芳说的也没错,肖红光的能力还是有的。即便不是这样——自己有必要彻底得罪了肖红光吗?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彻底断送了肖红光的前程,让自己多一个死对头,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儿。 权衡利弊之后,钟夏终于点了点头。 陈芳很高兴,道了谢,离开了。 回到家,把好消息跟肖红光说了。肖红光兴奋的笑起来,只是笑着笑着,脸上的神情就有些不自然了。看一眼进了厨房做饭的妻子,肖红光心里五味掺杂。 自己低三下四的去求,钟夏一点儿面子都不给。陈芳去了一趟,事儿就办成了。 水很深啊。 钟夏自己也清楚,自己的妥协,一定会让肖红光更加怀疑自己跟陈芳有什么。李若兰更是提醒钟夏,“小心养虎为患。” 钟夏叹一口气,“不然呢?逼急了,万一那小子跟我玩命儿,咋办?” “那你就不怕这小子官儿做大了,再来找你麻烦?” “还真不怕。”钟夏笑了起来,“他想当大官,少不了干点儿见不得人的事儿。到时候,他还是得乖乖的供着我。” “呃……”对于钟夏的自信,李若兰有些无法理解。转念想到跟钟夏称兄道弟的胡所长和镇长,再联想起钟夏的话,李若兰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钟夏特殊能力的一些眉目。想了想,李若兰岔开话题,道,“明天可以试着走走了,啧,我这身体素质,恢复的就是快。”她没有继续套钟夏的话,怕是会“打草惊蛇”。 钟夏道,“恢复快了好啊,这几天,老是买着吃,可是没少花钱。” “嘿嘿,是不是怀念我的厨艺了?” “是啊。” “可惜上回弄的蒜香鸡腿儿,都坏掉了。”想起自己辛苦弄的好吃的,李若兰心痛的不得了。“费那么大劲,花了不少钱,唉。” “等你好了,再做就是了。” “嗯嗯。” 两人正聊着,店里来了客人。 来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钟夏招呼男人趴下,帮他推拿,之后习惯性的睁开眼,想看一看这个顾客的“过去”,如看电影一般的娱乐,顺便看看能不能学点儿东西。 然而,钟夏惊住了。 在这个男人身上,他什么都看不到。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自己的异能没了? 钟夏惊慌的抬头,看向李若兰。 奇怪了。 李若兰的“过去”,“看”的一清二楚! 再低头,看向那男顾客,却依然什么都看不到。 如果自己的眼睛没有问题,那么,这个男顾客,就一定有些与众不同! 55 疑心 看不到过去,就看不到这人的长相。 眼前浓雾遮蔽似的一片模糊,让钟夏心里莫名的一慌。他相信,这个男顾客,一定不简单!以前很少会主动跟客人聊天的钟夏,迟疑片刻之后,开口说话。“你这一身肌肉,够结实的啊,是做啥工作的啊。” “开出租的。”男顾客随口回了一句。 “呵,出租好啊,挣钱。” 男顾客没有接话茬,显然并不爱说话。钟夏有些尴尬,也沉默了下来。半个小时很快过去,男顾客起身,付了钱,却没有急着离开。他面朝钟夏,浓黑的眉毛微微上挑,嘴角微扬,似笑非笑。“你很走运。”说罢,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捣鼓手机的李若兰。 “啊?”钟夏不解。想再问,却听到了脚步声,和掀开门帘离开的声音。 男顾客离开了。 很走运? 钟夏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李若兰看着那人背影,眉头紧蹙,对钟夏说道,“这人……很奇怪。” 钟夏应了一声,在李若兰身旁缓缓坐下。 “为啥说你走运?”李若兰想了想,忽然露出恍悟神色。 “不清楚。”钟夏道。 “呵呵。”李若兰笑了笑,说道,“一个瞎子,能娶到我这样的大美女,自然是很走运啦。” 钟夏闻言,讪讪而笑。 或许真的只是这个意思。 但自从获得异能之后,钟夏还是第一次遇到无法被自己窥探过去的人。所以,还是要谨慎一些。这个世界,并不像自己以前认为的那么简单。 不知对方是敌是友,要小心! 接下来的许多天里,钟夏都是提心吊胆的活着。那奇怪的男人没有再来,李若兰的伤势也在慢慢恢复,钟夏的担心也便慢慢的淡化。毕竟,万一那男人不怀好意,有李若兰在,就会安全很多。李若兰还是很能打的。 崔晓时常过来陪着李若兰,这个温柔的女孩儿,说话总是慢声细语的,给人很舒服的感觉。偶尔时候,还会帮着李若兰和钟夏做一顿饭。崔晓的厨艺还是很不错的,只要她做饭,总会弄几个菜,钟夏和李若兰,也能饱餐一顿。 这天中午,正在吃饭,肖家沟的老蔫儿竟然来了。看到屋里正在吃饭的三人,老蔫儿愣了一下。“呵,吃着那。”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钟夏笑起来,“还没吃饭吧?快坐快坐。” “吃过了。”老蔫儿道,“听说你开了按摩店,一直没过来瞧瞧。正好今儿赶集,就过来看看。”说着,老蔫儿看看崔晓,又看看李若兰。见李若兰夹了菜放在钟夏碗里,心里一阵憋屈。 狗日的! 什么世道。 瞎子都娶上漂亮媳妇了,自己那孙子,还打着光棍儿呢! 虽说这个什么“兰兰”以前没干啥正经营生,可好歹人长得俊,又能守着瞎子。 钟夏笑着招呼老蔫儿坐下,又掏出烟来,递给他一根。 老蔫儿看了看中华烟,顿时馋了。“嘿,瞎子,可以啊。都抽这么好的烟啦。” “咳,别人给的,平时也不咋抽,装了好多天了,都压扁了。”钟夏笑道,“今儿赶集买啥了都?” “也没买啥,就一桶豆油,几斤鸡蛋。”老蔫儿道。 “哦,鸡蛋可放好了。记得以前马嫂子赶集买的鸡蛋,放电车篮子里,回到家烂了好几个,心疼的不得了。”想起可怜的马嫂子,钟夏心下一阵唏嘘。 老蔫儿笑了笑,道,“不打紧,我没骑三轮儿,是搭了黄越的面包来的。红光媳妇怀孕了,搭了黄越的车进城检查,我就跟着来了。” “哦,这样啊。”想起陈芳那么好的女孩儿,嫁给了肖红光那般货色,还要给他生孩子,钟夏心里就有些不太舒服——或者就是嫉妒吧。 老蔫儿本也没啥事儿,闲聊一阵儿,觉得也没啥话题,就告辞离开了。 走不多远,到了镇卫生院。进了大门儿,转了一圈儿,便看到了蹲在楼下角落里抽烟的肖红光。老蔫儿走过去,问道,“检查完了?” “没呢。”肖红光神色阴郁的回了一句。 “吵架了?” “没有,你东西买完了?” “嗯,顺道去瞎子那里看了一眼。”老蔫儿不是个喜欢嚼舌头根的,但心里实在是忍不住。“瞎子是真行,谁能想到,他还能娶个恁漂亮的媳妇。” 肖红光闻言,眉头紧蹙,闷声不吭的继续抽烟。 老蔫儿在一旁蹲下,问了一声,“你媳妇呢?” “检查呢。” “咋不陪着啊?” 肖红光闷哼一声,没有搭茬。 他实在是没心情跟老蔫儿废话。 原本,媳妇怀孕了,他自然是很高兴的。可转念一想,他又开始担心了。结婚有段时间了,陈芳都没怀上。怎么偏偏去找了钟夏一趟,就怀上了? 自己那次把钟夏打惨了,他一定是恨透了自己。一朝小人得志,还不得狠狠的收拾自己?所以自然不可能帮自己当上村长。可偏偏陈芳找了钟夏一次,事儿就成了! 想起老蔫儿刚去了钟夏那里,肖红光问道,“瞎子……生意好不?” “不知道,去的时候,正吃饭呢。”老蔫儿道,“应该不差吧,抽中华烟呢。没生意谁抽得起啊。” 肖红光沉默了下来。 又等了许久,陈芳出来了。 肖红光起身,陪着陈芳回到了黄越的车上。 陈芳道,“我想过了,算算日子,孩子出生那天,应该刚喊上夏末秋初。不如就给孩子取名叫夏末吧。男孩子,就是周末的末,女孩子就是泡沫的沫,咋样?” “嗯,挺好……”敷衍的回了一句,肖红光心里又是一个激灵。 为什么叫夏末?为什么不叫秋初?! 是因为他亲爹是钟夏吗?! 当然,心底的怨气,肖红光还是压抑了下来。 做人,要学会负重。 做官,更要学会忍辱! 面包车经过钟夏的按摩店,肖红光透过车窗瞥了一眼,刚好看到吃过饭的崔晓从里面出来。 狗日的死瞎子! 桃花运竟然还这么旺! 钟夏可不觉得自己桃花运旺,毕竟崔晓跟自己又没啥关系。甚至是李若兰,也并非如旁人认为的那样是自己的媳妇。至于跟陈芳之间,更是纯洁的一塌糊涂。钟夏当然也想不到肖红光的疑心病愈发严重了。他也没工夫想这些破事儿。店里的生意总是很忙,他要忙着工作。要赚钱,要盖房子,要生活,还要养着李若兰。 辛辛苦苦忙了一天,终于到了关门的时间。钟夏简单收拾了一下,跟李若兰打了个招呼,“我上厕所。” “嗯。” 拄着盲杖,钟夏走出店门,朝着公厕位置走去。 李若兰拄着一根拐杖,拿着扫把,帮着钟夏简单扫了扫地,之后便坐在沙发上等钟夏回来。可左等右等,竟是没有人影儿。 死瞎子,掉茅坑里了啊? 一直以来,李若兰都有这种担心。 毕竟,钟夏是个瞎子,一个不小心,掉茅坑里也正常。 掏出手机,拨了一下钟夏的手机。 手机在柜台上响了。 死瞎子,手机也没带。 又等了许久,竟仍然不见钟夏回来。 李若兰开始担心起来,拄着拐杖,出了门,朝着公厕位置走去。 一路转了个来回,不见钟夏的影子。 李若兰急了,站在夜的大街上,扯着嗓子喊,“钟夏!” 没有人回应。 一辆出租车,从李若兰身边驶过。驾驶位置上,一个浓眉男人,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焦急的张望的李若兰。 又通过倒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上被捆成了粽子,嘴巴上封着胶布的钟夏,嘴角上扬。“你比我走运,能看到的东西更有用。” 钟夏发出呜呜的声音,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还要好好的供着你。”说着,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抬着手,递到钟夏眼前。“你一定能看到这张银行卡的密码,对吧?” 56 钱权 房间里燥热难耐,连个风扇都没有。 钟夏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只是粗略的估计了一下车子的时速和行驶的时间,认为自己应该距离郭村镇并没有太远。 手脚被捆着,嘴巴上仍然粘着胶带。 有生以来,钟夏第一次痛苦的绝望。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自己的眼睛,来努力的了解这个房间里发生过的一切。 ——这个房间,属于一个普通的出租车司机。原本,司机有个很幸福的家庭,妻子贤惠善良,自己辛勤赚钱。直到有一天,成年累月在外跑车的司机回到家,发现了妻子跟别的男人睡在一起。司机愤怒了,想要杀了这对狗男女。可惜,他的身体素质太差,反而被打的很惨。 妻子和他离婚了。 他愤怒的开始健身,练了一身的肌肉,伺机报复。然而,还没等到他还是实施报复计划,就出现了意外。那天,他刚刚送完了一个乘客,将车停在路边,打开车窗抽根烟。一道流光,打在了他的眼睛上。 从那之后,他有了一种神奇的能力:看到欲望。 也是一次巧合,他看到了李若兰的欲望:变回一个男人。然后也看到了钟夏的欲望:通过异能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快,房门被人推开。 司机回来了。 钟夏用那惨白的眼睛看着司机。 眼前的司机,是一片模糊。 钟夏知道,这个司机,就是上次去自己店里按摩的那个男人。或许,无法被自己看到过去,是因为他和自己一样,都是被那奇怪的东西“伤”了眼睛。 不过,钟夏已经知道了他的长相:利用房间里的过去,来看到房间的主人。 司机冲着钟夏笑,把手里的一个纸袋丢在桌上,再把里面东西倒出来:是一堆钱。 “还是你的异能厉害,密码没错。”司机笑起来,走到钟夏面前,将钟夏嘴巴上的胶带扯掉。“小子,合作吧。” “合作?” 司机拿起一沓钱,塞进钟夏的口袋里。“我找人偷银行卡,你帮我查看密码。然后在银行卡挂失之前,我把钱取出来。” 钟夏眉头紧蹙,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他明白,此时此刻,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真要是拧着头不肯合作,怕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或许,应该先妥协,然后再伺机…… 忽然听到一阵冷笑。 钟夏心头一颤,他猛然间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可以看到“欲望”。也就是说,自己想逃跑的想法,已经被他悉知。 啪—— 钟夏的脸上挨了一巴掌。 身材魁梧的汉子,一巴掌打下来,打的钟夏的脸颊立刻通红一片,不消多时,就肿了起来。 “合作,是你唯一的选择。”男人说罢,又出了门,片刻折返回来,将一些吃的放在桌上。然后将钟夏手上的绳子解开。“吃饭!”他自己则坐在桌旁,开始整理那些钱。 钟夏哪里吃得下饭,可却也只能赶紧硬撑着吃一点儿。毕竟,若想逃跑,总是需要足够的体力的——如果有机会逃跑的话。对方身材魁梧,自己比不了,自己还是个瞎子……想要逃跑,显然不容易——一念及此,钟夏心里又是一紧,之后又稍稍放松。还好,对方只是能看到欲望,而不是会读心术,并不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男人没有去管钟夏,细心把钱整理好,看着面前摞得很高的大红票子,脸上浮现出一丝病态的笑。只是,笑着笑着,男人又哀伤起来。点上一支烟,狠狠的抽几口,之后又愤怒的把好不容易整理好的钱狠狠的推开。 钱从桌上掉下来,散落一地。 钟夏听到动静,沉吟片刻,道,“你能看到别人的欲望,却看不到自己的吗?” 男人一愣,竟是苦笑。他想起了自己之前照镜子看到的。镜子里的那个男人,满心的欲望,竟然是让背叛自己的妻子回心转意。 可笑! 窝囊废! 更让他啼笑皆非的,却也并非这件事,而是那次偶然遇到已经离婚的妻子。那个肮脏的女人,最大的想法,竟然是想让自己原谅她,然后再跟她复婚。 这怎么可能! 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容忍女人的背叛! 钟夏没有等到男人的话,迟疑了一下,又说道:“街上都是摄像头,你就不担心……” “死心吧,我观察很久了,专门找了没有摄像头的地方抓你。”男人冷笑,“死瞎子,我劝你老实点儿,不然……”男人忽然飞起一脚,狠狠的踹在了钟夏的侧腰上。 钟夏直接被这蛮力踹倒在地,疼的忍不住哼哧了一声。他是真的有些绝望了,比之前没有异能的时候更绝望。有了异能之后,为数不多的几次“发威”,都是仗着能看到别人的过去的能力。可现如今,这个男人,让自己的眼睛失去了作用。钟夏所仰仗的“异能”,这次帮不了他。 等到钟夏吃完了饭,男人又把钟夏捆起来,嘴上依旧缠上胶带。做完这些,男人才把地上散落的钱收好了。 男人很细心,很谨慎。接下来的日子里,男人像个保姆一样,伺候着钟夏吃喝拉撒。完事儿之后,就会再把钟夏认真的捆起来,为了不让钟夏喊出声音,也依然会把钟夏的嘴巴用胶带缠上。 只是隔三差五的,男人就会带回来一张银行卡,让钟夏“破解密码”。 钟夏成了男人的摇钱树。 原本,钟夏还有些不情愿,认为是在助纣为虐。可次数多了,钟夏忽然就想通了:这样做,未必是坏事。 或许,还可以做的更好一些!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欲使其灭亡,先让其疯狂。当男人的野心越来越大,犯的事儿越来越严重的时候,总有一天,会东窗事发,到时候,自己就得救了。 只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钟夏立刻就心生警惕。 男人能看穿人的欲望。 所以,自己的计划,应该会被他看出来。 如何才能隐藏自己的欲望? 还有一点:为什么自己看不到他的过去,他却能看到自己的欲望?只是因为能力属性的不同吗? 暂时想不到什么好办法,所以,再次见到那男人,钟夏就开始拼命的想女人,试图用这种办法,来掩饰自己试图“阴”他的想法。只是,对钟夏而言,印象最深刻的女人,却是李若兰。所以,每次男人过来,钟夏都会努力的去想李若兰。 钟夏不知道男人有没有发现自己的真正意图,只是听到了他不屑的冷笑。 一次,吃饭的时候,钟夏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一边努力的想着用钱砸的李若兰跪下来给自己**,一边对男人说道,“这几次,你拿来的银行卡,都没多少钱。费劲不小,却有点儿瞎折腾了。” 男人一愣,冷哼一声,“你想说什么?” “我有个好主意,可以发大财。”钟夏笑了起来,脑海中的剧情继续深入。“不过,我有个条件。” 男人盯着钟夏,冷笑一声,道,“给你分红是吧?呵,早说过了,我们是合作。只要你好好合作,钱少不了你的。有了钱,别说她变成女人了,就是没变成女人,也能砸的她去泰国!” 钟夏哈哈一笑,又道,“你知道吧?瞎子的听力,大多都很好。前几天吃饭的时候,你刷短视频,视频里讲话的,是个当官的,对吧?我听广播的时候,听到过他讲话。” 男人哼一声,想了想,点头道,“是。” “当官的,都很有钱啊。”钟夏笑道,“我记得以前有个新闻,说是有个小偷很聪明,专门去偷这些当官的。当官的钱财来历不明,就算是丢了贵重物品,也不敢报警,怕事情闹大了。以前不敢,现在更不敢。毕竟,网络这么发达,一点儿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乌纱不保。” “你的意思是……” “如果你有种的话……”钟夏迟疑了一下,又摇头道,“算了,一个被戴了绿帽子,竟然还想跟媳妇复婚的窝囊废……” 啪! 啪啪啪! 男人怒了,对着钟夏爆揍了一顿。之后才抓着钟夏的衣领,红着眼睛,怒道,“信不信我杀了你!” 钟夏笑道,“看来是真有种。那就好办了。你带我去看一看那些当官的,我给你他们的把柄,然后,你直接要钱……当然了,钱权不分家。有了钱,又‘结识’了权贵,将来的日子,还能愁吗?” 男人沉默了下来。 钟夏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 男人敏锐的捕捉到了,之后愤怒的又给了钟夏一拳头。这一拳,打在了钟夏的鼻子上,顿时鼻血横流。“走!你要是敢耍花样,我弄死你!”说罢,又冷笑,“死瞎子!被打成这样,满脑子还是钱和女人!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钟夏不管鼻子里流出来的血,咧嘴笑了。“男人不想钱和女人,又能想什么。” 57 逃脱 还是那辆出租车,空车牌被拉下来,停在县工商局大门口的停车位上。 男人戴着口罩,通过倒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上被戴上了手铐和脚铐的钟夏。这个猥琐的瞎子,此刻正面朝窗外,盯着路边正在打电话的一个女孩儿,满心思的龌龊想法。 男子冷笑一声,提醒钟夏。“不要只盯着女人!” “嗯。”钟夏答应了一声,又抱怨道,“你这守株待兔的办法是不是太笨了?真正的大领导,有几个会徒步来上班的?” “这样安全。”男人道。 “好吧,那就等着吧。”钟夏也并不急躁,毕竟,路边打电话的美女,私人生活极为丰富多彩,“看”起来还是很有趣的。 男人点上了一根烟,默默的抽着。 “我能抽支烟吗?”钟夏问。 男人迟疑了一下,递来一根,又给钟夏点上。 钟夏深深的吸了一口烟,满脸的享受,说出来的话,却异常刺耳:“我都是抽中华的,你这烟,太呛了。” 男人冷哼一声,不语。 “打开车窗透透气吧,车里都是烟,呛死了。”钟夏道。 男人却只是将前面的车窗打开了一条缝。 很显然,男人还信不过钟夏,不仅锁着车门,连车窗都不肯打开一条缝。钟夏也没有再说什么,怕打草惊蛇。 一支烟抽完,钟夏的身子忽然往前探,“来了。” 男人一愣,顺着钟夏那惨白的眼睛看过去。工商局的大门里,走出来了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身边还跟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派头不小。男人开出租非只一日,见识不浅。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肥胖男人身上的衣服,价值不菲。看来,应该是头肥羊。 忽然,男人眼角的余光察觉到视角下方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紧接着,猛然间意识到,钟夏竟然将烟头儿扔进了自己的衣服里。 男人大惊失色,急忙试图抖掉烟头。 与此同时,车后座上,哗啦一声想。 钟夏一脚踹开了车窗玻璃,之后直接窜了出去。 到底没什么好身手,钟夏的动作还是慢了一些,上半身是钻了出去,可脚腕却被那男人一把抓住了。钟夏拼命的想要挣脱,可男人的手,却犹如老虎钳一样,十分有力。 钟夏脸朝地趴在地上,声嘶力竭的大喊:“救命!” 工商局所在,自是繁华地段。周围行人,都被惊到,纷纷侧目看来。男人见状,知道再下车制服钟夏怕是会耽误时间,只得撒了手,之后发动车子,疾驰而去。 钟夏戴着手铐和脚铐,动静也闹得不小,自然有路人报警。很快,警车来了,钟夏被带进了县局。 刚到县局工作没几天,原本的胡所长,现在的胡副局长,亲自开车,将做了笔录的钟夏送回郭村镇。询问其间,钟夏语焉不详,说是不清楚那出租车司机为什么绑架自己。胡副局却怀疑钟夏没有说实话。回去的路上,胡副局问钟夏,“老弟,现在就咱们哥俩,到底是啥事儿,你跟哥哥说,哥哥帮你解决。” 钟夏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命中该有一劫,老哥要真拿我当兄弟,就别问了,尽快将那家伙抓了吧。” 胡副局苦笑,“好吧。”又看了看钟夏狼狈的模样,道,“这下好了,你安全无恙。你是不知道,这几天,你那个小媳妇,天天来我这里找事儿,要我找你,我头皮发麻啊。” 想起李若兰那个缺心眼儿的家伙,钟夏笑了笑。 胡副局又道,“我给弟妹打个电话吧,报一声平安。然后先带你去洗个澡,换身衣裳。免得弟妹看到你现在的模样会心疼,哈哈哈。” 钟夏这几天折腾的够呛,浑身上下也脏的要命,自然是没意见的。原本只是想简单的洗个澡,没想到胡副局的消费水平很高。泡了澡,搓了背,按个摩,捏了脚,然后还有漂亮姑娘过来侍候。 钟夏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年轻人本就血气方刚,自然是不会客气。只是看向那姑娘,不小心看到了姑娘的过去,钟夏立刻就没了兴趣。因为就在半个小时之前,这位姑娘,刚刚跟一个老头子亲热过。虽然洗过了澡,钟夏还是有些膈应。 正好这个时候,胡副局过来了。他手里拿着手机,捂在身上,压低了声音,说道:“兄弟,下次再玩吧,弟妹催了。”说罢,又拿起手机,“喂,弟妹,你跟你老公说吧。” 察觉到手机递到耳边,钟夏说道,“喂。” “洗个澡折腾这么久?都几点了?你师父师娘等急了都。”李若兰的语气很冲,“赶紧回来。” 钟夏苦笑,“好了好了,知道了,马上回去。” 胡副局挂了电话,又看了看在一旁笑吟吟的姑娘,再看钟夏,视线下移,忍着笑,道,“老弟,需要多久?时间不长的话……也不差这一会儿。” 钟夏品着胡副局的话,有些哭笑不得。“一会儿”的意思,是瞧不起自己吗?虽然咱没碰过女人,但是…… 算了。 “回吧。” “哈哈,走。下次再来,我跟你说,这里有对双胞胎,长得漂亮,还得劲儿。下次哥哥带你来……” “你没跟兰兰说我被绑架的事情吧?” “没说。” “嗯,不要说。” 钟夏怕瞎老刘夫妻担心,决定编个瞎话。 半路上,钟夏又买了一副墨镜带上,之前的墨镜,早就坏掉了。 傍晚时分,钟夏终于到了家。 胡副局客套了几句,也就走了。瞎老刘夫妇自然是要询问钟夏到底去了哪里。钟夏说是自己的亲爹回来了,俩人闹得不太愉快,就出门散心,玩了几天。 这样的谎言,换来的自然是瞎老刘夫妻的不满。瞎老刘训斥了钟夏几句,又劝钟夏,“到底是亲爹,有啥话好好说。” 钟夏答应着,“一家人”吃了个饭,瞎老刘夫妻也便回去了。 李若兰的腿脚仍然不方便,瘸着腿收拾着残渣剩饭。一边忙活,一边斜眼看着钟夏。“说吧,到底咋回事?” “不是说了吗?我爹……” “少放屁了。”李若兰气道,“死瞎子,你当别人都是傻子啊?你师父虽然也是个瞎子,可那表情,明显不信你的屁话。估计是看你不肯说实话,也就没问罢了。你师娘那意思,显然还想让你师父问问你,被你师父按住了。” 钟夏呼出一口气,摸出一根烟点上。“你的腿脚咋样了?” “差不多了吧,还有点儿不敢用力。” “身高一米八左右,一身腱子肉的男人,能打不?” 李若兰一愣,眯着眼睛,道,“普通人的话,应该可以。” “那就好。”钟夏道,“之前,有个开出租车的男人,很壮实,说我很走运的,你还记得吧?” “唔……有点儿印象。” “就是他。”钟夏狠狠的抽了一口烟,“他绑架了我。嗯……下次可能就不是绑架那么简单了。”顿了顿,钟夏又道,“普通人,能打。那……要不普通呢?” “练家子?”李若兰道,“那就得看是什么程度的练家子了。” “经常健身,自学了拳击之类。” “那没问题。” “如果……如果他能知道你打算如何出招呢?” “嗯?” 回来的路上,钟夏就已经慎重考虑过了。那男人,是个很危险的存在。而且,这个男人的出现,说明可能还有另外的威胁存在!获得异能的人,或许并非只有自己和那个男人,保不齐哪天,会有更厉害的角色出现。所以,有些事情,或许应该让李若兰知道。“他能看穿人的欲望。如果你跟他对打,你打算如何出招,他应该是能看出来的。” 李若兰神情凝重,不再收拾东西,拉了小板凳,坐在了钟夏面前。“你的意思是……异能?” “是。” “嘶……这……” 为了自己的安全,也为了李若兰的安全,钟夏简单的交代了一下自己冒险从出租车里破窗而出的经过。“为了不让他看穿我的心思,我一直在想别的事情。” “类似于转移视线分心大法?” “呃,差不多。” 事情很严肃,但李若兰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猥琐笑容,“死瞎子,意淫就意淫……”说着,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狠狠的剜了钟夏一眼,“枉我在家里苦苦等你,还常去找胡副局让他帮忙找你!你个混蛋!竟然意淫我!” “没有没有!”钟夏在短暂的失语之后矢口否认。 “放屁!骗别人还行,骗我?别忘了,我以前也是男人!男人意淫的时候,总会意淫最熟悉的漂亮女人的!更何况,你不想让那家伙看穿你的打算,自然是意淫最熟悉的人,才不会断了‘思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好吧。 这事儿,李若兰显然十分有经验。 钟夏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怎么对付那家伙。” “嘁!跟我有个屁的关系!他又不是要找我麻烦!”李若兰赌气的回了一句。 钟夏沉默了下来。 李若兰哼唧了一声,又道,“行啦,我知道了,意淫呗,简单。除了这种能力,没别的了吧?” “没有……”突然想到自己“看不见”那人,钟夏心里有些不确定,“应该是没有了,除非有些事情,我并不知道。”借住那人的家,和那人的车,钟夏是看到了许多,可不能亲眼“看到”那人,钟夏还是有些不安。“你还是谨慎一些,小心一些吧。我不太确定。” “那你的能力呢?又是什么?”李若兰盯着钟夏,很认真的问道。 自己最大的秘密,本不该对任何人说。 然而,现在自己唯一能仰仗的,似乎也只有李若兰了。那男人拥有异能,胡副局想抓他,怕是不易。万一那人再来找麻烦,没有李若兰帮忙,自己就惨了。 钟夏想过就此跑路,跑的远远的。 可是,辛辛苦苦把日子过到了现在这样,他不舍得就这么放弃。更何况,他还要给瞎老刘夫妇养老送终。 “我……能看到过去。” “怎么讲?” 钟夏将自己的能力简单的说了一下。 李若兰一脸惊叹的感慨一番,之后忽然呆了一下。“也就是说……如果你看着我,就能……” “嗯,比如你昨天晚上睡觉前看了一部小片子,然后……” “打住!我懂了!”李若兰涨红了脸,盯着钟夏脸上的墨镜,顿时有种没穿衣服的错觉。脸上神情变换,良久,恍悟道,“怪不得你知道我是变身女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惊讶!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是啊,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另外,跟胡所……胡副局打交道,也是为了把你从看守所捞出来。我利用自己的能力,威胁了他。你被那伙匪徒绑架,也是我利用自己的能力带着胡副局救的你。”这些事情,必须跟李若兰说清楚。“我对你……还不错吧?” “嘁。” “当然了,正如你之前说的,这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你若是怕了,可以不管我,就此离开。我不会怪你的。” 李若兰撇嘴,“激我啊?” “呵呵。” “死瞎子!”李若兰说罢,抬手对着钟夏竖起中指。之后转身,继续收拾饭桌。刚整理了几个盘子,忽听得钟夏在身后说话。 “就是这根手指。” “啥?” “昨晚。” 李若兰手中动作停顿了一下,嘴角剧烈抽搐。恼羞成怒,她愤然转身,一拳挥下。 58 野心 仍旧挂着“刘氏”招牌的盲人推拿店又正常开业了。 隔壁超市的老周乐呵呵的过来跟钟夏打招呼。“昨天进货去了,听媳妇说你回来了。咋,这么长时间,干啥去了?” “呵呵,有点儿事情。”钟夏敷衍了一句。 老周不是个喜欢打听事儿的,见钟夏遮遮掩掩,自也不多问,只是又笑道,“回来就好,这几天,可是把你媳妇愁坏了。”说着,看了一眼正在忙活着做早饭的李若兰,“安生过日子,再生个孩子。人啊,年纪大了,总是需要人照顾的。”老周不像他媳妇,是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说出来的话,也极为诚恳。 李若兰听到这话,哼了一声。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都很压抑。身边有个对自己的过去,那些光彩的、不光彩的、龌龊的、见不得人的事情都了如指掌的家伙……真是想想就浑身鸡皮疙瘩四起。以至于昨晚尿急,上厕所的时候,都感觉有双眼睛在偷窥! 心里有气,自然是想撒出来。听得老周的话,李若兰眼珠一转,道,“生不了啊。唉,老周,你是不知道我家的事儿。钟夏他……他不行啊。” 老周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不行? 啥不行? “咳……呵呵,弟妹说笑了。咳,你嫂子是不是喊我了?我过去看看。”老周说着,转身走了。 钟夏忍不住笑,“我行不行的,你能知道?” 李若兰哼哼一声,把炒好的菜盛起来,放在桌上。钟夏坐下来,拿起一块馒头,吃一口,又夹了一口菜,之后眉头紧蹙。“咸了。” “是吗?”李若兰道,“凑合吃吧。”说罢,撕开一包从隔壁超市买的口水鱼,夹在馒头里,啃一口,哈一口气,“真辣,好吃。” 钟夏有些哭笑不得。 知道李若兰是故意的,也懒得再说什么。想忍着凑合吃了,可再吃一口,咸的直咧嘴。钟夏十分怀疑李若兰是不是倒了半包盐进去。按照这咸度,添上三碗水当咸汤喝,估计能咸淡适中。 “我跟崔晓约好了,吃完饭去逛街。”李若兰道。 钟夏眉头一蹙,道,“我不知道那司机啥时候会来找麻烦,你走了,我……” “怕死啊?” “嗯,怕死。” “求我啊。” 钟夏苦笑,“行吧,求你了,保护我吧。” “保护你?行啊,拿保护费。” “钱在抽屉里,钥匙在你那。”钟夏道。 李若兰哑然。 还真是。 自从自己在钟夏这里混吃混喝之后,钟夏的钱,一直都是自己在管着。抽屉里的钱,自己随便拿多少。 翻了翻白眼,李若兰端起粥,吸溜了一口,又勉为其难的说道,“行吧,作为朋友呢,保护你也无所谓。只是……万一那小子要是一直没被抓,总不能要我一直保护着你吧?” “呃……” 这个问题,钟夏还真没想过。 此时被李若兰问及,认真想了想,摇头道,“不会,那家伙,被妻子戴了绿帽子,又被妻子和她的姘头儿打了,精神好像受了刺激。应该不会隐忍太久的。” “最好是这样咯。”李若兰懒洋洋的回了一句。 两人沉默下来,各自吃着饭。过了一阵儿,李若兰吃饱了,点上一支烟,坐在钟夏对面,看着他。“异能啊,不好好利用了赚钱,是不是太浪费了?” “偷别人银行里的钱,犯法,不好干。” “那倒是。”李若兰一手托着下巴,沉吟良久,咂舌道,“算命不是挺好?就是真的算命先生,也不能像你这样把人的过去知道的那么清楚啊!” 钟夏摇头,“算前好,算后就不行了。要是有人问我生男生女,我可看不出来。万一胡诌错了,到时候要挨打。” “呃……这样啊……也是。”李若兰又想了想,“哎!哎哎哎!我有个好主意!绝对能发财!” “干啥?” “去考古啊!”李若兰一脸兴奋,“我带你去旅游吧!专门去那些有古墓的地方!你应该能看到陪葬时候都往里面放了啥好东西的!到时候,你负责看,我负责挖!哈哈哈!发财了发财了!只要淘到一件,咱们就吃喝不愁了!” “你这……你说的是盗墓,不是考古。” “啧。”李若兰很不满,“独自占有是盗墓,上缴国家就是考古。到时候,随便拿出几样交给国家应付下就好了嘛。再说了,咱们可以出国嘛。盗别的国家的墓,拿回咱自己国家卖,这是为国争光。” 钟夏愣了愣,觉得这还真是个好主意。 不需要发多少财,只要个几十万,就能盖房子,娶媳妇了…… 只是…… 万一出现什么意外,比如墓地里有啥脏东西…… “有宝贝的墓地,一定有些机关和奇怪东西吧。万一……咳……不要了吧,我觉得现在也挺好的。” “没出息!怕什么!我负责挖,我都不怕,你怕啥。”李若兰急道。 钟夏拧眉摇头,“还是不要啦,偷坟掘墓,丧良心的。” “嗐,也……也不一定非要挖坟啊。”李若兰道,“你到处看看,看看哪里有什么遗址遗迹的,总有好东西嘛。” 想起了之前帮胡副局找到那只碗的事情,钟夏觉得李若兰的提议好像还真的不错。真要是找到一两件好东西,卖个百八十万的,一辈子就不愁了。到时候,房租也不怕涨,咱直接买个门店。家里老宅子翻盖一下,再在街上买个三室两厅的楼房。有钱,有房,说不准还能找个不错的媳妇。 想到此,年轻的钟夏也不免有些动心了。 “咋样?”李若兰一脸期待的盯着钟夏。 “嗯……”钟夏没有立刻答应,收敛了激动的心情,深呼吸,又认真想了想,却又摇头。“就怕贪心不足蛇吞象。找到了一两件,难免又会想三五件。到时候……”说着,钟夏眉头紧蹙。“我不知道给我异能的那道流光到底是什么,但我相信,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我们还是谨慎一些才好。” “那就谨慎一些啊,只找到一两件,改善一下生活就行了!”李若兰此时满心期待,自然是无不妥协。“等有钱了,专门请俩保镖。那什么狗屁司机,也就不敢来了。” 提及那司机,钟夏又皱起眉头,担心道,“说起那人,我担心……担心他会把我的秘密说出去。到时候……世人皆知,麻烦就大了。”说到此,钟夏呼出一口气,“原本,我可以带着胡副局,利用自己的异能,找到那家伙,可是……我担心他会狗急跳墙,到时候把我卖了,就不好了。” 李若兰听到这话,也是一愣,“他知道我是变身女吗?” “嗯。” “我去。”李若兰瞪着眼睛,“不会到处乱说吧?” “就怕这个。”钟夏道,“而且,我怀疑,这世间,受到流光影响的人,可能不止我和他。万一还有旁人,万一那些旁人还不怀好意……”说到此,钟夏脸上的愁容又多了几分。“你虽然力量和反应异于常人,但到底其实也没有经受过系统的训练。跟人打架,靠的是蛮力。若是真的遇到高手,怕也扛不住。就像上次,被那帮劫匪差点儿先奸后杀。” 李若兰翻了翻白眼,想吹牛说自己的拳脚功夫多厉害。可想到钟夏对自己“了如指掌”,又有些丧气。 有时候,没机会吹牛,好像也挺无趣的。 “你有啥打算?”李若兰问。 钟夏摇头。 “既然没啥打算,要不……先发财再说?”李若兰转着眼珠,说道,“你看啊,你要是有了钱,万一哪天出了事儿……至少不用担心你师父和师娘将来的生活了不是?你师父得过偏瘫,现在行走算是自如了,给人推拿指定是干不了啦。就算有点儿积蓄坐吃山空,又能吃多久?你要是给他们足够多的钱,至少不会饿死是不是?”注意到钟夏似有意动,李若兰继续循循善诱。“还有啊,家里的老宅子,也真的该翻新了。把房子翻新了,你爷爷在天之灵,看着也高兴不是?” “有道理……”钟夏缓缓说着。 “有钱了,还能娶个媳妇。”李若兰开足马力,继续口若悬河。“你是不知道,现在这社会,有钱就有女人。只要你有了钱,别说你是个瞎子,你就是个太监,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听到这话,钟夏眉头皱了起来。 他可不像李若兰这个大男子主义的家伙那般,对于他而言,女人,简直就是神圣一般的存在。就像两年前,前任村长的女儿跟人开玩笑,被人推了一下,碰到了自己,他都觉得好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恩惠。 多好的女孩儿啊,竟然还给自己道歉。 村长家的女儿啊,有权有势的,竟然给自己这么一个穷瞎子道歉。 真好啊。 那样的女孩儿,真的是有钱就能得到的吗? 想起那个女孩儿,钟夏不由的有些痴了。前些时候村长来的时候,钟夏“看”了“看”村长的女儿。那个女孩儿,长得真漂亮啊,性子也好,脾气也好,身材也好…… “喂!死瞎子?想啥呢?”李若兰问。 “啊,没啥。”钟夏脸色微红,干咳一声,“你说的, 有道理。” 李若兰眯着眼睛瞪着钟夏,钟夏微红的脸色,明显是害羞了。死瞎子!盯着老子,肯定又“看”不该“看”的事情了! 闷哼一声,李若兰隐忍着。 “既然有道理,那就干吧!” 正说着,有顾客上门。 钟夏道,“先招呼生意,等会再说。” 来的是个女顾客,她没有急着脱下外套躺下,而是先打了电话。“喂,开门了。你来不来?嗯……咳,哪能搞错了,就是陈姐说的地方。”有些不放心,又问了问钟夏,“师傅,是能治疗痛经吧?” “嗯,是的。” 女顾客点点头,又对着手机说道,“就是这里,你给丽丽打个电话说一声。” 然后,钟夏不停的开始招呼客人,午饭都没顾上吃。 看着还在等待的客人,李若兰有些上火。 若是以前,生意这么好,自然是开心的。可眼下,有赚大钱的机会了,谁还在乎这几个小钱啊!可客人已经来了,也不好赶人走啊。 真是的,咋那么多女人痛经呢? 嘁。 还好,自己就不会痛。 想到这事儿,李若兰算了算日子。 大姨妈也快该来了。 再看忙碌的钟夏,李若兰呆了呆,倒是有些羡慕钟夏。 这个死瞎子,每天能摸这么多女人,还真是…… 啧啧,要不,哪天让死瞎子传授一下按摩推拿的手艺? 59 隔板 春天还没有正是宣告来临,竟然就已经悄然逝去。四季分明的地域,却偏偏总是察觉不到春天的存在。乡镇街道边的树枝上,绿叶在微风中摇曳。渐渐的,晃动的越来越剧烈。紧接着,一滴水珠落在绿叶上,打的绿叶下沉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着湿气。 夕阳的余晖被乌云遮掩,乌泱泱的云,让天地提前结束了白昼。 行人匆匆,来不及跑上两步,雨滴便越来越密集。终于,天地间模糊一片,如同打上了重重的马赛克。 风,呼啸着。天黑沉沉的。 李若兰拢了一下裙摆,又哆嗦了一下,起身关上了玻璃门。看一眼还在忙碌的钟夏,和仍在排队等候的两位女顾客,进了隔间,取了一件外套穿在身上。之后又进了钟夏的隔间,拿了一件上衣出来,给钟夏披在身上。“穿上,别感冒了。” 再看外面瓢泼大雨,李若兰又回到柜台后,玩着手机。 又等了一个多钟头,客人终于都走了。 累了一天的钟夏,也终于坐在沙发上,活动着手腕,又耸了耸肩膀。 好多天不干,一下子又干这么多,竟是有些受不了。 “累着啦?” “嗯,还好。” “所以嘛,利用自己的异能,赶紧赚了大钱,就再也不用这么辛苦了。”李若兰说罢,又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了钟夏身后,帮他捏起了肩膀。“今儿就不说啦,等雨停了,咱们去开始行动吧。” 钟夏想了想,点头道,“行吧,也不用跑太远。这里古时候原本就曾经是战场,到处转转是,或许就能找到一些值钱东西。” “嘿嘿,就是嘛。”李若兰满心期待,“到时候,你负责找,我负责挖,负责出手。嗯……五五分账,你觉得咋样?” 钟夏笑了笑,怪不得这么殷勤的给自己捏肩,原来是有所图啊。“行。” “说定了!” “嗯,说定了。嘶……你轻点儿,往下点儿。” “这里?” “左边一点……手法不对,不要用指甲啊……”说着,钟夏又揉了揉肚子,“有些饿了,做点儿饭吧。” “嗯。”李若兰去做饭。 钟夏又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对正在忙碌的李若兰说道。“发财这种事,早晚都行。只是,等你伤好了,跟我一起去找那个司机吧。我觉得,坐以待毙,倒不如先下手为强了。” 李若兰回头看了看钟夏,“咋?你想杀人灭口?” “呃,这个……”李若兰的问题,直接把钟夏给问懵了。 杀人灭口之类,他还真没想过。 只是觉得就这么等着那人找上门,太被动。可如今想想,主动去找了,又能如何?总不能真的杀人灭口吧? “嗯……抓了,交给胡副局吧。”钟夏斟酌道,“至少能关上几年。” “你不怕他狗急跳墙,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钟夏沉默了。 这事儿,实在是让人头痛。 “哎呀,没有盐了。”李若兰想起了做早饭时自己干的好事儿。“我去隔壁买点儿。”说着,拿起墙角的雨伞,出了门。片刻又回来。“老周咋关门了,我去东边超市去买。” “你快点儿回来。”钟夏道。 “嗯。知道啦。”李若兰说罢,举着雨伞,朝着东边超市走去。东边的超市倒也不算很远,只是下着大雨,李若兰走的不快。到了超市,买了盐,又折返回来。推门进屋,抱怨了一句,“我去,下的真大,天跟漏了一样。”说罢,抬眼看着空荡荡的店面,愣了。“钟夏?” 没有人回应。 李若兰心里一咯噔。“钟夏!”说着,匆匆转身,欲跑到外面寻找。 却不成想,钟夏刚好进来。 碰的一下,两人竟是撞了个满怀。 李若兰体质非常,钟夏哪里经得起这一撞,直接被撞得往后趔趄。外面大雨,很滑。钟夏一个站立不稳,直接仰面栽倒。 李若兰也是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想要抓住钟夏。 只是动作还是稍稍慢了一点儿,上衣抓了个空。好在李若兰反应很快,伸出的手直接下沉,抓向钟夏的腰带。 李若兰在动,钟夏也在继续往后仰。计算角度,容易出现偏差。 伸手了得的李若兰,在千钧一发之际,倒是真的抓住了钟夏。只是抓的有些不是地方,更是情况紧急,下手力道没有拿捏好。 最终的结果,是李若兰意识到不对劲,赶紧放了手,钟夏倒在雨水中。 听到钟夏的惨叫,李若兰抽了一下嘴角,赶紧又冲出去,搀扶起钟夏。“摔疼啦,抱歉啊。” “摔的倒是不疼。”钟夏蜷的像个虾米,一脸痛苦。 大雨倾盆,很快把两人淋湿了。 李若兰赶紧扶着钟夏进屋。 钟夏坐在沙发上,夹着腿,捂着手,眼泪都出来了。咬着牙,钟夏道,“你搞什么。” “咳……我……我不是担心你嘛,还以为你被那司机抓了呢。”李若兰十分尴尬,“真不是故意的。” 钟夏闷哼一声,也不好再说什么。 “疼啊?” “废话!” 李若兰想了想,想起当初自己还是小混混的时候跟人打架,被人一击撩阴脚踹中的痛苦,哆嗦了一下。“真不是故意的。” “行啦行啦,赶紧做饭吧。” “这事儿……也不能全怪我啊。下这么大雨,你干啥去了啊。” “我……我就路边撒了泡尿!” “那我喊你没听见啊。” “你倒是等我答应啊!”钟夏不想说话了,无力的呼出一口气,“我不想说话了,你让我休息会儿。”说罢,又摸了摸身上的泥水,起身蜷着腰回了隔间,片刻,又问李若兰,“我替换衣服呐?你放哪了?” “啊,我给你找。”李若兰说着,匆匆进了钟夏隔间。 “别进来,我没穿衣服……” 李若兰已经推开了隔间的门,站在了门口。 听到开门的声音,钟夏反应也快,赶紧扯了被子盖在腰间。 李若兰啐了一口,一脸不屑。翻腾着找出钟夏的衣服,递给他。“呐。” “谢谢。” “嘁,有啥好捂着的,又没啥看头。”李若兰说罢,转身出去继续做饭。刚走两步,听到了钟夏的低声嘟囔,“比你强多了。”想到钟夏对现在的自己和以前的自己都“了如指掌”,李若兰顿时没有了“误伤”钟夏的歉意,取而代之的是羞愤。甚至暗暗后悔自己刚才怎么不更用力一些!直接让这死瞎子断子绝孙了才好! 等钟夏摸摸索索的换好衣服,简单的饭菜也已经做好了。 两人吃过饭,各自回了隔间。 钟夏又开始收听许久不停的《雨声》。这样的天气,听小雨的《雨声》,似乎别有一番情愫。 “钟夏。” “嗯。” “你说,等咱有了钱,成了大款,你最想干的,是啥?” “嗯……把家里房子翻盖了。” “然后呢。” “再买个门店,给师父和师娘买些好衣服好吃的。” “再然后呢?” “然后嘛……娶个媳妇。” “嘿嘿,我就知道。”李若兰笑了。 “你呢?”钟夏反问。 “我啊……”李若兰双手枕在脑袋下,望着黑夜中的屋顶,“嗯……我想想啊……我要先买一辆好车!什么法拉利啊、保时捷啊、玛莎拉蒂啊,每样一辆,每天换着开。再买个大别墅,超大的那种,有花园的。再请十个八个的女仆……” 真是扯淡。 钟夏笑了一声,又问道,“不找个男人啊?” “嘁,我都那么有钱了,还找男人干啥。”李若兰道,“我自己能养活自己。” “找男人又不是为了养你。” “废话,男人不养女人,要来干啥?” “好吧。” “嗐,我说,你就不能别听这个什么小雨的播音了?都听腻了。” “那听什么?” “换一个。” “你想听啥自己换吧。”钟夏把收音机拿起来,想要通过三合板的洞递过去,才发现洞太小了,递不过去。“你自己来拿吧。” “懒得动。”李若兰直接上手,又把三合板掰掉了一块儿,让洞大了一些,刚好能把收音机递过来。 捣鼓了一阵儿,又觉得无聊,干脆丢了收音机。“唉。”李若兰叹气,“想想就要发财了,激动的睡不着。” “使劲睡。” “嘁。没劲。”李若兰翘着二郎腿,想了想,道,“以前啊,在老家的时候,我爸妈最看不上我了。满心都是我弟弟。他们就觉得,我这辈子,早晚就是牢房里混饭吃的命……” 60 碎碎平安 虽然只是一场误会,甚至还因此“误伤”了钟夏,但李若兰还是心中起了警觉。钟夏,算是自己唯一的朋友,朋友的安全,自然是要顾忌。更何况现在对于她而言,钟夏还是她的摇钱树,一棵愿意让自己管着钱的摇钱树! 钟夏是一定不能出事的。 所以,李若兰再也不每天出去买菜了。只是逢集时候,在肉眼可见的距离的菜贩子那里多买一些菜。甚至是上厕所,李若兰都不放心,总担心自己不在,那司机就会突然出现。钟夏却并不在意这些。因为现在店里的生意很好,总是有很多人在排队等候。钟夏相信,那司机虽然精神上不太正常了,可也绝不至于嚣张的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做什么事情。 崔晓已经跟李若兰联系好几次了,约李若兰出去玩,李若兰总是推脱说店里忙。店里太忙,李若兰很不开心。她现在迫切的希望店里没什么生意,然后钟夏就可以带着自己去寻宝了。 “客人来都来了,不招呼不合适。”钟夏总是以这样的借口推脱。这也确实是钟夏心中所想。如今这按摩店,就是他的命。好不容易生意好了,自然是不愿意不赚钱。更何况,寻宝卖钱这种事,钟夏总感觉有些不踏实。 或许是爷爷朴素踏实的生活态度至今仍然影响着他,似乎只有辛苦赚来的钱,才真正属于自己。 不过,年轻人哪有不想发财的。再加上李若兰的催促。终于,几天之后,钟夏决定歇业一天。当天一大早,就带着李若兰出了门。 两人折腾了一天,终于在一处山脚下挖出了一个陶瓷的酒杯。 扶着铁锹站在坑里的李若兰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看着手里其貌不扬的酒杯。“你确定这是元代的?” “确定。” “值好多钱吧?” “几十万总是有的吧。”钟夏道,“行啦,先把这个卖了再说吧。” “好嘞。”李若兰很兴奋,“卖货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你不会拿了钱跑路吧?” “嘁,我是那种人吗?” 二人说说笑笑的回了店里,李若兰把酒杯清洗了,之后就开始拿着手机对酒杯拍照,然后再在网上寻找买家。 折腾了一天,天色已晚。 李若兰做了饭,端着碗,却没心思吃。“你说……就这么随便挖一挖,几十万就到手了?啧啧,跟做梦一样。” “换成钱才是几十万。”钟夏笑道,“现在就是个破酒杯。” 李若兰倒了一杯酒,品一口,又歪着头说道,“元代的酒杯啊……喝酒是啥味儿?”听到钟夏只是笑了笑,又看了看钟夏,眼神中满是羡慕。 就是那么随便看看,就知道地下五尺埋着宝贝。 这本事! “说好了,赚了钱对半分。”钟夏自然也是很高兴的,“要是真能卖几十万……家里翻盖房子,十万八万就够了吧?就算是精装修……嗯,满打满算二三十万拉倒了。再给师父师娘添几样东西,再租个房子……啧,买门店还是不够。等这个出手了,再淘一件。嗯……你说,在郭村镇这种地方,一个身价百十万的瞎子,娶个媳妇不要求太好的,残疾也无所谓,只要不是跟我一样是个盲人,都可以的。应该不难吧?” “不难不难,哈哈,到时候,咱挑着捡着的娶。要啥残疾人!长的不漂亮都不行。” “哈哈哈。”钟夏大笑起来。 李若兰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对! 真要是那样的话…… 死瞎子娶了媳妇,到时候挖宝贝,还需要自己动手吗?朋友到底是外人啊,媳妇才是内人!到时候,这个没良心的死瞎子,一定会过河拆桥的!哪里还会再分给自己钱啊! “唉,跟做梦一样。我早咋没想到呢。”钟夏不知道李若兰心中所想,还在臆想着以后有钱人的生活,乐的合不拢嘴。 “是啊,做梦一样。”李若兰笑着问道,“死瞎子,你跟我说说你真心话,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媳妇?” “其实吧……”钟夏收敛了笑容,认真说道,“还是找个残疾人比较好。你看,我一个瞎子,真找个健全的漂亮女人,估计也早晚被人嫌弃。残疾人的话,同病相怜,才能安生过日子。长相也所谓啦,反正我要是不用异能,也看不到的。” “嘁,没出息的东西。”李若兰道,“咱都有钱了,当然要端着架子找媳妇啊!有点儿自信好不好!到时候,个子低的,丑的,身材不好的,统统不能要!脾气不好都不行!咱有钱,怕啥!” “呵呵,话不能这么说,真贪图我钱……” “你看你,没经验了不是?我跟你说,你这没谈过对象的……” “你好像也没……” “现在再说你,我是没谈过,但我朋友谈过好不好!”李若兰怼了钟夏一句,又继续说道,“我跟你说,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在一块儿,肯定要贪图点儿东西的。图你长得帅,图你个子高,图你性格好,甚至图你D大,跟图你有钱,也没啥本质的区别。” “总还是有区别……” “你闭嘴!不懂别乱说。我跟你说的都是至理名言!你才多大啊,跟多少女人打过交道?碰过女人吗你?懂个屁!听我的没错……” “我碰过的女人,也很多了。” “滚!你那是按摩,能一样吗?我不跟你胡扯。反正啊,我是你唯一的朋友,你师父师娘,一个瞎子一个哑巴,管不了事儿。到时候,你找对象,我给你把关!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找个最漂亮最好的女人,让以前那些瞧不起你的人都嫉妒死!”李若兰拍着胸脯保证,一脸信誓旦旦的模样。 两人又聊了几句,钟夏吃饱喝足,回了隔间休息。李若兰还端着酒杯,品着小酒儿,眼珠滴溜溜乱转。 为了自己的发财大计,可是不能让死瞎子结婚太早了。死瞎子结了婚,可就等于断了自己的财路啊!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若兰手机不离手,一直都在苦苦寻找买家。 只是,古董这种东西,好像不是想象中那么好出手。很多人问了价钱就不回话了,还有人给的价钱还不如大白菜。 李若兰有些着急上火,嘴角都起了燎泡,不得不去了一趟诊所,开了点儿清热去火的药。回来的时候,看到村里的黄越竟然在店里。 钟夏忙着招呼客人,黄越在一旁跟他聊着一些不咸不淡的话题。再一看,黄越的媳妇竟然也在。 看到李若兰,黄越赶紧笑呵呵的打招呼,“回来啦。” “嗯。”李若兰冷着脸应了一声,就回了隔间。 黄越这家伙,是带着媳妇来钟夏这里按摩的。原本想插个队,钟夏却没同意。毕竟很多人都一直在排队,公然插队实在是不合适。 一直忙到晚上,总算是把所有客人都打发了。 原本傍晚的饭时,如今都要等到关了门才能吃的安生。 李若兰给钟夏盛了饭,递给他。“黄越媳妇按摩给钱没?” “嗐,老邻居,乡里乡亲的, 哪能要钱。” “嘿,你现在大方得很啊。” 钟夏笑了笑,说道,“黄越这家伙,虽然品性也不咋地,可到底是老邻居,以前也帮过点儿小忙。就是推拿一会儿,不能收人钱。再说了,他还给了我几个橘子呢。”顿了顿,钟夏又叹道,“村里人大多都瞧不起我,欺负我,黄越也还好了。” “傻X。”李若兰骂了一句,道,“你是觉得他对你挺好的是吧?那是现在你有钱了!要是还像以前那样,饭都吃不上,他管你死活呢!还给你吃橘子?吃屎吧你!” “唉,其实我也明白,可没必要把人都想的太阴暗了。人啊,还不都这样。” “嘁,你现在心态真好啊。有钱了就是不一样——不对,东西还没出手,你现在还不算有钱人呢,就是生意好了一些而已。我跟你说,人性,很阴暗的。现在还不明显,将来你就知道了。等你有了钱,很多人都是你的朋友,都会巴巴的跟你说好话。其实,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行吧,只有你最好了。在我最穷困的时候,都对我不离不弃的。” “知道就……咳,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李若兰哈哈一笑,又道,“我是好心提醒你,别以为我有什么阴暗心思。” “嗯嗯。” 李若兰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酒。 每天傍晚喝点儿小酒,渐渐成了她的习惯。 看着喝酒用的茶杯,李若兰又想起了那元代酒杯。“你说,用古董喝酒,会不会感觉不一样?” “嘁,想用你就用好了,又用不坏。”钟夏道。 “算了,万一摔了,心疼。” 钟夏笑而不语,吃过饭,又早早回了隔间。最近实在是太累,他需要好好休息,连小雨的播音都顾不上听了。太疲惫,自然是倒头就睡。可睡的正香,忽然有种莫名的惊慌感觉。 钟夏癔症了一会儿,猛然感觉到好像有人站在自己床边。他心里一个激灵,猛然一骨碌坐起来。 他以为是那司机来了。 睁开眼,片刻,紧绷的身子松懈了下来。 “兰兰?你有毛病啊!站在这里干啥?” “啊……那个……” “咋了?” 李若兰脸色难看的双手捧着酒杯碎片。“那个……” “咋了啊?”钟夏问话间,看到了一些事情。 李若兰这家伙,真的用那酒杯喝了酒。只是喝酒没个谱儿,越喝越多,最后一不小心,把酒杯摔了。 “酒杯……摔了。” “呃……” “我……咳,我也没喝多少,咋就……也不高啊,咋这么脆,就……” “行吧,先睡吧,改天再去淘一个。”钟夏实在是困得厉害,直接躺下,继续睡觉。他当然也心疼,可酒杯来的容易,李若兰又不是故意摔的。更何况,摔都摔了,说啥都于事无补了。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钟夏闭着眼,应了一声,又打了个哈欠,“没事儿,睡吧。” “那个,虽然破了。可到底是古董啊。你说,粘起来,便宜点儿,有人要吗?” “明天再说吧,困死了。” 61 一胖毁所有 生活,忙碌而充实。客人们总是客客气气的,一句一个“钟师傅”。更有甚者,还会给钟夏带些酒水烟茶之类的礼物。虽然一整天下来,总会累得精疲力尽,但钟夏却很开心。他喜欢这样的生活,喜欢被温馨包围的感觉。虽然他也明白,这些温馨,只是因为客人们希望他能尽心推拿,不要坑他们的钱。 如果李若兰也很开心,那就更好了。毕竟,哀伤和焦虑,也会传染。 可怜的李若兰,为了那几块酒杯碎片,已经折腾一整天了。她专门买了胶水,试图把碎掉的酒杯粘起来。那样的话,当然不能卖出高价,但说不准还是能卖出去的——至少能减少一些损失。 李若兰是这样认为的。 “没有必要的。”钟夏提醒李若兰,“反正是白捡来的,再去找一件就是了,犯不着这样的。” “几十万啊!”李若兰一脸的痛苦,“捡来的也是钱呐。”对着粘好的酒杯左看右看,李若兰开始发愁,“怎么少了一块儿啊!”她发现,已经粘好的酒杯,却有明显的一处少了点儿。足足有米粒大小。 于是,她开始蹲在地上,仔细的寻找。 钟夏苦笑,“先做饭吧。” “等会儿,我找碎片呢。少吃一顿又饿不死。你赶紧用异能帮我找找。” 钟夏没办法,只好睁开眼,过了片刻,指向门口。“那边。” 李若兰顺着钟夏的手指过去,寻找了一会儿,惊喜的发现了那缺失的部分。又小心翼翼的粘好,这才开始做饭。钟夏则回了隔间,换上了李若兰给他买的穿起来比较轻便的睡衣。很普通的东西,可对于钟夏而言,却十分稀罕。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穿睡衣。“睡衣这东西,是睡觉的时候穿的吗?” “应该是睡前穿的吧。”李若兰一边炒菜,一边回道,“睡觉的时候谁穿衣服啊,多不舒服。” “也是。” 李若兰回头看了一眼,不由一愣。 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呐,虽然只是睡衣,可新衣服穿在身上,钟夏看起来更帅气了。晚上没了旁人,他也没有继续戴着那墨镜,看起来整个人清爽帅气。 “穿着挺舒服的。”钟夏道。 “嗯。”李若兰应了一声,回头继续炒菜。脸上却多了一分担心。 死瞎子真是帅死了! 怪不得那些来按摩推拿的小娘们儿,一个个的就喜欢盯着死瞎子傻笑。 这样的话,可不好啊。 说不准有缺心眼儿的,不在乎钟夏是个瞎子,要跟他结婚呢。 真那样,到时候,自己这个“唯一的朋友”,想利用钟夏淘宝分钱,可就没戏了! 眼珠一转,李若兰有了个好主意。 赶紧把菜炒好了,李若兰对钟夏道,“今天累坏了吧,我去对面给你称点儿猪头肉吧。好好吃一顿,补一补。” “嗐,不用的,那东西好贵的。” “能挣钱就得能花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累坏了咋成。别怕,就是对面,我很快回来。”李若兰说罢,就匆匆跑了出去。果然,很快便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兜儿切好的猪头肉,还有两个大肥肘子。 “来来来,今天好好搓一顿。” “这么多,哪里吃的完,咱家也没有冰箱。” “所以啊,你多吃点儿,别剩了。天热了,隔夜就坏了。” “我的饭量你还不知道,哪里吃……” “大男人这么磨叽,这才多少东西。赶紧吃。来来来,多吃肥肉,香得很。” “你咋不吃?” “我一天天的,又不干啥活,吃多了长肉。” “嗝儿……撑了。” “还剩下那么多呐,不吃可就扔啦。” “谁让你买这么多。”钟夏苦日子过惯了,哪里舍得扔掉,只能硬撑着多吃点儿。 真的吃撑了。 晚上躺下睡觉,打嗝儿都差点儿反胃。 “哎呀,撑得难受。” “真的假的?”李若兰关心道,“来,我给你揉揉肚子,助消化。”说着,李若兰隔着隔板,伸手过去。“你也就该多吃点儿,男人嘛,就该有点儿肉,你看你瘦的。” “还好吧,以前是瘦,现在……” “你懂个啥。真正的有钱人,哪个不是肥头大耳的。男人就该有男人样,胖点儿那叫富态。” “可是……” “废话多,听你的收音机吧。” “嗝儿……满嘴都是肥肉味儿。” “好吃吧。” “还行。” “明天再给你买俩啊。” “算了吧。吃多了也腻歪,还那么贵。” “行吧,明天我给你做红烧肉吧。” “呃……别说了,现在想到肥肉,就想吐。”又想起李若兰对着破杯子一脸遗憾的模样,钟夏道,“后天吧,后天周一,顾客可能少点儿。一大早咱们就出门儿,再去淘宝。” “好好好,哈哈哈。”李若兰很开心,兴奋的拍了拍钟夏的肚子。 钟夏胃里呛了一下,差点儿吐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钟夏刚起床,就闻到了大肉包子的味道。原来李若兰一大早就去买了早点。“吃饭啦。”李若兰笑道,“那家肉包子店的生意是真好啊,买包子都要排队。啧啧,这大肉包子,闻着都流口水。看看这肉汁儿,啧啧。” 钟夏有些反胃。“有韭菜馅儿的吗?” “作吧,才过几天好日子啊,就吃肉吃腻了?买都买了,赶紧吃。汤都快凉了。” “啥汤啊?” “胡辣汤,带牛肉的。” “要五块钱一碗呐,你这……” “能挣就能花……” “行吧行吧。” 吃完早饭,顾客就上门了。忙碌了一上午,又到了饭点儿。如今店里生意忙,在屋里做饭也不合适。所以中午时候,李若兰会去街上给钟夏买饭。 闻到那浓浓的肉香,钟夏就没了胃口。 可李若兰已经买回来了,不吃就浪费了…… 到了晚上,又是两个大肘子。 钟夏感觉自己要疯了。李若兰这小子是发什么神经呢?怎么顿顿都弄那么多肉啊?安的什么心思?还是抽风了? 钟夏忽然觉得那司机的异能也挺实用的。至少,如果自己有那样的异能,就可以得知李若兰的“目的”了。 好不容易吃完了两个大肘子,钟夏决定不睡那么早了。虽然累得够呛,但还是要散散步,消消食。 捂着肚子,钟夏起身,道,“出去走走吧。” “走啥,累一天的,睡吧。” “吃饱就睡,要不了几天就成肥猪了。” “怎么会。”李若兰说着,脸上笑开了花。 都说一胖毁所有。 想想钟夏要是成了一个死胖子,还是个瞎子,那样的话,肯定不好找对象,到时候,自己这棵摇钱树,可就稳当了。 “走吧走吧,实在是撑得难受。”钟夏坚持着。 “那行吧。”李若兰无奈,“我换个衣服。” 俩人关了店门,在街上散步。 此时夜色已深,街道两侧的大多店铺早已关门。只有一家网吧,和一家洗头房,还有一个小超市亮着灯。 这样的天气,街上散步的人稀稀落落的倒也不少。大多都是年长的夫妻,偶尔也有年轻的情侣。还有带着孩子的一家三口。让这本该冷清的街道,却是多了一份温馨。 李若兰伸了个懒腰,看着夜空的星辰。“啧,小乡镇也有小乡镇的好处。在大城市的夜晚,几乎看不到星星了。” 钟夏笑笑,道,“你的伤咋样了?” “差不多快好利索了,过几天应该能取钢板了。”李若兰道,“我这身体素质,不是一般的好。” “呵呵。”钟夏笑了一声,又沉默下来。 过了一阵儿,钟夏又问道,“最近崔晓咋也不找你了?” “忙呗。”李若兰道,“生意那么忙,还要淘宝赚钱,哪里顾得上儿女情长。” “嗐。你啊……” “我咋了?” “没啥。” 夜风拂面,带着夏的清新。李若兰的睡裙,被风吹的乱动,以至于她老是担心裙摆被风吹起来。时不时的低头看看,注意到自己的大白腿,不由的啧啧有声。 “咋了?” “你看咱这大长腿,唉。真是完美。”说罢,又皱起眉头,盯着腿上的伤疤,“奶奶的,就是有伤疤。” 钟夏睁开眼,低头看了看,笑道,“瑕不掩瑜吧。” “哈哈哈。” 再往前行,是公交车站牌。乡镇上的公交车,这个点儿早已停运。再过去不远,是一座破桥,桥下是一条人工河。据说河里有鱼,白天的时候,总有人会在这里钓鱼。即便是晚上,也有不少钓友坚守着。 一辆轿车从一旁经过,车窗大开着。看到李若兰,车中人冲着李若兰吹了一声口哨,之后扬长而去。 李若兰翻了翻白眼,冲着车离去的方向竖起了中指。再回头,看到一手抄兜,一手拿着盲杖的钟夏脸上的笑容,微微呆了一下,撇嘴道,“笑个屁。” 钟夏依旧笑着,“刚才有一对情侣从咱们身边经过,你注意到他们说啥了吗?” 李若兰想了想,问,“啥?” “他们说,这个瞎子一定很有钱。” 李若兰哈哈一笑,“是不是很满足你的虚荣心啊?” “还好了。”钟夏又笑了一声,之后忽然看向不远处的一片庄稼地。“啧,忘记让你带把铁锹了。” “咋?” “那里……地下五米,埋着一个金元宝。”说罢,又皱了皱眉头,“算了,这家地的主人,坏得很,挖他家的地,肯定要惹麻烦。” 62 争吵 金元宝可是好东西。虽然钟夏没说是哪个朝代的,但一定很值钱。明明知道所在位置,却直接放弃。真不知道该说这个死瞎子是大气还是傻气。 李若兰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金灿灿的东西,实在是忍不住了。“钟夏?” 钟夏没吱声。 死瞎子装睡? 李若兰气的抬起脚,从隔板里伸过去,对着钟夏轻轻踹了一脚。“死瞎子!” “哎呀干啥啊。”钟夏有些不爽,“都几点了,还不睡。” “你说,大半夜的,大田地里肯定不会有人的,对吧?” 钟夏立时明白了李若兰心中所想,眉头一皱,道,“算了吧,那家伙真的不好惹。古董啥的,还不到处都是,没必要招惹这种麻烦的。”说着,打了个哈欠,背过身去,“这么晚了,睡吧。” 李若兰气的对着钟夏的屁股又踹了一下。“猪啊,就知道睡。” 钟夏厌烦的慌,回手抓住了李若兰的脚,之后在李若兰的脚心挠了一下。李若兰一惊,大笑着条件反射的猛然收回脚。只是收回来的时候没有顺着洞口出来,反而是用脚后跟狠狠的蹬了一下。 她的力量,非同小可。只听得哗啦一声,隔板又被她弄烂了一大块。 “死瞎子!滚!”李若兰笑骂了一句。 钟夏抓起被子,蒙着脑袋,继续睡觉。 李若兰也不管他,翘着二郎腿发呆。一直过了很久,她终于忍不住了。 死瞎子不去,自己一个人去好了嘛。反正死瞎子已经跟自己说过了确切位置的。 打定了主意,李若兰偷偷摸摸的起身,出了门儿。 钟夏是个盲人,听力极好。李若兰动作虽然很轻,他还是听得真切。猜到李若兰去干啥,他也懒得管。 真是个小财迷。 爱大晚上的去挖坑,就随她去吧,反正自己是懒得折腾。实在是困乏,钟夏很快就沉沉睡去。第二天一大早,打开店门,刚洗漱完,就听到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瞎子!”一群人朝着按摩店走来,为首一人,是个黑脸汉子。 钟夏赶紧戴上墨镜,睁开眼,看着进来的人群,一时傻了眼儿。 好吧。 李若兰折腾了一晚上,也没找到那金元宝。而那地的主人,大早上的下地干活,正巧碰到了李若兰。李若兰这个蠢货做贼心虚,直接跑了。她大概是忘了,郭村镇街上的帅气瞎子和他漂亮的媳妇,早就“小有名气”了。 那地主人追不上李若兰,自然是直接找上了门。跟着地主人过来的,还有一群看热闹的。 “各位,咋了这是?”钟夏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问道。 “咋了?你媳妇呢?”地主人怒问。 “她啊……去买早饭了,咋?” “买早饭是吧?行!我就在这等着好了!”地主人瞪了钟夏一眼,又对看热闹的人说道,“你们看看!有这样的吗?在我地里,挖了那么大一个坑!”他比划了一下大小,“庄稼给我毁了不少!要不是我一向起得早,赶巧去干活,还不知道呢!” 落荒而逃的李若兰转了一圈儿,还真去买了早饭。回来的时候,刚到店门外的路边,看到里面一群人,也听到了那地主人的叫骂,登时有些心虚。浑身脏兮兮的泥土,更是铁证啊!琢磨着钟夏一个瞎子,又有那么多人看着,那地主人再坏,应该也不至于欺负一个瞎子。所以,她没敢进去,直接又跑了。 思来想去,李若兰转身去了网吧。 网吧里玩玩游戏,看看电影,一晃就是一整天。直到傍晚时分,李若兰才离开。发现那地主人已经不在了,这才大模大样的进了店里。 正在给人按摩推拿的钟夏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忍不住哭笑。“一整天干啥去了?” “上网去了。”李若兰道。 “赶紧做饭吧。” “嗯。”李若兰进隔间里先换了衣服。店里还有客人,不好弄的满屋子油烟。直到客人散尽,李若兰开始做饭。 几盘子肥肉摆好,看一眼满脸阴沉的钟夏,李若兰干笑一声,道,“吃饭啦。” 钟夏道,“你就没啥想跟我说的?” “啥?” “装傻是吧?”钟夏有些哭笑不得,“你干的好事儿,害我赔了人家一千块钱呢!” “我去!就是一个坑,能毁多少庄稼?要一千块?” 钟夏哼了一声,不吱声。 李若兰神情变换,忽然恼了。“还说呢!你这个骗子!我挖了一整晚,哪有啥金元宝!累死我了!啥都没找到!” “你这……还能倒打一耙?” “嘁,本来就是!我就是心软,不然非揍你一顿不可!” 钟夏张了张嘴,又叹气,“好吧,我的错。” 确实是自己的错。 没事儿跟她说啥金元宝的事情呢。 这个财迷心窍的家伙,净给自己找事儿。 皱了一下鼻子,钟夏不悦道,“为啥又是大肥肉?” “爱吃不吃!” 正说着,隔壁超市的老周媳妇来了。看到李若兰凶巴巴的模样,笑道,“咋了这是?两口子吵架呢?” 李若兰瞪了老周媳妇一眼。 这家伙,眼神毒辣。老周媳妇心里咯噔了一下,赔笑了一声。钟夏道,“嫂子,有事儿吗?” “没事儿,刚关门,要回家了,见你们还开着门儿,就是过来转转。”她本来是想打听闲事儿,问问李若兰为啥在人家地里挖坑。见李若兰凶悍模样,忍住了八卦的心思。又笑了笑,说道,“两口子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哈哈,你们吃饭,我回了。” 钟夏没兴趣跟李若兰吵架。他有些忍性,以前遇到多难的事情,都忍过来了。如今只是拌嘴,自然也能忍得住。于是,端起碗来,忍着对肥肉的恶心,开始吃饭。 李若兰冲着钟夏撇撇嘴,心说死瞎子也没个脾气,随便对他两句,就老实了。随手拿起酒瓶,倒了一杯酒,一只脚踩着饭桌的桌沿,大喇喇的架势,像极了地痞流氓。一边喝酒,一边琢磨着是不是自己挖的坑太浅了。不然怎么会没有金元宝呢? 死瞎子应该不会看错吧? 天气本就燥热,又喝点儿酒,吃着热饭,自然更热。虽然开着空调,李若兰还是把裙摆拉下来一些,晾着腿。 片刻,钟夏道,“走光了。” 李若兰一愣,瞪了他一眼,啐道,“都被你看光了!走光算个屁啊!”虽然话这么说,却还是放下了腿。 “衣服堆了好多,明天洗洗吧。” 李若兰应了一声,又道,“买个洗衣机啊,每次洗那么多,累死了。” “那你偏偏攒那么多才洗。” “你买不买吧,不买我不洗了!” “买买买。”钟夏很无奈。不过想想李若兰每次洗衣服都要洗一整天,确实也辛苦。买个洗衣机,也是应该的。“就是咱们店面不大,在弄个洗衣机,占地方啊。” 李若兰环顾四周,发现确实如此。“先东南角吧。等有了钱,还是要租个房子住。”说着,挠了挠头。“洗澡都不方便,真是的。” “去澡堂子好了啊。” “大热天的,还能天天去澡堂子啊?多费钱!”想到摔破的酒杯,和没找到的金元宝,还又赔了那地主人一千块钱,李若兰一阵肉疼。可昨晚上累得浑身臭汗,也实在是该洗澡了。“算了,打盆水擦一擦好了。你不要偷看!”说罢,想到钟夏的异能,又是浑身不自在。 真他娘的。 这异能真爽啊! 不知道崔晓洗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还有对面卖猪肉的老板娘,那身材,肉嘟嘟的,真是…… “死瞎子。” “嗯。” “我问你,斜对过卖猪肉的老板娘,身材咋样?咳,我是说没穿衣服的时候。” 钟夏苦笑,“好得很。” “嘿嘿嘿,你是不是经常‘偷看’?” “怎么会。”钟夏不用睁开眼,都知道李若兰此时肯定满脸猥琐的模样。他不想跟李若兰聊这种话题,赶紧匆匆吃了饭,起身去洗漱。“我刷完牙就睡了,你要是擦身子,别弄的地上都是水啊。” 至于“偷看”李若兰洗澡的事情,钟夏是真的没啥兴趣。 他承认,李若兰长得很漂亮,身材也好。只是,再好看的东西,看的次数多了,那也会有些审美疲劳了——这么说当然是“夸张”了。钟夏只是觉得,李若兰是自己唯一的朋友,对朋友太“龌龊”了,他会良心不安。 洗漱完了,钟夏回了隔间睡觉。 今天一样累的够呛,很快就睡着了。只是睡到半夜,忽然醒来。他发现,李若兰的一条腿,竟然搭在自己身上。 这家伙,把隔板的洞踹的越来越大了,睡觉又不老实,竟然把腿伸了过来。 钟夏困得厉害,厌烦的想要把李若兰的腿挪开。只是,刚触及那光滑的皮肤,钟夏便睡意全无。 这手感…… 虽然经常给异性按摩,可是…… 大晚上的,孤男寡女…… 好像还有浓重的酒气。 这家伙应该喝了很多酒,肯定不容易醒来的。 钟夏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粗重,心里还尽是负罪感。他知道自己应该收回手,应该停止这无耻的行为。可是,青年热血,实在是忍不住。 要不…… 就放纵一回? “死瞎子……”李若兰忽然开口说话。 钟夏吓得赶紧收回手,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李若兰又吧嗒了一下嘴巴,“老子……”后面的话,呜噜呜噜的,也没听清说的什么,竟是在梦呓。说着,翻了个身,收回了腿,四仰八叉的躺在小床上继续呼呼大睡。 听到“老子”的自称,拍了一下额头,钟夏提醒自己:疯了吗?万一惊醒了这个地痞货色,还不要把自己打死啊?!要知道,多年前她还是个男人的时候,有个性取向不正常的家伙,就是伸手撩了一下他的下巴,他可是直接就把人的手指掰断了。 这个钢铁直男,要是发现自己摸了她,还不要阉了自己? 果然啊,色字头上一把刀! 要冷静。 63 憋屈 费劲巴拉挖了一晚上的坑,毛都没找到,还赔了人一千块。如今,那坑又被填上了。 提着一兜子特价鸡蛋的李若兰,气冲冲的从地头上往回走,一边走,还一边惦记着最近的损失:一个元代酒杯,和一个不知朝代的金元宝。 虽然原本这些都不是自己的,可一个到了手却摔了,一个压根儿都没到手。但思来想去,李若兰还是觉得“损失惨重”。 天太热,李若兰有些渴了,正好路过茶店,便去买柠檬茶。店员看到李若兰,笑着问道,“兰兰,你家生意真好啊,听说都排好长的队啦。” “哈哈,还行吧。” “每天给那么多人推拿,你老公可是够辛苦的。” “嗯,是啊。”想起每天钟夏累得倒头就睡,李若兰确实有些心疼。不过这也是活该,有那么好的异能,都不知道好好利用,每天给人推拿,累死也是自找的。只是,心念一转,暗暗叹气,又道,“来两杯柠檬茶。” “好。”店员一边忙活,一边跟李若兰闲聊。“有一身手艺就是好啊,虽然看不见,可也不少挣钱呐。人长得又帅,身材也好。哈哈哈。” “还行,还行。” 又扯了几句,李若兰拿着柠檬茶往回走。到了店里,把一杯柠檬茶递给钟夏,之后便坐在柜台后,翘着二郎腿看手机。她开始着重关注古董市场,认真学习着。琢磨着哪天让钟夏再去淘个值钱玩意儿来卖钱。 正浏览着古董资料,手机响了。是崔晓打来的。 “兰兰,你跟田梁真的没戏啦?”崔晓问。 “是啊,咋了?” “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我表哥,长得很帅,还是留学回来的。” “嘁,不用了。”李若兰懒洋洋的回了一句,“你自己留着吧。” “别闹,那可是我表哥。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说你有个得了重病的弟弟,他并不介意的。” 李若兰瞧了一眼给客人推拿的钟夏,想起了自己之前跟崔晓说钟夏得了绝症的事情。打了个哈欠,没兴趣跟崔晓胡扯,只是推脱道,“再说吧,我忙着呐。你是不知道,店里忙得很。先挂了哈。”挂了电话,又想起一件事来。把买来的鸡蛋分成两份,提起一份,跟钟夏说道,“我去刘叔那里,送点鸡蛋过去。” 钟夏道,“墙角还有几箱东西,你也带过去吧。” 那些,都是顾客送来的。送的太多,钟夏和李若兰也吃不完。 李若兰应了一声,又提了两箱礼物出了门,经过旁边超市,老周喊了一声,“兰兰,你老公呢?” “店里呢,有事儿?” “你老公说要租房子的,正好有个特别合适的。” “哦,是嘛?你跟他说去吧,我有事儿要出门。”李若兰说着,便离开了。 瞎老刘家离得不算远,李若兰进了家门,放下东西,又聊了几句,也便离开。回来的时候,遇到一家男装店清仓退场,便进去看了看。店员很热情,“您好,给谁买衣服啊?我们清仓处理,赔钱甩卖。” “哦,给我老公买……”说罢,李若兰自己都愣了一下。 嗐!听人这么喊,自己都竟然习惯了。 不过反正跟店员也不认识,李若兰也就懒得再改口了,不然反而会让人觉得奇怪。 在店员热情的介绍下,李若兰买了好几件衣服。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好多东西。把买来的新衣服放进隔间,边走边跟钟夏说道,“给你买了几件衣服,放床上了。” 钟夏答应了一声。 排队的一个客人,笑着跟钟夏打趣,“你媳妇真疼你啊。” 钟夏笑笑,道,“是啊。” “安安稳稳过日子,比啥都好。”那客人又说了一句。 这话乍一听也没啥,可细一琢磨,好像有点儿不对味儿。就好像自己以前没有安安稳稳过日子似的。钟夏有些好奇,朝着那客人看了一眼,顿时了然。 原来,这客人是附近街上的一个住户介绍来的。那住户跟客人说“瞎子媳妇,据说是从良的小姐”之类。 好吧,这事儿得归功于老周媳妇。拜那个长舌妇所赐,如今郭村镇街上的人,几乎都知道李若兰以前的“行当”了。 唉,这事儿也不能全怪老周媳妇。毕竟李若兰平时大大咧咧的,穿个裙子常年走光,一点儿也不在意,难怪别人怀疑她不正经。更何况,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跟了一个瞎子,肯定会让人觉得有猫腻。 晚上吃饭的时候,钟夏忍不住提醒李若兰。“以后你不要穿裙子了吧。” “咋?”李若兰高抬着腿,踩在桌沿上,兹一口酒,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经常走光。” “嘁,我穿安全裤了好不好。这大热天的,穿裙子凉快。” “那也……被人看到了也不好。” 李若兰给了钟夏一个白眼,“我都不在乎,你管我。” “啧,你这……别人都以为咱俩是夫妻。你这样,我跟着丢人。” 李若兰有些不耐烦,“知道啦知道啦,啰哩吧嗦的。说正经的,吃过饭饭,去遛弯儿啊。” “遛弯儿是假,淘宝是真吧?” “哈哈,那肯定啊。” “行吧。”钟夏又道,“对了,老周今天说,咱们楼上的租户,过俩月就到期了,说是不续租了。我们可以跟房东商量一下,租下来。就在楼上,方便得很。” “真的啊,行啊。贵不贵?” “跟咱们店面是一个房东,有点儿黑。不过还好了,嗯……房东其实也算仁义,他好几个店面,就咱们的最便宜。” “也就咱们的最小呢。”李若兰哼唧了一声,又考虑道,“到底离得近,也行吧。贵点儿就贵点儿。” 两人很快吃了饭,李若兰扛了铁锹,跟着钟夏出了门。 直到凌晨时候,俩人才灰头土脸的回来。李若兰一手扛着铁锹,一手还提着个陶罐儿。看样子,罐子还挺沉。 回到店里,李若兰匆匆拉下卷闸门,之后打开陶罐上的封口,伸手进去,抓出一把铜钱来。“嘿嘿嘿……” “大半夜的,别笑的这么阴森行不?”钟夏笑着走向隔间,“我睡一会儿,来客人了喊我啊。” “嗯嗯嗯。”李若兰答应着,视若珍宝的把玩着铜钱。 钟夏说这个陶罐里的东西,是明末一个富商埋在老宅子底下的。时过境迁,老宅子已经变成了耕地。这陶罐,也就一直埋在地下,不为人知。 翻腾了一阵,李若兰惊喜的发现,里面不只有铜钱,还有银锭和金元宝…… 这下真是发财了。 还是飞来横财! 虽然一晚上没睡觉,还挖坑挖了许久,李若兰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累。兴奋的数着钱,熬到天亮。才把陶罐收起来藏好,打开店门做生意。 钟夏还没有睡醒,可客人来了,却不想让客人久等,硬撑着起身营业。到底年轻气盛,虽然辛苦,却也撑得住。 忙了一整天,晚上客人散尽,钟夏感觉浑身都要散架了。 李若兰忙着做饭,钟夏坐在沙发上,竟然睡着了。 “死瞎子,吃饭啦。”李若兰喊了一声。 钟夏却睡得深沉。 这家伙平常睡觉很轻的。 看来是真的累坏了。 也是,连着许多天高强度的工作,又一晚上没睡。 看着钟夏沉睡的模样,李若兰叹了一口气,将他的眼镜取下,伸过手去,准备将他横抱起来,抱他去隔间睡觉。 动作太大,钟夏还是醒了过来。 感觉到身下李若兰的手,钟夏一愣,“咳,干啥?” “醒啦?”李若兰收回手,道,“醒了就吃饭吧。” “你碰我干啥?” “我……”李若兰注意到钟夏脸上的警惕神色,登时哭笑不得。“我怕你睡这里着凉了啊!” “那就不能喊我啊?” “我……我……”奶奶的,看他辛苦,不忍心喊醒他,怎么就好像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李若兰闷哼一声,怒道,“吃饭!” 钟夏打了个哈欠,闻了闻,“又是肘子?” “嗯。” “连着吃好多天了。” “是。” “换个吧。” “爱吃不吃。”李若兰说罢,又斜了钟夏一眼,心中不免有些好奇。 这连续那么多天的催肥,怎么这死瞎子看起来一点儿也没胖啊?倒是自己,虽然也没吃多少,可小肚子却好像是吃起来了。 奶奶的! 这叫什么事儿! 真该减肥了。 一眼瞥到角落里客人送的酸奶,李若兰拆了一箱,拿起一瓶喝起来。“喝酸奶不?” “不了。”钟夏道,“我肠胃不好。” “嗐,一瓶酸奶还能咋地?”说着,李若兰又拿起一瓶,递给钟夏。 钟夏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 吃过饭,李若兰收拾东西,钟夏肚子里咕噜噜一声,暗叫不好。“坏了,想拉肚子。” “我去,这么见效的?”李若兰感觉好笑。 钟夏捂着肚子,起身道,“我去上厕所。” “等下。”李若兰笑着说道,“我跟你一起去。”她担心那司机对钟夏不利,说完,又拿了一瓶饮料。“你这肠胃得调一调,看我,随便吃喝。” 钟夏苦笑,一路匆匆,一直折腾了个把小时,肚子里总算是安分了。一直蹲在外面的李若兰,感觉腿都快麻了。 看钟夏一脸憔悴的模样,自然是忍不住嘲笑了一番。不过还是心疼他,半路上拐了一趟药店,给钟夏买了一盒诺氟沙星。 一路说笑回到店里,正要拿钥匙开门,李若兰却愣了。 卷闸门竟然大开着。 “这……”李若兰瞪着眼,正要冲进去。 钟夏眉头一蹙,一把拉住了李若兰。看着漆黑的店里,钟夏道,“东西拿走,咱们恩怨两清。以后不要再来了。” 李若兰一愣神,转脸看了看钟夏,又看向店里,提着一口气,紧攥着拳头。 “呵呵呵……”漆黑的店里,传出一阵阴森的笑声。“可以,你们离远点儿。” 钟夏呼出一口气,拉着李若兰往后退。李若兰不甘心,不肯离开,钟夏却一脸凝重,“走!”李若兰无奈,只得跟着钟夏一直往后退。 退了很远,才看到店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手里,还拿着两个罐子。其中一罐,正是李若兰辛苦挖出来的财宝。另一罐,却不知是何物。离得虽远,却还是能看出来,那人身材高大,正是那出租车司机。 “混蛋!”李若兰咬着牙,想要冲上去,却又被钟夏拉住。 “那一罐,是硫酸。”钟夏黑着脸说道,“如果你刚才闯进去,他就会把硫酸泼过来。就算你身手好,怕也是要倒霉的。” 说话间,那人跑到路边,上了一辆车,扬长而去。 李若兰感觉自己要气炸了。她咬碎了银牙,“就这么让这混蛋走了?” 钟夏摇头,“人心之贪,永无餍足。他还会再来的。到时候,你取了钢板,伤势好利索了……我们,再收拾他!” “我感觉要气死了。” “好了,忍一忍。” “万一他不来了呢?又跑的很远咋办?” “他会来的,轻易赚那么多钱,能见好就收的人,很少。更何况,就算是他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他。”正说着,钟夏忽然转身。 动作太突然,吓了李若兰一跳。 李若兰也跟着转身,身后却是空荡荡的街道,什么也没有。 再看钟夏,钟夏睁着惨白的眼睛,神情凝重。 “咋了?”李若兰问。 钟夏摇头,“没啥,回家。”说罢,又轻声一笑,“别生气了,过两天,我再带你去淘宝。几千年历史蹉跎,遍地都是宝贝,给那混蛋拿走一些,也没啥大不了的。” 回到店里,各自躺在床上睡觉。 李若兰翻来覆去的,咽不下这口气。她是越想越气,越气越难受。又苦无发泄之地,浑身都憋屈。终于,她愤怒的挥拳,一拳头砸烂了隔板的一处。 “还不睡啊。”钟夏打着哈欠,嘟囔了一句。 “我发誓,要不让那混蛋生不如死,我就不姓李了!”说着,又愤怒的抓着隔板的一处边缘,狠狠的扯下来一块。 钟夏侧了个身,背对着隔板。 他懒得跟李若兰废话了,实在是困得要命。他也很清楚,李若兰这家伙,有暴力倾向,不仅喜欢动手打人,生气的时候,还喜欢搞破坏。估计再气几回,中间的隔板就要被她拆光了。 64 亲情 有钟夏的眼睛,淘宝简直就是捡垃圾一样简单。 为了安抚李若兰肉疼的情绪,钟夏又带着李若兰挖了一个玉镯子出来。李若兰不懂玉,但她认定了这玩意儿一定价值连城。明明是冰冷的东西,可戴在手腕上,竟然有莫名的暖意。 “你说……这东西卖多少钱合适?”李若兰把玩着手腕上的玉镯子,问钟夏。 “你看着办吧。”钟夏说罢,又有些不放心,“小心点儿,别再摔了。” “滚!我就那么笨的啊?” “好吧。”钟夏也懒得计较。至于李若兰要怎么卖镯子,又要卖多少钱,他也是不管的。他很忙,忙着招呼客人。 李若兰做着陡然暴富的美梦,钟夏辛辛苦苦的忙着挣个手艺钱。二婶儿是踩着饭点儿来的,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钟夏的大堂弟。 “钟夏,生意不错啊。”二婶儿看着排队等着的客人,脸上堆满了笑容,“这一天天的,累吧?” “呵呵,还好,手艺人啊,不累哪能挣钱。”钟夏道,“二婶儿,坐坐。钟意也坐。兰兰,拿水。” 李若兰有点儿不待见二婶儿,可钟夏既然说了,她也不好不动弹。毕竟,旁人都以为自己是钟夏的媳妇。在外人面前,要是不给钟夏面子,也不合适。 二婶儿笑着接过了水,又对身边的大儿子说道,“谢谢嫂子啊。” 钟意今年十六岁,长得壮实。偷偷的瞄了李若兰一眼,笑道,“谢谢嫂子。” 李若兰暗暗撇嘴,也不吱声,又回了柜台后坐下。 “钟夏,婶子来,是有事儿跟你商量。”二婶儿说道。 “啊,有事儿您说。” “你看,你弟弟学习成绩不好,今年是八成考不上高中啦。”二婶儿说着,瞪了身边的钟意一眼,“你这里也忙,要不让你弟弟来给你帮忙吧。” 钟夏一愣,沉默了一会儿,道,“钟意年纪还小,不上学哪成啊。” “不上啦,上也上不好。再说还有钟思呐,俩孩子上学,得花多少钱啊。干脆就跟你学点儿手艺,以后也能混口饭吃。”二婶儿说着,推了一下钟意,“去,站你哥旁边儿,看着点儿,好好学。不懂的就问你哥。” 钟意起身,来到钟夏身边站着。瞪着眼睛看着钟夏的手在年轻女孩儿的腹部摸来摸去的,不自觉的吞咽着口水。 钟夏想了想,忽然笑道,“哎呀,该吃饭了吧。二婶儿,你看我这也挺忙的。那个,兰兰,你带着二婶儿跟钟意去吃饭吧。我就不去了,吃完给我打包点儿回来就成了。” 李若兰非常不满,恶狠狠的瞪了钟夏一眼,低声咒骂,“吃饭,吃屎吧。”她知道钟夏听力极好,一定能听到。也确定二婶儿他们听不到。咒骂完了,还是不情不愿的起身,对二婶儿道,“走吧,吃饭去。”她自己也是有些饿了。 二婶儿又客套了几句,便带着钟意跟着李若兰去吃饭。 走出店门,李若兰问道,“想吃啥?” 二婶儿客气道,“啥都行,别下馆子了,多贵啊。你们虽然挣得多,可也是辛苦钱。随便啃个烧饼喝碗面条就行啦。” “哦,那行吧。”李若兰等得就是二婶儿的客套,还真领着这娘俩进了一家面馆儿,要了两碗鸡蛋面。门口刚好有卖烧饼的,又要了两个烧饼。 二婶儿心里暗骂,可有不好说啥。毕竟如今死瞎子今非昔比,自己是求人上门。再看李若兰,心里更是恶毒咒骂:卖X的贱货! 忽然意识到李若兰只点了两碗面,二婶儿正纳闷,却又听李若兰对着店老板说道,“给我下碗牛肉汤,嗯……三十的。再来个肉夹馍。” 二婶儿更是忍不住想骂人了。 败家娘们儿,三十一碗的牛肉汤?还吃肉夹馍?不撑死你! 有几个臭钱,烧包个屁! 二婶儿本来是饿了,可气都气饱了,面都吃不下了。更何况自己吃素面,面前的李若兰却吃着牛肉汤。那香味儿,更让二婶儿来气。 李若兰哧溜哧溜的很快吃完了,之后又笑着说道,“二婶儿,你们先吃着,我上个厕所。”说罢,转身离开。 二婶儿对着儿子钟意道,“吃完了就拉,傻X玩意儿。”说罢,才注意到钟意竟然正盯着李若兰的背影发呆。气的抬手在钟意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看个屁!一个卖X的货!脏死了!赶紧吃饭!” 面条是吃完了,烧饼也啃完了。 可左等右等,竟是不见李若兰回来。 二婶儿在呆滞片刻之后,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被坑了。 脑子里嗡的一下子。 二婶儿差点儿气死过去。 咬着牙付了账,拉着钟意就去找钟夏算账。 可走到半路上,又意识到不妥。 李若兰也没说要请客,自己作为长辈,难道能因为李若兰没请客,就去吵去闹?要是在老家,没啥人,自己腌臜钟夏那死瞎子几句也没啥。可钟夏店里那么多人,真吵起来,自己也丢人啊。 更何况,还指望钟夏教钟意推拿呢! 唉! 咋也没想到,开个按摩店,还能恁赚钱! 早知道让钟意来学了。 死瞎子和他那个卖X的媳妇,明显是不想帮忙啊!可为了孩子的前途,自己还是要死皮赖脸的去求人…… 平复了一下情绪,二婶儿压着心头的火气,进了店。 钟夏很意外,“呀,二婶儿,你不是回家了吗?” 二婶儿看向李若兰,李若兰根本就没看过来,正低着头玩手机,仿佛不仅是个瞎子,还是个聋子。干笑一声,二婶儿道,“钟夏,让你弟弟留下吧。” 钟夏皱眉,道,“按摩跟辛苦的,我这一天天的,胳膊都疼得厉害。钟意还年轻,能受得了这苦吗?还是去上学吧。” “吃苦有啥,农村人谁还不能吃苦了。”二婶儿道,“你看,我和你二叔也没啥本事,就是种个地,还要养活你两个弟弟。现在男孩儿结婚都难。你就帮帮你弟,学个手艺,将来也好找媳妇。” 钟夏沉默了,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他实在是不想教钟意。这么多年,他对自己这两个堂弟,实在是太了解了。这俩货,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二婶儿虽然待自己不算好,可到底是自己的亲婶子。在这个世界上,自己的亲人本就不多,要是太不讲情面,好像也不太好。 “二婶儿。”李若兰忽然开口了,“按摩这种事,可不是谁都能学的。你看你这个儿子,看见女人,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这样的人,能按摩吗?谁又愿意让他按摩?” 此言一出,排队等着的女客人,不由的纷纷看向钟意,均是忍俊不禁。这小屁儿孩,虽然不至于像李若兰说的那样,可那飘忽的眼神儿,也确实不像啥好东西。 二婶儿脸色很难看,张了张嘴,想骂李若兰。可还是忍了下来,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哪能啊,这孩子乖得很。侄媳妇,可别这么说你弟弟。” “别,我可没这个弟弟。他哥以前快饿死的时候,也没见这个弟弟拿他当哥哥。”李若兰冷着脸,一点儿也不给二婶儿面子,“抱歉了,我们这儿庙小,容不下您儿子这尊大菩萨。” “你……”二婶儿终于是脸上挂不住了,恼羞成怒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哪来的钱开店啊!还不是卖X赚来的钱,臭显摆啥!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说罢,又怒视钟夏,“自家弟弟都不管!没一点儿良心!以前我给你吃给你喝!算是喂了狗了!做人要讲良心!小心绝后!瞅你媳妇那样儿!骚X一个!小心早晚给你戴绿帽子!”说罢,一把拉住钟意,大踏步离开,临出门,还恶狠狠的吐了一口浓痰。 店里的气氛尴尬极了。 李若兰重重的呼吸着,她深吸一口气,“钟夏!我能不能撕烂这泼妇的嘴?!” 钟夏叹气,“算了。” 忽然想起师父瞎老刘的话。 名声坏了事小,人性坏了事大。 呵。 名声坏了,事未必小。可很多时候,名声这东西,真的很难搞啊。二婶儿这么一嚷嚷,店里客人都听到了。怕是就算自己苦苦解释,旁人也未必会信自己了。 或者,自己不帮堂弟,人性也算是坏了? 钟夏搞不清楚,也不想再去琢磨。 还有很多客人等着自己。 客人们只在乎自己的手艺,倒也不会在意自己有没有良心,更不会在意自己的媳妇是不是卖的。 又回头看了看李若兰。 钟夏很好奇,李若兰回来的时候,明明说二婶儿走了的,怎么又回来了? “看”完了事情的经过,钟夏忍不住笑了。 李若兰是真的坑啊。 啥事都干得出来。 晚上时候,吃过了饭,李若兰喝着酒,还在生气。“气得我腰疼!” “生气还能腰疼的?难道不是你一整天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累的?” “反正就是腰疼,你帮我按按。” “行吧。” 钟夏倒也好说话,等李若兰趴下,便帮李若兰按腰。 “你那个二婶儿,真不是个东西!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非把她那臭嘴撕烂不行!”李若兰还是气,嘟囔了一句,“你那个堂弟,也不是啥好东西,一直盯着我的胸看。” “说明好看啊。”钟夏打趣道。 “嘁,小屁孩儿。”说到此,李若兰又开始忆苦思甜,“啧,也是,我以前,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对女人,也满是幻想。看到女人,就会不自觉的看胸,看那儿……哈哈哈。对了,我跟你说,隔壁老周媳妇,真是不讲究。都老娘们儿了,还穿特别紧的裤子,都能看到……” “嗐,这话题有意思?” 李若兰愣了一下,有些羡慕嫉妒的说道,“也是,估计老周媳妇光屁股的样子你都看腻了。啧啧,还别说,你这异能,真好。可话说回来,你不觉得穿着衣服的女人,才最好看吗?就好香……哎呀,你轻点儿。” “你这老是坐着,脊柱得按按,不然容易出毛病。”钟夏说道,“玉镯子找到买家了吗?”钟夏是刻意岔开话题的。 毕竟,一个漂亮女人,一直跟自己说那些**话题,实在是会让自己有些想入非非。要是能心想事成也就算了,关键是只能想,那可就是受罪了。 提起玉镯子,李若兰立刻来了兴致,开始跟钟夏说起自己对于玉镯子的期待价值和在网上辛苦寻找买家的事情。 东西是好东西,可想要卖出理想价格,自然也不容易。 钟夏倒是不着急,安慰李若兰,“慢慢找,也不急,反正现在店里生意好,也不缺钱。”又想起二婶儿说的那些话,钟夏担心李若兰去找二婶儿麻烦。毕竟是自己的亲婶子,钟夏道,“二婶儿就是嘴毒,到底是自家亲戚,你就别找她事儿了。现在是彻底得罪了,以后咱们在店里,也不咋回家,都见不着面儿,就算了吧。” “不行,我气不顺。” “给我个面子吧,行吗?乖。” 李若兰翻了翻白眼,“滚!”又撇撇嘴,“行吧,就给你个面子。”说罢,一转脸,看到了钟夏的裤子,“裤子咋破了?” “白天时候不小心刮破了。” “不早说,脱下来我给你缝一缝。” “你行不行啊?” “至少比你强。”又看了看钟夏的脑袋,“头发也该剪了,别整的跟个长毛贼一样。还有指甲。”说着,李若兰起了身,拿起指甲刀,拽过钟夏的手,“也不知道以前你日子咋过的。眼睛看不见,指甲都没法剪吧?” 钟夏笑了笑,“还好吧,肖三哥和老蔫儿,早晚帮我渐渐。马家嫂子也帮过忙。”说罢,又想起来,“脚趾甲也长了。” 李若兰眉头一皱,嘴角一抽。“滚,你是大爷啊?啥都要伺候!你不是有异能吗?自己剪!” “不方便啊,我的眼睛,睁开就能看到过去。画面太乱,剪趾甲这种细活,肯定不行。”钟夏也觉得让李若兰给自己剪脚趾甲不太合适,“算了,也不耽误事儿。不剪了。” 李若兰闷哼一声,注意到钟夏不经意的动了动肩膀,显然是这些天累得肩膀疼。暗暗叹气,没好气道,“先洗脚!臭死了!” 65 打算 钟夏睁开了眼,“看”着蹲在自己面前,帮着自己剪脚趾甲的李若兰,忽然心中浮起一股暖意,冒出来一个念头:要是能娶上这么一个媳妇,其实也挺好的。 “我去。”李若兰忽然感慨,“还别说,人长得帅,脚都好看。”说着,抬眼看了看钟夏,发现他那双惨白的眼睛,惊了一下,身子往后仰了一下。“搞屁呢!吓我一跳。没事儿能别睁眼吗?你那眼睛,大半夜的看着瘆人。” 钟夏笑了一声,道,“你的眼睛,倒是挺好看的。” 李若兰闻言,微微一怔,嘴角抽动了一下,道,“死瞎子,你不会有啥非分之想吧?我警告你,咱俩是不可能的。” 钟夏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轻咳一声,道,“说啥呢,你一个男人,变身了也还是泼皮性子,我才看不上你呢。” “嘁。”李若兰啐道,“你还看不上我?你瞎……哈,你就是个瞎子。就咱这长相,走大街上,回头率超高的。上街买个菜,都总是有人跟我搭讪。”说到这事儿,李若兰忽然想起一事,乐呵呵的说起了菜市场里的一个菜贩子。说是那菜贩子二十来岁,对她很感兴趣,每次都会给很大的优惠,有一次还试图要自己的微信云云。 钟夏轻声笑着,听着李若兰侃侃而谈。这家伙有时候还是个话唠,扯起淡来,没完没了的。有时候,不是啥大事儿,她都能扯上半天。 剪完了脚趾甲,李若兰啪的一下,拍了拍钟夏的脚背。“得嘞,大爷,给您服务的还满意吧?” 钟夏笑道,“满意满意,来,给爷笑一个。” 李若兰原本洋溢的笑容,立刻收敛,之后忽然伸手,揪住钟夏两侧的脸颊,狠狠的扯了一下。“嗯,不错,这笑容,爷很满意。” 时间不早,俩人各自安歇。 一如既往的习惯,睡觉之前,还是会随便聊些话题。比如明天吃啥饭,比如二婶儿的愤怒,比如肖家沟里的家长里短。 等到天亮,又是忙碌的一天。 过不几日,李若兰取了钢板,又要将养几天。不过这家伙体质不是一般的好,这点儿伤痛,也不算个事儿。只是对于腿伤的伤疤,李若兰十分在意。 作为一个“男人”,她总感觉这双近乎完美的大长腿上留下了疤痕,是十分影响美观的事情。特别是穿裙子的时候,虽然伤疤不算很明显,可旁人第一眼总会看一眼这大长腿,然后就会注意到腿上的疤痕。 李若兰想起了崔晓给自己的丝袜。 翻腾出来,犹豫了好久,还是没有穿上。她总感觉穿上丝袜比穿裙子更奇怪。回想以前是男人的时候,遇到穿丝袜的女孩儿,就会异常兴奋。 然后,她惊讶的意识到,自己竟然是个丝袜控。 “钟夏媳妇!”隔间外,有人喊了一声。 “哎,咋了?”李若兰答应了一声,赶紧收起丝袜出了门。看到隔壁服装店的女老板,问道,“沈姐,啥事儿?” “会打麻将不?三缺一,配个手啊。” “打麻将啊,打不好。” “嗐,玩儿的小,赶紧的。”沈姐足有二百多斤,是个心宽体胖的妇人。说完了又看向忙碌的钟夏,“钟夏,不生气吧?可别因为打个麻将,两口子再吵架。” 钟夏笑着摇头,“不会,你们玩儿吧。” “得嘞,赶紧的,你老公都同意了。” “嘁,不需要他同意。”李若兰说着,跟沈姐出了门儿。 都是附近开店的邻居,服装店门外摆了张桌子,开始“搬砖”。沈姐是个爱说话的,一眼瞅见李若兰手腕上的玉镯子,呆了呆,诧异道。“哎呦我去,钟夏媳妇,这镯子,你老公给你买的?” “啊……”李若兰迟疑了一下,没有否认。 “啧啧,他可是真疼你啊。这镯子,一看就特值钱啊。”沈姐说着,拿起李若兰的手腕,看着那镯子,越看越是喜欢。 老周媳妇也是好奇,凑上来看。她是不懂玉的,说道,“确实好啊。看起来跟我这个差不多啊。我这个,可是花了两千多呢,买的时候,老周心疼死了。” 沈姐看了看老周媳妇的镯子,不屑道,“你呀,不识货。你那镯子,十个怕是也不抵这个。哎呀,妹子,说实话,你这镯子,多少钱买的?” 李若兰心里美滋滋的,“哈哈,也没花多少钱。打牌打牌。” 老周媳妇又瞅了瞅李若兰手上的镯子,暗暗撇嘴。也难怪,钟夏要是不舍得给她花钱,这种女人,能跟一个瞎子?再看自己的镯子,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儿。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便开口说道,“唉,没办法,我家这小超市,也不赚钱。太贵的也买不起。比不了钟夏,占了女人便宜,女人还要给他钱。这钱也太好赚了。” 李若兰不傻,当然听出了老周媳妇心里的不爽,不过她没兴趣跟一个老娘们儿斗嘴,哈哈一笑,也就揭过去了。 打牌的时间过得快,一晃一下午就过去了。 李若兰灰头土脸的回来,坐在柜台后捣鼓手机。等到晚上客人散尽,李若兰懒洋洋的做了饭。吃饭的时候,钟夏安慰李若兰,“不就是输了一百多块钱么,咋跟死了老公一样?” 李若兰给了钟夏一个白眼,“真死了老公就好了!是吧,老公。” 钟夏嘴角一抽,哭笑不得。 知道李若兰是恶意的喊了自己一声,可乍一听她喊自己“老公”,感觉还是挺奇怪的。 “奶奶的,输钱没所谓,就是输得窝囊。”李若兰开始抱怨起来,活脱脱一个怨妇。“这是点儿背,听牌就放炮,高炮旅退伍的!不放炮就挨自摸!好不容易赶上自摸,还被人碰牌碰跑了。老周媳妇也是个不稀罕人的娘们儿,下家都兴成啥样了,还碰啊碰的,碰的一头疙瘩,还以为自己牌技多好。还有杨婶子,打个牌也是为老不尊……” 钟夏插不上嘴,一边吃饭,一边听着李若兰唠叨。好不容易等李若兰说完了,钟夏道,“不开心,就不打了呗。” “那咋成!明天我还要翻本儿呢。”李若兰滋一口小酒儿,舔了舔嘴唇,又道,“对了,这个镯子,我挺喜欢的,要不……要不就……” “那就不卖了,你自己留着戴吧。” “真的假的?你舍得?” “嗐,白捡的,无所谓。” “也是哈。那改天咱们再去淘点儿好东西?” “行。”钟夏说着,又习惯似得动了动肩膀。 这些天肩周总是疼的厉害。他知道,这是劳损所致。 李若兰满脸笑容,关心道,“肩周疼啊?我给你按按吧。” “不用。” “嗐,客气啥。来来来,你跟我说咋按。” 小泼皮的性子是不咋好,不过学东西倒是挺快。再加上她的力量非比寻常,按起来,效果竟是极好。钟夏很是满意,笑道,“不如你也学学按摩,将来咱俩一起干,能多赚钱。” “嘁,放着异能赚钱不干,非要干这辛苦活?” “每天可以摸女人的。不是我吹,整个郭村镇,没有谁比我摸过的女人多。” “所谓艺多不压身,学学也行。” “好,今天先教你一些基本的手法……” 接下来的许多天,每次吃过晚饭,钟夏都会教李若兰一个小时。学了个半桶水,迫不及待的李若兰就开始积极的帮钟夏分忧。手法是一般,不过好在力道足够,倒也能让一般顾客满意。只是李若兰对于穴位还不熟悉,所以治疗痛经的手法,钟夏一直没有教她。 这让李若兰十分不满。 她还是喜欢在女顾客的小腹上摸来摸去的感觉。 不过这也不是啥大事儿,先淘宝,赚了大钱,才是最重要的。等有了钱,想摸女人,还不有的是机会嘛。 然而,钟夏最关心的,不是教会李若兰推拿,亦不是淘宝,而是解决心头之患。 “你伤势基本好了。”钟夏道,“关几天门儿,我们去报仇吧。” 李若兰顿时来了兴趣,“确定能找到那货?” “当然。”钟夏神色凝重,“只是我眼睛看不见,打斗的话,只能靠你。那家伙精神不太正常,下手也特别狠。估计什么阴损手段都弄得出来。必须小心谨慎。” “嗯嗯。”李若兰连声答应着,“不就是能看出人的欲望嘛,不算啥特别厉害的异能。不解决了他,我还真担心淘来的宝贝又被他弄走。解决了他,咱们就能安心过日子了。” 钟夏摇了摇头,“你忘了还有个麻烦。” “啥?” “第八人。” 钟夏说的不清不楚,但李若兰还是明白了。 当初绑架她的那伙人,逃了一个。虽然至今也没啥动静,但到底是隐患。 “先解决一个再说吧。”李若兰道,“那种亡命徒,你又没见过,也不知道他在哪出没,不好搞。” 钟夏点了点头,又道,“解决……可不能杀人啊。嗯……废了他的眼睛,就够了。” “我懂。” 钟夏又沉默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 李若兰看出端倪,不耐烦道,“有话说,有屁放。” 钟夏苦笑,“你知道吗?盲人的第六感,其实挺好的。” “你想说啥?” “前段时间,我感觉……好像有人盯着我们。”钟夏深吸一口气,“这个世界上,和我一样拥有异能的人,怕是不少。所以,做什么事情,都要小心,谨慎!” 66 聋哑人 要追寻那司机的路线,自然是自驾最方便。 为此,钟夏终于将李若兰珍藏的茅台卖了,买了一辆二手奔腾。车况倒也算良好,主要是价格便宜。原本钟夏是打算租个车的,毕竟平日里只是在店里忙碌,李若兰也俨然成了足不出户的宅女,买了车也没啥用。不过思来想去,钟夏还是买了一辆。毕竟,师父师娘年纪大了,早晚有个病啥的,开车去医院,比等救护车更快。 李若兰负责驾驶,钟夏负责“导航”。李若兰精力旺盛,开车久了也不嫌累。钟夏却不行。毕竟总是睁着眼睛,“看”着道路上的“过去”会很累。 一路上也确实辛苦。 虽然手里有俩钱儿了,可眼下还不是暴富阶段,也还不知道要多久能找到那司机,所以便都不舍得花太多钱。饿了,就简单吃点儿。晚上就在车里凑合着睡一晚。偶尔才会去一趟宾馆,开个房间洗漱整理一下。 不离家门不知道,钟夏对于宾馆的过夜费,极为诧异。好在李若兰大大咧咧的,也并不在意许多。只需一个标准间的两张床,也就够了。 连着找了七天,终于在一个山沟沟里,找到了那司机的落脚点。 李若兰停下车,看了看天色,对钟夏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会会他。” 钟夏多少有些紧张,一把抓住了李若兰的手腕。 李若兰回头,看向钟夏。“紧张啊?” “嗯,你……小心点儿。事不可为,就……就先跑。别逞强。” 李若兰应一声,拍了拍钟夏的手背,“放心,我心里有数。”说罢,推开车门下了车。 钟夏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盯着眼前这贫穷落魄的山村,感觉手心里黏兮兮的,竟是出了汗。 他忽然慌乱的推开车门,冲着李若兰喊道,“兰兰!” 李若兰回头,看着钟夏,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又咋了?” “算了吧。”钟夏叹气道,“也许……也许他懂的见好就收,不会再找我们麻烦了。” 李若兰眉头紧蹙,一脸的不耐烦。“妇人之仁!费那么大劲终于找到了,又啥都不干?有毛病不是?你别管了,都交给我了!”说罢,也不管钟夏,径直离开。 钟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不是妇人之仁,只是担心有什么意外。 那人心狠手辣,精神上又有毛病。 万一伤了李若兰,可如何是好? 忽然感觉胸口堵得慌,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如果李若兰出了什么事情…… 可咋办? 可咋办? 钟夏的脑海里,不断的浮现着各种不好的意外,额头上都渗出了汗。 忽然,钟夏心头一颤,猛然回头。 车后座上空空如也,车后的乡村道路上,也是一片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但是…… 就是什么都没有,所以才奇怪! 如同那次在郭村镇的街道上的感觉。 钟夏迟疑了一下,沉声发问,“谁?!” 没有人回应钟夏。 钟夏又沉默片刻,开口说道,“我知道你在看着我!” 良久,忽然有个声音凭空出现。“你能感觉到我?”是个很动听的女孩儿的声音。奇怪的是声音的方向。仿佛不在任何一个方向,而是在耳畔。 钟夏心里一紧,颤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老是盯着我干啥?” “别紧张。”女孩儿的声音又响起来。“我和你一样,是时间的受益者。时间,是什么?你知道吧?” 钟夏拧眉不语。 “你的能力,是看到过去。而我的能力,与你略有不同。你是时之力的受益者,我是间之力的受益者。”女孩儿的声音很好听,婉转动人。“我可以看到任何一个角落。看你,并无恶意。我就是好奇,想看看你想怎么利用自己的能力逆袭。” 钟夏稍稍放松,笑了笑,道,“能看到,也能传声?” “不能,我听不到你的声音,也不会说话。我是个聋哑人。”女孩儿的声音,变得忧伤起来。 钟夏哑然。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声音。直到时间残迹找到了我。”女孩儿发出一声轻笑。“这段时间,我看遍了世界上每一个角落,也看到了太多异能者。最主要的,我听到了很多声音。我才知道,哗哗的雨声是怎样的,优美的歌声是怎样的,孩子的哭泣是怎样的,笑声是怎样的……” 半个小时后,李若兰捂着肩膀回来了。 钟夏盯着李若兰,“看”着刚才发生的事情,感同身受的紧张。“好凶险。” 李若兰黑着脸,咬着牙,道,“确实。没想到那混蛋隔着门都能察觉到欲望的存在。还是说我想收拾他的心思太重,被他感应到了?” 钟夏微微一笑,“事情解决了,就好了。你伤势咋样?能开车吗?” “一只手还行。”李若兰很不爽,“伤势刚养好,这又遭罪了。”说罢,瞪了钟夏一眼,“都是你惹得事儿。” 钟夏笑着说道,“嗯,我谢谢你了。走吧,赶紧带你去医院。” 李若兰忍着肩膀的疼痛,发动车子,又道,“幸亏那家伙精神病严重了,忽然发疯似的大喊,说什么谁在说话。好奇怪。屋里除了我,就没外人了,根本也没啥声音。也幸亏这样,不然啊,我估计够呛了。我虽然身手还行,可遇到跟你玩命儿的疯子,也真是……嘶……疼死我了。” 钟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谢谢。” 李若兰哈哈一笑,道,“别客气了,赶紧回吧。耽误了这么多天,少赚了好多钱。” 钟夏的耳畔,响起了那聋哑女孩儿的声音,“不客气。我也是闲着无聊,看你们好久了,啥时候喝你们的喜酒啊?” 在钟夏听来,声音很清晰,可李若兰却好似什么也没听到。只是自顾自的说道,“应该是彻底疯了,如今又成了瞎子,没了异能。咱们也就安全了。” 钟夏苦笑,没有回话。 去了一趟医院,给李若兰检查了一下。 好在伤势不算重,只是轻微骨裂,慢慢养着就行了。 从医院里出来,李若兰决定大吃一顿。 俩人找了家饭店,狠狠的吃了一顿,又去了宾馆,开了房。 李若兰忍着疼痛,洗了澡,裹着浴巾躺在床上休息。随手打开电视看了起来。等钟夏洗完澡出来,李若兰问他,“解决了一个麻烦,那个第八人,咋办?” 钟夏也是发愁,“暂时没啥好办法,只能等他出现了。” “敌暗我明,很没有安全感啊。” “没别的好办法了。”钟夏坐在另一张床上,听着电视里传出来的综艺节目的笑声,又想起了那个聋哑女孩儿。 眼睛看不见,会很痛苦。 听不到,又不能说话,肯定也不好受。 愣了一会儿,钟夏忽然脸红了。 那女孩儿能看到任何地方…… 也就是说,如果她刚才在看着自己,自己洗澡的时候,她可是啥都看到了。也不知道她看自己多久了,以前偶尔干点儿年轻人都会干的事情的时候,她是不是也看到了? 钟夏浑身不自在。 “我去,哈哈,这综艺好看,笑死我了。”李若兰忽然开口说话。 钟夏转脸“看”过去,发现李若兰坐在床上,都没有穿衣服,“咳,你好歹穿件衣服。” “滚!早被你看光了,穿不穿的有啥。”李若兰愤怒的说着,冲着钟夏比了一个中指。之后还是觉得不自在,拉了拉被子,盖在身上。 钟夏呆了呆,想想自己被那女孩儿“看光了”,立刻明白了李若兰的窘境。 没有一点儿隐私,感觉真的很不好啊。 又一想,钟夏便有些哭笑不得。 看遍了整个世界的女孩儿,肯定“见多识广”,肯定什么样的破事儿都看到过了。大概也不会在意自己这点儿龌龊事儿吧。 折腾了这么多天,总算是事情办妥。 钟夏放松了心神,很快睡着。 只是,睡到半夜,却又惊醒。 隔壁床上李若兰的哼唧声,吵醒了钟夏。 钟夏呆了呆,彻底清醒了。 这小贱人,莫不是来了兴致,在…… 钟夏脸上的神情,渐渐不自觉的变得有些猥琐起来。 只是,片刻之后,钟夏忽然惭愧不已。 他终于明白,李若兰不是来了兴致,而是肩膀太疼了。 迟疑了一下,钟夏轻声问道,“疼吗?” 李若兰愣了愣,哈哈一笑,道,“疼啥,就是轻微骨裂。这点儿事儿就不叫事儿。” “不是拿了止疼药吗?吃了吗?” “不吃。用不着。那东西听说伤脑子。” “无所谓啊,反正你脑子也不好使。” “滚一边去。”李若兰小心翼翼的翻了个身,“我做了个梦,好兆头。明天直接上高速,赶紧回家。” “啥好兆头?” “我梦到打牌赢了好多钱。哈哈哈,咱赶紧回家,我得好好杀一杀老周媳妇和沈姐她们的锐气!” “我帮你按按肩膀吧,可以缓解疼痛的。” “真的假的?都骨裂了,你别给我按错位了。” “不会的。”钟夏说着,起身穿上衣服,来到了李若兰床边。“轻轻的按,活血化瘀,能减缓疼痛。” “好吧。你试试看。” 片刻,李若兰喜道,“还真有用。” “呵,睡吧。” 李若兰应了一声,也实在是太困太累,不大会儿就沉沉睡去。直到翌日晌午,才悠悠醒来。察觉到有只手在自己肩膀上来回摩挲。她心里一惊,转脸看到蹲在一旁摸自己肩膀的钟夏,立时大怒,抬手就是一拳头打了过去。“死瞎子!占我便宜!” …… 高速上。 一只手开车的李若兰,转脸看了看脸颊有些肿的钟夏,满脸歉意。“别生气了,我真不是故意的。刚睡着,忘了自己肩膀受伤的事儿。” 钟夏苦着脸,道,“行啦,赶紧开车吧,你不是要回去打牌嘛。” 67 脸面 计划赶不上变化,原本计划着上高速一天就赶到家了。却未曾想高速上出了车祸,堵了许久。再加上李若兰一只手开车,也是有些倦了。便提前下了高速,找了个宾馆住下。 开了房,推门进屋,李若兰就愣了。“咦?大床房?不是要的标间吗?” 钟夏也是一愣,“哦,好像忘了说。大床房可不成,跟服务台说一声吧,换个标间。” 李若兰正想答应,转身欲走,却又愣住。回头看着钟夏,品着钟夏刚才不乐意的语气,不满道,“咋?跟我睡一张床,你还吃亏了?” “我怕你对我有想法。” “我呸!”李若兰恼了,“别以为你长得帅我就会对你感兴趣!” “那你磨叽什么?还不赶紧去换房?” “我……我还就不换了!”李若兰忽然邪魅一笑,眯着眼睛,凑近钟夏,低声说道,“晚上小心点儿!”说罢,转身晃悠悠的进了屋。 钟夏愣在当场。 这是抽什么风呢? 李若兰把包扔在床上,转身进了卫生间。片刻,哗啦啦的水声传来,竟然在洗澡。 钟夏站在门口,迟疑良久,终于还是进了屋。坐在床沿上,胡思乱想了一阵,心中渐渐有些不安。 李若兰这家伙,是男人那会儿,就是个色痞子。后来变成了女孩子,也没少干龌龊事儿。然后得知了自己的异能之后,才算是隐忍下来。如今憋了那么久,难道是憋坏了,终于要原形毕露了? 作为一个未经人事的男孩儿,钟夏想到这里,难免有些冲动。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值得。怎么说自己也是第一次,就那么稀里糊涂的给了一个“男人”,怎么想都觉得吃亏! 虽然变身了,可李若兰洗澡,还是如男人一般,洗的很快。等她裹着浴巾哼着淫词滥调出来,注意到脸色微红的钟夏,忍不住嘴角上扬。“我洗好了,你去洗吧。”说罢,轻轻舔了一下嘴唇,“洗干净点儿哦。” 钟夏吞咽着口水,起身进了卫生间。 等到钟夏心里七上八下的洗好澡出来,李若兰已经钻进了被窝里,在床的一侧躺下了。钟夏在另一侧坐下,睁开眼,“看”到竟是有两床被子。李若兰独自占了一条,留了一条。 不是要睡一个被窝啊。 钟夏松了一口气,不知道这口气是不是松的太多,竟是有种空落落的感觉。仔细想想,忽然意识到一种可能:李若兰就是故意戏弄自己。 很有可能啊! 不然为啥不睡一个被窝呢? 虽然如此怀疑,可钟夏还是有些慌乱之感。内心里,蠢蠢欲动,却又惴惴不安。 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直到一旁传来李若兰的轻鼾,钟夏才有些失望,有些放心的准备睡觉。可翻来覆去,净总也是睡不着。仿佛在戒备着、期待着。 估计应该有凌晨两点钟了吧。 李若兰忽然翻了个身,侧身过来。一条腿抬起来,搭在了钟夏身上。 钟夏的身子僵硬,呼吸也是急促。 微微转头,看着微光里李若兰甜甜的睡相,更是口干舌燥。 李若兰忽然皱了皱眉头,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显然是还有些疼。只是不至于疼的醒过来。 钟夏犹豫着要不要帮李若兰捏捏肩膀。 脸上的伤,还肿着呢。 万一李若兰以为自己要占她便宜,再来一拳头可咋办? 可自己明明是好心要帮她减轻痛苦。所谓人正不怕影子歪…… 但扪心自问,自己就没有一点儿歪歪心思吗? 唉…… 到底要不要帮李若兰捏捏肩膀呢? 到底要不要安心睡觉,然后无意中跟李若兰凑的很近呢? 沉睡中的李若兰又会不会无意识的主动搂着自己呢? 还是说,李若兰原本就没有睡着,只是故意在勾引自己? 一个“男人”,就算是想男人了,肯定也不好意思直接表露心意。所以装睡,也是有可能的…… 太多太多的问题,在钟夏的脑海中纠缠着。 不知不觉,光线竟然亮了一些。 竟是天亮了。 可钟夏仍旧丝毫没有睡意。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精神状况竟然这么好,一晚上不睡觉竟都不觉得困倦。 李若兰离得更近了,脸几乎贴在了钟夏的脸上。 也不知道她是啥毛病,一条腿跨过来也就算了,竟然还把胳膊搭了过来。 钟夏一动不动了一晚上,感觉腿脚都快麻了。腰也特别不舒服。可他不敢动,好像是生怕惊醒了李若兰。 睡梦中的李若兰,恬静美丽,丝毫没有醒着时候的痞气。怎么看,怎么觉得诱人。特别是那近在咫尺的双唇,红润而可爱,让人有种想要咬一口的冲动。 忽然,李若兰睁开了眼睛。 看到近在咫尺的钟夏的脸,李若兰霍然起身,抬手就是一拳头。“王八蛋!竟然想亲我!” …… 两侧的脸颊都肿了。 原本帅气的脸蛋儿,如今看起来很可怜。 老周媳妇是个喜欢说话的,看到钟夏的脸,不由的惊出了声,“哎呦,钟夏!这是咋了?” “不小心摔了。”钟夏的借口,基本上烂大街了。 老周媳妇哑然,又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李若兰,“咳咳,兰兰,你们这几天上哪去了?好多按摩的来找你们。” “有事儿出去了几天。”李若兰道。 老周媳妇笑笑,“等会儿打牌啊。” “好。” “对了,我从娘家带了点儿红薯,可甜了,你来拿点儿啊。” 李若兰也不客气,笑呵呵的跟着老周媳妇去了她家超市。给李若兰拿红薯的时候,老周媳妇劝道,“两口子吵架拌嘴是常事儿,别动不动的就动手。你看钟夏那脸被你打的。” 李若兰抽着嘴角,不语。 老周媳妇又道,“打人不打脸,钟夏虽然是个……虽然是个盲人,可到底是男人,是你老公。你把他打成这样,要被人笑话的。”这个长舌妇,虽然喜欢八卦,可却是个好心的。她叹一口气,道,“男人啊,最重要的就是脸面。男人被人嘲笑,女人也会跟着丢人的。而且啊,你年轻,不懂。 现在这人啊,啧,特别是男人,要是在家被媳妇打,出门儿就会被人瞧不起。今天有一个瞧不起你的,明天瞧不起你的人更多,慢慢的,也就都开始欺负你了。” 作为一个“男人”,李若兰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干笑一声,道,“我知道了。”拿了红薯,又道了谢,回到店里,看一眼肿着脸还在给顾客推拿的钟夏,顿时心生歉意。 吃过午饭,几个妇人凑在一起打牌。 沈姐也开始数落李若兰。 “自家男人,哪有这么打的?被人笑话!”沈姐一边摸牌,一边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说着,“不怕你们笑话,我以前啊,就打过我老公。脸上抓的一道一道的。后来啊,我看到几个人凑在一起笑话我老公,我就再也不打他了——嗯,再也不打脸了。”又看了看李若兰,沈姐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钟夏媳妇,不是姐说你,你家钟夏虽然是个盲人,可人长得帅,又能赚钱,脾气也好,娶了你这样的啊,你也是赚了。” 我哪样的?! 李若兰心里腹诽了一句,知道沈姐的意思,却也懒得反驳。 女人,就是啰嗦。 因为女人啰嗦而争吵,不是个“男人”该干的事儿! “可不能因为他是盲人,就整天欺负他。”沈姐语重心长的继续好为人师的说教,“男人都啥样?你肯定比姐清楚。现在这世道,能找个安心守着自己过日子的男人,可是不容易。你老公多好啊,我可是听说了,他虽然每天给那么多女人按摩推拿,可从来不乱动的。多好啊。” 正说着,店里钟夏喊了一声,“兰兰,收钱。” 有人付现金结账。 李若兰答应了一声,匆匆起身,进店收了钱,这才回来继续打麻将。 “我说的你记住了没有?”沈姐还是不依不饶的。 李若兰有些不耐烦,却也知道沈姐是好心好意,不好发火,只得说道,“知道啦知道啦,赶紧打牌啦。” 晚上,各自进了隔间躺下。 李若兰终于忍不住,说道,“脸还疼吗?” “还好。”钟夏道。 “抱歉啊,我……” “没事儿。你肩膀还疼吗?” “还疼。” “那还去打牌。” “又不用这个胳膊。”提起打牌,李若兰喜滋滋的说道,“今天赢钱了,赢了一百多。哈哈,点儿太兴了。绝张自摸都好几盘。哈哈。” 钟夏忍不住笑了笑,想起这些天为数不多的住宾馆的日子,道,“店里住着是真不方便,等楼上的搬走了,不管多贵,一定要租下来。至少洗澡上厕所的都方便。昨天那家宾馆的淋浴是真的好用,劲儿大,水滴打在身上,很舒服。” “有增压泵才这样的……” 两人聊着聊着,困了也就各自安睡。 第二天一大早,虽然肩膀还疼,李若兰还是早早起来去买早餐。李若兰起床不久,钟夏便醒了过来。癔症了一会儿,忽然微微一笑,“早啊。” “早。”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在钟夏耳畔响起。 “还不知道你叫啥名字呢。” “你喊我陌陌好了。” “我叫……” “我知道你叫钟夏。” “呵呵。” “你媳妇快回来了,赶紧起床吧。” 钟夏苦笑,“啥媳妇哦。” “感觉你们早晚要在一起的。” “嗐,就她这种‘钢铁直男’,基本没可能。再说了,我也不喜欢‘男人’。”口中说着,钟夏起了床。 “挺好啊。”陌陌说道,“有时候听羡慕你的。” “羡慕我啥,羡慕我瞎啊?” 陌陌笑了笑,“你知道吗?我跟你年纪相仿,也曾经渴望爱情。甚至以前还谈过朋友。可是……唉,有几个正常男人,会真心爱上我这样的聋哑人呢?就是想占我便宜罢了。” “电影里……” “那就是电影。”陌陌说道,“真是很感谢间之力。如果不是突然有了这样的能力,我还不知道,那个我以为神爱着我的男人,其实就是……就是想玩玩而已。” “那你……” “没有,差一点儿。”陌陌理解了钟夏没说出口的疑问。“他看没戏,就对我冷淡了起来,最后再也不联系了。” 钟夏沉默了许久,叹一口气,“你至少看得见,生活能自理。我以前啊,比你惨多了……” 68 醋坛子 同病相怜的人,总会有太多的共同话题。不知不觉间,每次听到陌陌的声音,钟夏都会有种倍觉亲切的感觉。可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也只有李若兰不在的时候,钟夏才会跟陌陌聊一聊。 原本工作就忙,李若兰又是个宅女,所以跟陌陌聊天的时间总是很短暂。而且感觉上,似乎越来越短了。钟夏喜欢跟陌陌聊天,这个温柔的女孩儿,不像李若兰那样,张口不离下半身,还满嘴各种污言秽语的口头禅。 钟夏开始学习手语,因为陌陌说即便是面对面站着,如果不使用异能,钟夏说话,她也听不到。跟钟夏一样,陌陌也不能长时间使用异能,那样会很疲惫。 钟夏觉得,或许有一天,自己会跟陌陌见一见。 那该是个怎样的女孩儿呢? 应该会很漂亮吧。 毕竟,跟陌陌的闲聊中,钟夏知道,以前那个想骗她身子的男孩儿,长得很帅。用陌陌的话来说,就是“跟你差不多帅”。 那应该是很帅了。 因为像李若兰这种“男人”,都不止一次的夸自己长得帅。所以钟夏相信自己一定很帅气。 简单而忙碌的生活,一天天的劳累却幸福。 钟夏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如果不是突然停了电,没有空调的房间里实在是太热,客人待不住,他也闲不下来。 李若兰跟人打了一下午的麻将,输惨了。 想想一下午输了好几百,她就肉疼的不行。听着她不停的抱怨“点儿背”,钟夏觉得好笑,“别唠叨了,走,你老公我请你吃大餐。” “吃个屁的大餐。”李若兰翻了翻白眼,“整个镇子都停电了,饭店都关门了。” 钟夏哑然,看看黑灯瞎火的街道,哭笑不得。“那就只能自己做饭吃了。” 李若兰撇撇嘴,打开手电,张罗着做饭。 天太热了,做饭更热。 天色已晚,李若兰没有穿内衣,只套了一条睡裙,依然是热的满头大汗。好在钟夏还算体贴,拿着一把折扇,在李若兰身后扇风。 忍着酷热吃过饭,时间还早,睡不着,俩人便在街上闲逛。 天气燥热难耐,一丝风都没有。 李若兰抖着裙子,摸一把脸上的汗,道,“这是要热死人了。” “心静自然凉。” “别扯淡了。” “真的。”钟夏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家连个电风扇都没有。这么多年,我不还是过来了?” “哎我还琢磨着去老家睡呢。风扇都没有,也是要热死。”李若兰抬头看看天,皱眉道,“这天气闷得不正常,估计要下大雨了。”说着,摸了摸身上,想看看天气预报,才意识到睡裙没有口袋,手机没拿。 又溜达了一阵,实在是热的难受,李若兰嚷嚷着回家。 苦熬了许久,终于开始犯困,可再困,也是热的睡不着。凉席上已经满是汗水,又闷得难受。李若兰感觉心里窝着一团火,烦躁的踢了一下隔板。 钟夏听到了咔嚓一声响,紧接着,便有什么东西砸到了自己。 早已破破烂烂的三合板,终于被李若兰踹的倒掉了。 “嗐,你干啥啊。”钟夏抱怨道。 “热死了!” “少动弹,就凉快了。”钟夏说着,坐起身来,擦一把额头的汗,抓着床上的三合板,拧眉道,“好好的板子,都被你弄烂了。” 李若兰也坐起来,拿着扇子扇风。“楼上的咋还没搬走啊?这破店,连个窗户都没有,实在是太热了。” “还没到期啊。”钟夏道,“老周说好像有变故,租户不一定搬走了。” “我去!搞个屁呢。”李若兰又困又热,打了个哈欠,愣了愣,忽然拍了一下脑门,“我去!我给搞忘了。咱们有车啊!去车里睡好了啊,打开空调,多凉快!”说着,欢天喜地的下了床,又催促钟夏,“赶紧的!” 钟夏自然也是热的要命,觉得李若兰说的很有道理,便跟着出了门。 发动车子,打开空调,只是片刻时间,便凉快起来。 李若兰霸占了后座,横躺下来,片刻就呼呼大睡起来。钟夏坐在前面,虽然靠背放了下来,可睡着依然不太舒服。 好不容易睡到半夜,却又被冻醒了。 外面哗啦啦的响,竟是下起了暴雨。 钟夏忽然想起来,父亲最近的一次回家的那天,也是一个雨天。那一天,父亲来了,跟爷爷聊了许久,天不黑又走了。也是那一天晚上,老房子漏雨,爷爷在风雨中往屋顶上盖雨布,差点儿滑下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如果爷爷还活着,该有多好。 钟夏忽然想起已经有段时间没有给爷爷上坟了。等到天晴了,一定要回老家一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有阴间和灵魂。如果有,希望爷爷在另一个世界,一切都好。 “睡不着吗?”陌陌的声音忽然响起。 钟夏有些惊喜,又有些狐疑。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也没睡吗?” “忙到现在。” “忙?”钟夏不解,“你有啥好忙的?” “注册了一个公司,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呃,还是你厉害。小富婆一个。” “呵,就是利用自己的异能,赚点钱养活自己。”陌陌说道,“你也可以的,没必要每天这么辛苦。” “是啊,我也可以。只是……总感觉利用异能赚来的钱,不踏实。”钟夏笑了笑,“大概是我神经过敏了。” “怎么坐在车里啊?” “停电了,车里有空调,不然热的受不了。” “兰兰睡的很香啊。” “呵呵,是啊。” “她挺好的,你们……” “别逗,我们只是朋友,你都看到了,我们啥都没发生过的。”钟夏赶紧说道,“你也知道,她是个‘男人’,我是没兴趣的。” 两人闲聊着,竟然都很有精神。 不知不觉,竟是过了很久。 忽然,正说着自己儿时趣事的陌陌,忽然一惊。“坏了!兰兰醒了!” 钟夏也是一惊,睁开眼,猛然回头。 李若兰瞪着眼睛,坐在后座上,一脸错愕的看着钟夏。 钟夏呆了呆,道,“醒了啊。”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我……”钟夏迟疑了一下,决定跟李若兰坦白,说起了陌陌的事情。 李若兰认真听着,脸上难掩羡慕。 陌陌也跟李若兰打招呼,李若兰乍一听到陌陌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跟陌陌简单聊了几句,又跟钟夏说,“你一晚上没睡啊?天都快亮了,白天还干不干活啊?赶紧睡觉。”说罢,又躺下继续睡觉。 只是,李若兰没有睡着。 心里感觉很不爽。 钟夏跟陌陌聊天时那一脸幸福的模样,让李若兰感觉到了极大的危机。 作为一个“男人”,李若兰肯定的认为钟夏对陌陌的感情很不一般。 狗日的! 才跟陌陌认识多久啊,面儿都没见过呢,就动心了? 啧啧…… 陌陌的异能,也很厉害啊。 她是聋哑人,应该不会特别嫌弃钟夏。要是真的跟钟夏因为“同病相怜”而互生情愫的话…… 李若兰意识到自己想要利用钟夏发财的打算可能要夭折! 心里有事儿,虽然困,却睡不着。 终于天亮,李若兰看到钟夏还在睡觉,怒冲冲的抬手在钟夏脑门上拍了一下,“还睡呢!都几点了!赶紧起啦!” 钟夏实在是困得厉害,不过天色确实不早。虽然暴雨未止,但总也有客人上门的。钟夏赶紧从车上下来,进了店里。 李若兰却没有下车,而是直接开着车去买早饭。 片刻回来,提着包子和一碗粥进了店里。 钟夏已经洗漱完毕,坐在折叠餐桌前等着。 李若兰这个懒货,也不刷牙,只是漱了漱口,便坐下来吃早饭。 钟夏伸手,想要接过包子。 李若兰斜了一眼,道,“没买你的。” “啊?”钟夏很意外。 “啊个屁!”李若兰没好气的骂了一句。 “咋了啊?” “你说咋了!” “我哪知道!” 李若兰呸了一口,又道,“我问你!咱俩啥关系?” “朋友啊。” “别人以为呢?” “呃,夫妻。” “是啊!别人以为我们是夫妻,你可倒好,背着我偷人是吧?这事儿要是让邻居知道了,我还有脸见人吗?” “这……你这……哪跟哪啊!我啥时候偷人了?”钟夏觉得很冤枉。“你不是说陌陌吧?我们就是没事儿聊聊天。没别的……” “你给我闭嘴吧!”李若兰恨声道,“你这就是出轨的前兆!” “嗐,别扯淡,咱们又不是真的夫妻,哪有啥出轨不出轨的?” 正说着,老周媳妇打着雨伞冲进来。“哎呀,吃着呢?这大雨下的!”她家店里还没开门,跑过来避雨。 李若兰斜了老周媳妇一眼,忽然一把将碗摔了,之后怒道,“这日子没法过了!” 老周媳妇很尴尬,赶紧道,“咋了这是?又吵架了?” 李若兰怒道,“这死瞎子!竟然背着我跟别的女人勾勾搭搭!” 钟夏听着李若兰愤怒的吼声,莫名觉得好笑。 他是眼瞎,脑子可不傻。 很明显啊,李若兰这火气发的,很是奇怪。 要说她喜欢自己吧,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就算是她一个“男人”抽了风喜欢上了自己,那也不能因为自己跟陌陌聊天,就像个泼妇似的大吵大闹。 要说她是觉得“自己老公”偷人,自己会很丢人,所以恼羞成怒吧,也是不可能的!毕竟,在邻居们眼中,她就是个“从良”的小姐。这种“羞辱性”的看法,她都总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怎么可能在意自己这个“假老公”有没有偷人啊! 所以,这小子为什么忽然暴怒起来了呢? 老周媳妇当然没想那么多,赶紧安慰李若兰,说,“可能误会了,钟夏不是那样的人。”说着,拉着李若兰道,“走走,跟嫂子打牌去。反正大雨天的,也没啥生意。” 店里终于清净了。 钟夏还没想明白李若兰到底搞什么名堂。 肚子饿了,也懒得想太多。 睁开眼,拿起李若兰吃剩的半个包子,三口两口吃完,又把她没喝完的粥喝了。 “对不起啊。”陌陌忽然说话。 钟夏苦笑,“不关你事。这小子,抽风呢。” “也许她是真的吃醋了。” “不可能。”钟夏笑着摇头,“你是能看到整个世界,却看不到过去。这小子,我太了解,就是个钢铁直男,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上一个男人的。甚至吧,我觉得她都不可能爱上任何一个女人。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在她眼里,除了钱,没别的东西……” 话说到此,钟夏忽然一愣。 钱? 呆了呆,钟夏笑道,“好吧,可能是因为钱。她呀,八成是怕我跟你关系好了之后,会不带着她赚钱了。” “不会吧。”陌陌笑道,“我觉得她对你挺好的,跟你在一起,不光是为了钱。” “嗯,倒也不是真的无情无义。”钟夏叹一口气,笑道,“仔细想想,除了脾气臭点儿,财迷了一些,做饭难吃,衣服洗不干净……对我确实算是够朋友了。” 69 牌局 看透不说透,还是好朋友。 钟夏相信自己的猜测是没有错的,但他并不打算说破。毕竟,说了,以李若兰的性子,肯定不止不会承认,还会极力狡辩。恼羞成怒的话,说不准还会生出别的幺蛾子。 所以啊,古人说难得糊涂,这话是没错的。 隔壁,叽叽喳喳,麻将声声。李若兰今天赢了钱,一吃三的运气。赢了钱,自然是心情愉悦。跟老周媳妇和沈姐她们约好了明天继续,笑嘻嘻的离开。眼看着到了自家店门口,李若兰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冷若冰霜、余怒未消的样子。 暴雨还在继续,客人不算多,却也还是有在排队等候的。一个客人正看着一货架的按摩器具,见李若兰进屋,笑道,“老板娘,这个东西是做啥用的?” 李若兰刚刚摆出来的冷脸,习惯性的又收起,换上职业笑容。“这个啊,是做脚底按摩的。”说着,走过来,跟客人介绍用法和好处。 “兰兰。”钟夏忽然喊她,“给我倒杯水。” “嗯,知道了。”李若兰答应了一声,又跟客人说了一句,“真的好用,我老公每天都帮我按摩脚底板,很舒服的。”说着,走到角落里,拿起钟夏的茶杯,泡上茶叶,之后忽然一愣。 自己还在生气呢! 怎么就给他泡茶叶了?! “你们夫妻俩真恩爱啊。”那客人笑着打趣。 李若兰脸上阴晴不定,最后还是挤出了一丝笑容,道,“是啊,还好吧。”说着,拿着茶杯,递给钟夏。 雨越下越大,天漏了似的。 排队的几个客人,终于按摩完了离开。 店里冷清了下来。 钟夏在沙发上坐下来,喝一口茶,又活动了一下手腕,打了个哈欠,道,“这么大雨,估计今晚也来不了电啦。” 李若兰斜了钟夏一眼,还没说话,又听钟夏说道,“做饭吧,早饭都没吃,实在是饿了。” “饿死你才好!”李若兰怼了一句。 钟夏笑笑,“不想做饭,就帮我叫个外卖吧。” “烧包的你,还吃外卖?附近饭店里没饭给你吃啊?” “下这么大雨,我又是盲人,不方便出门。”钟夏说着,笑起来,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 李若兰又赌气一阵儿,还是给钟夏做了饭。 钟夏昨晚没有睡好,吃过午饭,就早早睡了。 李若兰不想睡觉,准备去隔壁超市打牌。刚走到门口,却又停下了脚步。看着暴雨如注下冷清的街道,她忽然想起了那个“第八人”。自己要是去打牌,万一那人来了,钟夏可就完了。 不如关了店门,外面锁了,就好了嘛。 正想着,忽然看到沈姐从店里出来,打着伞走向路边。 “沈姐,看啥去?” “回家。”沈姐道,“下这么大雨,又没啥生意,在这糗着干啥。” “打牌啊。” “打个屁,今儿点儿背,不打了。” 得了,三缺一,打牌都凑不够手了。 李若兰很无聊,坐在沙发上捣鼓手机。 天色越来越暗,虽然时间还早,却已经如傍晚一般了,店里更是昏暗。李若兰又玩了一会儿,发现手机竟然没电了。 完蛋! 没电,没网。 日子是没法过了。 没劲,干脆躺床上休息。 可时间还早,外面大雨哗啦啦的,实在是睡不着。 李若兰翻来覆去的瞎折腾,一转身,看到熟睡的钟夏,不由咂舌。长得帅就是好啊,睡相都这么帅气。啧啧,当初老子要是有这般长相,不知道多少女人会倒贴呢! 又注意到钟夏的手臂,李若兰也是唏嘘。 这么久的按摩推拿,钟夏的手臂上,都是肌肉,看起来十分健壮。还有这身材比例,说完美吧,可能有些夸张,但真的是羡煞旁人啊。 虽然下着雨,可到底是盛夏,又关了店门,店里依旧闷热。睡梦中的钟夏,掀开了盖在身上的毯子,又把手伸进睡裤里,在腿伤抓挠两下,之后继续呼呼大睡。 而此时,李若兰侧着身子,一手支撑着脑袋,看着钟夏平坦的小腹,口中啧啧有声。不得不承认啊,死瞎子如果不是个瞎子,肯定会有不少女人倒追的。说不准,还会有富婆愿意包养他。 脾气好,长得帅,身材好,就连…… 李若兰忽然一愣,脸骤然红了,之后赶紧背过身去。 完了完了! 怎么忘了这死瞎子能看到过去! 自己刚才盯着他乱瞅,一定会被他知道的! 还不要被笑死了! 正懊悔着,手机忽然响了。 李若兰看了一眼,是老周媳妇打来的。 钟夏被吵醒,癔症道,“谁啊?” “睡吧,没事儿。”李若兰回了一句,拿起电话走出去。 “兰兰,在家没?” “在啊,咋了?” “这才几点,就关门搂男人啦?” “嗐,啥事儿?” “打牌。” “有人?” “有,来吧。” 李若兰匆匆出门,又把卷闸门锁好了,这才来到隔壁超市。店里有三个女人,有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李若兰看着面熟,却不认识。 老周媳妇笑道,“开始开始。兰兰,你认识她不?东边洗头房的。” 李若兰恍然大悟,虽然不认识,可倒是常见。抬眼看看那女的,李若兰笑了笑,“我说看着面熟。” 那女的也跟着笑笑,“离得这么近,自然经常见到。”她操着外地口音,说话细声细气的,倒是很好听。 到底是干哪行的,刚开始还有些拘束,打了几圈儿,也就放开了。连着输了几盘,每次听牌都要点炮,忍不住抱怨道,“得嘞,整日里挨pao,今儿改行了。” 众人忍不住笑,老周媳妇道,“这能输几个钱,你们赚钱多容易啊,床上一躺,钱就有了。” “嗐,大姐,这你就不懂了。我们这钱,赚的也难啊。” 李若兰以前认识个朋友,最喜欢去这种小洗头房里厮混,又常听他提及,自然也多少了解一些,便笑笑,说道,“是啊,也不容易。不仅要上下打点,遇到脑残客户,也是难伺候。风险还不小,容易得病。” 老周媳妇看了看李若兰,心里腹诽:果然是同行,还真是了解。 那女孩儿接过李若兰的话茬,笑道,“兰妹子说得对啊,都不容易。钱难挣,屎难吃。啥时候都一样。要说赚钱容易啊,还是兰妹子家赚钱。钟师傅那生意,真是如火如荼的。哈哈,有时候我都想啊,跟钟师傅学两招,哪天人老色衰了,还能有一技傍身。” 李若兰道,“还好啦,就是累得慌,钟夏每天都累得胳膊疼。” 女孩儿又笑道,“真好啊,钟师傅又有本事,长得又帅,身材也好。哈哈,哪天我要是从良了,也能找个这样的老公,可就谢天谢地了。虽然是个盲人,可看着他那张帅脸,啥都满足了。” 李若兰想起了关于自己的“流言蜚语”,咧嘴笑笑,不再说啥。 老周媳妇开玩笑道,“可不是咋地,要不兰兰能天不黑就关了店门搂着钟夏了?” 不咋爱说话的王姐也忍不住乐,“钟夏那按摩推拿的手艺好得很,我估摸着,不办事儿,按两下,兰兰就能痛快了。” 一群女人又是大笑。 李若兰觉得好笑。 女人啊,平日里搞得多正经似的,没有男人的时候,扎一起说的话,自己一个“男人”,听着都感觉害臊。 可惜,俩老娘们儿,一个太脏,不然啊,调戏一下,倒也有趣。 那“太脏”的女孩儿又问李若兰,“你们几天一回啊?” 李若兰自然明白这贱人的意思,犹豫了一下,还是回道,“三五天吧。” “啧啧,年轻气盛的,三五天太久了吧?”女孩儿笑道,“小心男人憋不住在外面乱来。我跟你们说,男人就这样,你不榨干了他们,他们肯定乱来。” 几个女人说说笑笑的玩到很晚,李若兰又赢了不少钱,心情十分愉悦。哼着小调儿回到自家店门口,打开卷闸门,一眼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钟夏,顿时吓了一跳。“你干啥!” 钟夏黑着脸气道:“你上哪了?快憋死我了!” “呃,隔壁打牌呢。” “我拍门你没听见啊?手机也关机。” “雨声太大了。手机没电了。” 钟夏闷哼一声,“外面没人吧?” “你干啥?” “撒尿!憋不住了!”钟夏说着,又往门口走了一些,洋洋洒洒滋了一泡尿。关了店门,回到隔间里,钟夏又道,“过几天师娘生日,你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带师娘去买点儿衣服吧。” “嗯,知道啦。”李若兰答应了一声,又道,“最近不是没少挣钱吗?给师娘买个大电视吧。她眼神不好,家里电视太小了。” “好,你看着买吧。”钟夏道,“顺便给师父买个收音机。他的那个,音质太差了。”又想了想,道,“今天有个客人是卖二手电脑的,给我留了个电话,你去看看吧,有合适的,就买一个。” “噫,这么好。” “对了,陌陌说给你寄了件礼物,过两天就到了。” 李若兰一愣,“她给我寄礼物干啥?我不要。” 钟夏笑了笑,转脸看向李若兰,刚想开口,却忽然一愣。 钟夏“看”到,就在不久的刚才,暴雨的夜晚,李若兰喜滋滋的从老周的超市里出来。她的对面,空荡荡的马路边上,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面朝这边,突兀的站在雨中…… 70 凶徒 漆黑的夜,暴雨倾盆。忽然间,一道亮光划破了天际,紧接着,就是一声炸雷。那恍眼的闪电亮起的一瞬间,照亮了披着雨衣,站在暴雨的路边的男人。 男人眉毛粗重,一双三白眼,面无表情的盯着正在开门的李若兰的背影。 闪电稍纵即逝。 在视线适应光线的那一瞬间,街道边已经空空如也。 闷雷阵阵,闪电撕裂了天空。 暴雨不停,冷风瑟瑟。 “累死了,手都磨出老茧了。”李若兰抱怨了一句,进了隔间准备睡觉。 钟夏回过神,随口问道,“你干啥了?手都能磨出茧子?” “搓麻将搓的,哈哈哈。” 钟夏挤出一丝讪笑,也进了隔间,迟疑了一下,还是对李若兰说道,“我觉得……第八人,可能已经出现了。” 李若兰一愣,神情立时紧张了起来。跟那帮匪徒打过交道,李若兰很明白,那些亡命徒,心狠手辣,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她吞咽着口水,道,“你见到了?” 钟夏将自己从李若兰身上看到的那人简单的说了一下,李若兰顿时有些脊背发凉。沉默了一会儿,道,“咋办?” “先下手为强!”钟夏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去追踪他。” “好。” “这个人……”脑海中,回荡着那人的三白眼,钟夏心情沉重,“可能不好对付,一定要小心谨慎。”说罢,又沉吟道,“跟那司机不同,他的目标,是你,千万不要大意了。” 李若兰应了一声。 两人又聊了一阵儿,这才睡下。 翌日,两人早早起床。 雨已经停了,只是路上还到处是积水。李若兰搀扶着钟夏,走向街道对面。钟夏盯着昨夜那男人站着的位置,看了许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若兰察觉到钟夏的异常,轻声问,“有问题?” 钟夏阴沉着脸,说道,“胡副局说过,他们已经很努力的找第八人了,可总也没什么线索。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这里又不是偏僻的山窝窝,找一外地人,不该很难。起初我还以为是胡副局办事不力,现在……”钟夏眉头紧锁,沉声道,“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人,怎么可能会被轻易找到。” “什么意思?” 钟夏脊背有些凉,深吸一口气,道,“这家伙,应该也是有异能的。而且……类似一种瞬间移动的能力。”说着,钟夏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只是,没有打通,就挂断了。 之后,钟夏轻声说道,“陌陌,有空吗?” “嗯,在呢。”陌陌笑道,“正准备吃早饭呢。早啊。” “你不是看遍了世界吗?我问你个事儿。你有没有看到过一个有类似瞬移能力的人?” 陌陌想了想,回道,“倒是没有见过。不过……如果真有这样的人,那他应该也是拥有间之力的。怎么了?” 钟夏轻轻摇头,道,“没啥,就是好像遇到了这样一个人。” “有什么麻烦的话,你可以跟我直说。我一定尽力帮你。” “呵,不用。” “要小心,这个世界,越来越复杂了。”陌陌很认真的说道,“还有,一定要尽力隐藏自己的能力。有些和我们一样拥有异能的人,不是啥好东西。” “我明白。谢谢了,你吃饭吧。”说罢,钟夏又对李若兰道,“咱们也去吃早饭吧。” 李若兰斜了钟夏一眼,走了一段路,又道,“那个什么陌陌,不是能看到我们嘛。实在不行,你让她帮忙,给我们当保安啊。” 钟夏摇头道,“不知道那人何时会出现,总不能让陌陌二十四小时看着我们。而且,长时间的这样利用异能,会很累。我们的异能,跟你的不同。” 李若兰苦笑,“我这算啥异能。” “呵呵。” 吃了饭,回到店里,钟夏环顾店内,神情阴郁。“很强大的能力,似乎是想去哪就去哪。” 李若兰心头一颤,紧张的四下里看看,“来过了?” “是啊。” “可是门锁的好好的啊。” “嗯,这就是想去哪就去哪的强大的间之力。一切空间,都可以无视。” “我去。”李若兰额头渗出冷汗。“这样的话,要是他出现在我身后……”说着,神经一般,猛然转身。背后却什么也没有。“这么厉害,岂不是无敌了?” 钟夏拿起空茶杯,递给李若兰,又道,“我听陌陌说过,时间力量,分为时之力和间之力。最强大的,不是无视空间,而是无视时间。” “无视时间?” “是啊。”钟夏接过李若兰递来的茶杯,喝一口水,叹道,“跟这些人相比,我就是个战斗力只有五的渣渣。” 李若兰的脸色有些难看,“那我岂不是五都没有?”抱怨了一句,又道,“这么厉害的敌人,可咋办?想去哪就去哪……那就是说,我就算是跑到天边,他也能很快追上我?” “是啊。” “我死定了。” 钟夏沉默不语,睁开眼,透过墨镜,看着李若兰。很认真的分析一下,以李若兰的能力而言,要对付这么一个强大的人,根本不可能取胜。而自己,武力上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忽然,钟夏双目圆睁,突然扬手,将手中水杯朝着李若兰狠狠的砸去。 李若兰很意外,没有来得及躲避。不过,水杯却贴着李若兰的脑袋掠过,砸向后面。李若兰大怒,“你搞毛!” 钟夏霍然起身,一把抓住了李若兰,猛地将她拉了过来。 就在李若兰刚刚站着的身后,一个面容阴森的男人,一把抓住了钟夏扔过去的茶杯,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 李若兰盯着那人,提了一口气,头皮发麻。 那人看向钟夏,狐疑道,“不是瞎子?” 钟夏颤抖着喉咙,想说点儿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犹豫了一下,他取下了墨镜。生死攸关的时候,墨镜虽然通透,却还是会有些碍事。 那人盯着钟夏惨白的眼睛,微微一怔,道,“同类人?哼!冤有头,债有主!这事儿,与你无关。我只要她的命!” 钟夏又把李若兰往自己身后拉了一下,盯着那人,缓声说道,“看你过去的行事风格,似乎没有这么讲原则。” 这人的过去,看的钟夏心惊肉跳。 这是个真正的疯子,死在他手上的人,不分老幼,不计男女。赶尽杀绝,是他一贯的风格。迟迟没有来寻衅,只是因为最近他一直在忙着找一个要杀的人。 如今,要杀的人,全家老幼已经死在了他的手里,终于是腾出了空闲,来收拾李若兰和自己了。 那人看着钟夏的眼睛,冷哼了一声。 他看得出来,钟夏和自己一样,拥有异能。只是不知钟夏是什么异能。但这并不重要,总之,这俩人,都是要死的。 真正的狠人,从来不喜欢太多废话。 他忽然消失无踪。 钟夏和李若兰都是猛然一惊。李若兰随手拿起了桌上的酒瓶,紧张的四处乱看。钟夏则一动不动,竖着耳朵。忽然,他一个急转身,挥起拳头往后砸去。 那突然出现的男人,眼睁睁的看着钟夏的拳头砸过来,十分意外。又是突然消失,紧接着出现在墙角。 看着钟夏,男人很好奇。“你能感应到我的位置?” 钟夏冷笑,“是啊。” 这就是吹牛了。 钟夏的能力,是看到过去,并不是感应什么位置。 他之所以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那男人出现在身后,是因为他嗅到了一股大葱的味道。很显然,男人吃早餐的时候,啃了一根大葱。另外,自从眼睛有了异能之后,钟夏看过不少影视剧。 一个人突然出现在背后的剧情,是恐怖片的惯用手法。 而且,偷袭的话,当然是出现在背后才最合适了。 钟夏是个盲人,嗅觉和听觉都比普通人强一些。在闻到大葱味之后,钟夏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往后挥拳,看起来,像是能感应到那人的出现似的。 “有意思。”男人面容阴冷。 这是个真正的冷面暴徒,甚至连冷笑都欠奉。 “再来。”他说着,陡然无踪。 “你他娘的!”李若兰忍不住破口大骂,“有种咱正面刚!缩头缩脑的,算什么本事!”说着,李若兰又握紧了手中的酒瓶。 有些滑,显然手心出汗了。 钟夏自然也是紧张的不行,面对这样强大的对手,竟是生出无力感。如果那人紧闭了嘴巴,不再散发出大葱味儿……可就更麻烦了。 “小心一些。这人,很强。”是陌陌的声音。“左边!” 钟夏一把抓起身边的椅子,朝着左边砸去。 那人太意外了。 他没等椅子砸到身上,一脸怒容的再一次消失。 有了陌陌的帮助,钟夏心中暗喜。可却仍旧不轻松,毕竟陌陌似乎也只能出声提醒。上次对付那司机的手段,好像暂时派不上用场——陌陌看不到那人,就没办法在他耳边发出声音。 “身后!”陌陌再一次提醒。 钟夏又一次转身挥拳。 然而,却挥了个空。 “他蹲着呢!”陌陌喊道。“小心!” 钟夏到底不是什么练家子,反应慢了许多。 腹部传来剧痛,钟夏闷哼一声,没有后退,反而往前爬了过去。他咬着牙,紧紧的抱住了那人。“兰兰!” 李若兰没有来得及反应,那人便又一次消失了。 钟夏怀里一空,整个人便趴在了地上。 李若兰脸色惨白,“钟夏!”她正要上前搀扶钟夏,忽然眼前一恍,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出现在自己面前。距离很近,直接抹向她的脖子。 刹那之间,李若兰眼看着小命不保。那短刀划过来的速度却好像慢了一下,李若兰急忙低头,之后用手肘狠狠的撞向那人。 那人吃痛,身子飞退。 李若兰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就是力气大,出手够狠。 那人吃了亏,却没有理会可能断掉的肋骨,反而是一手捂着耳朵,诧异的四下里张望。 此时此刻,一个刺耳的女孩儿的尖叫声,正在耳畔响起。就在刚才,自己用短刀刺向那瞎子的时候,这个声音也出现了。若非这个意外,使得自己愣了一下,也不至于被那死瞎子抱住。 这声音,太响了。 脑袋都要炸了! 李若兰看那人状况有异,也不多想,直接扑过来。那人也是不傻,没有跟李若兰纠缠,反而直接消失,不见了踪影。再待下去,他相信自己的耳朵会聋掉。而且,他也发现了,只要自己处于“消失”状态,那声音就不见了。 李若兰顾不上那人是否还会再出现,一把抱起血泊中的钟夏,匆匆出门,上了车。“钟夏!钟夏!” “别喊了,死不了。”钟夏脸色苍白,一手捂着小腹,颤声道,“好像没伤到要害。” 不远处,一辆轿车正迎面驶来。 司机听着歌,正常行驶着。 忽然,副驾驶的位置上,诡异的出现了一个人。司机都懵了。那人一拳打向司机的脑袋,之后抓住方向盘,狠踩油门,朝着李若兰的车狠狠撞去。 “啊!!!” 又是那女孩儿的尖叫声。 男人愤怒的咒骂了一句,又一次消失无踪。然而,失控的轿车,依靠着惯性,还是撞向了迎面驶来的李若兰的车。 好在李若兰不是“女司机”,车技很不错。一个急转向,竟是躲了过去。咒骂了一下乱开车的司机,继续赶向医院。 就在跟那辆失控车辆错过的时候,钟夏睁开眼看了一下。呼出一口气,钟夏无力的说道,“小心了,这个疯子……似乎不会轻易罢手。” 李若兰看了一眼血越流越多的钟夏,颤声道,“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钟夏挤出一丝笑,轻轻摇头,“没事儿的。我不会死的,至少两年内不会死。” “呵呵。”李若兰的笑很难看,“你还真当自己会算命了啊。你又看不到未来。” “如果未来成为过去,我自然就能看到了。” “什么呀。”李若兰不明白。 钟夏只是笑,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71 弱点 李若兰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合眼了。实在是太困了,坐着都会不知不觉的睡着,只是睡上片刻,又会突然惊醒。四下里看看,发现钟夏平安无事,才会心有余悸的呼出一口气。 “你可以睡会儿,不要紧的。”钟夏道。 李若兰摇头,抬头看一眼吊瓶。“那畜生随时可能出现,必须小心一些。” “所以更要养好精神。”钟夏努力往旁边挪了一些,“睡会儿吧,我盯一会儿,有事儿我喊你。” 李若兰实在是太困了,迟疑了一下,还是在床沿上躺下。转脸看看身边的钟夏,李若兰心中满是歉意。如果不是自己惹得麻烦,就不会害的钟夏跟着倒霉了。胡思乱想了一阵儿,终是顶不住困乏,沉沉睡去。 李若兰刚睡着,陌陌的声音就在钟夏的耳边响起。 “我在想,如果我能让自己传递的声音更大一些,是不是能直接把人振聋了?” 钟夏想了想,低声回道,“应该是有可能的。毕竟,其实你的声音,也并非是正常说话那样发声。所以……嘶,或许是想要多大声,都可以的。” “我也觉得有可能。”陌陌说道,“我见过许多和我们一样获得异能的人,有些人的异能,似乎是能……嗯,进化?”陌陌觉得这个说法也算是恰当。“比如我认识一个姐姐,她得了绝症。原本没几天活头儿了。可她竟然让自己的身体的时间流逝变得很慢,从而达到延长自己生命的目的。前几天,我跟她闲聊,听她说,她已经可以让自己的身体时间静止了。” “身体时间?这个概念……” “具体是怎么样,我也不太清楚啦。”陌陌笑道,“类似青春永驻?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我只是觉得,她的能力既然能变强,我们应该也是可以的。” 钟夏沉吟片刻,摇摇头,“最近我也没少用异能,却没发现什么变强的征兆。” 正说着,熟睡中的李若兰又往里面靠了靠,还侧过身来,依偎在钟夏身上。钟夏说话时顿了顿,又继续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你见多识广,跟我说说,这个能瞬间移动的家伙,该怎么对付才好?” “在那之前,我们应该弄清一个问题。这家伙的瞬间移动,是否有迹可循。难道就是凭空移动?在他消失的那段时间里,他是不在任何空间中?还是在别的地方?一切,应该都是有迹可循的。” “这个……” “我总结了一个结论。” “说说看。” “像你,原本是个盲人,得到的异能,是能看到更多。像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司机,妻子的背叛,可能是因为他不了解妻子,不知道妻子到底想要什么。所以,他看到了人的欲望。像我,是个聋哑人,一辈子最大的愿望,是到处旅行。所以,我的能力,就是听到更多,看到更多,说出更多。那么,一个获得瞬间移动能力的人,他之前缺失的,是什么?” 钟夏愣了一下,想到了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人的过去。“是行动不便。” “所以……”陌陌沉吟道,“当初那司机,你让兰兰废了他的眼睛,他就失去了异能。所以,如果打断这匪徒的腿……” “关键是,想打断他的腿,不容易啊。”钟夏正在发愁,李若兰忽然又动了一下,脑袋伸过来,搭在了钟夏的肩膀上。一只手还搭在了钟夏的胸口,更抬起一条腿,跨过来。钟夏嗅到了李若兰身上的气息,感受着李若兰传来的体温,身上竟是有些燥热。又想到此时此刻,陌陌看到了这边状况,顿时又是尴尬起来。 陌陌嗤嗤一笑,装作没看见,继续说道,“试试看吧,万一有机会呢。另外,我在想,如果他只是能瞬间移动的话……有没有可能出现意外?” “意外?” “比如,移动到了一把刀上。” “这个……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瞬间移动的位置,就必须是自己能看得见,或是很了解的地方了。” “对。”陌陌说道,“这是个穷凶极恶之徒,想要杀人,肯定不会心慈手软。从他即便是受了伤,又受到我的干扰,却依然不甘心,试图用车撞死你来看,应该也是个不喜欢拖泥带水,习惯一次性把事情搞定的人。可眼下,已经两天了,他都没有来医院里下手。这说明了什么?很可能是因为他不了解病房里的布局,不能确定自己瞬移的位置是否安全。” “有道理啊。”钟夏笑了笑,“你好聪明。” “嘻嘻。也还好了,就是比你家兰兰稍稍聪明了一点点而已。” “呃,别这么说。”钟夏感受着被子下睡梦里胡乱抓的李若兰的手,清了清清嗓子,“可不是我家的兰兰,我们……就是朋友,很纯洁的。” “呵呵,我知道啦,就是跟你开玩笑。”陌陌说道,“呀,不跟你说了啊,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忙。” “嗯,你去忙吧。” “估计也就是个把小时吧,闲下来的话,找你哦。” “嗯,我等你。”钟夏轻声回答。 陌陌沉默了一下,细声细气的回了一声,“嗯。” 钟夏呼出一口气,察觉到没有被陌陌盯着,莫名便放松了一些。忽然,脸颊上传来热气。李若兰离得太近,呼吸都扑在了钟夏脸上。 钟夏能感觉得到,如果自己转头,然后往前凑一点,就能亲到李若兰的嘴唇了。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李若兰那红润的嘴唇和洁白的牙齿。忽然,李若兰也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竟然伸了伸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钟夏敏锐的察觉到了李若兰的舌尖触碰到了自己的脸。 这时候,医生推门进来。看看钟夏,和钟夏身边躺着的李若兰,医生笑笑,说道,“看看恢复的怎么样了。” 钟夏答应了一声,叫醒了李若兰。 李若兰迷迷糊糊的醒来,打着哈欠揉着眼睛站到一旁。 医生检查了一下伤口,说道,“恢复的不错,可以拔了尿管了。”之后,便嘱咐了跟在身后的实习医生一句,便离开了。那实习医生上前来,掀开被子,帮钟夏拔尿管。李若兰歪着头,有些好笑的看了一眼。又看看钟夏不自觉撇嘴的模样,忍不住笑。 “尿管拔了,上厕所的时候,家属搀扶下,别动了伤口。”实习医生叮嘱道。 李若兰答应了一声,等医生离开,又打了个哈欠,道,“我睡了多久啊。” “也就一会儿。” 揉了揉眼睛,李若兰哈欠连连,“我去洗把脸,困死了。” “再睡会儿吧,不要紧的。” 李若兰拧眉道,“万一……” “应该不会。”钟夏简单的说了下自己跟陌陌交谈的内容。 李若兰想了想,点头道,“有道理,不然也不能两天都没啥事儿了。那成,我真得再睡会儿。”说着,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睡俩小时,再给你买饭去。”说着,躺在床上,又拽了拽枕头,“医院的枕头太低了。” “要不要枕我胳膊?” 李若兰撇嘴道,“不用。”闭上眼,不大会儿就陷入沉睡。计划里睡俩小时,可等到她睡醒,竟已经是深夜了。 这一觉,睡得太香了。 甚至还做了个好梦,梦到抱着一个美女,在她胸口狠狠的抓…… 李若兰愣了一下。 好像不对,美女的胸,也太平了吧。 呆滞了片刻,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正紧紧抱着钟夏,甚至还把手伸进了钟夏的衣服里,在钟夏胸口乱抓。 更过分的是,自己竟然还夹着钟夏的一条腿…… 就这么醒来,该有多尴尬啊! 也不知道死瞎子有没有睡着。 对了! 之前钟夏拔尿管的时候,自己好像就是抱着他睡的——只是那个时候睡的稀里糊涂的,没有意识到。 现在有这样…… 咋办?! ——李若兰翻了个身,平躺下来。闭着眼,继续装睡。 过了一阵儿,才好像刚睡醒一般,伸了个懒腰。又梦呓似的,发出一声刚睡醒的声音。“呼,几点了?” “十二点多了。”钟夏回道。 “噫,我睡了这么久啊。”李若兰坐起来,“饿了吧?” “还好。” “这时候也没地方买饭了吧,我给你泡面吧。” “不用了。”钟夏一脸淡然,好像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还要打热水。这大半夜的,不用麻烦了。” “我也有点儿饿了的。” “那行吧。”钟夏又道,“你小心点儿,快去快回。” 李若兰哈哈一笑,道,“咋?害怕啊?娘们儿一样。”又贱兮兮的说道,“我可是听说,夜晚十二点之后的医院,很容易闹鬼的。” “嗐,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那匪徒。” “啊……我知道了。这大晚上的,他也不能不睡觉吧,我很快就回来。”李若兰说着,拿起热水瓶出了病房。 已经过了十二点,走廊上空荡荡,静悄悄的。 乡镇医院,水房在住院部外面的角落里,要走一段路。 李若兰提着水壶往前走,小凉鞋踩在地板上,啪啪的响。 声音在走廊上回荡。 走廊的尽头,通风的窗户外,黑压压一片。 李若兰忽然想起了刚才吓唬钟夏的话,登时有些头皮发紧。 【交代一下:其一,李若兰变身,是因为《变身剧场》中的“锁云枪”,身体素质强于普通人。其二,《变身剧场》中,时间之主曾经带着安乐去了两年后的时间段,并且在那个时候见过钟夏。之后又回到了“现在”这个时间点。所以对于安乐而言,“未来”成了“过去”。而在《盲道》中,钟夏曾经去过李若兰的家乡,李若兰独自回家的时候,钟夏见了安乐,看到了安乐的“过去”,所以,钟夏知道自己两年内不会死。其三,异能者的突然频现,是因为时间之轮的力量崩溃所致。简单交代一下,与本故事剧情干系不大。】 72 人情 清冷而破旧的乡镇医院里,月黑风高。出了住院部的圆形拱门,往左不远,是停尸房。白日里,总能看到一群群哀伤的人,从这里拖走一具具亡者。往右,一直走到医院的角落,便是水房。 不像县市级医院那样,大半夜里也不断人。乡镇医院里,一到了晚上,就会死寂一片。风吹动树叶,沙沙的响。路灯昏黄的光照出的树枝的倒影,在风中摇曳。 李若兰提着水壶,越走越急。 很快到了水房,却发现烧水的灯还是红色的,说明还没有烧开。她有些焦躁不安的四下里张望。偌大的医院里,空无一人。就连不远处大门口那光亮的地方,也不见一个人影。 李若兰吞咽着口水,犹豫了一下,摸出了一根烟点上。 半支烟的时间过去了。 啪—— 李若兰背后忽然传来声响。 “嘶……”李若兰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猛然回头,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水烧开的提示音。 赶紧打水,不等接满,就匆匆提了水壶往回走。 眼看着要到了住院楼,忽听得一阵骚乱。一群人推着一辆平板车,嚎哭着从一旁经过。忽然就是一阵凉风吹来,竟是将那平板车上的白布掀开来。 一个老人的青黑的脸露了出来。 李若兰提了一口气,呆滞了一下,脚下走的更快了,眼看着要上楼,竟是小跑起来。 直到推开病房的门,看到正半躺在床上等待的钟夏,李若兰才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钟夏看过来,盯了一阵儿,竟是忍不住笑起来。 “怕鬼啊?” 李若兰恼羞成怒,“有意思吗?你这样做,很不道德!” 钟夏哑然。 李若兰气冲冲的给钟夏泡面,递给他,又给自己泡了一碗。钟夏不能吃辣,辣酱都被李若兰挤进了自己的泡面里。 嗅着刺鼻的辣味儿,李若兰哈一口气,尝一口,美滋滋的笑了。 “吃这么多辣椒,小心痔疮犯了。” “嘁,你就不能有点儿好听的!” “实话都不好听。”钟夏道,“那种外治的痔疮治疗,就是很容易犯的啊。要是再犯了,我给你开点儿中药,无痛不手术,包你满意。” 李若兰撇撇嘴,道,“你就咒我吧。” 钟夏不再说话,专心吃面。 等吃完了面,钟夏有些困了,问李若兰,“困了,你睡不?” “等会儿吧,我睡一天了。” “那我睡了啊。” “睡吧。”李若兰说罢,挪了挪小马扎,靠着床板,开始捣鼓手机。一直玩到夜里三四点钟,便开始犯困。这才上了床,挤了挤钟夏,在一侧躺下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若兰和钟夏刚刚吃过早饭,胡副局和镇长就结伴而来。俩人声称是刚昨天听说钟夏住院的事情,因为太晚就没过来。今天一早就赶来了。 至于俩人到底是咋听说的,钟夏不知道,也懒得问。 闲聊几句,胡副局说到了重点上,“老弟,到底是怎么回事?跟哥哥说说。” 钟夏是真想找胡副局帮忙,可却又是有苦难言。关于异能的事情,若是被外人得知,怕是要生出不少事情来。苦笑一声,钟夏道,“不劳二位操心了,这件事……我自己会解决的。真要是解决不了,我也不会跟二位哥哥客气。” 镇长道,“老弟,咱们这关系,你可千万别见外。你的事情,就是哥哥的事情,咱兄弟一个头磕在地上,见外就没意思了。” 钟夏笑着点头,“倒是真有件事情,想找老哥帮忙。” “你说。” 钟夏四下里看了看,见没有外人,才继续说道,“我老家的房子,太破旧了,过些日子,我想翻盖一下。方方面面的,老哥帮关照下?” “嗐,我当是啥事儿呢。”镇长笑道,“小事一桩,而且啊,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就你家那房子,翻盖的话,政府是有补贴的。” “是吗?呵呵,那就更好了。” “你随便盖,我打个招呼就是了。钱够不够用?不够用尽管开口。” “钱是够的。”钟夏的钱,是不够用的,只是不想跟镇长开口罢了。“可能要过段时间再盖,这段时间有点儿忙,顾不上。对了,还有个事儿……”钟夏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镇长哈哈一笑,“咋还不好意思了?直说。” “朱庄的朱医生,家里女儿学医毕业一年了,学的是护士,您看咱乡卫生院能不能给安排下?” 镇长摇头,“这事儿啊……不成。” 钟夏有些意外,“啊……不成就算了,没事儿。” “主要是乡卫生院的条件,太差了。老弟,你看,县医院成不成?”说着,镇长咧嘴笑了。 钟夏一愣,哈哈笑道,“那就更好了。” 彼此又闲聊一阵儿,镇长和胡副局便走了。李若兰道,“我说,朱医生啥时候又找你了?” “没有啊。” “那他闺女的事儿?” “之前去朱医生那里,听人说过,朱医生的女儿,在家闲了一段时间了。一直找不到好工作,只能在朱医生那里帮点儿小忙。”钟夏苦笑一声,道,“以前啊,我一直觉得,开后门啥的不好。” “现在咋想通了?” “差点儿死了,什么事儿都想通了。”钟夏道,“或许有一天,我真的会突然死掉。到时候,该还的人情没有还完,总会心有遗憾吧。” 李若兰讪笑,“说的这么悲观干啥,放心啦,有我在,一定不会让那混蛋再伤了你的。” “你?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钟夏苦笑,“还是陌陌靠得住,说不准,她……”钟夏忽然拧眉,“你说……要是陌陌能发出什么音波功之类的神奇声音,说不准能杀人于无形!” 李若兰耷拉着眼皮,一脸的不悦。“嘁!我也很厉害的。” “嗯,你是厉害,但对付那家伙,你不行啊。根本就近不了身。”钟夏很认真的思考着怎么才能让陌陌发出更强大的声音。只是,他对自身异能的了解,远不如陌陌,所以也就是空想而已。 李若兰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对陌陌的能力,是充满了嫉妒。 她当然也清楚,那种可以看到任何地方,又能把声音传递到任何地方的能力,是何等强悍。而自己么,跟陌陌一比,也就是他娘的一个超级兵而已!遇到菜鸟还能横一下,遇到高手,直接就歇菜了。 再看钟夏苦苦思索的模样,李若兰心里更是不安。 坏了坏了! 死瞎子好像对陌陌很有好感啊。 他们俩,一个瞎子,一个聋哑人,感觉还挺般配! 这可如何是好? 而且据死瞎子说,陌陌的能力很强,还利用异能变得很有钱,是个小富婆。这样的女人,要是真的看上了钟夏,要是钟夏真的娶了她…… 再想利用钟夏淘宝并且分钱,可就是痴心妄想了! 这可咋办! 或者自己是杞人忧天了?陌陌并不会喜欢钟夏?或者钟夏不会喜欢陌陌?或者陌陌其实是个超级丑的女人,钟夏看不上她? 想了想,李若兰,“看来,你很喜欢陌陌啊。” “呃……没有,你想哪去了。”钟夏急忙否认。 李若兰死死盯着钟夏的脸,看到他脸上有些慌乱的神色,顿时心都凉了。她感觉到好像一大把一大把的钱,正在离自己远去。 又想了想,李若兰道,“你见过她吗?” “没有。” “嘁,网恋啊?” “啥网恋啊,就没有的事儿。”钟夏自嘲一笑,“退一步说,就算是我喜欢人家,人家能看上我吗?我是个瞎子,又没啥本事。” “啧啧,不要妄自菲薄嘛。你长得这么帅,她肯定能看上你。而且吧,我觉得陌陌应该是个超极漂亮的女孩儿。听声音就知道,这么好听的声音,长相一定不会差了。”李若兰笑道,“说不准,你们俩在一起,就是郎才女貌。” 钟夏憨厚的一笑,想象着陌陌的漂亮模样,又道,“别扯淡了,我哪里配得上人家。” “别这么说嘛。啧,你看,要不你约她见一面?我也给你把把关?” “不合适吧。” “那有啥不合适的?见一面还能咋地?合适就在一起,不合适就当是朋友聚聚了嘛。再说了,人家这回帮了你大忙,你好歹请人家吃顿饭,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嘛。” “话是这么说,可是……万一她不愿意见面,那就很尴尬了啊。”钟夏显然是也想见见陌陌的,只是没什么经验,又是第一次目的不纯的要跟女孩儿见面,自然是有些磨不开脸。 李若兰笑道,“害臊啊?大男人的,这也害臊?我跟你说,想当年我泡妞的时候……”想吹吹牛,又想起钟夏比自己更了解自己,才悻悻然的闭了嘴巴,改口道,“见一面又不会怀孕,怕啥。也许陌陌也想跟你面对面的见一面呢?只是人家是女孩子,不好意思开口提。你要是也不提,这辈子可就见不着了。” 钟夏沉默了下来。 纠结了许久,才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李若兰笑了起来,只是笑容有些阴损。 “哦,对了。”钟夏道,“你跟朱医生打个电话,跟他说一下闺女工作的事情。镇长既然答应了,应该是十拿九稳的。” 73 担忧 李若兰现在是很纠结的。 理性而言,她是真的不希望钟夏跟陌陌有什么好结果。毕竟那样的话,自己的财路就断了。而且陌陌未必会像钟夏一样好脾气,说不准将来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可感性而言,钟夏是自己的好朋友,能找到自己的幸福,自己也应该替他感到高兴才对。 似乎最好的结果,就是陌陌长得特别丑,那样的话,或许就不需要自己“为难”了。到时候,钟夏自己也看不上陌陌,那样的话,自己可以继续利用钟夏赚钱,而又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简直就太完美了。 钟夏可没有李若兰想的复杂,他觉得,不管陌陌到底长什么样,自己只是想见一见。而且,或许是因为心中美好的感觉,让他认为陌陌一定会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儿。可似乎太漂亮了也不太好,那样的话,会让自己有种“高攀不起”的感觉。 “哈哈哈哈……”李若兰坐在一旁,刷这短视频,看到有趣的地方,一个人在那哈哈的笑。歇一阵儿,再翻看视频,过一阵儿,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钟夏也是觉得好笑。 他回想着自己自从有了异能之后,也算是看过小说影视剧之类,可就算是再好笑,也没有一个人在那乐不可支的傻笑过。 转脸看看李若兰,睁开眼,“看”着她姣好的容颜,钟夏忽然冒出个想法:也许,陌陌跟李若兰一样漂亮。不说脏话,不大喇喇的一副男人样儿的李若兰,乍一看,真是很养眼。 “哈哈,傻X……哈哈,你娘的,搞笑。”李若兰低声嘟囔着。 钟夏有些哭笑不得,“让你给朱医生打电话,你打了没啊。” “打了打了。絮叨个啥。”李若兰说着,伸了个懒腰,看看床头,起身,对钟夏道,“挤一挤,坐的腰疼。”挨着钟夏趴在床上,双手垫着下巴,看着有趣的视频。过了一阵儿,又伸手够着背后,“哎哎,帮我抓抓痒。” “哪里?” 李若兰拿起钟夏的手,当痒痒挠,“对,这里。使点儿劲。好了好了。”看了一阵儿,又觉得无聊了。趴在床上闭着眼,叹一口气,道,“啥时候能出院啊?” “小口子,要不了几天。” “没劲。” 钟夏笑问,“说起来,跟田梁彻底断了?” “断个屁,就没连上过好不好。”李若兰翻了个身,躺下来,翘着二郎腿,看着自己的脚丫子,低声说道,“我觉得吧……怎么说呢……” “想咋说咋说。”钟夏道,“还不好意思啊?你啥破事儿我不知道?” 李若兰翻了翻白眼,又犹豫了一下,才说道,“田梁家里太有钱了,我是觉得,真要是嫁一个这样的男人,吃人家的喝人家的,将来岂不是特别……低搭。” “啊?” “我家乡话。就是说……嗯,就是说特别窝囊……也不是窝囊,低贱?也不对。反正类似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意思。” 钟夏想了想,明白了李若兰的意思。“那就找个又穷又矮又锉的。” “滚一边去。”李若兰笑骂了一句,脱口道,“那还不如找你呢。” “我可配不上你。” “那是肯定的。我就是这么一说,哈哈哈。对了,你住院的事情,还没跟你师父师娘说呢。要不要说啊?” “不要了吧,他们再担心。” “问起来咋说?” “就说咱出去玩儿了几天。” “行吧。” 俩人安静了一阵儿,李若兰又拿起手机,找了个小说看起来。看了一阵儿,犯了困,便沉沉睡去。 一天一天的,总是待在医院里,也确实无聊。 好在钟夏没住几天,就出院了。 原本的松懈情绪,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根据钟夏和陌陌的分析,似乎越是空旷的地方,于那匪徒而言,也就越是有利。李若兰带着钟夏小心翼翼的回店里,一路上竟是平安无事。 “放弃了?”李若兰问。 钟夏摇头,“这种亡命之徒,可不会轻易放弃。一定还会来找我们麻烦,只是不知道会是啥时候出现。” “总不能一直这么提心吊胆的吧?而且,他应该不会像那个司机一样胆小谨慎,说不准就算店里有很多人,他也敢下黑手的。” 钟夏也是发愁,“所以啊,要想办法先下手为强啊。” “人都找不到,咋先下手?” 钟夏一筹莫展。 李若兰坐在沙发上,挠了挠后背,“痒得厉害,该洗澡了。” “那就洗啊。” “咋洗?”李若兰没好气道,“万一我洗澡的时候,那狗日的出现了,可咋办?” “这个……”钟夏一时无语。 “说起来,娘的!上厕所都不方便了!”李若兰苦着脸道,“在医院里的时候,那畜生可能是不熟悉环境,不敢贸然出手,也可能是别的原因,反正是没出现,就还好。可现在,万一我或者你要上厕所,他突然冒出来,咋弄?” 钟夏哑然。 “晚上不能不睡觉吧?万一晚上咱们睡着呢,他突然出现了,咋办?” “这个倒还好。”钟夏道,“他的能力,有一点,类似于盲人。只要我们随便挪动一下房间里的凳子之类,就足够威胁他了。” “你确定?” 钟夏还真不能确定。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离开医院的时候刚上了厕所,这个时候,竟然又想上厕所了。李若兰苦着脸,愁的不行。 也是奇怪了。 越是惦记着,就越是感觉要忍不住了。 李若兰感觉很憋屈。 钟夏是个盲人,一般不会睁开眼利用异能观察事物,所以没有注意到李若兰坐立不安的神色,一脸凝重的苦苦思索着。“即便是瞬间移动,或者说是无视空间之类的能力,总也该有迹可循的。要是能发现他移动的踪迹,或许就好办许多了。”钟夏说着,终于睁开眼,观察着店里曾经发生的事情。 那匪徒消失又出现的画面,不停的在钟夏眼前徘徊。 钟夏试图找到一丝移动痕迹,可直到眼睛累得有些疼了,也没有任何发现。 “不行啦!”李若兰忽然说话,“我得上个厕所。奶奶的,活人不能被尿憋死啊!”说着,急急往外走。可走出两步,又回头,冲着钟夏气道,“赶紧的啊。” “啊?” “你不跟着我?不怕那人宰了你啊?” “我还能跟你进女厕所啊?” “你好歹在外面等着也好过离太远啊。” “也是。”钟夏无奈,只得跟着李若兰去公厕。 李若兰走得急,一手拖着钟夏的胳膊。钟夏赶紧道,“慢点儿,我伤口……” “慢个屁!快点快点!”李若兰说着,又有些担心,“那混蛋不会趁我上厕所对我下黑手吧?” “应该不会。”钟夏道,“瞬间移动到厕所里,他可能会掉茅坑里。” “呃,我头一次发现旱厕也挺好。” 74 计划 最担心的就是背后突然出现一个人,然后被捅个透心凉。 李若兰和钟夏一路紧张兮兮的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商量着对策。 “你既然能看到过去,他有没有什么在意的东西?比如妻儿老小啥的。”李若兰一脸凶恶的问道。 钟夏苦笑,“咋?你还想玩儿阴的?” “废话!小命都要保不住了,还管他阴的阳的。” 钟夏摇头,“亡命之徒,没有什么在意的人。而且,要论阴险狠毒,咱们肯定不是对手。至少,如果有机会,他会毫不留情的杀了我们。而我们,却不好杀了他。不然的话,单单一个杀人犯的罪过,咱们就承受不起。” 李若兰心情很恶劣,时不时的回头看看,“我管他呢!真要是有机会,我也不客气。娘的!牢底坐穿,也比被杀了好。” 两人走得急,说着说着,就到了店里。 店门外挂了歇业的牌子,钟夏坐在沙发上,继续盯着店里那匪徒曾经出现的位置,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李若兰有些没有底气,“实在不行,咱们就跑路吧。你师父师娘是需要照顾,可眼下生死攸关啊,我们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钟夏沉默不语。 李若兰很不满,她实在是不喜欢钟夏沉默的状态。这个时候,是需要好好研究,好好商量的关键时刻,老是这么不说话装深沉,就太扯了。 不过,想到如今这种困境,完全是因为自己。钟夏也是被自己连累的。李若兰心有歉意。如果钟夏真的因此而死,自己大概会良心有愧吧。 思来想去,李若兰道,“要不……我走吧。”看了看钟夏,见他没有说话,李若兰继续说道,“其实,他最主要的目标是我。而你,有异能,又有陌陌帮你。他跟你没有多大的仇,棘手的话,大概会放过你的。” 钟夏仍旧不说话,却站起身来,来到了沙发的对面,转身看过来。 “干啥?” 钟夏不语,眉头紧蹙着,又蹲下来,正好对着李若兰的位置。 李若兰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赶紧拉了一下裙摆。她不觉得钟夏会这么猥琐,也不觉得在早就看光了自己的钟夏面前有必要遮掩。但角度太刁钻,不稍稍“表示”一下好像也不合适。 钟夏忽然跪在地上,脑袋贴着地,视线朝上。 “你搞个毛呢?”李若兰忍不住了。 钟夏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尘土,一脸狐疑,道,“很奇怪,一个人,凭空跨越空间,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真是很不科学啊。没有什么空间异常,也没有什么光线变化。” 李若兰给了钟夏一个白眼,“你能看到过去,就科学了?” “呃。” 李若兰懒得理他,翘着二郎腿,晃来晃去的。一眼看到腿伤的疤,眉头一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在意了,真是越看越觉得这疤太难看了。 “嘶……”钟夏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忽然想,那家伙的异能虽然很厉害,可却好像有个致命的问题。” “什么?” “你看,这么久了,他都没有去医院里趁你病要你命!这说明了什么?”钟夏没等李若兰回答,又继续说道,“我和陌陌,在使用异能久了,都会疲惫。你说,那家伙是不是也会累,甚至可能会累得厉害!我觉得,以他的性子而言,即便是挨了你一拳,即便是对医院不熟,使用异能有风险,也绝对不该等那么久都不出现!所以,有很大的可能,是他需要休息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能使用异能。” “好像有道理。” “另外,未知的空间,他不敢随便使用异能。那他在‘消失’的时间里,是否能看到他选定要出现的地方的变化呢?” “这个……” “如果他选定的位置出现了一些变化,如果他不知道这个变化,那就好办了。” “怎么好办?” 钟夏微微一笑,“店里需要布置一下。不知道那混蛋什么时候会来,所以,我们要时刻准备着!只要他敢来,我们就要一次性搞定!绝对不能再给他第二次机会了!” 李若兰愣愣的看着钟夏,看着这个帅气男孩儿脸上自信的笑容。口中啧啧有声。“你这么自信,想到啥好主意了?” “近乎完美!”钟夏笑了一声,然后在李若兰身边,跟她说起了自己的计划。 李若兰认真听着,频频点头。偶尔还会贱兮兮的说一声,“死瞎子”。然后拿起手机,打开网购app,开始购买需要的东西。 下单付款,又催了催店家,李若兰道,“希望那家伙再‘休息’两天吧,不然也还是麻烦。” “嗯。”钟夏道。 “不早了,吃饭,睡觉。”李若兰做了饭,二人吃了饭,躺床上休息。 李若兰玩着手机,钟夏捣鼓着收音机,搜索着许久没听的“雨声”电台。小雨的声音刚从收音机里传出来,钟夏皱了皱眉,“我说,隔板啥时候再弄一下啊。” 李若兰撇嘴,“我都不在乎,你还矫情了?” “你睡觉不老实,我伤口还没好呢,怕你压到了。” “嘁。”李若兰不理他,打开手机万年历,嘴里低声嘟囔着,“上个月是三号,二十八天……我去……” “咋了?” “没事儿,就是算算日子。”李若兰脸色有些不好看,“奇怪了。” “啥?” “你咋恁多屁话,啥都跟你说啊?” “爱说不说。” “嗐,我就是算算例假咋还没来。奇怪了。”李若兰眉头紧蹙,“我都忘了,好像上周就该来了啊。” “怀孕了?” “滚!” 钟夏笑道,“这种事,推迟个三五七天很正常吧?比如精神紧张啊,劳累着凉啊,劳累啊,都有关系的。” “你懂得不少啊。” “看的多了,了解的自然多。”钟夏道。 “嘁,猥琐的东西。”李若兰骂了一句,又道,“你先睡吧,我值班守着。后半夜喊你。” “行吧。”钟夏也不听收音机了,赶紧睡觉。 钟夏的睡性不错,抛开乱糟糟的心思,很快就睡着了。 李若兰担心那匪徒突然出现,也不敢再玩手机,紧张兮兮的盯了许久,胡思乱想着例假咋没来,是不是得了什么妇科病之类,竟是有些困倦。困倦也不敢睡,便又打开手机,找了一篇“提兴”的小说,看了一阵儿,内心蠢蠢欲动。可想到钟夏能“看”到自己干了什么,便努力忍住了。 又坚持了许久,看看时间,竟然才十一点钟。 时间还早啊。 眼皮有点儿不听话了,总是不知不觉的沉下来。 终于还是睡着了。 晚上,李若兰做了一个梦,梦到对崔晓动粗。到底是没谈过对象的小女孩儿,吻技太差了! 梦总是凌乱的。 转眼竟然又站在了老家门口。 那熟悉而陌生的环境,那很久没有听到,却又是那样熟悉的训斥声…… 唉…… 李若兰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叹气声。 愣了一下,猛然醒来。 睁开眼,竟是已经天亮了。 转脸去看身边的钟夏,发现钟夏正坐在床头听收音机。收音机的声音很小,钟夏贴在耳边听着。 “我去,天亮了啊。”李若兰伸了个懒腰,之后一愣,怒道,“死瞎子!挨我这么近干啥!” 钟夏苦笑,“你看你睡哪了!” “我当然睡在我自己的床……咳咳,我被褥潮了,睡着不舒服。”李若兰打了个滚儿,滚到了自己床上,又打了个哈欠,笑道,“爽,睡的很饱。”又舔了舔嘴唇,道,“昨晚上做了个好梦,嘿嘿,梦到跟崔晓亲嘴儿。唉,小丫头,吻技太差。”说罢,竟是贱兮兮的笑了,“我跟你说,怪不得古人说春梦了无痕。啧啧,梦里的感觉,好像比现实里更……更美好。” “呵呵。”钟夏毫无感情的笑了一声,收起收音机,道,“洗漱吧,出去吃早饭。” 两人收拾了一下,结伴去吃早饭。 也是因为那匪徒的存在,搞得李若兰神经紧张。吃饭的时候,背后的食客背着的包不小心碰到了李若兰的背,惊得李若兰猛然站起来,手里端的粥也一下子撒了。 满满的一碗粥,倒在桌上,渐起来,淋了钟夏一身。 更可恨的是,那食客看起来斯斯文文漂漂亮亮的,没想到十分没礼貌,只是看了李若兰一眼,就跟着男伴离开了。 李若兰气的够呛,想叫住那女人,可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住了。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要对付那匪徒。 些许小事,还是先忍一忍吧。 钟夏笑道,“行嘛,现在学会克制了。我还以为你会跳起来给那人一巴掌呢。” 李若兰啐道,“不可能!跳起来是可能,但肯定不会给她一巴掌。” “哦?” “打巴掌,是女人干的事儿,我向来都是直接用拳头。” “有道理。” “赶紧吃吧,吃完回去换衣服。” 两人匆匆吃过饭,回到店里。 钟夏脱了上衣换衣服。 李若兰瞥了一眼,咋舌道,“我去,你这胸肌,啥时候这么好啦?” “废话,你要是像我这样每天给人推拿这么多次,也一样。” “啧啧,羡慕啊。我以前啊,就特别希望有这样的胸肌。”李若兰伸手在钟夏胸口摸了摸,“嘿,我跟你说,你给人推拿的时候,要是脱了衣服……哈哈,那些小富婆,说不准会多给你几个小费。哈哈哈。” 钟夏打开李若兰的手,“我衣服拿来啊。” “啊,我忘了,等下。”李若兰找到钟夏的衣服,递给他,便坐到沙发上查看购买的东西有没有发货。“还没发货啊。” “这才几点。”钟夏道。 “也是。”李若兰抬头,看向钟夏。“衣服小了啊。” “嗯,以前的衣服,我以前瘦。” “哈哈,这样看起来更壮实。啧啧。”想起钟夏的胸肌,李若兰忽然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心里犯嘀咕:怎么好像手感很熟悉呢…… 愣了一阵儿,猛然想起昨晚的梦。 李若兰顿时有些心慌。 昨晚做梦梦到亲了崔晓…… 难道说…… 李若兰揪心的又看了看钟夏。 妈的! 初吻啊! 不过还好。 钟夏嘴唇红润,牙齿很干净,看起来也不算是很恶心,就算…… 不行! 不能想,想一想就觉得好恶心! 呕—— “咋了?”钟夏问。 “可能吃多了。”李若兰回了一句。 75 隐忍 买的东西还没到,店门口又一直挂着“歇业”的告示牌。李若兰把这些天积攒的衣服拿出来洗,钟夏则一直陪在一旁。俩人不敢离得太远,怕那匪徒会突然出现。 “你裤衩儿破了啊,不早说。”李若兰一边洗衣服一边抱怨,“早知道网上给你买几条啦。” “就破了一点点,不碍事的。” “这么节俭干啥,你现在又不是不能挣钱,要舍得花。”李若兰笑了笑,“再说了,陌陌不是个小富婆嘛,到时候你们要是在一块儿了,钱更花不完了。” 钟夏挠了挠头,“别瞎扯了,被陌陌听到了多尴尬。”虽说若是被陌陌盯着的时候,钟夏能隐约感觉到,可陌陌随时可能“出现”,钟夏是真怕李若兰的胡说八道被陌陌听到。 李若兰倒是混不在意,撸起袖子,倒了一些洗衣粉,揉搓着衣服。“楼上搞毛呢,还不赶紧搬走。到时候,洗衣机冰箱大电视的买上,日子就痛快了。”之前说要买洗衣机的,到底还是没买。 “快了吧。”钟夏道,“等解决了这个匪徒,真的要去淘宝赚点儿大钱了。到时候,家里房子翻盖一下,再添置点儿东西,有一阵儿忙了。” 李若兰笑道,“先赚了钱再说吧。” 钟夏也跟着笑笑,“以前真不敢想,我一直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饿死在老宅子里。想想那个时候,有时候二婶儿三婶儿有事儿不在家,我一整天都吃不上东西。呵……有时候坐在村口晒太阳,闻到孩子们拿的好吃的,都会忍不住流口水。” 李若兰道,“说起来,你能有今天,还是要感谢我的。” “跟你有啥关系?”钟夏不解,“我自己的异能,我自己给人推拿赚的钱。你还是被我养着呢。” “你可拉倒吧。”李若兰道,“要不是我帮你,你又能干个啥?” 钟夏认真想了想,笑道:“也是,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总会有个伟大的女人。” “嘁!嘴皮子倒是越来越溜了。”李若兰斜了钟夏一眼,忽然抬手,把手上的泡沫甩了过去。 钟夏脸上被甩了一团泡沫,苦笑道,“幼稚。” “哈哈哈!”李若兰大笑。“傻样儿。” 俩人正说笑,沈姐在不远处嚷嚷,“兰兰!别跟你老公打情骂俏了,赶紧洗衣服,下午打牌啊!” 打牌啊,好几天没打牌了。 还真有些手痒。 可眼下要防备着那匪徒,实在是不能去打牌。 李若兰回道,“下午没空啊,改天,改天。” “你能帮个啥。”沈姐说着,走了过来。 老周媳妇也从店里走出来,一边嗑着瓜子儿一边说道,“忙着打情骂俏呗,哈哈哈。你看看兰兰这水嫩水嫩的,肯定是钟夏滋润的。” 钟夏脸色一红,苦笑不已。 这些老娘们儿,说话一点儿也不讲究,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沈姐也不是个善茬,取笑道,“咋?你羡慕啊?你家老周不行啊?” 老周媳妇大笑,“跟钟夏这年轻人肯定是不能比啊。年轻多好啊,有劲儿,哈哈哈。” 李若兰跟这些娘们儿处的久了,也习惯了她们这样说话。对这些玩笑话,倒是不以为意,甚至还跟老周媳妇开玩笑,“你要是喜欢,借你睡两天啊。” 几个女人哈哈大笑。 老周媳妇瞅了一眼街上,一眼看到了一个熟人。“倩倩!下午打牌啊。” 李若兰也看过去,发现是上次一起打牌的洗头房里的姑娘。到底是特殊行业的从业人员,穿的那叫一个节省布料啊。幸亏今儿风不大,不然啊,那小短裙,直接就要掀起来了。 “呵呵,下午不一定有空。”倩倩说着,走过来,看向钟夏,“钟师傅,今天咋这么清闲啊。”说着,从小包里取出一包烟来,递给钟夏和李若兰一根。 “身体不舒服,休息几天。”钟夏说着,皱了皱鼻子。倩倩离得近了,他嗅到了一阵阵香水味儿。睁开眼看了看倩倩,立刻就“看”到了一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你这是上哪啊?”老周媳妇问倩倩。 “没事儿遛弯儿。”倩倩抽着烟,又瞄了瞄钟夏。 这个青春帅气的瞎子,看起来很养眼啊。真是羡慕这个叫李若兰的,如果哪天自己也从良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这么好的一个男人,哪怕是个瞎子,也无所谓了。 李若兰注意到了倩倩的眼神,嘴里叼着烟,讪讪一笑,继续洗衣服。 “今儿你倒是起得早啊。”沈姐开玩笑道,“昨晚上没加班儿啊。” “哪天不加班儿啊。你们是不知道,我生意好着呢。每天都是熟客,忙不过来。”倩倩有些得意的说着。“我是没有兰兰长得好看,可咱技术好啊。” 沈姐跟着起哄,“哎呦,这是显摆啥呢?兰兰,咱能服气吗?姐看好你,你的技术,肯定比她强。” “我可不必了,人家是专业的。”李若兰回了一句。 老周媳妇接话道,“你还是业余的啊?” 又是一阵哄笑。 四个女人,叽叽喳喳的说了一下午,也没打牌。等到李若兰洗完了衣服,一群女人才各自散去。钟夏有些疲倦的起身,笑道,“可是累死我了。” “你干啥了就累死了?” “听你们扯淡,就够累的。”钟夏苦笑,“娘们儿之间说的话,真是够可以的。” 李若兰大笑,把衣服晾好,拿出手机看了看物流信息,“唔,照这速度,明天估计能到货。” 两人说着,回了店里。钟夏做的累了,回了隔间休息。李若兰也走进来,看了看中间消失的隔板,想起昨夜的“尴尬”,琢磨着要不要再加个隔板。自己睡觉确实不老实,而且最近也憋得够呛,万一再做了什么“美梦”,干了什么不合适的事情,可就不好了。不过,总是要先解决了那个匪徒才好,不然,加了隔板,万一那匪徒在隔板一侧对付钟夏,自己想帮忙都费劲。 晚上也是无事,俩人躺在床上闲聊了一会儿,李若兰让钟夏先睡,自己值夜班。钟夏提醒李若兰,“可别再睡着了。” “不会,又不困。” “那行吧。” 这回李若兰一直坚持到夜里两点钟,才把钟夏喊醒。 钟夏坐在床头,抱着收音机,听着广播打发时间。过了一阵儿,察觉到睡梦中的李若兰又凑了过来。只是一个翻身,又把胳膊腿儿搭了过来。 钟夏苦笑,拿起李若兰的手,想要拿开。 只是,李若兰察觉到手被拿起,却一把抓住了钟夏的手,嘴巴吧嗒了两下,睡得深沉。 这小手,软乎乎的,滑溜溜的。 钟夏迟疑了一下,睁开眼,盯着李若兰。 老周媳妇说的没错啊,李若兰的皮肤,真的是水嫩水嫩的。 挣脱了李若兰的手指,钟夏有些热血上头,顺着李若兰的手腕往上。一直摸到了李若兰的脸。 不得不承认,李若兰长得是真漂亮,脸上也是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 感觉像是婴儿的脸蛋儿一样。 李若兰醒着的时候,一直担心着那匪徒出现,又是刚刚睡着没多大会儿,所以也没有睡踏实。察觉到脸颊被人触碰,立刻就惊醒了。 不过,很快,她就感觉到应该不是那匪徒,而是钟夏。 这死瞎子! 难道是想趁着自己睡着了,占自己便宜? 要不要一拳打断他的鼻梁? 可话说回来,自是被他摸摸脸,就暴揍一顿,好像也有些小题大做了。要不——再等等?等这混蛋做更过分的事情,再突然醒过来揍他?那样的话,才有“充分的理由”暴揍他嘛。 死瞎子! 胆儿是越来越肥了啊! 你的咸猪手,敢再往下点儿试试看! 嘿! 你还真敢! 不行,再忍一忍! 只是摸了脖子而已,这种程度,还不足以打死他! 你敢再往下试试! 76 亲情 寂静的夜,空调吹出来凉爽的风。可钟夏的额头上,却尽是汗迹。手指也微微颤抖着。终于,他小心翼翼的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手。 摸索着下了床,来到沙发上坐下来。 点上一支烟,守着黑暗。 时不时地,卷帘门外,传来车辆呼啸而过的声音。 长夜漫漫,仿佛没有尽头。 “睡不着吗?”陌陌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钟夏微微一怔,竟是红了脸。“你……呵,啥时候‘来’的?” “早了。” 钟夏脸色更红,甚至尴尬的有点儿无地自容。“这样啊……呵,我是不是很龌龊啊。” “不会啊。”陌陌笑道,“也算是发乎情,止乎礼吧。” 钟夏有些讪讪,只是抽烟。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陌陌看到了自己的龌龊行为,却看不到自己更龌龊的内心。 就在刚才,自己甚至还有些后悔,后悔没有更进一步。因为他刚才利用异能注意到了李若兰的眼睑动了动,显然是已经醒了。 已经醒了,却没有制止自己的恶行,这说明了什么? 很显然,这说明了李若兰其实也希望自己能更进一步! 这是绝对没有错的。 你情我愿的情况下,自己竟然“止乎礼”了? 太不应该了。 可如今想想,又觉得自己还真是走运。 要真是没有“止乎礼”,岂不是都要被陌陌看到了? 当然了,陌陌不是李若兰,不会“观礼”,但自己在陌陌心中的形象,肯定要一落千丈的。 “喜欢她吗?”陌陌问。 钟夏摇头,想起李若兰可能还没有睡着,便压低了声音,耳语似的回道,“不啊,她就是个男人变的,还是个痞子。” “现在是个美女哦。”陌陌笑道。 钟夏苦笑,继续低声回道,“到底以前是个男人,心理障碍,是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两人这边聊着,李若兰却是心头不爽。 她当然不是像钟夏想的那样期待钟夏继续,只是,守着自己这么一个大美女,钟夏宁愿坐在沙发上跟陌陌扯淡,都不愿意继续。这事儿,细品之下,怎么有种“屈辱感”呢? 死瞎子,就是个傻叉! 管他干嘛哦! 睡觉! 李若兰翻了个身,霸占了两张小床。 大床,随便怎么翻腾,就是比紧巴巴的小床睡着舒服。 迷迷糊糊的睡着,又迷迷瞪瞪的醒来。 睁着眼睛看着明亮的光线,李若兰呆滞片刻,隐约间听到了隔间外的低语。 我去! 是真行啊。 死瞎子竟然跟陌陌聊天聊了一晚上! 还真是“有情有义”的一对儿啊。 李若兰打了个哈欠,穿上拖鞋下床。钟夏听到动静,回头说道,“起来啦。” “嗯。”李若兰随意的答应了一声,拿起洗漱用具,接了水,出了店门,蹲在路边刷牙。脑海中却想着刚才钟夏那一脸幸福的模样。 什么玩意儿! 一个没见过面得女人,也能热乎成这样? 也是。 就像是网恋似的。 李若兰是没有网恋过,也无法理解网恋这种行为。 作为一个“痞子”,她坚定的认为,没有什么比实打实的“接触”更能培养感情的事情了。聊天?就是闲着没事儿扯淡罢了!能扯出感情来,就是幼稚的表现。 越想越气,刷牙跟刷鞋一样。 钟夏也拿着水杯,咬着牙刷过来,在李若兰身旁蹲下,一边刷牙,一边口齿不清的说道,“估计今天能到货。” “哦。” “按计划布置就好了。” “知道啦。”李若兰漱了漱口,又恶狠狠的呸了一口,“跟陌陌聊了一晚上啊?” “啊,是啊。” “约了?” “呃,提了一下,陌陌说过几天有空了的话,可能来看看我。” “啧啧,可以啊死瞎子。”李若兰虽然心情不好,可到底还是替好朋友开心。“不错,有机会就拿下,最好是直接下了种,感情再好,都不如肚里有货啊。” “咳,别胡扯了。” 李若兰撇嘴道,“假正经,有劲吗?” 钟夏闻言,立时有些尴尬了。李若兰这么说,显然是佐证了自己昨晚的猜测:这小子,果然是醒了啊。 再听听这怨气十足的语气,肯定是怪自己没有“更进一步”啊。 自己也是,昨晚…… 唉。 要理性。 李若兰这泼皮性子,可不是自己喜欢的。 还是陌陌好,温柔体贴,更不像李若兰这样,说话一点儿也不文明。听到李若兰离开的脚步声,又听到了老周媳妇跟李若兰打招呼。 真是近墨者黑。 原本就不怎么正经的家伙,又整日里跟老周媳妇和沈姐这样的泼辣娘们儿在一块儿,学的是越来越没谱了。 听听这一大早的,俩女人说的是什么话! 自己一个大男人,听了都脸红。 钟夏洗漱完了,跟着李若兰去吃了早饭。店里混了一上午,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快递送来了。钟夏睁开眼,看了看店门外。之后拉下卷帘门,跟着李若兰开始忙活起来。 成败在此一举,必须认真对待。 一夜未睡的陌陌,也没有闲着,而是利用异能,帮着钟夏盯着门外。毕竟,行百里者半九十。万一这个关键时刻,那匪徒来了,可就坏了事儿了。 一直到晚上八点多,俩人总算是把买来的东西按照计划弄好了。 李若兰抬头看看屋顶,还是有些不放心。“能成?” “应该可以。”钟夏伤势未愈,身子有些虚弱,此时已经累的够呛,躺在床上休息。“等着吧,那家伙只要敢再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李若兰眉头紧蹙,沉吟片刻,道,“万一……万一他死在这里……官面上怎么交代啊?” “先不考虑这个。”钟夏道,“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必须狠一点儿了!”呼出一口气,钟夏笑道,“好不容易日子有个奔头儿,我可不想就这么死了。” “那倒是。”李若兰把玩着手上的古董镯子,对未来也是充满了希望。臆想了一阵儿,正想开口说话,却听到了钟夏的鼾声。 这死瞎子! 李若兰抱怨了一句,打开了卷帘门,一脸警惕的等待着。 然而,看似完美的计划,却只是守株待兔。 小心翼翼的过了许多天,那匪徒竟然都没有来。 钟夏的伤势已经没有大碍,总也不能一直这么跟那匪徒耗着,所以,歇业的牌子终于取下来,开始正常营业。 经过了短暂的惨淡之后,生意逐渐开始恢复。 郭村镇街上的刘氏盲人按摩店,擅长治疗各种腰腿疼痛,尤其是对女子痛经有奇效的传言不胫而走。有好奇的,有羡慕的,有嫉妒的。 不论如何,钟夏和他那个“来历不干净”的漂亮媳妇,成了郭村镇街上的名人。一个幼年几乎差点儿饿死,如今却学了一门好手艺,不仅养活了自己,还养活了媳妇。瞎子钟夏的励志故事,被人津津乐道。 虽然他那个漂亮媳妇以前干过不正经的行业,可如今安心踏实的跟着钟夏过日子,倒也是难能可贵。而且,街上的人经常能看到,俩人好像还挺恩爱的,平时都在店里忙活,偶尔出门,甚至只是上个厕所,俩人都是结伴而行。 唯一的遗憾,就是听说钟夏媳妇以前流产太多,如今不能生了。 钟夏挣的家业,大概是没有孩子能继承了。 “唉,瞎子媳妇是漂亮,可不能生,是个大问题。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嘛。”农家乐超市里的收银员一边给客人算着账,一边跟同事闲聊。“一共两百二十三块钱。” “扫码。”年轻的女顾客付了钱,提着几箱礼物,离开了超市。之后便沿着街道而行,走不多远,进了刘氏盲人按摩店里。 “钟夏哥。” 钟夏听到声音,愣了一下,笑道,“艳华啊。你咋来了。” 来人是朱医生的女儿,朱艳华。 “来看看你。”朱艳华笑着把礼物放下,又看向李若兰,“嫂子好。” 李若兰陪笑一一声。 钟夏介绍道,“朱医生的女儿。” “哦,快坐快坐。”李若兰知道朱医生以前对钟夏有恩,所以倒也客气。“来就来吧,买这些东西干啥,都吃不着。你看看。”李若兰指了指墙角,“好多都快过期了。” 朱艳华笑道,“哪能空着手来啊。钟夏哥帮了我大忙,早说来看看的。一直加班加点的,没时间。” 李若兰道,“县医院里很忙吧。” “是啊,一天到晚的加班。”朱艳华道,“还好了,加班有钱赚。”说着,又从包里取出一条丝巾,递给李若兰。“嫂子,送你的。” “买这个干啥。” “呵呵。试试看。” 李若兰也没客气。朱艳华帮李若兰把丝巾戴好,左右看看,笑道,“挺好的。” “是挺好的,谢谢了。” “嫂子别客气了。”朱艳华看看排队的顾客,笑道,“生意真好啊。” “还行。”钟夏道,“每天实在是太累,有时候都不想干了。” 朱艳华想起了听到的传闻。 唉,也是。 没有孩子,挣那么多钱也没啥用,自然干着没劲。 再看钟夏,朱艳华有些同情他。 不过,又想起来父亲电话里说起的谣言,朱艳华又有些狐疑起来。 听父亲说,肖家沟的新任村长,那个叫肖红光的,有一回喝多了酒,好像跟人说自己媳妇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亲生的。然后又把钟夏骂了个狗血淋头。 有人推测说,肖红光的媳妇陈芳,跟钟夏有一腿。还说什么陈芳肚子里的孩子,就是钟夏的种。 父亲是不信的,说钟夏不是那样的人。还说钟夏老实本分,跟个年轻女人说话都脸红。可如今看看,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看他在女顾客身上来回若无其事的按摩,实在是不像个容易害羞的人。再说了,人呐,穷的时候一个样,有钱了又是一个样儿。钟夏跟陈芳到底有没有啥关系,谁又能说得清呢。 不过,不管钟夏是啥样的人,到底帮过自己。所以啊,不管别人咋看他,自己都要承他一份情。 又跟钟夏两口子聊了一阵儿,朱艳华便告辞离开了。难得医院里调休,她还没回家看看呢。 钟夏“两口子”忙了一天,晚上收工,正在吃饭的时候,三婶儿竟然来了。竟然还带了不少礼物。 李若兰看了钟夏一眼,想起了钟夏二婶儿的事情。看来,这三婶儿,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三婶儿,你咋来了,快坐。兰兰,倒水。”钟夏热情的招呼着。 李若兰却拿着筷子继续吃饭,根本就懒得动弹。对于钟夏的这些亲人,她实在是没什么好感。 三婶儿有些尴尬,忙道,“不用不用,我坐会儿就走啦。不渴,呵呵……” 钟夏也不再客套,直接说道,“三婶儿有事儿?” “咳,有点儿小事儿。”三婶儿有些为难。 钟夏迟疑了一下,道,“有事儿就直说吧。” “那个……你弟弟上学的事儿。”三婶儿竟是红了脸,低着头,“咳,钟夏,我……三婶儿以前对你不好,现在真是没脸来求你。可是……我和你三叔,就钟武这么一个儿子,为了他,三婶儿我是舍着老脸来求你了。” 钟夏叹气。要说对自己好坏,二婶儿和三婶儿,其实也是不相上下的。不过三婶儿比二婶儿稍稍委婉一些,至少没怎么骂过自己。“三婶儿说哪里话,自家人,有事儿你说吧,能帮你我一定帮。” “你也知道,钟武一直在二中上学,学习不好,整天跟人打架斗殴的。我和你三叔商量着,想转学去一中。可又没啥熟人,唉。现在这世道,没钱,没熟人,啥都办不成。我听人说,你跟镇长挺熟悉的。你看,能不能……”三婶儿注意到钟夏神色平淡,没有立刻答应,便有些急了。咬了一下嘴唇,道,“以前都是三婶儿的错,你打我骂我都成。可你弟弟他……他小时候调皮,也是整天欺负你,可到底是个孩子,都是我和你三叔没管教好……” “行了,没事儿,过去了。”钟夏叹气道,“我帮你问问看吧,不一定能成。” 三婶儿闻言,自然是千恩万谢。 等三婶儿走了,李若兰赌气道,“你这就是妇人之仁!以前差点儿饿死你,你还帮她?” “到底是自家亲戚。”钟夏叹气道。 “嘁,富在深山有远亲。” “可一个长辈,这么低三下四的求我,我能怎么办?” “你就是以前饿得轻!真饿死你,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宽宏大量’!” “嗐,行啦,这事儿你别管了,吃饭吃饭。” “我才懒得管你!”李若兰像个怄气的小媳妇似的,恶狠狠的吃饭。 77 谋杀 清代周希陶的《增广贤文》这样写: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钟夏对此有着深刻的体会。 帮着三婶儿解决了钟武上学的事情,这个以往总喊自己“死瞎子”的半大小子,跟着三婶儿来道谢,一口一个“哥”,乍一听跟亲兄弟似的。三婶儿跟二婶儿的品性相差无几,可到底比二婶儿大方,虽然又拿了不少礼物来,却没有指望钟夏请客吃饭,反而说是已经在味鲜订好了桌,让钟夏和“侄媳妇”去吃饭。 盛情难却,但钟夏依旧是婉拒了。 他不知道那匪徒何时会来,自然不敢到处跑。守株待兔的原则,就是守好了“株”。店里已经布置妥当,自然不能把那匪徒引到外面去了。 三婶儿见钟夏执意不肯去,却也不好再说什么。既然不吃饭,那就坐下再说会儿话。闲扯几句,三婶儿忽然叹气,道,“钟夏啊,你咋得罪你二婶儿了?别怪三婶儿多嘴啊,可别跟你二婶儿置气,到底是长辈的。她要是说了些啥不中听的,你也别往心里去。” 钟夏笑了笑,道,“嗯,我知道的。” “呵呵,你二婶儿也是,一个当长辈的,嘴巴没个把门儿的。整天跟村里人说兰兰咋不好了,唉,真是的,为这事儿,我跟她吵了一架,可是气死我了。” 李若兰斜了三婶儿一眼,问,“她说我啥了?” “哈哈,也没啥,就是胡说八道。”三婶儿打着哈哈,道,“哎呀,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急啥,到底说啥了?”李若兰追问。 钟夏微笑不语。 三婶儿看了看钟夏,才又对李若兰说道,“还是不说了吧,搞得我好像背地里说人坏话似的。” “尽管说。话说一半,气人不!”李若兰道。 三婶儿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其实也没啥,我都不信,村里人大多也不信的。”见李若兰急了,才又道,“就是说你以前干的工作,不太正经,还说……还说你流产多了,生不了孩子啥的。我不信哈!侄媳妇一看就是正经人家的闺女,可不敢胡说八道,坏人名声。” 钟夏笑了一声,道,“时候真不早了,三婶儿,钟武,路上慢点儿,我就不送你们了。” 三婶儿这才带着儿子离开。 临走还劝慰李若兰,让她不要生气,更不要找二婶儿的麻烦。 等到这娘俩离开,站在门口的李若兰挠了挠头,对一旁的钟夏道,“你这个三婶儿啊,比二婶儿有脑子。” “哈哈。”钟夏笑道,“咋?我还以为你要气得跳脚呢,竟然这么冷静的?” “嗐,无所谓。”李若兰道,“好像整条街的人,都这么认为的。我啊,清者自清,管他呢。再说了,这种破事儿,我就是气死,也没法证明啊。总不能给你生个儿子来证明自己没有流产坏了身子,还能生孩子吧?” “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哈哈哈,死瞎子,做梦娶媳妇!” 钟夏又笑了一声,看着店外,轻声说道,“晚上惊醒点儿。”说罢,转身进屋。 李若兰一愣,跟上来,“来了?” “应该是。”钟夏道,“我‘看’到今天下午,他出现在了街上。估计今晚会来。” “那就让他有来无回!”李若兰发狠说了一句,又抬头看了看屋顶,“这些东西,确定有用吧?” “道理上应该是有用的。”钟夏道,“试试看吧。要是搞不定……要是侥幸又没死在他手里的话,我们真的要跑路了。” “是啊。”李若兰答应了一声,走到墙角的灶边,开始做饭。 滋啦一声,呛人的辣味充斥了整个房间。 钟夏打了几个喷嚏,“放这么多辣椒干啥。” “不辣不好吃。” “小心痔疮再犯了。” “嘁,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李若兰有些生气,又有些苦恼,“哎你说奇怪不奇怪,为啥有些人整天吃辣椒整天熬夜,也不长痔疮?” “个人体质问题。”钟夏道,“中医认为,人有九种体质,每种体质,都各有特色。有些体质,就是容易长痔疮。” “说起来,你这异能,好好学学中医,给人看病,不是更赚钱?还省力。” “没有证啊,哪能随便给人看病。”钟夏又打了几个喷嚏,一只手捂着嘴巴,忍受着呛人的油烟。“等楼上腾出来,有了专门的厨房,就好了。” “等咱淘宝赚了钱,买个大房子,就更好了。楼上那一室一厨一卫的小房间,住着也够憋屈的。” “近,方便。”钟夏想起淘宝的事情,又道,“等解决了这匪徒,咱们要专心赚钱了。听三婶儿说,上次大雨,把家里老宅的一角都冲塌了,再不翻盖,估计都彻底塌了。” “嗯,到时候,盖个三层小楼。” “嗐,有啥用。” “派头啊!”李若兰道,“怎么说钟师傅现在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老宅,总是要盖的符合身份。啧,不是我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你们肖家沟的民风,实在是够呛。以前,咱们穷的叮当响的时候,人见人嫌。现在好了,谁都客客气气的。不只是肖家沟,整个郭村镇的人,都这样。”说着,李若兰压低了声音,说道,“老周媳妇也是这种人。以前咱生意不好,她见了我爱理不理的。现在,啧,亲得很。就是还有些臭显摆。等这事儿过去了,我得去买几身衣服去。好看不好看的不重要,贵就行了!省的她整天跟我吹嘘说什么身上衣服鞋子多值钱!” “嗐,你这,有必要吗?乱花钱有啥意思。” “这话说的,我穿的好,你不也有面子?” “跟我啥关系?” “你媳妇穿得不好!”李若兰气道,“你脸上有光啊?” “倒也是。” “你也是!吃饭的时候注意点儿,你看看你衣服上的油点子!明天换了,我给你洗洗。”李若兰抱怨道,“搞得别人都以为我很懒很邋遢似的。” 钟夏忍不住乐,“好,我媳妇是真贤惠。” “滚。”李若兰笑骂:“死瞎子。” 钟夏脸上洋溢着笑,嗅着菜香,呆了片刻,忽然说道,“现在,除了你,没人喊我死瞎子了。” “咋?钟大师傅不乐意了?” “那倒没有。”钟夏道,“以前啊,村里的大人小孩,总会喊我瞎子、死瞎子啥的,每次听到,我都感觉很痛苦。后来以为自己习惯了,可每次听到,也依然觉得刺耳。现在么,感觉……挺温馨的。” “我去,真是贱胚子。吃饭啦。”李若兰把折叠餐桌打开,又把钟夏的碗筷放在他顺手的固定位置,然后随手拿起柜台后的半瓶酒,倒上一小杯。 酒足饭饱,二人关了灯,进了隔间休息。 黑灯瞎火的,李若兰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精神异常饱满。等眼睛适应了黑暗,转脸看向一旁的钟夏,看到他那惨白的眼睛,竟是莫名多了一分安全感。 这双眼睛,在黑暗里,比自己的眼睛更有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李若兰有些焦躁不安,想问问钟夏那匪徒今晚是不是不会来,可又不敢出声。也不知道现在几点钟了,总之,外面一片死寂,估计是很晚了。 终于,李若兰感觉眼皮有些沉重,渐渐有些不支。迷迷糊糊中,忽听得一声喊叫,“兰兰!” 李若兰倏然一惊,猛然睁开眼,一片热腾腾的水落在了脸上。 紧接着,就是钟夏闷哼之声。 李若兰看到旁边有人,也看到了那明晃晃的短刀,和钟夏及时伸过来,挡住了刀的手臂。 她愤然一脚,朝着那人踹去。 那人反应很快,陡然消失。 就是现在! 李若兰迅速起身,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把水果刀,之后哗的一下,划断了墙上的一条细绳。紧接着,屋顶上悬挂的密密麻麻的帘子,直接垂了下来。 钟夏一手抓着被划伤的手臂,忍着疼痛,额头冷汗直下,却是一言不发。 现在,就是赌一把! 赌那匪徒在“消失”期间,是无法看到空间中事物的变化的! 赌他凭空出现,不能避开突然出现的异物!赌他会被这满屋子都是的珠帘贯穿! 时间很难熬,但其实也就是短短的十多秒钟。 一侧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紧接着,就是浓重的血腥味儿。 钟夏转脸“看”去。 一个沉重的身子,朝着钟夏这边倾斜。 李若兰一把抓住了钟夏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拉到了自己坏了。 而那倾斜的身子,到底没有彻底倒下。 他的肩膀上,脑袋上,被贯穿了三条帘子。 仿佛一个不倒翁似的,晃啊,晃啊。 李若兰手心里都是汗,迟疑了一下,打开了灯。 看到眼前这一幕,李若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匪徒,瞪着眼睛,一脸的死不瞑目。脑袋上,肩膀上的帘子的串珠,吊着他的死尸,摇摇晃晃的。他的手里,紧紧抓着的短刀,终于掉在了地上。 叮当一声响,吓得钟夏和李若兰都是一哆嗦。 李若兰下意识的紧紧抱着钟夏的后背,“没事儿没事儿!死了!呼!死了!”感觉到脸上血迹流淌下来,李若兰才想起钟夏的胳膊受伤了。 看一眼他手臂上那触目惊心的一道血口子,李若兰心里揪了一下。“谢谢。”她很清楚,如果不是钟夏,那这道血口子,就会出现在自己的脖子上了。 钟夏额头上冷汗直下,闭上眼,呼出一口气,开玩笑道,“旧伤初愈,新伤又来。” “呵呵。” “呵呵。” 两人都有些心有余悸,故作轻松,却并不轻松。 虽然“见多识广”,又是个男人,可钟夏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整个人都有些发懵,呆呆傻傻的,连手臂上的伤,都顾不上了。 李若兰却是首先反应过来。她放开怀里的钟夏,道,“两件事,你的伤,还有这尸体……” 78 侦查 郭村镇卫生院里的早上。 新任郑副所长疲惫的打了个哈欠,因为一个酒疯子闹事儿,折腾了他一晚上。如今刚刚从住院部伤着那里了解完情况。拖着疲惫的身子,准备回办公室里稍稍补补觉,却忽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吃啥,我去给你买啊。” 郑副所长微微一怔,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看了一眼旁边病房里。 竟然是李若兰和钟夏。 钟夏的一条手臂上缠着绷带,另一只手上,护士正帮钟夏挂着点滴。 “随便吧,也不是很饿。”钟夏回了李若兰一句。 护士笑着打趣道,“钟师傅,你这也太多灾多难了吧。上次小腹的刀伤才好几天啊,这又来了。” “嗐,没办法。”钟夏道,“瞎了眼,娶了一个脾气火爆的媳妇,就喜欢动刀子。” 护士嗤嗤的笑着看向李若兰。李若兰挤出一丝笑,道,“你要不惹我,我能动刀子吗!走啦,我去给你买早饭赔罪。”说着,转身离开病房。 刚走出房门,迎面看到了郑副所长。 李若兰脸上神情微微僵硬了一下,才冲着郑副所长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快步离开。 郑副所长看了看李若兰的背影,又看了看病房里的钟夏,眉头紧蹙在一起。略作迟疑,他又转身往回走。 职业的原因,让郑副所长对刀伤之类,都有着极度的敏感。 找到了钟夏的主治医师,询问了一些事情,这才走出卫生院。 开车离开卫生院,经过卷帘门紧闭的刘是推拿按摩店的时候,郑副所长停下了车。点上一支烟,望着那卷帘门,郑副所长陷入了沉思。 两次刀伤。 一次是小腹被捅,一次是手臂被划了。 只是因为两口子吵架? 李若兰是喜欢动粗,而且力气很诡异的强。 但是…… 她跟钟夏的关系很好啊,俩人看起来很恩爱的,会动不动就动刀子?而且,常理而言,一个男人被自己媳妇连续两次用刀伤了,还能一脸轻松?还能不气死? 又联想起李若兰被那群亡命徒绑架的案子来。 事情怕是没这么简单啊。 郑副所长四下里看了看,驱车离开。 整个郭村镇街上,监控很少,但并不是没有。 郑副所长忙活了大半天,午饭都没顾上吃,终于查到了一些猫腻。 回到办公室,继续观看复制来的监控录像。 很奇怪的一点。 半夜两点钟,李若兰的那辆奔腾,从监控前经过,是朝着卫生院相反的方向而去。两个小时后,凌晨四点半,奔腾折返。从卫生院的医生那里了解到,钟夏和李若兰,也是在这个时候进医院治疗的。 根据医生描述,钟夏的胳膊,经过简单的处理,看起来并非是受伤之后立刻就医。 这就有些不合常理了。 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拖着这么严重的伤,都不去就医?! 郑副所长相信,钟夏和李若兰,肯定有问题! 今天时间不早,也实在是太累了。 郑副所长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开始继续忙碌。只是,他调取了各个路口的监控,竟然再也没有发现李若兰那辆奔腾的踪迹。 这说明那奔腾走的是小路。 是刚巧如此?还是刻意这般? 这个钟夏,以前穷的吃不上饭,几乎饿死。短时间内,不仅学会了按摩手艺,而且生意火爆。这可以说是天生人才,学到了真本事。但是,他又是如何跟胡副局攀上关系的?听说跟镇长还特别熟悉。 一个没有学历,没有背景的盲人,斗然而富。 事出反常必有妖! 喝一杯咖啡提神,再点上一支烟。 郑副所长忽然讪讪一笑。 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没有什么实际的证据,却在这乱猜测,实在不该是一个执法人员应该做的事情。 然而,郑副所长是个喜欢较真的人。 昨天要是意识到自己是有些多疑了,大概也就不会做这么多多余的事情了。可既然做了,又敏锐的怀疑李若兰的奔腾可能在刻意避开路口监控。受了伤又不及时就医……重重异常,让郑副所长心中的疑虑更甚了。 当然,没有证据,不好乱坏人名声。 所以,这件事,只能自己慢慢查了。 不过好在能避开路口监控的小路并不多,而且郑副所长相信那辆奔腾肯定没有跑远。奔腾去而复返,一共花费两个小时。那么,即便是中途不停,单程就是一个小时。而这一个小时的时间,要刻意避开路口监控只走小路的话,肯定也跑不快。而且,也一定没有出郭村镇!因为钟夏的伤势不算轻,即便经过简单处理,也该及时就医。如果他们出了郭村镇,就一定会就近医治,而不会折返回来。 另外,假设是刻意避开监控要做什么事情,钟夏又受了伤,那么,绕路的可能性不大。可即便是小路难行,一个小时,也能出了郭村镇。假设他们没有出郭村镇,又耽误了两个小时。那应该说明,这两个小时,并非全程在路上。中间应该是有所停留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让他们俩,等不及先就医,大半夜的跑出来?还要刻意避开监控? 调查的难度并不大。 三天之后,郑副所长终于查到了关键线索。 一个距离郭村镇街上二十多分钟车程的山沟沟里,有一处地方,明显有新番的土。整个山沟沟都被成片的葎草覆盖。这种俗称涩拉秧的攀缘草本植物,在农村地方十分常见。浓密的葎草丛,遮盖了整个山沟底部。如果不是有喂羊的农户扯了不少葎草,又刚巧把那片新土露出来,也不会引起郑副所长的疑心。 郑副所长认真的检查了。 他确信,有人在这里挖了一个大坑,然后又把扯开的葎草,重新覆盖在填好的坑上。如果没有意外,十天半个月后,葎草重新生根长实,所有事情,都可以瞒天过海了! 这坑底下埋的是什么? 挖开一看便知! …… 按摩店又歇业了。 钟夏吊着胳膊养伤,李若兰又开始了跟附近的娘们儿一起打牌。以前,因为打个小牌,女人们偶尔也会斗嘴。特别是李若兰,碰不碰牌的,总是磨磨唧唧的,被人抱怨的时候多了。可如今,几个女人却都不怎么抱怨李若兰了。 背地里,几个女人都认为李若兰可能精神不健康。 不然的话,怎么会动不动的就对自己男人动刀子啊?万一因为三两句话得罪了她,被她捅了刀子,再鉴定个精神病出来,可就冤死了。 所以啊,如果不是李若兰主动,老周媳妇和沈姐她们,绝对不会主动喊李若兰打牌。 这种人,还是远离为好。 不过想想也是可怜。 一个沦落风尘的女人,年轻时候被各种男人“欺负”,好不容易找了钟夏这么个老实人嫁了,还不能生孩子。这也就罢了,怎么精神也不好了呢? 洗头房里工作的倩倩,对此有些看法。“你们是不知道啊,干我们这行,啥样的男人都碰得上。啧啧,我之前就好奇,钟师傅是长得帅,也有本事,可到底是个瞎子啊。正常女人,有几个愿意嫁给瞎子的?再说兰兰,长得那叫一个漂亮,想找啥样的男人不行啊?咋就找了钟师傅一个瞎子?” “可能人家就是喜欢呐。”沈姐说。 倩倩道,“这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啊,我觉得兰兰肯定受过什么刺激。唉,特别是这种漂亮女人,红颜祸水啊。我以前有个姐妹,长得就很漂亮,后来被一个男人爱上了。那男人是混社会的,人狠话不多。喜欢我姐妹,又总感觉我姐妹脏。唉,一天三顿打,都是说少了。再后来,我那个姐妹啊,精神就不正常了。我估计啊,兰兰的遭遇,八成也是差不多。” 正说着,李若兰兴冲冲的数着钱来打牌。 几个女人赶紧闭了嘴。 一圈麻将下来,对面卖猪头肉的老板过来看牌。“美女们,听说没?咱镇上出事儿了。”肥头大耳的老板笑嘻嘻的说道。 老周媳妇打趣道,“啥事儿?你老婆跟人跑了?” “嗐,别扯,说正经的。”猪肉老板道,“出命案了。就在大张庄的山沟沟里。杀人埋尸!我去,我一个兄弟的表弟,在所里干协警。他亲口跟我说,那人死的古怪的很,脑子里,肩膀上,都有珠帘串子。啧,说是那珠帘串子,就跟从脑子肩膀上长出来似的。咦,想想我都头皮发麻。” 李若兰闻言,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道,“别扯淡了,脑袋上也就只能长头发。”说罢,起身又道,“对了,我老公让我给他倒杯茶来着,我忘了。等我下。”说罢,转身跑回了按摩店里。 店里歇业,钟夏正在捣鼓收音机。 李若兰慌慌张张的进来,“老公……咳,钟夏,不好了!” “咋了?” “尸体被人找到了。” 钟夏眉头一蹙,倒吸一口凉气。 计划很完美啊,藏得也很好啊! 怎么就被发现了? “咋办啊咋办啊!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吧?”李若兰有些慌乱。 钟夏沉默片刻,道,“先别慌,陌陌在忙工作,等她有空了,让她帮我们看看情况。”这事儿,慌也没用。钟夏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心理素质到底也不咋样,难免心慌意乱。挠了挠头,钟夏一愣,问李若兰,“你刚喊我老公?” 李若兰脸一红,气道,“你发癔症啊?我喊的是老钟!老钟!” “哦。” “别扯淡了,陌陌能有啥重要的工作?赶紧让她帮忙看看啊!” 79 新居 杀人藏尸的案子,看起来离奇,却也并非无迹可寻。通过发达的网络,郑副所长很快就确认了死者的身份:与当初李若兰绑架案相关,属于那帮被通缉的亡命徒之一。 仅仅因为这个身份,就足以让相关部门对曾经的当事人之一李若兰产生怀疑了。再加上郑副所长之前的猜测和怀疑,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件事一定跟李若兰和钟夏有关。 如何证明这一点?其实也简单。 只需要查一查死者身上那些离奇的串珠来源,就可以了。 郑副所长还认为, 现如今的年轻人是比较喜欢网购的。所以,这些看起来崭新的串珠,有很大的可能是网购而来。 所以,查一下李若兰和钟夏的网购记录就够了。 不过,郑副所长还是很谨慎的。 他没有直接接触李若兰和钟夏,为的是避免打草惊蛇。毕竟,联系一下网络上那些出售串珠的商户,也未必不能得到答案。 网上商户不少,一时半会儿的也还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县局的胡副局却一大早的赶来了。 这位如今已经高升的领导,不仅亲自来了,来给郑副所长带了两条烟。“一个朋友从国外带来的,味儿有些冲,我抽不惯。送你了。” 郑副所长礼貌性的微微一笑,请胡副局坐了,才说道,“领导亲自跑来,一定是有事儿吧?” “呵,前几天发现的那命案,县局很重视啊。”胡副局道,“事关重大,小郑,你可要好好配合调查啊。有啥线索,一定要第一时间上报。” 郑副所长点点头,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如许多人那样,面对领导唯唯诺诺。 胡副局实在是不喜欢这个郑副所长,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僵硬。“还有个好消息跟你说一下。” “哦?” “我和县领导都很重视你这个年轻干部。有冲劲,有活力,又负责。所以啊,这次去省会学习的机会,就给了你。你马上收拾一下,去省厅报道。” 郑副所长哑然,“不是说名额已经定下来了吗?” “呵,定下来咋了?又不是啥不能改的。小郑啊,我看好你,这次省厅学习半年,回来之后,估计至少也把位置摆正咯。哈哈,郑所长,提前恭喜你了。” 实在是不想跟郑副所长多说一句废话,胡副局起身,告辞离开。他实在是想不通,这个郑副所长,到底是哪里讨钟夏“喜欢”了?按照自己的意思,这小子一点儿也不识趣,就算不开除出队伍,一辈子也出不了头儿。 郑副所长送了胡副局出门,见他们有往县里去,反而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 忽然想起胡副局跟钟夏的关系,郑副所长心下顿时了然。可又如何呢?官大一级压死人。就算自己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了解,又能如何?原本这种刑事案件,都不该自己管的。 感觉很累。 抬头看天,天上的太阳火辣辣的刺眼。 而且天地间,却是灰蒙蒙一片。 大路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低着头,步履匆匆玩着手机的年轻人,肆意闯着红灯的老人,愤怒的按着喇叭的司机……一个洗护用品店外,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高喊着口号:“我们最强!我们最强!我们最强!”路过的一个打扮妖艳的女人,举着自拍杆,一口一声腻声腻气的喊着“宝宝,今天的直播又开始了哦。今天我带大家去看一看我们镇子上一个特别有名的盲人按摩店……” 仿佛有一道闪电,在郑副所长的脑海中轰然一下。 他猛然间想到了一个办法。 把事情闹大!把火烧大!那样的话,至少,像胡副局这样的小人物,就没有能力扑灭这场火了! 可那样的话,自己的前途,也就堪忧了。 为了一个穷凶极恶的逃犯的死,值得吗? 似乎这世间一切,最怕认真的问一句:值得吗? 所有的一切,在衡量值不值的同时,就已经不值了。 手机响了。 是妻子打来的电话。 “老公,我把孩子送到幼儿园了,爸妈让我去家里帮忙卖玉米,中午就不回家了。” 郑副所长迟疑良久,才应了一声,道,“我知道了。” “咋了?有事儿?” “没有,就是昨晚没休息好,有点儿困了。哦,对了,临时通知,我要去省厅学习,可能……可能要小半年吧。” “呀,这是好事儿啊!学习完了,是不是要高升啊?哈哈,我之前没敢跟你说,我找人给你算了,你今年官运亨通呐。” “呵呵,是啊。官运亨通啊。” …… 刘氏盲人按摩店里。 钟夏因为受伤,还在歇业。胡副局正在店里闲聊,那个来直播的漂亮女人,自然也被打发走了。 李若兰却是有些遗憾,“真是可惜啊,万一这是个网红,咱们不就跟着火了嘛。” 钟夏苦笑,“现在都忙不过来了,火不火的有啥。”说罢,又跟胡副局道,“胡哥,谢了。” “客气啥,都是小事情。”胡副局道,“我就是好奇,这事儿……”到底是一场命案,胡副局心中还是不安。他实在是担心将来自己被钟夏连累。可钟夏送他的那个古董陶器,也实在是太值钱了。 “胡哥,中午别走了,咱们哥俩喝点儿。”钟夏岔开了话题。 胡副局可是个人精,立刻明白了钟夏的意思,笑道,“不了,我这还有事儿呢,改天吧,先走。” 等胡副局走了,钟夏松一口气,对李若兰道,“风平浪静。” 李若兰嘿嘿一笑,道,“希望以后也不要有什么破事儿了,哈哈,我去给你买早饭。再买只大公鸡,秤两斤虾,好好庆祝一下。” 好不容易心事了了,大中午的,李若兰喝了半斤白酒,整个人都醉醺醺的。舌头都大了,却还是不住的跟钟夏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胡扯。 “将来咱发财了,哥给你说个漂亮媳妇……” “我跟你说,女人!嗐!有钱你啥都好,没钱……嗝儿……” “咱家房子啥时候翻盖啊。直接盖三层小楼……我也该换个车了……你懂个屁,居家车,七座的好……你看看,两口子、俩孩子,再加上家里老人……偶尔出去旅游……改天哥带你去旅游……你也喝点儿啊,酒精消毒的……姐有经验……” 每天醉生梦死,每天牌场征伐。 日子过得颓废,却也幸福充实。 李若兰感觉自己特别忙。 早上要给钟夏买早饭,中午要做饭,下午要打牌,晚上想喝点儿,还要随叫随到的帮钟夏收钱……偶尔还要洗衣服。想玩的游戏一直没时间玩,想看的电影一直没时间看,想约着崔晓去逛街,又总是不得空…… 这些都还好,最烦心的,是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让人坐卧不安。最怕的就是忘记了日子,那样会很麻烦。 这天早上,钟夏早早醒来,推开侧身趴在自己身上的李若兰,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手臂,钟夏道,“赶紧起床,准备搬家了。” 楼上的租户终于走了。 房东昨天就跟钟夏说了,今天可以搬过去入住了。 钟夏起床洗漱,刚拿起牙刷牙膏,就听到隔间里李若兰的叫声。“哎呀哎呀!漏了!我去!又他娘的要洗床单了。” 钟夏苦笑,也不管她。 路边刷了牙,回到店里,发现李若兰还没出来。“你搞毛呢?” “换衣服,换床单啊!”李若兰在隔间里回话。 “赶紧的,早点儿搬过去,被耽误了生意。” “嗐,过几天再搬吧。” “咋了?你不是早就想搬了?咋又不急了?” “我身上来了啊!”李若兰怒道,“这几天干活,对身体不好!” “你可拉倒吧,就你这身体,搬个家还不跟玩儿似的。” “死瞎子!谁嫁了你都不会好过咯。”李若兰道,“女人来例假了要休息,就你这样不知道心疼媳妇的,也是够呛。” “你又不是我媳妇。赶紧的,别矫情!” 到底还是搬家了。 钟夏眼睛不好使,自然体力活都是李若兰的。 忙前忙后了一上午,可是把李若兰忙坏了。好在老周媳妇和沈姐挺热情,就连倩倩都来帮忙了。李若兰对此很是欣慰。这么多天,跟她们打牌没少输钱。如今看来,就等于付了劳务费了。 忙活了一半,几个女人去上厕所,李若兰顺便换了护垫。沈姐对此很是惊讶。“我说,兰兰,例假这几天,不好干体力活啊。就不能晚几天搬?” “唉,没办法。我家钟夏非要搬。”李若兰期期艾艾的说道,“我哪敢不听啊。现在他可是能耐了,有钱有本事的,万一将来不要我了,我咋办。” “我去,他敢!这么不知道心疼媳妇的?”老周媳妇很仗义,“我说说他去!” 钟夏算是倒了霉了,被老周媳妇和沈姐她们哔哔叨叨的说了一个多小时。钟夏感觉到了她们跟李若兰的深情厚谊,同时也十分怀疑这俩人其实就是为了少干点儿活。 折腾了一天,晚上时候,终于住进了新家。 虽然只是一室一厨一卫,比之在店里蜗居,已经算是极好的了。 “看”一眼那张两张小床并在一起的大床,钟夏不解,“咋?搂着我睡习惯了?” 李若兰啐道,“沈姐她们帮忙收拾的,我非要分开,不是露馅了?”说着,李若兰又开始收拾床铺。把两张小床拉开,各摆一角。原本,李若兰还想在中间拉个帘子的。可思来想去,好像有没有这个必要。 钟夏那眼睛,拉不拉帘子都没什么意义。自己对钟夏,也毫无兴趣。 新家就是好,至少上个厕所洗个澡,会方便很多。做饭的时候,有专门的的厨房,烟机一开,也不至于呛死人。 摆上一桌好菜,李若兰决定一醉方休。 钟夏也是开心,又经不住李若兰一再劝酒,更有陌陌遥遥祝贺,也跟着喝了一些。他本来不善饮酒,随便一喝,竟是喝多了。 第二天醒来,睁开眼,利用异能“看”着新居,钟夏心有感慨,不禁叹了一口气。如果爷爷还活着,如果爷爷知道自己现在的日子越来越好了,一定会很开心吧。 一旁的小床上,李若兰早已醒来,只是懒得爬起来,正躺在小床上玩手机。听到钟夏的叹气声,不由的撇嘴。 这死瞎子! 叹气的时候,怎么感觉是满满的遗憾呢? 也是,孤男寡女的,都喝多了,竟然也没干点儿啥,换做自己以前是男人那会儿,也会很遗憾的。 钟夏伸了个懒腰,又愣了愣,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狐疑的问李若兰,“你昨晚,睡哪了?” “废话!当然是我自己的床啊!你以为呢?” “那我腿脚咋这么麻?像极了每天被你压的。我还以为你喝多了又跟我挤一张床了呢。” “嘁!”李若兰一脸淡然的继续玩手机,岔开话题道,“今天你自己在店里忙吧,我去买电脑,买洗衣机,买冰箱……哎呀,算算要花很多钱呐。对了,你托老胡卖的古董,咋样了?” “说是这两天付款。”钟夏活动着胳膊腿,“还说是他认识个小包工头,家里老宅,要翻盖的话,可以找他。” “哦,那省事儿了。不过,这两天还是要抽空回家看看。看看到底咋盖。还有啊,忘了跟你说,昨天我去买菜,碰见黄越媳妇了。你猜怎么着?二婶儿又怀孕了。我去,老娘们儿这是要干啥。俩儿子了,还生?再生个儿子,累死他们。” 钟夏愣了一下,笑起来,“你管人家呢。万一生个女儿,就是儿女双全了。” “哈哈,他俩儿子,一个叫钟意,一个叫钟思,再生一个,叫个啥?”李若兰坏笑道,“干脆叫钟梅好啦。加一块儿,就是没意思,哈哈哈。”李若兰很开心的大笑,又问道,“哈哈,你将来的孩子,叫钟浩,也不错。加一块儿,好没意思。哈哈哈。” 钟夏懒得理她。 媳妇都没呢,孩子名字就想好了? 说起来,陌陌说这两天就过来的,也不知道具体啥时候。更不知道她到底长啥样,她还说要给自己和她“嫂子”带礼物的。 80 恋情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陌陌像是一阵柔和的风,吹进了钟夏的心口。如果上帝愿意做任何交换,哪怕是付出一切,钟夏都希望自己的眼睛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可以每时每刻都看到面前女孩儿的容颜。 她听不到,说不出话,却喜欢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特别明亮,明媚皓齿,让人如沐春风。钟夏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活下去的远大理想,那就是有朝一日,能娶陌陌为妻。 白天变得越来越难熬,等待成了一种无法承受之重。傍晚,自从见到陌陌的那一刻起,时间又无声无息的快速流逝,总也留不住。或是吃个晚饭,或是沿街散步,或是坐在公园里闲聊。哪怕是面对面,什么也不做…… 每次看到钟夏兴冲冲的陪着陌陌离开的背影,李若兰都有种怀孕一个多月的感觉:恶心,想吐! 真是想不明白。 怎么就神魂颠倒了? 这就是爱情吗? 李若兰不懂,对此也不感兴趣。她只是有些慌,有些担心。钟夏这棵摇钱树,怕是要飞啊。 最近这几天,钟夏下午五点钟就关门了。有时候陌陌来找他,有时候他自己打的去找陌陌。这个抠门的家伙,为了节省时间,都不在乎打车的钱了。 听说陌陌在县城里开了一家分公司,留在这里是为了打理公司。 我呸! 大城市的大老板,跑到这穷山沟沟里开公司?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兰兰,最近好多天了,经常来找你老公的那女的谁啊?”老周媳妇终于忍不住了八卦的心思,主动询问李若兰。 李若兰的小脸儿在短暂的抽搐之后,充满恶意的说道,“哦,她啊,我老公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啊,这样啊。你这小姑子,还真是漂亮啊。”老周媳妇笑道,“结婚了吗?看起来也年纪不小了,我给她介绍个吧?” “再说。”李若兰不想跟老周媳妇说这个,关了店门,又不想上楼,干脆在街上乱晃。经过倩倩工作的洗头房的时候,正好看到倩倩站在门口抽烟,李若兰走过去,跟倩倩打招呼。 倩倩很高兴,递给李若兰一支烟,道,“这个点儿,不是正忙的时候吗?咋有空出来了?” “我小姑子来了,最近关门早。”李若兰道。 “小姑子?你老公不是孤儿吗?” “可能他爹比较风流吧。”李若兰道,“你知道的,他爹已经很多年不着家了,在外面有点儿破事儿,也正常。”点上烟,李若兰又问,“生意咋样?” “就那样吧。”倩倩苦笑,“挣钱辛苦啊。哪像你,有老公养着。” “养你的老公不是更多。” “哈哈哈,能一样吗。” “咋不一样,还不都是要看男人脸色过日子。”李若兰随口嘟囔了一句,之后猛然间觉得自己是有大智慧的,竟然说得出这么有哲理的话。啧啧,仔细品一品,简直就是生活的真谛,圣人的顿悟,婚姻的本质! “笑啥呢?”倩倩看着李若兰脸上奇怪的笑容,感觉很是莫名其妙。 “哦,没啥。”李若兰看了看店里,“你们有几个人啊?” “就俩人,之前有三个。”倩倩道,“有个姐妹回家结婚了。” “呃。” “唉,我琢磨着我也该找个老实人嫁了。”倩倩有些唏嘘,“干这行五年了,多少也攒了点儿钱。我在想,要不再干个一年半载的,就不干了。花点儿钱做个美容,谈个对象结婚。” “美容?”李若兰愣了一下,注意到倩倩促狭的笑,才恍然大悟,“嗐,懂了。” “过来人嘛,你懂的。哈哈。” 李若兰翻了翻白眼,正想说话,却忽听得后面有人说话。 “倩倩,好久不见了。” “哎呦,吕哥,真是的,咋这么多天不来啊。倩倩都想你了。”倩倩脸上洋溢着职业的笑。 那吕哥看一眼李若兰,顿时眼前一亮,“呦,新来的姐妹儿?” “咳,不是不是,别误会。” 李若兰瞪了那吕哥一眼,很不爽,跟倩倩打了个招呼,就转身走了。 吕哥看着李若兰的背影,问倩倩,“这小妞儿长得不赖啊,身材也好。啧啧,哪的?” “不熟,问路的。”倩倩敷衍了一句,拖着吕哥的胳膊进了店里。 李若兰又闲逛了一会儿,有些饿了,也懒得回家做饭,街上饭店里随便吃了点儿。回到家,看一眼空荡荡的房间,扑倒在自己的小床上,觉得浑身乏力又无趣。 时间还早,该怎么打发时间呢? 游戏也不想玩,电影也不想看。 拿起手机,翻看着微信通讯录,在为数不多的好友中,看到了田梁。 这小子,看来是真死心了。 给崔晓发了信息,约她出去逛街。 崔晓很快回信,说是要加班。 李若兰瘫在床上,呆了许久,又给田梁发信息,只是,编辑好了,却又删掉。还是算了吧,这小子,再以为自己对他有兴趣了,到时候百般纠缠,也是麻烦。 提一提劲儿,爬起来打开新买的电脑玩游戏。 原本还挺惆怅的,玩了游戏更惆怅,连跪了好几把,心情恶劣的想骂人。 房门打开,钟夏回来了。 李若兰愣了一下,看一看时间,竟然已经十二点了。再看一脸幸福的钟夏,李若兰撇嘴道,“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家了呢。” 钟夏笑了笑,说道,“不回家我住哪啊。” “开放去呗。”李若兰道,“打得火热了,还不开房,更待何时啊?” “别这么下流。”钟夏道,“要发乎情,止乎礼……” “得得得,矫情。人家不愿意吧?” 钟夏拉了一张椅子,在一旁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以前啊,她前男友就是为了她的身子才跟她好的。我不想……不想她也这么看我,所以……她应该也是有些抵触的。” “嘁,我就说嘛,假正经。原来不是不想,是人家不给。哈哈哈。” 听到李若兰没心没肺的笑声,钟夏也跟着笑了笑。又迟疑了一下,才说道,“跟你商量个事情啊。” “啊,说。” “咱家后面,有个房间出租。位置挺好,采光也好。” “要搬家?” “嗯,我的意思是……要不,你搬过去住吧。”钟夏道。 李若兰一愣,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呵,这是要跟初恋女友同居了啊?” “不是的。”钟夏挠了挠头,道,“陌陌觉得吧,咱们俩住在一起,早晚……日久生情什么的。她……呵呵,女孩子嘛,心思多一些。” “你这是重色轻友吗?”李若兰有些生气,“合着我碍你们事儿啦!” “话不能这么说,毕竟你现在是女孩子,你要是个男的,怎么都无所谓啊。”钟夏道,“我不会喜欢你,你也不会喜欢我。可陌陌不这么想啊。她说……咳,总之……” “她说啥?说啊!”李若兰怼道,“还有啥说不出口的话?来来来,说出来我听听。” 钟夏闷哼一声,才说道,“她说你可能早晚会把我睡了。” “我呸!” 钟夏笑了笑,道,“好啦,兰兰,帮帮忙行不行?又不要你出房租,我给你出了。” 李若兰沉着脸,不回话。过了片刻,才忽然问道,“老胡把钱打来了吗?” “还没。” “这都多久了,是不是已经给了你,你想独吞?” “绝对没有的事儿。” “这样吧,你把钱给我,我……”李若兰想赌气说拿了钱自己就远走高飞,不耽误他俩缠绵。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做太冲动。毕竟,在钟夏没有跟陌陌稳定关系之前,自己还是有可能从钟夏身上榨出油水的。退一步说,就算俩人好了,自己也可以留下来打打杂嘛,少分点儿钱就行了嘛。 “把钱给我,我就搬出去。”李若兰道。“这样也好,每天给你做饭洗衣裳的,我早就干够了。” 李若兰关了电脑,没心情玩游戏了。 钟夏看得出来,李若兰不高兴。确实,住的好好的,却被“赶”出去,感觉上肯定不舒服。不过没办法啊,孤男寡女的住一个房间,总是不合适的。 胡思乱想着,钟夏进了厕所,蹲在马桶上,点一支烟。片刻之后,钟夏在厕所里喊,“兰兰!” “干啥!” “没纸了啊!” “知道了!”李若兰拿了一卷纸,进了卫生间,把纸搥在钟夏脸上。又回到自己的小床上,蒙着脑袋准备睡觉。 钟夏从厕所里出来,问李若兰,“田梁跟你彻底没戏了?” “关你屁事。” “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钟夏笑道,“多好的一富二代,不再考虑下?”顿了顿,又道,“要不,我让陌陌给你介绍一个?她现在做企业,认识不少有本事又帅气的男人。” “没兴趣,别烦我,睡觉呢!” “嘁,娘们儿!” 李若兰闻言,猛地一怔。 还真是! 自己这小性子,怎么好像越来越像个娘们儿了? 奶奶的,最近老是跟老周媳妇和沈姐她们在一块打牌,跟女人在一块儿久了,果然容易“娘化”! 男人啊,该大气一些。 自己的好朋友终于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这是好事儿,自己应该高兴才对嘛。为了留住钟夏赚钱,就心思险恶的期待着他们分手——太不仗义了。 想通了这一点,李若兰掀开被子,转脸看向钟夏。 钟夏正在脱衣服准备睡觉。 “我跟你说。”李若兰道,“主动点儿。” “啥?” “你说啥!对陌陌主动点儿。”李若兰道,“你一直正人君子一样不对她下手,她反而会觉得你不喜欢她!所以啊,偶尔发乎情,止不住礼,也是对女人魅力的一种表现。” “咳,说的好像你很有经验似的。” “我……爱信不信!” 81 人间 之前,李若兰是下午抽空打个牌。如今,却是一天两晌。毕竟,晚上五六点钟关了店门,钟夏也不在,一个人挺无聊的。不打牌,似乎也无事可做。每天深夜起场,一般回到家不久,热恋中的钟夏就会到家了。 即便已经很晚,可俩人还是习惯性睡前聊上一阵儿。 钟夏问李若兰,“你有理想吗?” “怎么忽然问这么小资的问题?” 钟夏觉得好笑,“理想,很小资吗?” “是吧。”李若兰跟着笑了笑,思索一阵儿,道,“我以前的理想啊,就是娶个漂亮媳妇,有钱有闲,横行霸道。哈哈哈。” “现在呢?” “现在啊……”李若兰沉默了下来,很认真的想了许久,才说道,“有吃有喝,每天打打牌,玩玩游戏、看看电影……也挺好。” “我也这么觉得。”钟夏回道。 李若兰转脸,看着窗口洒进来的月光下的钟夏的脸。“今天约会不开心?吵架了?” “没有。”钟夏深吸一口气,道,“陌陌问我的理想是什么。我……我说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就好。”顿了顿,钟夏又道,“陌陌说,她见过太多的异能者。有些人,利用自己的力量,名利双收。有些人行侠仗义,替天行道。也有些人为祸人间,嚣张跋扈。倒是没见过安于现状的。” “她不喜欢这样的你?”李若兰眉头微蹙,她能感受到钟夏的情绪低落。 钟夏摇摇头,说道,“没说不喜欢,也没说喜欢。我……我没敢问。” “出息。”李若兰啐道,“杀人都敢,谈个对象就没种了?那你有没有问问她的理想?” 钟夏不吱声,李若兰也不再问。 俩人守着黑暗,安静的沉默着。 “陌陌说,她可以给我投资,让我去大城市开个更大的养生会所。”钟夏道,“我说我爷爷葬在这里,我不想离开家乡。陌陌说就在县城也可以,或者……把镇上那家养生会所盘下来送我。” “呵,富婆,好啊。”李若兰挤出一丝笑容,又道,“那后面的房子还要不要租下来啊?真要是把那个养生会所拿下来,你就要搬过去住了吧?那里的条件,肯定比这里好啊。” “陌陌说看我每天那么辛苦,她……心疼。” “嗯,真好啊,难得有情人,兄弟,要好好珍惜哦。” “呵呵,是啊。” 李若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睡吧。” “嗯。” 第二天晚上,钟夏说,陌陌已经跟那养生会所的老板接触了。那养生会所的生意不咋好,本来也已经坚持不下去了。陌陌开口,正中下怀。 第三天晚上,钟夏说明天要开始收拾东西了,还说养生会所里房间不少,让李若兰也搬过去住。 李若兰却问,“老胡的钱到账了没啊?你说你是不是想独吞吧。” “呃,明天,老胡今天打电话了,说是明天上午打款过来。”钟夏笑道,“财迷心窍,放心,说好了一人一半,绝对不少你一分钱。” “行,那……明天我拿钱——走人。” “走人?” “嗯。”李若兰道,“以后啊,有陌陌照顾你,用不着我了。” 钟夏眉头紧蹙,莫名感觉心里堵得慌。迟疑了一下,才说道,“你又能去哪,说不准又要惹了麻烦再跑回来。不如就跟着我吧,养生会所里随便给你找点儿事情做。咱兄弟之间好说,工钱肯定不少你的。” “可拉倒吧。”李若兰笑了起来,“你不怕陌陌吃醋啊?” “她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你想多了。” “呵,你懂个屁。”李若兰双手垫着后脑勺,望着屋顶,“车我开走啦。到处转转,看看这个世界,啧啧,逍遥自在。”忽然笑了一声,李若兰又道,“说起来,这人都给你投资开养生会所了,关系一定已经很‘深入’了吧?” 钟夏知道李若兰这货的思想有多脏,笑着摇头,“没有,只是……只是亲过了。” “啧啧啧,口感如何?” “挺好,就是技术……不如你。” “那是,咱这技术……滚!我技术好不好,你咋知道!” “心照不宣。” 李若兰闹了个大红脸,恶狠狠的瞪了钟夏一眼,一把拉起毛毯,盖着脸。“睡觉!”努力想要睡着,可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道是不是懒惯了,不知道是不是宅惯了。忽然要远行,李若兰竟是心中惴惴不安。竟是一夜无眠。第二天晌午,李若兰收到了钟夏分来的钱。钱的数目不对,比之前说好的多了一倍。李若兰没有说什么,只是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行礼,装车。 坐在车上,看一眼站在门口的钟夏,李若兰笑了,“死瞎子,保重啊!”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其实李若兰还没有想好去哪。 一直到出了郭村镇,才停下车,打开手机地图,选定了一个地方。她也不着急赶路,更不着急赚钱。反正钟夏分她的钱很多,足够挥霍一段时间的。 感受了会当凌绝顶,欣赏过沙滩比基尼,享受过温泉洗凝脂,见识过大漠孤烟直,领略过冰雪连天地…… 曾经草原上策马奔腾,曾经海深处乘风破浪,曾经闹市里灯红酒绿,曾经异国中醉生梦死,曾经山水间怡然自得…… 转眼,竟是半载有余。 玩儿的累了,便想回家。 李若兰回到了家乡,可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带给李若兰的,却只有惆怅。忽然又想起了钟夏。 那个死瞎子,大概已经结婚了吧。 李若兰不自觉的笑了。 说起来,倒是占了死瞎子不少便宜。 当初跟着他吃吃喝喝倒也罢了,后来他分给自己的钱——应该是把卖古董的钱都给了自己的。那么多钱,到现在也还剩下好多。 这一点看来,死瞎子还是很仗义的。 半年多了,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说不准陌陌已经怀上了吧。 或许,该去看看他。 万一要是还没有结婚…… 毕竟,作为他唯一的朋友,他的婚礼,自己应该是要出席的。 想到此,李若兰也不犹豫,立刻驱车赶往郭村镇。 一路上,竟是好几次超速。 也是奇怪,明明感觉也没有开太快呢。 首先到了县城,李若兰下了车,去服装店里买了一身新衣服。毕竟半年不见了,还是要打扮的光鲜亮丽一些,免得被死瞎子以为自己过得很凄惨。 可惜是大冬天的,不然啊,应该穿的少一点儿——想想陌陌看到自己时眼睛里会出现的那一丝防备,李若兰就满心的痛快。 一副墨镜,一件黑色的呢大衣,外加一双黑色的高筒皮靴。 看着镜子里又酷又拽的长腿美女,李若兰十分满意。 驱车一路来到郭村镇上,看到熟悉的精致,李若兰心下唏嘘。她惊讶的发现,这条生活不算很久的街道,竟然更像是自己的“家”。 在养生会所外停下车,李若兰下了车,又酷酷的扶了扶眼镜。 “欢迎光临。”门迎亲切的招呼着。 李若兰故作冷酷的应一声,问,“钟夏呢?让他来见我。” 感觉像是大姐大似的。 很爽。 “钟夏?哦,你是说钟师傅吗?他不在这里做了。” “啊?” “一个月前就走了。” “这样啊,那他去哪了,你知道吗?” “又回他之前的那个小店了。” “谢谢。” 李若兰匆匆离开,驾车前行。 直到看到那熟悉的盲人按摩店,和店里那个忙碌的熟悉的身影。 李若兰心里有些堵。 这死瞎子,是出什么事了吗? 忐忑不安的下了车,李若兰迈步朝着店里走去。 钟夏刚刚帮一个男顾客推拿完了。那男顾客掏出十块钱,递给钟夏。转身,又回头看了看钟夏,之后随手拿起旁边货架上的两个按摩工具,揣进了兜里。 忽然,一个戴着墨镜的女孩儿,一把抓住了那男顾客的衣服。 男顾客一愣。 “放下!”李若兰冷着脸道。 男顾客红了脸,怒道,“你干啥?跟你有关系吗?我给钱了!” “我让你放下!”李若兰抓住了男顾客的肩膀,微微用力。 男顾客疼的哎呦一声,看出李若兰不好惹,赶紧把偷拿的东西放下,之后灰溜溜的走了。 李若兰呼出一口气,看向钟夏。 钟夏也“看”着李若兰,脸上带着笑,“钱花完了?还是又闯祸了?” 李若兰一愣,看着钟夏身上有些脏兮兮的衣服,和因为常年推拿,有些变形的手指,竟是鼻子一酸。这个蠢货,还是那么抠门的?眼镜的一个镜片都裂了,就不能换一个?深吸一口气,李若兰跟着笑了,“死瞎子。” 钟夏笑的更开心了。“赶紧做饭去吧。” “吃啥?家里有啥菜啊?我去!你看看你看看!到处都脏兮兮的,就不能打扫一下?咦?钱呢?抽屉里都空了。” 钟夏把钱包掏出来,丢给李若兰。 李若兰打开钱包,一眼看到了钱包里塞着的钟夏和陌陌的合影,微微一怔,取了钱,直接把钱包装了起来。“得空把你那身脏衣服换下来,我去买菜。”说着,来到钟夏面前,取下他的墨镜,随手丢进了墙角的垃圾桶。又把自己的墨镜取下,给钟夏戴上。 82 一年 傍晚六点,钟夏关了店门,回到二楼。 李若兰已经做好了饭菜,摆在了折叠桌上。嗅着菜香,钟夏笑了笑,“厨艺还是没有长进啊。” “哈哈,那是。”李若兰笑了起来,“我是去旅游了半年,又不是去厨师学校进修去了。” 钟夏走到墙角的木柜,打开柜门,取出了一瓶酒来。“胡局之前送的五粮液,本来我想自己喝了的,便宜你了。” “啧啧,胡局?高升了?” “嗯。” “你学会喝酒了啊?” “没事儿的时候会喝点儿,喝了酒容易睡。”钟夏在凳子上坐下。 李若兰倒酒,说道,“呵,你变化挺大啊,学会了喝酒,还懒了。现在每天都是六点钟关门吗?” “不能工作太久了,身子都累坏了。”钟夏道,“反正就我一个人,师父师娘花销也小,随便赚点儿钱,总也够用的。” 李若兰张了张嘴,想问问钟夏跟陌陌到底怎么回事。看眼下的情况,明显俩人现在没有在一起。只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将酒杯递给钟夏,李若兰道,“来来来,咱兄弟半年不见了,先走一个。” 钟夏笑着应了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之后呼出一口气,将酒杯放下,也不拿筷子,只是低着头,沉默着。 李若兰眉头微蹙,又道,“头发长了,该剪了。”说罢,也将酒喝光。 呼,半年不怎么喝酒了,竟是有些不习惯。看钟夏面色如常,显然这家伙不仅学会了喝酒,而且酒量还不错。 李若兰拿起筷子,吃一口菜,“吃啊,不饿啊?” “嗯,吃吧。”钟夏也拿起了筷子。“这半年,你过得咋样?” “挺好啊。”李若兰说起了这半年来的行程,南下北上,东来西往,倒是充实有趣。说到一些得意之处,还会哈哈大笑的拍大腿,跟以前那泼皮性子,倒也没什么差别。边喝边聊,一瓶酒去了大半。李若兰脸色微红,话也越来越不靠谱,渐渐的就说起了一路上的艳遇。说起自己整蛊那些追她的男人的话题,更是乐的花枝乱颤。 钟夏只是时不时的附和一声,倒是很少插话。大多时候,都只是低着头发呆,偶尔拿起酒杯,喝一口。 “一个月前啊,倒是遇到了一个挺不错的男的。”李若兰忽然收敛了笑容,一脸的唏嘘。“唉,确实挺好的,人老实本分,对我还不错。” “怎么?献身了?” “差点儿。”李若兰笑着摇头,“还别说,当时脑子一热,差点儿就想啊,就这么着吧,总是这么一个人乱晃也不是个事儿。找个男人嫁了,男耕女织,简单平淡,安心过日子,也挺不错的。” 钟夏喝一杯酒,笑了起来,却不搭茬。 “笑个屁!死瞎子!”李若兰笑骂了一句,又打了个酒嗝,道,“我拿你当兄弟,你笑话我?” “没有。”钟夏道,“后来呢?” “后来?什么后来?哦,你说那小子啊。哈哈……后来我跑了。” “为啥?” 李若兰没说话,伸出手,比了个一根烟的长度。 钟夏久等不见回话,睁开眼。惨白的眼睛看过来,短暂的呆滞和不解之后,哈哈大笑。 李若兰也跟着大笑。 “你呀,真是……还是以前那样龌龊的很!就不能正经点儿?” “我很正经好不好!关系到一辈子的幸福。”李若兰正色道,“你想想,长得丑,可以整容,没钱可以努力赚钱,身材不好可以加强锻炼。但是吧,有些缺憾,是无法弥补的!” 钟夏又是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傻X样儿!”李若兰骂了一句,也跟着笑。 冬夜,寒风刺骨,一片片白色的雪沫子,悄然落下。渐渐的,雪沫子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雪花,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只一夜,整个世界,就变成了一片银装素裹。大雪阻人行,乡镇的街道上,变得冷冷清清。 李若兰拿着一把扫帚,清扫着店门前的积雪。 一辆电车停在路边,骑车人取下围巾,看着李若兰,惊喜道,“兰兰!” 李若兰抬头,笑了,“好久不见了啊。” “哈哈哈!你啥时候回来的啊!”老周媳妇兴奋的下车,“妹子,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俩姐妹热情的聊着,不多时,沈姐也来了。这大胖娘们儿,上来就给了李若兰一个狠狠的熊抱。聊了几句,又看了一眼坐在按摩店里喝茶的钟夏,沈姐低声说道,“唉,姐也不管你为啥走了半年。反正啊,回来了,就好好过日子。甭管怨谁,都过去了。” “怨谁?还用说?”老周媳妇不乐意了,“肯定怨钟夏啊!什么人啊!遇到了有钱的富婆,就把兰妹子给一脚踹开了!” 沈姐瞪了老周媳妇一眼,道,“行啦行啦,别挑拨事儿了,有你这样的吗!”再看李若兰,沈姐又道,“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钟夏跟那富婆又不在一起了,你也别计较了。唉,你也是,早跟姐们儿说啊,还说什么钟夏的妹妹!嘁!早跟姐们儿说,姐们儿帮你把那小狐狸精赶跑了!哪还有这么多事儿。” 李若兰忍着笑,点头道,“嗯,都过去了。” “就是就是。”沈姐道,“下午打牌啊!姐妹们好久没一起打牌了。对了,有个事儿,你肯定不知道。倩倩结婚了。” “啊?真的假的?” “这还有假。”老周媳妇道,“也是可乐。要说像她这样的,结婚也该回老家,没成想,竟然就地找了一个。哈哈哈,那男的也是真行,就不怕逛街遇到‘连襟’啊,哈哈哈!” 许久不见,自然许多八卦要聊。 不知不觉竟是聊了一个小时。 直到店里来了客人,付现金,李若兰才回了店里,帮忙收钱找钱。她今天很忙,要忙着收拾一下乱糟糟的店,还要帮着钟夏洗衣服。偶尔还要收钱。原本说好的下午打牌,是没时间了。傍晚收了工,又陪着钟夏去了一趟瞎老刘那里。 只是半年时间,哑师娘的身子就大不如前了,腿关节疼得厉害,走路有些费劲。也难怪没有帮着钟夏打理店铺。 见李若兰回来了,哑师娘老泪纵横,抓着李若兰的手,阿巴阿巴的说不出话,急的只是点头。 哑师娘的腿脚不利索,却还是坚持着做了一顿好饭。李若兰要帮忙,都被拒绝了。 因为偏瘫痊愈不久,已经很少喝酒的瞎老刘,今天也喝了一些酒。酒上了头,有些话就忍不住,十分委婉含蓄的表示了如果李若兰能跟钟夏真的成了夫妻,那就太好了之类。 从瞎老刘家里出来,雪已经停了。路上的积雪很多,走路的时候,踩的积雪吱吱的响。李若兰搀扶着钟夏的胳膊,怕他摔倒了。 “师父老了,总惦记着我,说那些话,你也别在意。”钟夏道。 李若兰笑道,“没啥,我理解。” 又走了一段路,钟夏道,“你是不是很好奇我跟陌陌怎么了?”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李若兰笑道,“我就是八卦心理作祟,好奇而已,哈哈。” 钟夏又沉默了,眼看着要到了店门口,钟夏才说道,“有时候,分手未必就一定有人错了。或许只是不合适而已。” 说了跟没说一样。 李若兰看了钟夏一眼,注意到他脸上的哀伤。想了想,说道,“行吧,有道理。无所谓啦,大丈夫何患无妻啊。不怕,将来姐们儿帮你找个。嘶……还真冷,赶紧上楼吧。”李若兰不自觉的抱紧了钟夏的胳膊。 正说着,忽听得不远处传来鞭炮声。 俩人几乎同时驻足。 李若兰笑道,“这离过年还有半个多月吧,就有人放炮了?” “呵,我们认识,一年多了啊。” 李若兰点头,“是啊。一年多前,我很倒霉的撞了一个死瞎子。” 钟夏笑起来。 死瞎子…… 听起来很悦耳啊。 俩人说笑着朝着店后的楼梯走去。 隔壁,老周刚关了店门,就被媳妇用手肘捅了一下。“瞅瞅,两口子还挺恩爱的,抱那么紧。” “咳,你可别再瞎说话了,俩人好不容易又在一起了,要是因为你乱说话,再……” “滚,我是那种爱乱说话的人吗!”老周媳妇撇撇嘴,又道,“其实啊,要我说,甭管钟夏是不是出轨了,总也配得上兰兰的。一个以前干那个的,有啥资格要求恁多唉。钟夏也是傻,就算是个瞎子,能赚钱,有本事,长得帅气,怎么不能再找个好的啊。我看啊,那些来他店里按摩的女的,有好几个对他都有想法的。哪个不比兰兰强啊,至少人家身子干净。” “就你话多。”老周抱怨了一句,他实在是不喜欢媳妇这张嘴。甚至,有时候他觉得,自家媳妇,还不如兰兰。兰兰虽然大大咧咧的,可却不是个喜欢背地里嚼舌头的女人。而且啊,一回来,就给钟夏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的,多勤快啊。哪像自家媳妇,没事儿除了嗑瓜子打麻将,就是瞎哔哔。 想到此,老周忽然顿悟。 原来,最嫌弃女人的,不是男人,而是女人。 远处传来鞭炮声,提醒着老周,又要过年了。每到年关,老周就发愁。虽然生意肯定会好很多,但花销也大,事儿也多。更可怕的是,每到年关,这败家娘们儿,就要花很多钱。家里的三个衣柜,有两个半,放的都是她的衣服。 女人啊,好像都特别喜欢买衣服。 男人变的女人,是不是也是这样? 钟夏不清楚,但总归是过年了,给“自家媳妇”买点儿衣服鞋子,也是应该的。李若兰其实并不喜欢买衣服,也不喜欢花冤枉钱。在她看来,买那么多穿不着的衣服,还不如买两瓶好酒来的实在。而且,拿着钟夏递给她的银行卡,还有种错觉:被包养了。 这种感觉可不太好。 不过,在查了卡里的钱之后,李若兰改变了主意。 这死瞎子! 半年多时间,没少赚钱啊! 搞不好,还有富婆陌陌给的分手费呢! “之前我利用异能,又淘了点儿宝贝。就是眼睛不方便,力气也跟不上,所以也就弄了那么一回。”钟夏道,“反正也够花了,就没再去弄。” “呃,这样啊。”原来不是分手费。李若兰讪笑,又不解。“你都这么有钱了,还给人按摩干啥?累得要命。” “闲着做什么呢?”钟夏问。 李若兰哑然。 闲着做什么? 当然可以做很多事情啊! 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多好。 当然了,钟夏说的也没错,他这么年轻,又有手艺,闲着也是闲着,随便赚点儿钱,当消磨时间,也是不错的。更何况——李若兰直接怀疑这死瞎子仍旧给人按摩,是不是因为这行当,可以跟合理的摸女人! 行吧,都是男人,可以理解。要是自己也有这本事,肯定也…… 又看了看钟夏身上的衣服,“你也该添衣服了。” “嗐,我够穿的。”钟夏打趣道,“本来长得很帅了,现在又换了新发型,更帅了。要是再穿上好衣服,那可如何是好。每天被很多女人纠缠,也很烦的。” “死样儿!”李若兰大笑,“装X的水平越来越高了啊。” “那是,前些时候,有个男顾客,跟我吹牛说自己桃花运多好,我跟他说,整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摸过的女人多。” 李若兰大笑。 这是老梗儿了,钟夏以前说过类似的话。 但李若兰依然觉得好笑。 看着钟夏脸上那灿烂的笑,李若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咂舌道,“你他娘的!还真是越来越……嗯,成熟了。果然啊,失恋,更容易让男人成长。” 钟夏讪笑。 李若兰收起银行卡,道,“走啦,去县城买年货。” “我不去……” “走啦!”李若兰生拉硬拽的,拖着钟夏往外走。“你也不差这点儿钱了,干个屁啊,大过年的!不开车了,搞不好没有停车的地方。咱们搭车去。” 一路上,行人很多。 孩子们到处放鞭炮,要小心一些,免得被炸到。 李若兰很生气,碎嘴子似的不停的抱怨着熊孩子欠揍。 钟夏道,“孩子都这样,将来你有了孩子,也一个熊样儿。” “嘁,这可未必。我的孩子,一定要好好管教,决不能让他跟我一样,将来成了泼皮!”李若兰很认真的说道,“养孩子是次要的,教育孩子才是最重要的。要是我的孩子这熊样儿,我一把掐死他!” “最好你真这么狠心的。”说着,钟夏一脚踩了个空,整个人差点儿摔倒,幸亏李若兰及时用力托住了他。 钟夏抱怨起来,“你怎么带路的。” “怪我咯,谁让你跟我废话。” 来到站牌前,俩人等着公交车。 钟夏道,“怎么不过完年再来?你应该在家陪着家人过年的。”顿了顿,又道,“毕竟是家人,就算对你不好,可……” 李若兰眉头一蹙,不悦道,“你信不信我把你推车轱辘低下去?” “好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李若兰道。 “呵呵。” 李若兰横了钟夏一眼,又道,“那大过年的,你跟你爹联系了吗?还有你那个姑姑。到底是家人,是长辈。哦,对了,还有你二叔三叔,就算对你不好……” 钟夏举起一只手,“我投降。” 李若兰很得意的笑了笑,看到公交来了,脸上的笑容收了。“我去,好多人。赶紧赶紧,往前点儿!等会儿挤不上去!” 83 情侣 夹心饼干一样的一趟公交车,可是把人累坏了。 好不容易到了站,李若兰拉着钟夏的手,挤下公交,大口大口的喘气。“哎呦我去,可是累死了。回去的时候,可不能坐公交了,差点儿被人吃了豆腐。” 钟夏开玩笑道,“有啥好吃的,我都吃腻了。” 李若兰哈哈大笑,放开了钟夏的手。注意到地上积雪,怕钟夏滑倒,又挽住了他的胳膊。“走啦走啦,还有好多东西要买,先去步行街买衣服。” 步行街上已经人满为患,各大商铺都在做促销活动。有些品牌,打折力度大得惊人,声称原价999的现在只要99。虽然怎么看这东西都不值999,但99总是也不算贵。 衣服、鞋子,甚至是内衣,俩人都买了全套。然后再给瞎老刘夫妇买上一身衣服。钟夏手里的盲杖已经折叠了收起,双手提的满满的。李若兰也是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挽着钟夏的胳膊。她虽然是个女孩儿,但体力惊人,所以重物都是她在拿着。只可惜手满了,在想买菜买礼物之类,已经是不能够了。 “也算是满载而归了。”李若兰看了一眼满头是汗的钟夏,道,“是街上吃过饭回去?还是回家再吃?” “怎么都行。” “回家吃吧,过年饭店都涨价了,不值。” “嗯。” “走,那边路口打的。” 俩人来到路口,等了一阵儿,却没有看到空的出租车。人太多了,出租车供不应求。李若兰把东西放在脚边,点上一支烟,有些焦躁的等待着。 这个时候,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孩儿走来,脸上洋溢着笑,递来一张宣传页。“二位,要不要进店看看?我们金店垫底促销,情侣戒指,五折优惠。消费满一千元,还送……3D电影票。”注意到钟夏是个盲人,琢磨着盲人是不会看电影的。店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李若兰拿过宣传页,看了一眼,“我去,这么便宜?” 店员很开心,“是呢,美女。这几款情侣戒指,是我们店今年的新品,专业设计师设计,绝对足银,价格绝对诱人。您看有没有喜欢的款式?这一款,是风雨同舟。这一款,是永结同心。还有一生一世、比翼双飞、山盟海誓……” 李若兰其实不喜欢戴戒指,甚至从头到脚,她身上就没有任何饰品。之前倒也兴致突来,买过一些小玩意儿,但总觉得碍事,如今都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去看看!”李若兰道。 “嗐,啥用,你又不戴。上次买的吊坠,你扔哪了?”钟夏还是很了解李若兰的。 “主要是便宜。”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这是李若兰一直以来的生活信条,不然也不会常常跟着一群老太太一起排队买便宜鸡蛋了。 “是啊先生,这么便宜,机会难得。再说了,大过年的,给女友买点儿礼物,也是应该的嘛。”店员在一旁劝说着。注意到李若兰和钟夏手上都没有婚戒,二人又很年轻,店员估计二人还没有结婚。“而且啊,南国红豆,北国约指,都是寄情示爱的好东西哦。” 钟夏苦笑,“行吧,那去看看。” 李若兰很高兴,拖着钟夏,好奇问道,“北国约指是个啥?” 钟夏道,“红豆生南国,自然是南国红豆。约指就是戒指。汉代繁钦《定情诗》中,首提约指。元代关汉卿的戏曲作品《望江亭中秋切》有戒指一名。不论是繁饮还是关汉卿,都是北方人。而且秦汉文化中枢,是北方。所以,说北国约指,倒也不算是错。” 店员笑道,“先生好博学啊。” 李若兰也跟着笑道,“厉害。” 钟夏只是笑笑,对于店员的恭维和李若兰笑嘻嘻的夸赞,倒也不以为意。他是个盲人,对于戒指这东西,好不好看的,也不会整天盯着,所以并不介意款式。店员也只是不停的跟李若兰推荐。因为李若兰“主要是便宜”的原话,店员自然也是不断的表示自己推荐的商品有多“超值”。 等到钟夏和李若兰从金店里出来,几千块钱就没了。 等出租车的时候,李若兰忽然叹一口气,看看手上的银戒指,再看看给哑师娘买的金手镯。“我说,感觉好亏啊。这东西,不当吃不当喝的。好几千块钱,干啥不好啊。咱师娘平时好像也不戴手镯啥的,还不如给她买点儿好吃的呢。” “买都买了。” “退货啊!刚买的,还能不给退?” “嗐,你呀,别给我丢人了。”钟夏道。 “这有啥丢人的。再说了,反正他们也不认识咱,丢人也就一会儿的事儿,忍一会儿就好了嘛。走走,退货!越想越心疼。” 钟夏不肯走,“别闹了,师娘喜欢的。” “喜欢个屁,她都没戴……” “那是因为不舍得。”钟夏道。 李若兰一愣,想了想,点头道,“也是,也有可能。可这……好几千啊!” “我的钱,你心疼啥。” “啊,也是。那更要回金店了。” “为啥?” “反正你的钱,我该多买点儿。” “我错了。” “嘁。” 好不容易拦到了出租车,李若兰看了看赠送的电影票。“明天晚上的,一起去看啊。” “嗐,逗我呢。”钟夏笑道,“我一个瞎子,看啥电影啊。” “感受下氛围。” “不用了,你跟崔晓一起去吧。”钟夏道。 “也行。” 回到郭村镇,把东西放回二楼家里,二人又去了一趟瞎老刘家里。已经过了饭点儿,瞎老刘很生气,抱怨钟夏不早来,更抱怨钟夏买了这么多东西。聊了一阵儿,钟夏要走,却哑师娘拉住了。 “挣钱啥时候是个头儿?”瞎老刘说,“让你师娘准备晚饭,兰兰啊,你帮帮忙,你婶儿腿脚不利索了。” 李若兰笑道,“行嘛,做啥好吃的?”说着,跟着哑师娘去了厨房。 瞎老刘端起泡好的茶,喝一口,低声跟钟夏说道,“儿啊。”对于钟夏的称呼,经常有变化。瞎老刘要是生气了,就是直呼其名。教导钟夏的时候,就是叫一声徒弟。要是这“儿啊”的称呼出来,钟夏知道,师父又要跟自己说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你觉得……兰兰咋样?”这一次,没有暗示,而是直接开门见山了。 钟夏苦笑,“师父,别逗了,我们……就是朋友。不可能的。” “咋不可能。”瞎老刘不满,“我和你师娘都觉得,你们俩挺合适的。而且啊,我觉得兰兰可能一点儿也不嫌你是个瞎子。” “嗐,这事儿……” “你师父我是瞎,可耳朵不聋。”瞎老刘道,“街坊四邻的那些谣传,我是听过的。你跟师父说实话,你是不是介意兰兰以前干的事儿?” “这个……”钟夏当然知道师父指的“以前干的事儿”是啥。毕竟,关于李若兰曾经是小姐的传闻,早就多了去了。这么久了,估计很多人都已经认定了。但钟夏知道,这是没有的事儿。 “别这个那个的。”瞎老刘是个急性子,“钟夏!你就直说!是不是介意,给我个痛快话!” “师父,兰兰她……” “是还是不是?” “……” “说!” “不是。” “那不就成了?”瞎老刘笑了,“徒弟啊,师父我蹉跎了大半辈子,人啊,没看见一个,心可是见的多了。兰兰对你好,你也对她好。多合适啊。她的过去不好,你呢,又是个瞎子。你们俩,是半斤八两,谁也别嫌乎谁。我和你师娘身子大不如前了,不知道哪天就不在了。要是能活着的时候,看到你结婚,我也心安了。” “师父,这说啥丧气话呢。”钟夏安慰道,“您身子骨好着呢。不就是娶媳妇么,我保证,过了年我给你领来一个,绝对比兰兰好。”这就是扯淡的话,钟夏自己说着都有点儿心虚。毕竟,自己一个瞎子,就算有点儿钱,可要娶一个跟李若兰一样漂亮,又一样对自己好的,还真是不可能。 瞎老刘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是不是介意她不能生啊?” “啊……是!”总要找个借口不是?师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儿子。所以啊,不能生,绝对是个不错的借口。 瞎老刘又沉默了下来。 这个时候,李若兰从厨房里出来,来到钟夏面前,手里捏着一片牛肉,塞进钟夏嘴里,“咋样?婶儿自己做的,是不是比街上卖的好吃?” “嗯,确实。” “哈哈,婶儿,改天我多买点儿牛肉过来,您帮着做点儿吧。”说着,李若兰又回了厨房。 瞎老刘轻轻叹了一口气。“最近生意咋样?”似乎不想再劝钟夏跟李若兰结婚了。 “还行,挺好的。最近关门早,开门晚,也没以前累了。兰兰也回来了,有个帮手。”钟夏说着,不自觉的笑了,想起了李若兰回来后帮自己忙活了好几天。他不是没想过瞎老刘的提议,只是觉得有点儿扯。 毕竟,李若兰以前是个男人。每次看到她,那过去的“闪回”,总会让钟夏感觉别扭。虽然现在钟夏已经能控制的很好,只看自己想看的。但总也难免会“看”到那个地痞混混的形象,非常影响心情——当初,李若兰跟自己挤在店里住的时候,每次有了些想法,钟夏就会“看看”李若兰的过去,顿时就会兴致全无。 而且,就这家伙的性子,做朋友还行,真结婚?钟夏想想都觉得好笑。 再说了,退一万步! 就算自己脾气好,胃口也好。 李若兰能嫁给自己? 扯淡! 一顿饭吃完,已经晚上七点多。钟夏跟李若兰尽兴而归,刚到了店门口,准备从旁边的楼梯上楼回家,忽然有人说话。 “钟夏。”是个男人的声音,声音从按摩店的店门口传来。 钟夏身子一僵,“看”过去,面容耸动。喉结颤抖了几下,一个字在喉咙里徘徊,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李若兰察觉到钟夏的异样,看向那人。那人走了过来,离得近了,李若兰也是脸色一变。来人四十来岁模样,虽然人到中年,却是老帅老帅的。 更重要的是,这中年人,跟钟夏有几分相像。 “爸。”钟夏还是轻声念出了这个字。 84 亲人 二楼的阳台上,李若兰偷偷的探出脑袋,看着楼下正在说话的父子二人。她的听力不如钟夏,俩人说话声音也不高,自然听不到在说什么。 大概也就是半个小时的样子,钟夏转身走开。他父亲看着钟夏的背影,喊了一声,“钟夏。” 钟夏的身子顿了顿,却什么也没说,继续前行。 不消多时,钟夏上楼进屋。 李若兰也在阳台上看到了钟夏父亲离开,上了路边的一辆车。眯着眼睛想要看清是什么车,可惜离得太远。想了想,李若兰进了屋,看一眼神色冷漠的钟夏,道,“说什么了?” “没什么。”钟夏走到床边,合衣躺下。 李若兰拉了一张小凳子,坐在钟夏床头。“我说,你爹看起来好像很有钱啊。是不是幡然悔悟,想把你接走,去继承家产啊?” 钟夏苦笑,不语。 李若兰又道,“唔,是不是他又结婚了,然后妻子却不能生孩子,所以……” “嗐,你瞎想什么呢。”钟夏叹一口气,道,“脑子有坑。” “很正常的推理好不好!”李若兰注视着钟夏的表情,又嘻嘻一笑,道,“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刚才,我都没跟你爸说话,是不是有点儿没礼貌?” “无所谓。” “还有啊,要是再见了你爸,我是喊叔叔啊,还是喊爸啊?毕竟,现在旁人都以为我是你媳妇啊。” “好吧。”钟夏忍不住笑,“只要不喊哥,喊啥都行。” 见钟夏脸上的忧郁少了一些,李若兰也跟着笑起来。“你爸还挺帅的,啧啧,人到中年,长得帅,又精神,还有钱。这样的男人,很招女孩儿喜欢的。” 钟夏轻声笑笑,他知道,李若兰是关心自己。想了想,才说道,“只是简单聊了几句,问了一些我的近况。他的事情,我也没问。只是听他说,在外面发了点儿小财,这次回来,就不走了。”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说是已经又结婚了,还有个儿子,比我小三岁。”说到这里,钟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么算起来,在弃养我的第二年,他就结婚了。” “这么可怜。”李若兰道,“要不要借给肩膀给你啊?” 钟夏笑着摇头,“其实,他怎么样,都跟我没什么关系。我……”竟是忽然鼻子一酸,声音哽咽。钟夏缓缓吐出一口气,沉默了下来。 李若兰起身,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钟夏的脑袋,“你怎么做,都没有错。” 怎么做都没有错吗? 或许是怎么做,都是个错。 钟夏答应了一声,心中却是百味掺杂。 其实,他更希望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亲,更希望父亲这辈子都不要再来找自己。很多年前,自己还小的时候,确实每天都盼着父亲回来,盼着他能给自己带来很多好吃的,很多新衣服,再给爷爷带几盒好烟。后来,终于彻底死心。他以为,自己最终会饿死在爷爷留给自己的那几间破屋里。即便是那个时候,他也没有再指望过自己的亲生父母。 “明天我就跟老周媳妇和沈姐说说。”李若兰忽然说话。 钟夏不解,“说啥?” “说说你爸妈弃养你的事情啊。” “说这个干啥?”钟夏苦笑,“你还指望人同情心泛滥,给你俩钱啊?” “想啥呢!”李若兰道,“你爸不走了,以后肯定还会过来。到时候,指不定会搞出什么事儿。咱呐,先下手为强。让人知道是他弃养你在先。免得到时候人说你不孝顺啥的,背后戳你脊梁骨。” “不至于吧。” “咋不至于。”李若兰唏嘘道,“你信不信,很多人会认为:不管啥原因,你不孝顺,就是你的错。” 钟夏沉默了一阵,说道,“君不正臣投外国,父不慈子奔他乡。” “哼。”李若兰冷笑,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又讪讪一笑。“你爹就是打断了你的腿,你也不能还他一拳头,不然,你就是大逆不道!”说着,眼眶竟是湿了。钟夏的那双可以看到过去的眼睛,一定能看到自己的那些过去,也一定能理解自己话里的意思。“这是经验之谈。” 钟夏对此,倒是没什么经验。不过,仔细想想,他还是认同了李若兰的观点。仔细想想,又觉得还算幸运。 幸亏父亲是衣锦还乡,要是截然相反,自己要不要照顾他的生活?照顾,自己心里憋屈。不照顾,又好像太残忍。 人啊,活着累。 人生,又太复杂。 如果一切,都像那日出日落,固定而亘古不变,该有多好。不论人间如何疾苦,太阳总会照常升起,从未有一丝丝改变。 冬日的太阳,撒下来暖洋洋的光。 大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常。 又是一个赶集的日子。 钟夏在店里忙活,李若兰在市场上忙活。每一趟回来,都会大包小包的买来好多东西。一整天下来,年货也就置办齐了。吃过晚饭,又匆匆出门。 跟崔晓约好了看电影的。 一场电影看下来,夜色已深。 回来的路上,李若兰开着车,抽着烟。看一眼还在抹眼泪的崔晓,李若兰忍不住乐,“还真是多愁善感,不就是个电影,看把你感动的。” “很感人的好不好。”崔晓道,“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不觉得他们的爱情很感人吗?你呀,不懂。爱情这东西……” “嘿,你懂,你懂。” “嘁。” “我说,你年纪也不小了,咋不找个对象啊?莫非在等我?” “滚啦。谁等你啊。”崔晓笑骂道,“就是没遇到合适的。” “合适的?你喜欢啥样的?” “嗯……我想想啊,帅是一定要的,哈哈哈。另外,不需要很有钱,但一定要踏实肯干。脾气也要很好才行,更不能有暴力倾向。别的,就无所谓啦。”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一个人来。” “谁啊?” “钟夏。哈哈,要不,你跟我弟凑合凑合啊弟妹?”到现在,崔晓一直都以为钟夏跟李若兰是兄妹关系。 “去你的。”崔晓苦笑,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你弟的病……咋样了?” “病?哦!”李若兰想起来,自己之前跟崔晓说过钟夏病入膏肓来着。“早就好利索了。唉我记得以前跟你说过啊。” “啊,是吧。” “还别说……”李若兰歪着头,想了想,道,“钟夏要是娶了你,还真是走了狗屎运啊。啧,可惜了,他是个瞎子,你肯定是看不上他。” “也不是……唉。”崔晓摇了摇嘴唇,才说道,“兰兰,咱们姐妹,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弟弟啊,确实很好啊。可一个盲人,实在是……唉,要是缺胳膊少腿儿的,也都还好说的。” “我懂。” 俩姐妹一路闲谈,终于回到了郭村镇,李若兰把崔晓送回家,又回了按摩店。店里竟然还开着门。 这都几点了,钟夏咋开没关门啊? 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看起来很眼熟。李若兰想起了钟夏父亲的那辆车。看一眼车标,还真是好车。 车里,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孩儿,车窗大开着,男孩儿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嘁,什么哥哥啊,就是一个瞎子,我爸妈以前都没跟我说……我才不叫他!他也配?嘿嘿,宝贝儿,想我了吧……想我就过来,我给你报销路费……哈哈,幸亏我不是个瞎子,我要是个瞎子,你穿的再漂亮,我也看不到了……” 这个时候,店里有人在喊。“钟鑫!” 那男孩儿赶紧道,“我爹喊我,我挂了。”说罢,收起电话,有些不耐烦的下了车,走向按摩店。 李若兰恶狠狠的瞪着那男孩儿的背影,心里窝着火。男孩儿刚才说的话,被李若兰听到了。想了想,李若兰没有进店,反而是上了楼。 换了一身衣服再下来,还没进店门,就喊了起来,“老公!老公!”说着,拉开玻璃门进来,看到钟夏,道,“老公,咋还不关门……呀,爸,您来啦。” 钟父和钟鑫都一脸错愕的看着面前的李若兰。 这个打扮的时髦靓丽的女孩儿,再喊钟夏“老公”吗? 钟夏隔着墨镜,看向李若兰,片刻,哑然失笑。接话道,“嗯,咱爸来了,我陪他说会儿话。你看电影回来啦。” “嗯。”李若兰说着,拉了一张凳子,挨着钟夏坐下,一只手抱着钟夏的胳膊,看着钟父道,“爸,钟夏跟您说了我们结婚的事情吧?” 钟父有些错愕,“那个……呵呵,好孩子,你们结婚的事儿……我……” “时间不早了。”钟夏道,“我就不留你们了,太晚了路上不安全。” 打发了钟父和钟鑫离开,钟夏脸上堆砌的假笑收了起来。忽然感觉很累,站着都觉得费劲。 李若兰嘿嘿一笑,放开钟夏的胳膊,紧紧的裹着衣服,得意道:“咋样?是不是感觉特别有面子?” “你要是穿的再多点儿,我更有面子。”钟夏叹气道,“他们一定觉得你不是啥正经女人。” “嘿!我好心帮你……阿嚏!我去,冻死了,走啦走啦!奸商,跟我说这丝袜虽然薄,却很保暖来着,狗屁!一样冷!”回到楼上,李若兰迅速脱了外衣,钻进了被窝里。裹着被子,夸张的哆嗦着。“我说……你那个弟弟,真不是东西!” “嗯,管他呢。” “嘿,你是没看到,他见到我时,眼睛都直了。啧啧,你信不信,说不准这兔崽子对我有啥想法。” “关键是你有啥想法。” “我?我的想法太简单了。”李若兰伸出手,光着胳膊做了个捏爆的手势,然后又赶紧把手臂藏进了被窝里。又意识到自己的手势好像有“拿下”的嫌疑,正想解释一下,想起钟夏是个瞎子,也看不到自己的手势,便直接说道,“阉了!” 85 善恶 李若兰感觉得到,自从钟父回来之后,钟夏的心情一直都有些低落。偶尔闲下来的时候,甚至还会唉声叹气。面对客人时,笑容越是灿烂。独自一人时,神情也就愈发消沉。 年关越来越近,按摩店的生意也是越来越忙。只是,钟夏仍然会按点儿关门。虽然天气愈发严寒,每天吃过晚饭,钟夏总会坚持出门转一圈儿。他似乎是喜欢上了被寒风吹在身上的感觉。李若兰不是个懒人,却实在不喜欢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过,她依然坚持陪在钟夏身边。 钟父隔三差五的就会过来,有时候还会买点儿礼物。起初的时候,钟夏会拒绝,但钟父坚持,钟夏也就懒得过问了。钟父买什么,他都收下,只是都堆在了店里的角落,与客人送的礼物堆在一起。 钟父还送了李若兰一条围巾,说是好几百一条的。李若兰翻来覆去的看,也没看出这条破破烂烂的围巾哪里值钱。 这一回,已经到了关门时间,钟父却没有离开。钟夏有些厌烦,但还是客套了一句,“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好啊,好好。”钟父连声答应着。“正好我带了烧鸡。吃遍全国,都不如咱郭村的烧鸡。还有我上次拿的粥,兰兰啊,你辛苦热一下。钟夏打小就肠胃不好,不能吃凉的。这大冷天的,呵呵……”注意到李若兰脸色不善,钟父有些尴尬的笑着。 二楼的小房间,钟父还是第一次来。 “兰兰很勤快啊,家里收拾的真好。”钟父夸奖着李若兰,到处转悠着,推开卧室的门,正想进去看看,一只手伸过来,一把将门带上了。 李若兰道,“房间里没收拾,别看了。” “呵呵呵,好好。”钟父努力挤出一丝笑,在凳子上坐下来。 钟夏也在一旁坐下,沉默着不说话。 李若兰在厨房里忙活着,锅碗瓢盆摔的叮当响。她是真的有些不开心,甚至真的想跟钟父说,以后不要再来了,不要再来打扰钟夏平静的生活了。既然这么多年都没有一起生活,那又何必在彼此都习惯了之后,又来捣乱呢? 父子俩在小客厅里抽着烟。 钟父开口道,“要过年了。” “嗯。” “过年啊,一家人,就该团团圆圆的。”钟父绕着弯子。 钟夏挤出一丝笑容,“有话就说吧。” “呵呵,你阿姨的意思是,回来也这么多天了,又赶上过年,是不是……是不是年三十晚上,咱一家人聚一聚?你阿姨也很想见见你的。” 钟夏道,“不必了吧。反正也不熟。而且,年三十晚上,我要跟师父和师娘一起吃年夜饭的。” “你阿姨……人挺好的。” “嗯。” “你弟弟有点儿捣蛋,可到底血浓于水……” “呵呵。” “当年,是我的错。我不该……” “都过去了。” “你恨我,我理解。” 钟夏摇头,“恨,谈不上。” 钟父苦笑,“生而不养,是我的错。我……唉,钟夏,我……” “我理解,真的。”钟夏取下了墨镜,用惨白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父亲。“这么多年来,我虽然看不见,却也听到了很多事情。有些人,生的孩子天生有病,就会丢弃,甚至溺死。有些人,终是不忍,倾家荡产的给孩子看病,最终也未必能治好,反而拖累了一家老少。”深吸一口气,钟夏轻声笑了,“你不用自责,也不用觉得愧疚。其实,我还是很感谢你的。感谢你没有溺死我,也没有把我丢到山沟沟里喂野狗。” 钟父眉头紧蹙,觉得这话很是刺耳,可认真听着,却又听不出钟夏语气里的恨意。仿佛他是真的毫无恨意,甚至很感谢似的。可是,感谢生父不杀之恩吗?还是很让钟父心里不舒服。 “这么多年了……”钟夏缓声说着,“我都习惯了。反倒是你突然回来,让我感觉不……不习惯。” 钟父沉默着。 钟夏也沉默了。 李若兰忙活完了,餐桌上摆了几个小菜。 钟父看着面前热腾腾的饭菜,眼圈儿红了,却是微微一笑。他缓缓起身,看看钟夏,又看看李若兰,“儿媳啊,好好照顾钟夏。”说罢,转身离开。 李若兰拿来白酒,倒上一杯,递给钟夏。 钟夏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整个人仿佛是个泄了气的皮球,再也没有了精神。仰起头,杯中酒尽。眼眶微红,终于落泪。 李若兰叹气,站在钟夏身边,轻轻抱住了他的头。 钟夏趴在李若兰怀里,嚎啕大哭。 李若兰也是鼻子一酸,差点儿落泪。轻轻拍了拍钟夏的后背,想要安慰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忽然想起自己的父母,李若兰竟是幻想起,或许有一天,自己的父母也会幡然维护,跟自己道个歉,到时候,自己会如何选择? 原谅,还是拒绝? 或者,他们日子过不下去了,自己混的风生水起。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标准逆袭模式。 是否会有畅快淋漓的感觉呢? 李若兰惊讶的发现,自己就像是个瞎子,在这人生的路上,茫然不知所措。闭上眼,迷失了方向。 孤独的人,拥抱在一起。 狭小的房间,堆得满满当当。 夜色下的乡镇街道,安静的冷冷清清。 空旷的乡野小镇,在冬日的严寒中瑟瑟发抖。 纵横交错的犹如蛛网的道路,贯穿在辽阔的大地上。 有漆黑,有光亮。有落魄,有繁华。有寂静,有喧嚣。有哭泣,有笑声。有肮脏,有整洁…… …… 年三十,喧嚣一片。 李若兰躺在床上,抱着手机。看一眼时间,等了几秒,之后说道,“死瞎子,新年快乐。” 钟夏笑了一声,“新年快乐。” 李若兰也跟着笑,裹着被子,侧过身,看着钟夏,道,“想啥呢,12点了还没睡?” “等跨年啊。”钟夏双手枕在脑袋下,笑道,“感觉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以前啊,每到过年,我都特别不开心。因为过了年,爷爷又老了一岁。”笑了笑,又道,“有时候啊,真希望这世界有灵魂这种东西。或许,爷爷正在看着我。我一直以为,爷爷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如果没有爷爷,我早就死了。直到……直到我能看到过去,我才发现啊,其实爷爷也并不是我想象中那样完美。” “啧啧,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感兴趣。来来来,说说看,老爷子都干啥坏事儿了?总不会年轻时候糟蹋谁家姑娘了吧?” 钟夏苦笑,没有说爷爷的坏话,只是说道,“人呐,善恶好坏,没办法简单评述啊。你看那街上替人仗义执言的‘侠士’,或许在家里会对妻儿施暴。那网络上痛斥黑暗的‘勇士’,或许昨天刚偷了邻居家的鸡。那满口仁义道德的‘模范’,或许刚扎破了别人的轮胎……也可能,大牢里的杀人犯,其实从来不愿惹是生非。可能那尖酸刻薄的泼妇,刚刚扇了一个泼皮耳光。可能贪污腐败的胡局长,其实很少仗势欺人。” 提到胡局长,李若兰哈哈大笑。笑了一阵,又道,“对了,前两天,我看到郑所长了。你老实交代,他去省会学习,是不是你搞得事情?啧啧,现在好了,他高升了。你就不怕他再找咱麻烦啊?” “安心过日子,不怕。” “呵。”李若兰笑了一声,又打了个哈欠,闭上眼,嘟囔道:“睡觉睡觉,明天还要去给爷爷烧纸呢。对了,家里老房还翻盖不啦?拖拖拉拉好久了。昨天街上碰见肖三哥,说是屋角又塌了一点儿。还说你爸去老家看了,看起来像是想翻盖的。要不咱就省点儿钱,让他盖得了。” “我爷爷留给我的家,自然是咱来盖。” “嗯,随便吧。” 第二天一大早,李若兰开着车,带着钟夏回了肖家沟的老家。 爷爷的坟头又小了一圈儿。 为了多种点儿地,坟头被铲的越来越小了。 钟夏叹一口气,拿起带来的铁锹,想给爷爷的坟头封点儿土。李若兰接过铁锹,“我来吧。”一边铲土,一边笑道,“爷爷,新年快乐,您孙子和孙媳妇来看你啦。哈哈哈。” 钟夏哭笑不得,跪在坟前,一边烧纸,一边说道,“爷爷,我爸回来了。来给您烧过纸了吧?这一年,我挺好的,您不用担心。家里老宅子,我准备翻新了。您一直羡慕人家的二层小楼的,咱们盖个三层的,您看咋样……” 烧纸归来,钟夏看了看自家老宅,跟李若兰计划着该怎么盖。 陈芳抱着孩子,跟着肖红光经过。看到钟夏和李若兰,微微一怔。肖红光闷哼了一声,看看钟夏,再看看陈芳怀里的孩子,心里堵得厉害。 大年初一的日子,真是晦气! 越看陈芳的孩子,肖红光越来气。 这小屁孩儿,长得太俊了! 自己的长相很普通,怎么可能孩子这么俊! 肯定是钟夏的种没错了! 看看这眉眼儿,越看越像钟夏! “看什么!走啦!”肖红光恶气冲冲的训斥陈芳。 陈芳涨红了脸,心里窝着火。她当然明白肖红光的心思,气的牙根发痒。真是后悔了!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了这混蛋呢? 心里有气,可大过年的,还是忍着吧。 孩子忽然哭起来。 肖红光很生气,抬手就是一巴掌,“哭个屁!” 陈芳怒了。 孩子还小,就这么打,那还得了? 可跟肖红光吵吗?又像个泼妇! 陈芳忽然心念一转,快步朝着钟夏走去。“钟夏!啥时候回来的啊?” 钟夏闻声,回头,礼貌性的一笑。“刚回来,看看。” “看啥,盖房子啊?”陈芳笑着上前,哄着孩子,“你看这孩子,老是哭。钟夏,你还没见过吧?长得可俊了。你抱抱。”说着,就把孩子递给钟夏。 这种事情,有时候真的很不好拒绝。 钟夏无奈,只好抱着孩子,客套的夸了一句,“确实俊。” 陈芳大笑,“你都看不见,瞎夸。” 钟夏有些尴尬。 “哎呀,真是神奇了,你一抱,孩子竟然不哭了。”陈芳自己都惊讶,脑子里竟然短路似的怀疑这孩子会不会真就是钟夏的——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但她就是希望造成这种假象。不用回头看,她都猜得到,肖红光的脸色,一定是够呛。 “贱人!”肖红光低声咒骂了一句,他是真的想冲上去给陈芳一个大嘴巴,然后再打的钟夏满地找牙。可是,他的村长位子,还是钟夏“施舍”的。得罪了钟夏,等于得罪了镇长和胡局长,不值得! 可又实在是看不下去,肖红光愤然转身,快步离开。走了几步,又觉得没有跟钟夏打个招呼说句话,好像也不合适。万一钟夏生气——去他娘的吧!爱咋咋地! 到底是男人,肖红光还是愤怒不堪。没有冲上去动手,已经算是克制理性了,还上去客套?自然是做不到。 在家里窝了半个多小时,陈芳才回来。 肖红光愤怒的冲上去,刚想动手,却注意到了陈芳冷漠的眼神。 “你再打一个试试?”陈芳冷声道。 “你……” “村长不想干了?”陈芳竟然威胁起肖红光来。 肖红光扬着手,愣在当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钟夏说了!对我们娘俩好点儿,你还有点儿前途。不然!你就等着吧!”陈芳说着,脸上傲然。可心底却是凄苦。 如果不是不想让孩子过单亲家庭的生活,她是真的很想离婚算了。陈芳心里很清楚,单亲家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关键是,如今的社会,有太多人对单亲家庭的孩子有看法。更重要的是,许多单亲家庭的孩子,会把自己的各种不幸,归责到单亲家庭的原因之上——这是陈芳最不愿意看到的。 86 就靠你了 不幸的人,大多总在期待着别人来改变自己的不幸。就像陈芳,她原本以为,结婚之后,肖红光的性子会有所好转。后来,她以为生了孩子之后,一切也就会好起来了。如今,她在想,或许等孩子长大了,如今的烦恼,就会不复存在了。她深切的明白自己这种心态的弊端,然而,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又能如何? 一切为了孩子——仿佛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借口了。现在,她每天的生活,就是照看孩子,闲下来的时候,给孩子拍拍小视频,发到APP上,或者把孩子可爱的照片发到朋友圈,俨然成了一个十足的晒娃狂魔。不管生活中遇到怎么样的痛苦和磨难,看着孩子那天真烂漫的笑容,陈芳浑身上下就充满了力气,仿佛永远也不会枯竭。 肖红光的父母虽然对陈芳百般不待见,但对于自己的孙子,还是十分疼爱的。一家上下,除了肖红光,都在围着孩子转圈。对于肖红光对孩子的冷漠甚至凶狠,肖红光的父亲深感自责。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肖红光小时候,被自己打的太狠了,以至于如今报应在了自己的宝贝孙子身上。 或许就是母贫子贵。肖父肖母如今对陈芳也还算和善。至少,家里洗衣做饭的杂活儿,从来不让陈芳干了。 生活,看起来也并非没有希望。 如果婚姻生活,也能如钟夏和李若兰那样恩爱,就更完美了。 远远的看着一脸幸福的钟夏,看着喜滋滋的李若兰,陈芳很羡慕。也是稀奇,听肖红光和村里人都说过,钟夏没上过学,也没啥本事,几乎要饿死。后来跟着瞎老刘学了按摩,才算能吃饱饭。就是这样一个人,怎么就忽然间结识了镇长,混的风生水起了?不只是肖红光靠着钟夏上了位。听钟老三说,他儿子上学的事情,就是钟夏帮忙解决的。还听说,朱庄的朱医生,原本惹了很大的麻烦,也是钟夏帮忙搞定的。甚至是朱医生的女儿朱艳华的工作,都是钟夏安排的。要知道,想去县医院当护士,不仅需要人脉,还需要十多万的好处费,才有可能进得去。可朱医生却没花一分钱。 有几个人朝着钟夏夫妻走过去,远远的就打招呼。看那一脸献媚的客套模样,竟是有些可笑。听肖红光说,村里人,以前遇到钟夏,可都是瞎子长瞎子短的打趣的。 心中百感交集,竟是想起了以前晚上时候在钟夏店里推拿的过往。 唉,再好,也就是个瞎子。 陈芳心里如此安慰着自己,之后又自嘲一笑。毕竟,自己现在的日子过的,还不如一个瞎子。 瞎子走了,他的妻子李若兰开着那辆二手奔腾,在村民热情的招呼下,离开了肖家沟。他们没有回郭村镇的街上,而是直奔县城。 大过年的,好好玩几天——这是李若兰的坚持。她说自己可能废了。年纪轻轻的,整日里只想着玩儿,一点儿活也不想干。原本还想着跟钟夏学学按摩的手艺,只是渐渐的又懒惰了下来,学了点儿皮毛,再也不想动弹了。 “每天摸女人,你不想啦?”钟夏打趣问道。 李若兰一边开车一边摇头,“算了吧,也没啥意思,隔靴搔痒一样,哈哈哈。” 钟夏也跟着大笑。 “哎呦,人好多啊?”看着前面越来越拥挤的长龙,李若兰放慢了车速。“这都几点了,还这么多人。” “早跟你说人多,挤不动,你非要来。”钟夏道,“还不如在家歇两天。” “这话说的,你也没有坚持不来啊。再说了,城里的陈家大院,城隍庙啥的,都盖好了,过年这几天不要门票,不看白不看。”李若兰笑道,“咱先去城隍庙,拜拜神仙,保佑咱发大财。” 钟夏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对此并不感兴趣。他笑道,“我觉得吧,就算这天地间真的有神仙——磕几个头,拍几句马屁,就来保佑你。那这神仙,也太可笑了。” 李若兰笑了一声,“万一神仙就是这么好糊弄呢。”又正色道,“进了城隍庙,你可别乱说话,大过年的别膈应人。” “嗯嗯,我懂。” 越是往前,越是拥堵。 李若兰开始后悔,想要打道回府。可回头看看后面的长龙,又郁闷不堪。如今竟是进不得,退不得。 好不容易找到了路边一处临时拉了红绳的收费停车点。将车停下,带着钟夏徒步进城。先去陈家大院转了一圈儿,两人大失所望。整个大院里,古色古香的建筑,基本都是新建的,也没啥看头。只有一处破旧的半间房,是老宅子,还用玻璃罩起来保护着。 一圈儿转下来,天黑之前才来到城隍庙。 拜一拜城隍,求个平安。拜一拜文武财神,求个来年发大财。拜一拜土地,求个家宅安宁。拜一拜月老,求个好婚姻——“你是有多想嫁人啊?月老也拜啊。”钟夏问李若兰。 李若兰给了钟夏一个白眼,恭恭敬敬的拜了月老,拉着钟夏出来,才说道,“你这人,就知道胡说八道。来都来了,别的神仙都拜了,跳过去哪个都不好啊!就好比一屋子好多人,有人让烟。一个个的都让了,偏偏跳过了你。你是啥感觉?” “嗐,有道理。” “走啦,继续。”李若兰拉着钟夏,继续“挨家挨户”的磕头上香。 终于还是忍不住,钟夏一本正经的跟李若兰说道,“看你这么诚心,送子观音一定会保佑你的来年生个大胖小子的。” 李若兰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拜了送子观音。看钟夏一本正经的模样,也是忍不住乐。“关你屁事。” 一路拜下来,也算是功德圆满。 二人乘兴而来,尽兴而归。在家赋闲多日,待到初六,按摩店才开始正式营业。下午时候,李若兰跟几个妇人正在打牌。瞎老刘夫妻却来了。把正在打牌的李若兰喊起来,瞎老刘说道,“开车送我去个地方。” “好。”打牌没有尽兴,李若兰却没有不开心。因为她刚赢了不少钱,十分担心再打下去,会输出去。正好有个借口,卷款跑路。 跟钟夏招呼了一声,李若兰开车带着瞎老刘夫妇出了郭村镇。问及瞎老刘要干啥去,瞎老刘说是要去找个老中医,给哑妻瞧瞧身子。 乡道上跑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到了地方。 确实是个老中医,头发胡子雪白雪白的,一看就是个有本事的——这医生,跟算命先生一样,越老越显得厉害。 瞎老刘请老中医先给哑妻看了,倒也没有什么大毛病,开了点儿中药调理。瞎老刘似乎也并不是很在意,一脸淡然的模样。又拉来李若兰,道,“兰兰,来都来了,你也瞧瞧吧。” “嗐,我又没啥毛病。” “来都来了,看看吧。”瞎老刘坚持。 李若兰无奈,只得上前坐下,伸出了手。老中医搭脉,片刻,道,“虚火有些旺,要注意饮食和睡眠。” “嗯嗯。”李若兰点点头。 “别的也没啥,开点儿药调理一下吧?” “不用啦。”李若兰道,“又不是啥大毛病。”刚才给哑师娘开的药,李若兰看了。药有没有用,她不清楚,但可是真贵啊!就那么十天半个月的药水儿,就要一千多块,也太黑了吧。 瞎老刘道,“兰兰,你先跟你婶儿出去,我跟老先生说说。” 李若兰不解,却也懒得问,带着师娘出去了。 等到二人脚步声远,瞎老刘才道,“老先生,您看出啥毛病了吗?” 老中医捻了捻胡子,“不生?” “对!您真是厉害,不说都看出来了。”瞎老刘有些激动。 老中医笑了一声。他的大哥,治疗不孕不育是远近闻名的。来家里看病的,十个有九个,都是瞧不孕不育的。如今大哥死了,自己打着他的招牌混日子。医术是比不了大哥,但又不傻,察言观色的本事更胜一筹。当然明白瞎老刘的意思。 或许是自己医术真的不行啊。 也没感觉刚才那小媳妇有啥毛病啊。 不过既然人家真的不生,开点儿药调理一下也行。总归是有钱赚的。于是,老中医又开了个方子,这次的方子更贵,足足要了三千块。 等上个把小时,药也就煎好了。 “这是你的。”瞎老刘把一兜儿中药水递给李若兰。“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饭后四十分钟喝了。” 李若兰有些哭笑不得。“叔,你这……我又没啥大毛病,花这冤枉钱干啥。” “反正钱都花了,死贵死贵的,你不喝就浪费了。” “咳,行吧行吧。” 路程很远,瞎老刘跟李若兰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兰兰啊,钟夏对你还好吧?没欺负你吧?” “咋可能。哈哈,只有我欺负他的份儿。” “呵呵,这孩子,老实本分,是个过日子的。可就是眼瞎,不然啊,娶媳妇可就容易多了。” 李若兰笑了笑,想起钟夏的异能。有了那异能,虽然也还是个瞎子,但看到的东西,可比正常人还多呢。她觉得瞎老刘可能是很遗憾,劝道,“也没啥,钟夏长得帅,又有本事,脾气也好,娶媳妇还不简单嘛。” “是啊,我和你婶儿啊,就希望哪天钟夏能结了婚,再生个孩子。趁着我们俩身子还行,也能帮忙带带孩子。再过些年,怕是想帮着带孩子,都带不动了。唉,可是吧,自从那个陌陌走了之后,钟夏他……好像就消沉了很多,给他介绍对象也不要。幸亏你又回来了,他也开朗了起来。可就是一说找对象,他就没啥兴趣。” 想起陌陌,李若兰也是唏嘘。 钟夏应该是深受打击吧。 想了想,李若兰叹道,“叔,你也别担心了。这不有我嘛,我劝劝他。早结婚早生孩子,总是有好处的。” “对!对对!”瞎老刘笑起来,“就靠你了。” “小事一桩。”李若兰夸下了海口之后,又开始犯愁。说到底,钟夏再好,也是个瞎子,给他找对象,哪有那么容易啊。要单纯是个瞎子,也无所谓了,随便找个,是女人就行。偏偏钟夏长得帅,有本事,脾气也好。要是娶个歪瓜裂枣,也有点儿可惜。 高不成低不就,最麻烦了。 87 悔悟 良药不仅苦口,还疼肉。如果不是因为这中药死贵死贵的,李若兰是绝对不会坚持喝的。苦也就罢了,偏偏喝了中药还要忌酒,这就更痛苦了。 “嘶……”李若兰吐着舌头,一脸苦楚。“真他妈难喝。”捏着鼻子喝完了,又赶紧喝一杯热茶漱口。 钟夏笑道,“本来也没啥毛病,喝它干啥。信我的,不喝也没事儿。” “主要是贵!不喝就浪费了。”李若兰呸了几口,即便漱了口,依然觉得满嘴苦涩。“不是我说,刘叔也真是的。三千多啊,哪里值了?里面是放了蛇胆熊心万年参啊?” “八成是被坑了。”钟夏道。 “有可能的。” “明天你回老家一趟吧,胡局给联系的工程队,明天开始给咱家盖房子。”钟夏道,“老胡说是不用管不用问,可到底是自家盖房子,哪能真的撒手啊。” “嗯,那我回去看看,反正刚过了年,生意也不忙。你要是有事儿,找隔壁老周媳妇帮帮忙。实在要是忙,再给我打电话吧。”李若兰道,“估计也耽误不了多少工夫,没啥事儿我就回来了,在那守着也没啥用。” 又聊了一会儿盖房子的事情,李若兰打了个哈欠,“这药喝了总犯困,睡觉睡觉。”看一眼空空如也的床铺,李若兰一愣,“哎呦!坏了!晒的被子忘了收了。”说着赶紧跑到阳台上,把被子取回来。“我去,潮了都。” “要不挤一挤?” “嘁,净想美事儿。”李若兰笑了一声,开始铺床。 抖了一下被褥,又叫了一声,“呀,眯眼了,帮我看看。”说着,眯着一只眼,走到钟夏面前。 钟夏摸索着,从李若兰的肩膀摸到脑袋。“抬起头。近点儿……别动……”睁开惨白的眼睛,“看”这近在咫尺的李若兰,钟夏忽然一怔。那水嫩的肌肤,长长的睫毛,清秀的眉毛。红润微启的嘴唇,露出点点白色贝齿。那微微抬头的姿势,更像是在索吻。 “好了没呀?”说话时,吐气如兰,还有淡淡的中药味儿,不算好闻,却又倍觉怡人。 “嗯……我看看……”钟夏回过神,“也没啥啊。” “死瞎子,你看仔细啊。”虽然漱了口,可中药的味儿太浓,嘴唇还是有些不舒服,李若兰舔了一下嘴唇,“左边一点儿,没东西吗?”说罢,又舔了一下嘴角。 钟夏吞咽着口水,收回了心思,终于利用异能,找到了那一点儿尘埃。吹了一下,又用指甲抠掉。“好啦。” 李若兰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又睁开眼,眨巴了两下,“嗯,好啦。” “睡吧。” “嗯,晚安。” 第二天吃过早饭,李若兰帮着钟夏开了店门之后,又喝了中药,这才回了老家。中午之前,又回来了。“砖沙都拉过来了,楼板儿也到了。包工头说了,胡局安排的事情,又是自家房子,不是公家的。让咱放心,一定保质保量,绝不偷工减料。我又给了两条烟,应该不会有啥问题。”说罢,揉了揉心口。“是不是喝中药的原因啊,总感觉身上可热了。”倒一杯水,灌一口,又继续说道,“我听黄越媳妇说啊,现在只要谁家盖房子,城建的肯定找麻烦,少不了几千块的好处。你要不要跟你那个把兄弟打个招呼啊,别到时候找事儿。” “嗯,我打个电话说一声吧。” “没事儿吧?” “没。” “那我去买菜,赶紧吃饭,别但我打牌。”李若兰哼着小调儿又出了门儿。 正在被钟夏推拿的一个女顾客笑着说道,“钟师傅,你真是好命啊,娶个媳妇这么贤惠的。” “贤惠啥,每天就知道打牌。”钟夏“谦虚”道。 “这你就不懂了。”女顾客笑道,“每天打个小牌玩玩,不到处惹事儿,又能顾家,很好啦。就是有一点不好。” “啥?” “屁股不够大,估计生不了儿子。哈哈哈。” 钟夏也跟着笑,又想起了昨晚那一幕,心中不由叹气。自己一定是疯了吧,竟然——也是人之常情吧,毕竟孤男寡女的,在一起住了那么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呢。 倒是李若兰这家伙,没心没肺的,一点儿也不在意。每天换衣服干啥的,从来都不知道避讳一点儿。 李若兰确实如此,不管是晚上睡觉,还是换衣服,从来都没有点儿女孩子的矜持,也从来都不会避开钟夏。这种状况,甚至还有点儿越来越严重的迹象。比如前几天李若兰去洗澡,甚至是直接在外面脱了衣服进的卫生间。这家伙的不检点,已经愈演愈烈了。 晚上,李若兰在收拾衣服,准备明天洗一洗。把身上内衣换下来,捏在手里,感慨道,“这才穿多久啊,就变形了。崔晓说的果然没错,内衣这东西,还是要卖好的,不然变形了特难看。” “我说……好歹我也是个男人,你也矜持点儿好不?就不能稍稍避一避?” 李若兰瞪了钟夏一眼。“你是个瞎子,避不避的,你都看不到。你有异能,避不避的,你也都能看到。何必脱了裤子放屁,找不了的麻烦。”话虽这么说,可到底大冬天的,有些冷,李若兰赶紧穿上了棉睡衣。 “话是没错,可是……”钟夏想了想,说道,“就好比隔壁,一堵墙之隔,要是有个美女换衣服,大家都不会觉得有啥。可要只是拉了个帘子遮挡,总也感觉不合适。” “嘁,矫情。”李若兰把脏衣服扔进衣篓里,“赶紧的,把你身上衣服脱了,明天洗了。大男人的,屁事儿多。”看一眼躲在被子里脱衣服的钟夏,李若兰觉得好笑。“啧啧啧,你倒是矜持的很呐。来来来,公平点儿,让我瞅瞅。”说着就去拉钟夏的被子。 钟夏吓得赶紧死死抓着被子不放。 二人笑闹了一阵,李若兰才去洗澡。 听着卫生间里哗啦啦的水声,钟夏思绪万千。忽然想起瞎老刘之前的劝说,仔细想想,好像跟李若兰结了婚,也挺好的——如果不去想她本是个男人的过往的话。 可不可能不去想啊。 要是没有异能,从来没有见过她男人的模样,那也就罢了。偏偏自己有异能,偏偏不仅见过,而且随时还能再见到…… “钟夏!钟夏!”李若兰忽然喊钟夏。 “咋了啊?” “咋没热水了?赶紧帮我看看!” “咋能没热水啊。”钟夏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下床,进了卫生间。 李若兰浑身打满了沐浴露的泡沫,头发上也都是洗发膏的泡沫,正瑟瑟发抖的站在角落里。“赶紧的,冻死我了。” 钟夏面向一旁的热水器,睁开眼,瞧了一会儿,道,“有个线头儿接触不好。你等下啊,我去拿螺丝刀。” “快点儿快点儿!嘶……奶奶的腿儿!呼呼……冷死了。” 有异能,自然很快检查出了毛病,之后只需要简单拆卸面板,接好线头就行了。李若兰重新打开热水,感受到热水的温度,这才松了一口气。再看钟夏,嘴角一扯。“你还杵在这干啥?要一起洗吗?” “呃……我就是看看修好没。”钟夏说罢,赶紧离开。 “嘁。”李若兰站在花洒下,想起钟夏刚才的呆傻模样,忍不住嗤嗤的笑。 这死瞎子,莫不是对老娘有啥想法?啧啧啧,也可以理解。毕竟,咱这长相,这身材……别说是他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家伙,就是自己照镜子的时候,也难免心动呐。 一夜无话,第二天晌午,李若兰正在二楼洗衣服,钟夏在楼下喊她。趴在阳台上往下看,“干啥?” 钟夏道,“我爸来电话了,说家里盖的房子,风水不好啥的,你回去看看吧。” 李若兰下了楼,问及详情。钟夏道,“我说没啥大不了的,他介意的很,非要改一改。唉,也不是啥大事儿,你回去看看,他说咋改,你跟工头儿招呼一下吧。对了,角落里堆了那么多礼物,咱们也吃不完,你拿回老家吧。嗯,给老蔫儿和肖三哥一些,还有马家嫂子,对我也不薄,分一些。”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给我爸一些吧。” “行吧。”李若兰答应了一声,开始搬礼物。 东西太多,车里塞满了。回到家,李若兰见到了钟父,也看到了钟父身边一个看起来贵气十足的妇人。 “这是兰兰吧。呵呵,你好。”妇人很热情,主动跟李若兰打招呼。 李若兰迟疑了一下,叫了一声“阿姨”,又看向钟父,正犹豫着该叫什么。那妇人又道,“你爸说这么盖房子,风水不好,想把楼梯改到左边。” “就这么简单啊?那行啊。”李若兰倒是并不在意这点儿小事情,“那就改吧,怎么都行的。” “呵呵,不是爸迷信,风水这东西啊,宁可信其有啊,反正楼梯在哪都无所谓的,是吧。”钟父道。 “嗯,是的。”李若兰又道,“带了点儿东西,钟夏让我给你们。客人送的礼物太多,我们也吃不完,放着也都过期浪费了。” 钟父赶紧客套,李若兰却是坚持。搬下来几箱礼物,放进钟父的车里。李若兰又把开着车,把礼物分给钟夏定下的几个邻居。再回到老宅工地,准备跟钟父打个招呼就走。毕竟该吃午饭了,自己不回去,钟夏就得饿着了。 “不急不急。阿姨跟你头一次见,想请你吃个饭,不知道能不能给阿姨一点儿薄面啊。”那妇人十分客气,说话也十分得体。 李若兰道,“真不好意思啊,钟夏还等我回家呢。改天吧,改天我请阿姨。” “钟夏那边……我给他点个外卖好了。”妇人说着,掏出手机,“本来也该带着他的,只是……唉,咱家这情况,你也知道。我怕他对我有看法。” 看妇人一脸哀伤,钟父也是忧心忡忡,且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己,李若兰终是不忍,答应了下来。不过她还是给钟夏打了个电话。如果钟夏坚决不同意,她也是没办法的。 好在钟夏倒也好说话,同意了。 一行三人,两辆车,没有去郭村镇,而是直接抄近路去了县里最豪华的饭店。点了菜,妇人道,“原本打算让你弟弟也来的,那孩子没空……唉,实说了吧,那孩子,被我和你爸惯坏了,一点儿也不听话。提起来就发愁。” “说这个干啥。”钟父抱怨了一句,起身给李若兰倒茶。 李若兰赶紧起身,十分不自在,“我来我来。” “你坐着,坐着。”钟父倒了茶,又给李若兰端到面前。“我这个当爸的,欠钟夏的,欠你的。没照顾过钟夏不说,你们的婚礼都没有参加。唉。是当爸的对不起你啊。” 李若兰感觉很压抑。 一个父辈,竟然对自己低三下四到这种地步。 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从来不会跟自己好好说话,从来只喜欢动拳脚的男人,什么时候能像钟父这样,幡然悔悟呢? 想到这一点,李若兰鼻子一酸,竟是差点儿落泪。 人心啊,从来都不是石头做的。哪怕是曾经的泼皮无赖,也是有感情的。李若兰深吸一口气,看着钟父,道,“爸,别这样……” 钟父闻言,眼泪啪嗒一下落了下来。“听你叫我一声爸,我真是……” “呃……” 妇人也是心疼,扶着钟父的肩膀,微笑着对李若兰说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你爸知道错了。现在,他有这个能力了,也有这份心,希望能弥补一些。我们已经联系了上海的专家,专门看眼睛的。你看,啥时候跟钟夏说一声?” 李若兰眉头一蹙,有些遗憾,有些不忍心说,但总还是要说。“钟夏说……之前他找专家看过,没用的。”那是李若兰离开的半年里发生的事情,还是陌陌陪着钟夏去找的专家。 “再试试!”钟父道,“万一能行呢?” 88 情敌 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 钟夏发现自己最近烟瘾见长,不知抽烟,还酗酒。每天要是不喝点儿,总感觉少了点事儿。 都说近墨者黑,果然不假。 跟着李若兰这个烟酒不离手的家伙,自然难免沾染恶习。 烟气缭绕之间,钟夏“看”着李若兰,通过李若兰的记忆,“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父亲痛苦的脸庞,品着那句“杀人不过头点地”,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李若兰也不说话,坐在床沿上,双脚泡在泡脚桶里。房间里弥漫着中药的味道。不是李若兰喝的中药,而是泡脚桶里的药粉的味道。 等到水温下降,李若兰收起脚,擦了擦,又看了看钟夏。“别抽了,想熏死我。”说罢,端起水桶去倒水。“你泡不泡啊?” “等会儿吧。” 李若兰进了卫生间,片刻,又提了一桶热水出来,放在钟夏面前,道,“行啦,别瞎想了。泡泡脚,心情会好很多。” 钟夏不禁一笑,脱了鞋子,将脚泡进桶里。“还别说,谁娶了你,还真是幸福啊。” “哈哈,老娘就是可怜你心情不好。”李若兰走到窗户边,打开窗透气。“你呀,是不是觉得,不原谅他,太残忍,又不忍心。原谅吧,又觉得心里窝囊?其实呢,想那么多干什么?一切顺其自然不好吗?把以前的不愉快都忘了不好吗?就当你爸对你一直都很好。自欺欺人不会了?” “欺人易,自欺难。”钟夏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我是感觉窝囊,可这并不重要。怎么说呢,我总感觉,就这么冰释前嫌,很对不起爷爷。” “跟爷爷有啥关系?”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凭什么!他甩手离家,爷爷含辛茹苦把我养大了,他又回来了,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故事……”钟夏说着,脸上浮现一抹冷笑。有太多的话,说不出口,也不知如何表达。他只是觉得很可笑,很可悲。 “爷爷或许也希望有这一天啊。” 提及爷爷,钟夏感觉心里更堵得慌,心情很恶劣,没好气的怼了一句,“你倒是扮演了一个好儿媳,还真来劝我跟他和好了。” “嘿,你这就是狗咬吕洞宾了。”李若兰气道,“随便你吧,我才懒得管你。” 钟夏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叹道,“对不起,我……” “行啦行啦。”李若兰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自己看着办吧你。”李若兰躺在床上,翘着腿,晃着脚丫子。“我也理解你,要是换做我,大概也是很难做决定啊。可是吧……仔细想想,要是我爸妈也能关心关心我……也挺好啊。” 钟夏抹了一把脸,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或许像李若兰说的那样,顺其自然,也挺好的。他来,自己不必冷着脸。他不来,自己也不必去想念。 过了一阵儿,钟夏感觉水温降了,擦了擦脚,准备泡脚水。李若兰却下了床,“放着吧。摔厕所里了再。到时候,被你爸知道了,还以为我虐待你一个残疾人呢。” “谢谢。” “这么客气干啥。”李若兰笑道,“吃你的喝你的,伺候你也是应该的。我就是个保姆,搁你这儿赚点儿钱花花。” 倒了水,李若兰回到床上脱衣躺下,又拿起手机,躲在被窝里捣鼓。“吃芒果不?” “不吃。” “那我少买点儿……我去,草莓这么便宜的啊,买点买点儿……彩妆品牌特卖会……你说这口红,这么大点儿,要一千多,金子做的啊!” 钟夏忍不住乐。 这家伙还想涂口红了? 幻想了一下李若兰涂口红的模样,钟夏笑道,“你这天生丽质的,不用涂口红也好看。” “我看你就是不舍得我花钱。” “怎么会。”钟夏道,“我就是不想浪费。上次买的情侣戒指,你是不是又没戴了?” “碍事。我每天做饭洗衣服的,戴着那东西不方便。” “我就知道。” “知道个屁。我就买。”李若兰道,“打折,才一百多,不买感觉都亏了。哈!还有个红包能领……卫生巾也好便宜啊……买十送一,买二十送三……挺划算啊……暖春购车季……一万代金券啊……” “你那辆不开着好好的啊?” “档次太低,开出去丢人。我这么一大美女,怎么也得配个香车啊。” “咳!” “我看看啊……算了算了,还是好贵……这辆真不错,就是太贵了,等咱有钱了再买。啧,其实买了也浪费。一天到晚的也不咋出门。奔腾都落灰了……” 钟夏听着李若兰嘀嘀咕咕的唠叨,时不时的轻声笑笑。累了一天,又想了太多,身心俱疲。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沉睡。 翌日上午,钟夏忙着招呼客人,李若兰坐在柜台后,时不时的收收钱,大多时候都在捣鼓手机。到了饭点儿,也不做饭,竟然点起了外卖,说什么红包不用就浪费了。钟夏十分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有毛病了,啥时候沾染了购物狂的毛病啊?这败家娘们儿,指不定哪天就把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给祸祸光了。 晚上,临睡前,李若兰跟钟夏说道,“明天我去县城逛街。” “咋突然想去逛街了?” “领了个公交免费券,明天到期,不用就浪费了。” 钟夏愣了一阵儿,脑洞大开问道,“要是国家新出个政策,杀个人,可以免死一次。你是不是会觉得,不杀个人感觉好亏?” 李若兰大笑,“那肯定啊。我想杀的人可多了。” “哎呦,说说看,都有谁啊?” “反正没有你。” “那就好。”钟夏笑一声,又“看”了一眼趴在被窝里捣鼓手机的李若兰,忽然想起了在店里“挤”的日子。竟是有些怀念起来。心里乱糟糟的,仿佛有什么事情,总也放不下,又拿不起。一直过了许久,钟夏道,“兰兰。” “咋了?” “我……没什么,算了,睡觉。” “神经。” 钟夏闭上眼,自嘲一笑。 想什么呢? 真是抽风了。 竟然想问问这货愿不愿意真的嫁给自己。 一定是疯了! 她可是个变身女啊。 变身,包括自己的异能,都太不科学。不科学的事情,总给人一种不安定的感觉。万一哪天,自己异能消失了,她变身的“效果”也消失了。到时候可咋办? 再说了,就凭现在的自己,可能是娶不到像她这样的美女,但娶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应该也不算很难吧。毕竟,自己有钱,还可以更有钱。只要有钱,什么样的女人娶不到——这好像就是李若兰这货说的。 这个被大男子主义毒害的变身女,即便是变成了女人,也从来都瞧不起女人——这种扭曲的思想,可能注定了人格的扭曲,说不准哪天,会干出什么不正常的事情呢。 钟夏充满恶意的臆想着李若兰,在她低声嘟囔声中沉睡。 没过两天,李若兰买的东西陆续到货了。 吃的喝的玩的,还有穿的。 钟夏拿着一条肥大的沙滩裤,有些哭笑不得。 这质量,真是…… 还有这条内衣,摸起来质量实在是够差劲的。 袜子也是,都没有弹性。 钟夏十分怀疑李若兰给自己买的东西,都是九块九包邮的便宜货。包括这条T恤,太厚了。现在这天儿穿这东西太冷,夏天穿这东西又太热。 什么玩意儿! “我说,兰兰啊,你是我媳妇吗?”钟夏问。 “是啊,咋了?”李若兰正在照着镜子研究着怎么涂口红,听到钟夏问话,随口回了一句,“表面功夫我做的还不够吗?谁家媳妇能像我这么贤惠啊,买东西从来都想着老公的份儿。” “你可真疼我,全是九块九包邮的吧?” “死瞎子还挑眼了?你娶我连九块九的彩礼都没下呢。” “我……” “你爸说了,要我们补办婚礼呢。” “咳,你啥时候又跟他联系了?” “没有,听王姨说的。”李若兰道,“王姨说过明天请我去做汗蒸呢。” 王姨,就是钟父现在的妻子。 “我琢磨着啊,补办个婚礼也真不错。”李若兰笑道,“你爸应该会给包个大红包。老胡和镇长,肯定也少不了一份大礼。哈哈,算算一定能赚钱。呀……”李若兰拿起湿巾,在嘴唇上擦了擦,一不小心,竟然涂歪了。 钟夏苦笑,“办婚礼我没意见,最好流程能有个全套。” “啥流程?” “比如洞房花烛什么的。” 李若兰给了钟夏一个鄙夷的眼神。 看来,这死瞎子是真的对自己有想法。 虽然没有明说,可最近说话,都是“意味深长”的。 嘁,咱以前也是男人好不好。死瞎子的这点儿套路,肤浅的很! 真是天真。 必须把他这个邪恶的念头扼杀在摇篮里才行。 自己这么漂亮,又这么贤惠,怎么能嫁给一个瞎子呢?还能一辈子给他当保姆啊? “那是不可能啦。”李若兰道,“昨天跟崔晓逛街,遇到了一个帅哥,对我很感兴趣的。人看起来也不赖,典型的小鲜肉。跟他亲热的话,应该也不是很恶心。我正在考虑呢。” 钟夏一愣,睁开眼,“看”了一阵儿,发现李若兰说的竟然是真的。 那小鲜肉—— “小鲜肉?娘炮好不好!” “人家只是长得像女人而已,什么娘炮。” “原来你好这口啊。” “这话说的,不是我好这口。你想想啊。”李若兰放下镜子,很认真的看着钟夏,道,“一个直男,意外变成了美女之后。如果她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想找个男人嫁了。那她是会选择一个抠脚大汉呢?还是会选择一个漂亮的像女人的男人?” 钟夏哑然。 李若兰又道,“那小鲜肉约我明天看电影呢。正好,跟王姨做了汗蒸之后,不耽误看电影。看完电影,应该就很晚了。说不准就近开个房什么的。” 钟夏挤出一丝笑容,道,“那我祝你开——苞大吉了。” “嘁。” 钟夏心情忽然就恶劣起来,再“看”继续涂抹口红的李若兰,钟夏恶意的猜测李若兰是不是打算好好的化妆一番,好去勾搭那娘炮——他坚持认为那个小鲜肉是娘炮。 心里堵得慌,感觉很烦。 钟夏没好气道,“大晚上的,涂口红,有毛病啊。都几点了,还不睡觉。”说罢,拿被子蒙住脑袋睡觉。 李若兰斜了钟夏一眼,扯了一下嘴角。 这死瞎子,是吃醋了吗? 幼稚! 忽然又想起那小鲜肉来。 李若兰眉头一蹙,心里膈应。 一个大男人,搞得跟个伪娘一样! 感觉真是别扭啊! 男人就不能有点儿男人样儿吗!?是!长得像女人不是你的错,可眉眼之间,那么重的媚气,是不是太过分了? 不能想! 鸡皮疙瘩掉一地。 她实在是想不通,那样不男不女的一个家伙,竟然能让崔晓犯花痴。 女人啊! 幼稚! 现在这世道,真是让人看不透啊。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像女人的男人,竟然那么受欢迎了。 不过,还是要忍一忍啊。 死瞎子能“看”到自己做的事情,免不得要跟那伪娘忍着恶心约会几次,好让死瞎子死了贼心。 89 守墓人 午饭只能叫外卖了。 钟夏心里不痛快,对李若兰是满心的抱怨。这娘们儿,越来越不靠谱了。店里这么忙,还出去跟男人鬼混——哦,她是去跟王姨汗蒸去了。但汗蒸完了,就会跟那娘炮鬼混了! 心情不好,看啥都不顺眼。 隔壁老周媳妇也是闲的,没事儿不看店,坐在沙发上跟钟夏扯淡。还不停的说“兰妹子”有多好多好之类,还说钟夏能娶了“兰妹子”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之类。 钟夏感觉刺耳,可他向来脾气好,所以也还是不断的简单回应着。听老周媳妇唠叨了一阵儿,钟夏也想开了。毕竟,自己就是个瞎子,再有钱,再有本事,再帅,那也无法弥补生理的残疾,也永远都只是个瞎子。莫说李若兰很漂亮,身材很好,也还算贤惠。就算只是个普通女人,大概也是看不上自己的。像李若兰说的那样,有了钱,啥样的女人娶不到之类,那也就是娶到吧。跟一个为了钱的女人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呢? 或许自己这辈子,都跟爱情无缘了吧。 作为朋友,自己或许应该放开了心胸,祝福李若兰能找到一个她喜欢的男人,幸福的过一生吧。 作为一个大男子主义的女人,李若兰也想找个人,安稳的过日子。人生啊,也不就那么回事儿么。对人生越挑剔,越是难以幸福。男人啊,也不就那么回事儿么。当做一般朋友一样相处,相互利用着活着就够了。婚姻啊,也不就那么回事儿么。那档子事儿,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况且,这个小伪娘,看起来还是很漂亮的。如果不去仔细看,甚至看不出他是个男人。而且,他的眼睛是真的很漂亮,不经意间的扫一眼,都有种被勾搭的感觉。相比钟夏那惨白的眼睛——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 他是个很安静的人,看电影的时候,一点儿话也不讲。甚至,观众们都乐不可支的时候,他也只是微微一笑,看起来十分恬静。 昏暗的灯光下,电影屏幕上的光,落在他近乎完美的脸上,颜色变换,犹如梦境。如果真的要跟这样一个男人开一个房间,或许也没有那么恶心吧。 如果被他搂着,然后…… 李若兰捏了捏眼角,竟是想起了钟夏,想起了钟夏那吃醋的模样。心底竟是有些负罪感,像是个红杏出墙的小媳妇一般。 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小伪娘看了看时间,嘴角扬起一抹弧度。“真的不早了,该休息了。” “嗯,是啊。”李若兰竟是紧张起来,心里有种期待,更有种抵触。脑海里不断的蹦出钟夏的模样,还有那温馨的小家。 “要不要去我那里喝杯茶?就在前面的假日酒店。”小伪娘笑眯眯的看着李若兰,声音婉转,如女人一般柔声细气。 李若兰看着那小伪娘,张了张嘴,又绷住嘴巴,摇头。“不了,我要回家了。”说罢,逃跑似的,转身快步离开。 开车上路,整个人便轻松了下来。颇有种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的感觉。 回到家,站在门外,看到房间里没有开灯。李若兰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开门,垫着脚进屋。 “回来啦。” 李若兰吓了一跳,“咳,嗯,回……回来了。” “啧啧,别人都邀请你了,你咋没答应啊?” “嘁,我是那种人吗?”李若兰抖了抖精神,说话也利索了。“才见两次,就跟人滚床单了。多无耻啊!再说了,万一睡了之后,又被甩了,我多冤啊。将来结婚,被老公知道自己没了第一次,还不要被嫌弃!” “哎呦,你还有这情结啊。” “废话,哪个男人没有啊。你敢说你没有?” 钟夏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却又没有说出口。 “看吧,你也有的。” “嘁,我没有!”钟夏道。 “嘴硬,虚伪。”李若兰道,“你可能不会很计较,但不可能不在意。男人嘛,我也曾经是。别以为我不了解。” 钟夏苦笑一声,又“盯”着正在宽衣睡觉的李若兰“看”了一阵儿,才说道,“挺好的一个男人,虽然长得很像女人,但是……至少眼下看起来还不错。你……可以考虑下的。” “我知道。”李若兰躺下,裹好了被子,感受着身下的硬板床,竟是没来由的感觉特别安心,特别踏实。 好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虽然小,但却十分温馨。待在家里,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的舒坦,那么的安心,那么的无忧无虑。 转脸,看一眼黑暗里的钟夏,李若兰的心情忽然有些忐忑起来。 如果这里是家,那钟夏是什么身份呢? 家人么? 自己是疯了吗? 难道想跟一个瞎子过一辈子? 唉,一定是疯了。 一夜,竟是无眠。 每天的日子,周而复始的平淡。 钟夏的生意依旧很好,每天忙个不停。中午简单吃了饭,休息不了半个小时,又要继续招呼客人。 李若兰还在楼上洗刷,钟夏已经开始忙了。 正在招呼客人,有人进店。 一个很漂亮的男人。 钟夏愕然。 原来, 是跟李若兰约会的那个小伪娘。 小伪娘看着钟夏,微微一笑。 钟夏想报以礼貌的笑容,却根本笑不出来。他停下了手里的推拿,隔着墨镜看着眼前的小伪娘,神情凝重,虽然天气寒冷,脊背上却尽是冷汗。 他发现,小伪娘的“过去”,是一片黑暗。黑暗里,有一声声尖啸的犹如厉鬼的嘶吼。那浓重的黑色里,还有一处处坟头,一块块墓碑。最醒目的,是那杆随着阴风摇摆的诡异的招魂幡。 钟夏深吸一口气,冷冷的看着那小伪娘。之后,对已经趴在按摩床上的顾客,还有那些在排队的顾客,道,“对不起了诸位,今天临时有事,各位改天再来吧。” 客人们很诧异,也有不满的。不过,钟夏的手艺,别处没有,他们自也不好说什么难听的。那小伪娘脸上洋溢着微笑,在沙发上坐下来,不发一言。 直到客人尽去,小伪娘才说道,“不用紧张,我不是你的敌人。也不会抢你的女人。” “你是谁?”钟夏警惕的问道。 “守墓人。”小伪娘笑了笑,“曾经是。” 钟夏眉头紧蹙,摸出一根烟,迟疑了一下,丢给小伪娘一根。 守墓人! 那个乱七八糟的地方,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怎么找到了自己? “谢了。”小伪娘点上烟,优雅的抽了一口。“其实,我就是专门来找你的,与你的女人无关。” “找我做什么?” “想请你帮个忙。” “我帮不了你什么。”钟夏深吸一口气,“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与我无关。我没什么战斗力,帮不上忙,也没兴趣帮忙。” “本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早已与我无关。”小伪娘摊摊手,“可惜,一朝入江湖,一生不由己。” 正说着,李若兰从楼上下来,还没进门,就嚷嚷了一声,“忙不忙啊,没事儿我去打牌……”进来一眼看到那小伪娘,李若兰愣住了。之后竟是满脸通红,有种被人捉奸的罪恶感。 小伪娘笑着,看向李若兰。“嗨。” “你……嗨。” “之前你怎么没跟我说啊,你都结婚了啊。”小伪娘满脸遗憾和惋惜。“真没想到,你这么漂亮的姑娘,竟然嫁了一个瞎子。” 李若兰看看钟夏,钟夏一脸凝重,忧心忡忡的样子。再看那小伪娘,眉头紧蹙。莫名,小伪娘的话,感觉很刺耳。 “隔壁乡镇有个对台戏,听说很热闹,去看看不?”小伪娘问李若兰。没等李若兰说话,小伪娘便起身,走到李若兰面前,含情脉脉的盯着她,“走吧,比打牌可有意思了。” “行啊,一起去吧。”钟夏却开口回话。 李若兰十分错愕的看向钟夏。 钟夏拿起墙角的盲杖,“今天天气也不错,挺适合出去逛逛的。” 小伪娘回头,看着钟夏,笑道,“走呗。”又回头,对李若兰道,“兰兰,你要不要去换身衣服啊?” “啊……”李若兰看向钟夏。 “去吧。”钟夏道。 “哦。”李若兰有些忐忑不安的又离开了,上楼去换衣服。 小伪娘笑着,双手抄在羽绒服的口袋里,对钟夏道,“你媳妇很喜欢你啊。” 钟夏冷笑,“你到底想干什么!” “说了,想请你帮个忙啊。” “如果我不帮呢?” “这个嘛……你知道吗?如果我真的想勾搭你的女人,很简单。”小伪娘脸上仍旧带着笑,威胁的语气却是十足,甚至还有点儿玩味儿的意思。“如果你不帮我,我就拐走你的女人。如果你帮我……我就做你的女人。” 钟夏哑然,盯着小伪娘,良久,忍着恶心,道,“我对男人没兴趣。” “男人……”小伪娘微微仰头,笑着摇头,“有时候是。”之后忽然朝着钟夏走过来,一把抱住了钟夏。 钟夏浑身僵硬,惊讶的都傻掉了。 这是什么套路? 在片刻的惊讶之后,他忽然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顶着自己。下意识的低头,睁开眼,却“看”到那小伪娘的胸前,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高…… 这…… 是什么情况? 小伪娘——女孩儿放开钟夏,秀眉微蹙,媚眼竟是变得清澈如水。“帮帮我,求你了。一年多了,我已经受够了。” 钟夏吞咽着口水,在短暂的呆滞之后,竟是哑然失笑。好大一会儿,才摇头道,“你是不是高看我了?我只是……”犹豫了一下,钟夏继续说道,“我只是能看到过去,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女孩儿也是摇头,“你还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强大。论及战斗力,你不如一个普通人,但论及能力,你仅次于时间之主。” 【与本故事主要剧情无关,可以无视的一点备注:守墓人,源自地狱,执掌招魂幡。时间之主,继承时间之轮最强大能力的异能者。小伪娘首次出现在《变身剧场》,新守墓人刘诀民继承招魂幡之时,已经近百岁高龄。后续故事,亦与地狱和时间之主无关。加上前次钟夏回到李若兰故乡所涉及的一些事情,本故事一共与前作牵连三次。最后一次,将是一年后钟夏与时间之主、地狱行者、安乐相见。依旧与本故事基本无关。特此说明一下。】 90 能力 李若兰换了衣服,跟钟夏一起坐上了那小伪娘的车。跟钟夏坐在后排,李若兰愣了一阵儿,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对。她呆了呆,才猛然想起不对之处来。诧异的看向开车的小伪娘,又微微欠身,看向小伪娘胸前。原本就很大的眼睛,此时瞪的更大了。 是自己眼花了吗? 还是…… 捏了捏眼角,李若兰再看过去,依旧有些难以置信。她想开口询问,却又觉得这问题好像有些古怪,再看向钟夏,侧身过去,想耳语几句,却忽听那小伪娘说道,“听说那庙会上有个寺庙,很灵验,到时候去拜一拜。” 声音竟然也清脆婉转,丝毫没有男声的低沉。 钟夏道,“你还信这个?” “宁可信其有吧。”小伪娘道,“万一真的存在呢?” 钟夏讪笑,不语。隔着墨镜盯着前面开车的小伪娘。他试图看到的更多一些。可是,小伪娘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力量,阻碍了自己的视线。那招魂幡,非常诡异。迎着阵阵阴风,发出猎猎之声,让自己的异能受到了限制。对于小伪娘的过去,他只能看到这些。 小伪娘打开车载音响,放了一首歌。节奏轻快,却又有些悲伤的歌曲。钟夏没有听过,也叫不出名字。只是放弃了继续“观察”小伪娘,安静的闭上眼,听歌。 路上的行人和车辆渐渐多了起来。再往前,是人山人海,也就到了目的地。 乡村庙会,最热闹不过对台戏。 一块场地的两端,各自搭上一个戏台。为了抢夺观众,十八般武艺齐上阵。观众们在来来回回之间,给演员们的水平用脚投票。场地周围,套圈的、摆残局的、抽奖的,围了一圈一圈的看客。卖衣服的、卖鞋子的、卖玩具的,摆着扩音器叫卖着。孩子、老人、男的、女的,熙熙攘攘、南来北往。挤过人群,过去两块农田,可以看到一处寺庙。寺庙的上空,烟火缭绕。进出人群,满脸虔诚。门口两侧,案子上摆满了高香、护身符。算命先生排成排,乾坤八卦、文王六爻、周公解梦,更有一先生,树一条幅,上书:算天算地算不尽世间疾苦,断生断死断不了人情冷暖。颇有些顿悟之意。 寺庙外不远处,有一口枯井。 据说是清代遗留。枯井的周围,砌上了砖石,还立了一块石碑,上书:清心井。 站在井口往下看,可以看到不算深的井底,零零碎碎的被洒了一些纸币和硬币。李若兰不知道这样做到底能祈来怎样的福气。看到小伪娘也朝里面丢了一枚硬币,正想嘲笑一番,却又惊讶的注意到,小伪娘——又平了。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又一次变得魅惑众生。 小伪娘双手合十,一脸虔诚的低声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李若兰虽然不是很聪明,却也不傻。她相信,这个叫陈华阳的小伪娘,一定有古怪。搀着钟夏的胳膊,李若兰稍稍走远一些,凑到钟夏耳边,低声问,“这家伙,有什么古怪?” 钟夏正待搭话,另一条手臂,被人抱住了。 陈华阳道,“走啦,去上香。” 李若兰脸色古怪的看看那陈华阳,再看他抱着钟夏胳膊的手臂,感觉有些啼笑皆非。看他跟钟夏亲热的神态,李若兰想起了跟陈华阳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那个时候,自己跟崔晓正在逛街,这个陈华阳主动上来搭讪。当时自己就恶意的想着这家伙的目的不单纯。如今看来,确实很不单纯啊! 正腹诽着,李若兰注意到,紧挨着钟夏的陈华阳,胸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了起来。短暂的诧异之后,抬眼看向陈华阳。那双魅惑众生的眼睛,又一次变得清澈如水。 钟夏当然感觉到了手臂上的接触。 被两个美女左右搀扶的幸福,没有给钟夏带来兴奋之感。即便耳边隐约可以听到周围人群羡慕嫉妒恨的低语。甚至,钟夏有些惆怅,有些想要退却。 他相信,那招魂幡,绝对不是自己该去招惹的东西。这个世界已经很复杂了,对于自己而言,最好的生活,就是简单平淡。对于那些奇怪的东西,就该远离! 进了寺庙,上香,祈福,又在庙会上转了一圈儿。陈华阳很喜欢这样的热闹,嘻嘻哈哈的对什么都很感兴趣。钟夏提不起兴趣,只是工具人一般作陪。而李若兰最感兴趣的,却是陈华阳的性别变化。从最初的震惊、好笑,到后来的好奇、羡慕,心理变化复杂至极——在李若兰看来,能随便变化性别,似乎也是一件挺有趣的事情。 终于尽兴,三人一行回到车上。 陈华阳发动车子,道,“该吃饭了,哪里有好吃的?我请你们两口子啊。” 钟夏没有回答陈华阳的问题,反而说道,“你的事情,我帮不了你,也不想帮你。”很冷漠的回答,语气却是异常坚决。 陈华阳并不意外,甚至还笑了笑,“你确定?就不怕……” 钟夏也跟着笑了,“你能做到,是你的本事。” 李若兰忍不住插话,“做到什么?” 陈华阳看了看李若兰,笑了起来,笑的李若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什么。”陈华阳说罢,调转方向,回了郭村镇。 到了按摩店外,钟夏和李若兰下车,陈华阳打开车窗,对着钟夏的背影说道,“你认真考虑一下啊。” 钟夏不语,拖着李若兰继续前行。二人没有进店,而是上了楼。 进了屋,李若兰道,“我去,什么鬼!那小子到底怎么回事?到底男的女的啊?他之前跟我搭讪,不是因为我长得漂亮吧?他到底想要你帮什么忙?又想干什么?”一连串的问题,憋了一路了。 钟夏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李若兰。 李若兰在呆了一阵儿之后,怒道,“嘁!这死人yao!说的好像我是那么容易被勾搭的一样!我呸!他老实点儿也就算了,要是不老实!哼!我要他好看!” 钟夏笑了笑,道,“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很兴奋,很期待呢?” “怎么可能?我是那种人吗!” “你不是吗?”钟夏道,“不用假正经的。人啊,趁着年轻,就该多多不正经一些。免得老了老了,老不正经。” “咋?你希望我被他勾搭啊?”李若兰似笑非笑的看着钟夏。 钟夏张了张嘴,却道,“饿了,做饭吧。” 李若兰笑了一声,朝着厨房走去,到了门口,却又停下,回头对钟夏道,“日了!我感觉这两天,我跟个小丑似的!想想都气人!” 她显然真的很生气,厨房里锅碗瓢盆摔的叮当响。 做完了饭,二人围着饭桌吃饭。李若兰又道,“也是奇怪,她是怎么找到你的?又是怎么知道你的异能的?” 钟夏摇头,“不太清楚。” “你为啥不愿意帮他?只是因为感觉自己没那个能力吗?” “不,因为不熟,因为不想惹是生非。”钟夏吃了一口菜,眉头皱了起来,“太酸了,放这么多醋干啥呢。” “给你吃啊。”李若兰笑道。 钟夏也跟着笑了,“那你也多吃点儿。陈华阳说,我帮了他,他就做我的女人呢。” “嘁,你想多了。”李若兰撇撇嘴,又狐疑道,“他说你的能力很强……不只是能看到过去……我记得陌陌也觉得,异能是可以‘进化’的。是不是说明,你真的还可以变得更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没有头绪。“她这么忽男忽女的,应该也是类似我们这样,接触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可是,这样的状况,真的能解决?嘶……”脑海中灵光一闪,李若兰脸色一变。“如果……”看向钟夏,李若兰神情紧张且认真。“如果你能解决他的问题……是不是也能……”李若兰伸手,指着自己。 钟夏沉默不语。 一直过了好大一会儿,也没有吱声。 “你说话啊!”李若兰急了,催促了一句。 钟夏这才说道,“你们可能真的想多了,我真的没有那个本事。”饭还没吃完,钟夏却没了胃口,放下碗筷,起身道,“挺闷的,我出去散步。” “等我一会儿。”李若兰赶紧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等她匆匆刷洗完了,从厨房出来,钟夏却已经出了门。 熟悉的街道上,不熟悉的形单影只。 钟夏拿着盲杖,在路面上敲敲打打的慢慢前行。 喧嚣的街道,内心却波澜不惊。 “陌陌说,天地万物,在你眼前无所遁形!所以,你一定也可以破世间万法!”陈华阳的话,仍然在耳畔徘徊。 不过夸大其词罢了。 真那么厉害,自己就该有办法治好自己的眼睛。 “钟夏!”李若兰追了上来。 钟夏轻声叹气。 他知道李若兰的心思,如果有可能,这家伙一定迫不及待的想要变回男人了。 只是…… 91 小册子 钟夏心里很清楚,如果真的有可能,李若兰是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变回男人的。这个满心大男子主义的钢铁直男,内心深处一直以为变成女孩子,是一种“羞辱”。机会摆在眼前,她肯定不愿意错过。 “如果可以的话……”李若兰陪着钟夏走在一旁,“帮帮我。” 钟夏沉默了许久,只是一直前行。直到前面人烟渐少,出了镇子的街道,钟夏才说道,“理论上,应该是可以的。就好比数学的最大难题,是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好比宇宙和人类的来历,了解了起源和本质,或许真的能解决问题。只是……眼下我还没有这个能力。即便……即便将来真的有这般强大了,或许还是先帮陈华阳解决问题才稳妥一些。”钟夏强笑一声,道,“小白鼠什么的,还是让他来做吧。” 李若兰嘿嘿的笑了,“谢谢。”顿了顿,又道,“我们是好朋友啊,你一定会帮我的。” “是啊,好朋友。”钟夏点点头。转了方向往回走,钟夏又道,“家里房子盖得啥样了?抽空回去看看吧。” “嗯,那明天我去看看吧。”李若兰道,“工头儿也没打电话过来,你爸好像也回去看过几次了。应该不会有啥事儿。”说着,李若兰抬头看天,“不知不觉,天儿又开始热起来了。” 钟夏笑道,“那不是挺好?在我有能力把你变回男人之前,你应该还有机会穿裙子。你那些裙子,都挺贵的,不穿就可惜啦。” “哈哈,不怕,那陈华阳不是要做你的女人嘛,到时候送她了。”李若兰说起这事儿,就忍不住好笑。“你说,这个陈华阳,以前是不是弯的?不然为啥能‘稳定了’性别,却想做个女人呢?还是说你太帅了?直接迷住了她,把她掰弯了?” 钟夏也跟着笑起来,想起那陈华阳,想起那阴暗的“过往”和那诡异的招魂幡,眉头不自觉的拧在一起。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她以前未必是弯的,现在也未必是直的。或许……她的选择,总是有她的原因的。不说这个了,去师父家看看。” “走。” 二人结伴,去了瞎老刘家里,陪着瞎老刘夫妻说了会儿话,傍晚又在那吃了饭。晚上回到家休息。第二天,李若兰回了一趟肖家沟,钟夏在店里忙活。晌午时候,陈华阳来了,累得满头大汗的。他倒是一点儿也不客气,“忙着呐。”说着,走到角落里,拿起茶壶,又拿起钟夏的茶杯,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的几口,“哎呀,可累死我了。” “你忙什么呢?” “收拾房子啊。”陈华阳道,“在附近买了个小院儿,好久没住人了,要收拾下。” 钟夏苦笑,“咋?你还要在这里定居啊?” “是啊。”陈华阳道,“傍晚你关门了,去看看。我想在院子里垒个小花园的,你看看在哪里弄合适。” 钟夏心里狐疑,你自己的家,怎么弄,你问我干啥?还没等问出口来,陈华阳又道,“明天有空再陪我去趟县城,买张床和床垫。你喜欢硬一点儿的还是软一点儿的?” 钟夏哑然。 呆了片刻,钟夏岔开话题,道,“现在房价可不便宜,你还买得起独院儿啊。” “嗐,农村的院子,也不值钱。就是靠近镇子,稍稍贵一些而已。”陈华阳笑道,“也花不了几个钱。我呀,跟我兄弟合伙以前开了个小商场,我兄弟有本事。我不在的时候,把商场做的很大。哪天去我老家省亲,我带你去看看。华阳商场,在我们那很有名的。咦?兰兰呢?” “家里盖房子,回去看看。” “哪个家?” “我家。” “哦。中午回来吗?我给你做饭吧。” “不劳大驾。”正说着,李若兰从外面回来了。看到陈华阳,瞥了一眼他平坦的胸前,想起被他“戏弄”的事情,心里有火气。怼了一句,又问钟夏,“中午吃啥?” “随便吧。”钟夏道,“下面条吧,省事儿。” “想吃饺子了。”李若兰道,“我去买点儿肉。” “我陪你。”陈华阳倒是一点儿也不介意李若兰的冷漠,笑呵呵的跟了上来。 李若兰闷哼一声,快步走着。 陈华阳步速也不慢,紧紧跟上来。“咋?生我气啊?你放心,我不抢你老公。” “我呸,你有本事抢走好了。你不是说了嘛,将来你要做他的女人的。我是没意见的。”说到此,李若兰竟是笑了。“真那样的啊,我也省心了。” “哈哈,女人啊,都是口是心非的生物。”陈华阳道,“我明明闻到了打翻醋坛子的酸味儿。” 李若兰有些好笑的看着陈华阳,“你的鼻子一定是出毛病了。哦,对了,有件事你大概是不知道的。我们其实并不是夫妻,只是朋友而已。邻居误会了,我们也懒得解释。” “早晚会是的吧?” “早晚……怎么可能。”李若兰迟疑了一下,也不隐瞒。“他若是真的能让你的性别稳定,应该也是能让我变回男人的。到时候……”李若兰忽然转身,驻足,站在陈华阳面前,伸出手,挑起了陈华阳的下巴。“老子当年,可也是很帅的哦。” 陈华阳媚眼如丝,笑不露齿。“有个很重要的事情,你可能没想过。” “什么?”李若兰注意到一旁路人异样的眼神,放开了陈华阳。 陈华阳道,“钟夏的能力是很强大,也很有可能帮助我们解决问题。但是……他本身并不具备直接的力量。也就是说,他可能能够帮你变回男人。但如果哪天你后悔了,想变回女人嫁给他……他帮不了你。” “嘁,放心,我才不会后悔。”李若兰说罢,继续朝着肉铺走去。 买上二斤五花肉,打成饺子馅儿,才往回走。 陈华阳又说道,“而且啊,如果你变回了男人,可能会失去现在的力量。” “无所谓。” “钟夏有很强大的能力,但防卫力很差。这个世界很复杂,有太多强悍的角色。如果你变成了普通人,就再也不能保护他了。” “你不是要做他的女人么,你保护他好了啊。” “我?我和你不同。”陈华阳道,“我的异能,是碰到男人变女人,碰到女人变男人……没有别的了。” 李若兰呆了呆,转脸看着陈华阳,“男人和女人……你不能主动选择?” “是啊。”陈华阳叹气,“要是能主动选择,我还找钟夏干啥?” “也是……那……要是男人和女人同时碰你呢?”李若兰的思想很龌龊,“比如开个运动会……” 运动会…… 陈华阳拒绝回答这种龌龊问题。 “说话啊。” “我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你……”李若兰脸上的表情丰富起来,笑容越来越灿烂而猥琐。“难不成,会变成……” 陈华阳黑着脸不吱声,李若兰笑的更开心了。上了楼,俩人一起包了饺子。下午时候,李若兰在店里帮忙,陈华阳则回了自己的新家。 傍晚时分,陈华阳又来了,说是请钟夏和李若兰去她的新家吃饭。吃饭只是顺便,主要的事情,还是帮着钟夏让他的异能变得更强。钟夏不是个贪得无厌的人,但若是有机会让自己变得更强大,自然也不愿错过。 拿着陈华阳交给他的小册子,钟夏睁开眼,“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心里揪了一下。他“看”到了在小册子上时而奋笔疾书,时而苦思冥想的陌陌。 钟夏叹气,“你跟陌陌……是怎么认识的?” 李若兰闻言,有些诧异的看向陈华阳。陈华阳只是笑笑,“等你变得更强,自己来看吧。” 92 窗纸 人未必都有梦想,但一定都有臆想。梦想是有迹可循的,臆想是无拘无束的。曾几何时,钟夏也臆想过:如果陌陌和李若兰可以让自己随便选一个共度余生,自己会选择谁?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毫不犹豫的选择陌陌。那个温柔体贴的漂亮女孩儿,绝对是任何一个男人内心深处最美好的归宿。 李若兰戴着耳机,蒙着被子,脑袋上透出来手机发出的亮光。时不时的,咯咯咯的笑。钟夏始终不明白,她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综艺节目,到底有多好笑,能让她笑的这么开心。 在钟夏看来,一群人娱乐,笑成一团很正常。一个人能笑的这么灿烂,就很不正常了。 钟夏的手机忽然响了,竟然是陈华阳打来的。 这大晚上的,他打来电话干啥? 钟夏不解,接通了手机。 “睡了没?” “有事儿?” “没事儿,睡不着,想跟你聊聊。”陈华阳的声音,像是躲在被窝里发出来的,又哼唧一声,道,“有点儿后悔了,一个人买这个大的房子,感觉好冷清。” 钟夏眉头微蹙,沉默着。他发现自己跟陈华阳好像也没什么话题好聊的,更何况这大半夜的,跟一个不知道现在是男人还是女人的家伙聊天,感觉也很奇怪——陈华阳的声音不高,音色也不是能很明显的分辨出男女。 正在玩手机的李若兰忽然摘下一只耳机,掀开被子,看向钟夏。 “大半夜的,谁啊?”李若兰问。 “陈华阳。”钟夏回了一句,又对着手机说道,“哦,那就看电视……我?不怎么听歌……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呵呵……” 李若兰想起了陈华阳跟自己说的话。 口是心非的家伙,说什么不跟自己抢男人! 这大半夜的,给一个男人打电话,难道目的能有多单纯? 不过也无所谓。 反正将来的话,自己变回了男人。陈华阳要是真的喜欢钟夏,愿意跟他在一起,也挺好的。至于钟夏,也算是赚到了吧。毕竟,陈华阳还是很漂亮的。至于以前是男人什么的——一个瞎子,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哪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哦。 重新戴上耳机,继续看视频。 看了一会儿,感觉也没那么好笑了。 李若兰时不时的转脸,看向钟夏。 这死瞎子,也不知道跟陈华阳聊什么呢!看起来似乎聊得很开心嘛!没看出来,陈华阳这家伙,撩汉子的水平可以嘛。钟夏这种闷葫芦,都能撩得动。 看看死瞎子那死德行!跟吃了蜜蜂屎一样! 男人呀,都是这死相。被美女挑逗两句,就找不着北了。 摘了耳机,关了手机,拿起被子蒙住脑袋。 睡觉。 习惯性的早早醒来,李若兰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起床洗漱,然后做早饭。可癔症了一会儿,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自己又不是钟夏的媳妇,每天这么贤惠干啥? 陈华阳那家伙不是要做钟夏的女人嘛!这种媳妇干的活儿,该她来做! 不管了,继续睡觉! 只是习惯了这个点儿就醒过来,也实在是睡不着了。李若兰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这才爬起来洗漱。也不做饭,直接下楼,准备去早点铺子随便吃点儿。经过店门口的时候,却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笑声。循声看去,刚好看到陈华阳用筷子夹了一个水煎包,塞进钟夏的嘴里。 我去! 恶不恶心! 李若兰有些啼笑皆非,快步走过,去吃早饭。吃完了饭,也不去店里,而是又直接上楼。打开电脑,玩了一上午的游戏。中午该吃饭的时候,崔晓打来电话,来找李若兰。 一进屋,崔晓就笑着问,“楼下店里那女孩儿,是你弟弟的女朋友吗?” “啊……快是了。” “哈哈,真的假的?厉害嘛,钟夏可以啊。”崔晓道,“那女孩儿好漂亮啊。看起来还很贤惠,帮着钟夏收钱啊,招待客人啊,还给钟夏端茶倒水呢。”崔晓有些唏嘘,看着李若兰,道,“你弟弟真幸运啊,绝症都能治好。再要是真能娶个好媳妇,你也算是解脱了,再也不用围着他转了。熬出头儿了。” “呵呵,是啊。”李若兰也是感慨,“我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可说到此,却又茫然。自己的生活,又该是什么样的呢? 崔晓抓着李若兰的手,柔声道,“兰兰,找个好男人嫁了吧。” 李若兰反手抓着崔晓的手,笑嘻嘻道,“我喜欢女人啊,咋办。” 崔晓苦笑,抽回手,道,“我不喜欢。走啦,我请你们吃饭。” “我们?算了吧,人家甜甜蜜蜜的,咱就别打扰人家了。”李若兰挽起崔晓的胳膊,“咱俩去吧。” 二人下楼,朝着选定的小餐馆走去。路上,崔晓转眼看看抱着自己胳膊的李若兰,道,“你啥时候养成的这习惯?” “啥?” “抱着人胳膊走路啊。”崔晓笑道。 李若兰哑然。 啥时候养成的这习惯?李若兰自己也想不起来了。 吃过饭,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各自回家。经过按摩店的时候,李若兰往店里看了一眼。钟夏在忙,陈华阳在给一个客人介绍按摩器材。 呵…… 相比最喜欢打牌的自己,陈华阳似乎更贤惠呢。 李若兰忽然间有些心情低落,回了楼上,坐在电脑前,看着还在挂机的游戏,怔怔出神。耷拉着肩膀,脑袋放空,不想去想什么,也懒得去想,甚至懒得动弹。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开门。 陈华阳用钥匙打开门,看到李若兰,笑道,“回来啦,我刚做饭的时候,你不在呢。” 李若兰眉头一挑,道,“你在我家做饭了?” “是啊,钟夏不喜欢吃外卖,只好自己做咯。”陈华阳说着,走进来,拉开抽屉,找到了一包茶叶。“钟夏的茶叶喝完了,我上来拿一包。” 李若兰不吱声。 陈华阳没有急着离开,在一旁坐下,看着李若兰,笑道,“晚上让钟夏去我那啊,好不好。” “随便。” “你不会吃醋吧?” “嘁,怎么可能!” “我说过,不会跟你抢男人的。” “那你现在是几个意思?” “钟夏又不是你的男人。” 李若兰一时无语。 这话也没毛病。 钟夏确实不是自己的男人,自己跟他,可是清白的很,只是很普通的关系又很好的朋友而已! 作为很好的朋友,朋友有了新欢——嗯,算是有了对象,自己应该是要恭喜并且祝福的。至于夜不归宿,那也是该替朋友高兴的。 然后自己独居空房,守望寂寞。 傍晚时候,按摩店关了门。 李若兰站在阳台上,看到陈华阳挽着钟夏的胳膊离开。 狗男女! 李若兰心底骂了一句,又觉得骂的很多余。 到了饭点儿,却懒得做饭。 独自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发呆。 竟是倍觉无聊。 也许,终会习惯。 时间和无奈,总会让人渐渐习惯。 肖家沟的房子盖好了,包工头给李若兰打电话。喊一声“老板娘”,说是该验工了。李若兰觉得这事儿应该让陈华阳去,不过店里很忙,陈华阳没空。李若兰便自己去了。其实也没什么好验的。有镇长坐镇,包工头自然是不敢乱来的。结清了账目,站在崭新的三层小楼的顶楼,整个肖家沟尽收眼底。李若兰忽然苦笑起来。曾几何时,自己还曾臆想过在这里简单平淡的生活。甚至还想过自己要霸占了三层顶楼,搞个卧室、书房、健身房,甚至还计划过在哪里摆个鱼缸来招财。 肖家沟附近的山,又成了墨绿色。不知不觉,冬天早已过去,春天悄然而逝,竟是又到了夏初时节。 郭村镇的大街上,穿的衣服乱七八糟的。有人还穿着棉衣,有人却穿起了短裙。有人还在怀念冬的严寒,有人却已经开始迎接夏的燥热。 李若兰跟钟夏打了声招呼,又回了店铺二楼,打开电脑玩游戏。她最近的生活很是颓废,每天除了玩游戏,就是看电影。偶尔洗洗自己的衣服,兴致来了才开火做饭。大多时候,都是点外卖。不知道是外卖的问题,还是缺乏锻炼,李若兰感觉自己好像是胖了,小肚子都起来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总是要变回男人的。现在胖点儿,也不碍事。 陈华阳进屋,把一兜水果放下。“刚买的,可甜了,尝尝。” 李若兰没理她,似乎成了一种习惯。李若兰习惯性的不搭理陈华阳,甚至,越看陈华阳,李若兰越觉得厌恶。一种没有原因的厌恶。 “有没有发现我跟以前不一样了?”陈华阳问李若兰。 李若兰终于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看了看陈华阳,道,“有啥不一样?” “皮肤是不是变得很好了?” 李若兰蹙眉。 “因为有爱情的滋润。” “嘁。” 陈华阳大笑,在屋里转了一圈儿,抱怨道,“你最近好懒啊,屋子也不收拾了。”说着,推开卧室的门,“咦,怎么两张床并一起了?” “反正死瞎子又不回来。”李若兰道,“大床多舒服啊。” “那倒也是。”陈华阳道,“一个人睡一张大床,随便打滚儿,一定很舒服。唉,真是羡慕你哦。” 李若兰不吱声。 “唉,感觉好累啊。”陈华阳叹道,“白天要在店里忙,晚上还要被钟夏折腾。年轻人,就是血气方刚,能把我给累死。” 李若兰依旧不说话,把键盘敲得啪啪响。 陈华阳又凑过来,贴在李若兰背后,对着她的耳朵低语,“你有没有试过?” “滚开!”李若兰骂道,“没看我忙着呢?别跟我扯淡。” “怎么?心情很不好啊?” “有吗?” “吃醋了?” “不可能!”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一定能开心起来。” “嘁。” “你看我。”陈华阳说着,竟是一只手搂住了李若兰的脖子。 李若兰厌烦的推开她,“有什么好看呢!我玩游戏呢!” 陈华阳笑着在一旁坐下,翘着二郎腿,看着李若兰的侧颜。李若兰有些不自在,时不时的斜眼看看陈华阳,终于忍不住,“你在这干啥?店里不忙了啊?” “不忙。”陈华阳道。 李若兰不再说话,辛辛苦苦玩了一局游戏,终于还是跪了。没心情再来一局,便打开影视软件,准备找个电影看看。可惜,最近这段时间,好电影都被她看了个遍,剩下的,都不怎么想看,也没心情看。 磨蹭了一会儿,李若兰忽然一个激灵。 猛然转头,看向陈华阳。 “你……刚才是不是碰了我?”李若兰想起陈华阳刚才搂着自己来着。 陈华阳微微笑着不说话。 “你没有变成男人?”李若兰瞪着眼睛问。 “是啊。” “你……成功了?” “嗯。”陈华阳笑着起身,走到李若兰面前,任由她欣赏着自己的身子。“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道别?”李若兰盯着近在咫尺的陈华阳的妖娆身材,有些不解。 “是啊。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所以也要走了。”陈华阳弯腰低头,贴着李若兰的耳朵,笑着说道,“你的男人,还给你咯。” “嘁,什么我的男人!”李若兰竟是没有特别的兴奋——她期待变回男人不是一天两天了。眼下,有了希望,她竟是兴奋不起来。甚至还有些心情沉重,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你要走了?”抬头,瞪着陈华阳,“什么玩意儿啊!利用完了死瞎子,就要走啦?” “各取所需,算不得利用吧?”陈华阳道,“我还能真的嫁给一个瞎子啊?” 李若兰黑着脸,有些恼怒。 “可惜咯,什么都好,就是瞎。唉,我这么漂亮的一个美女,嫁给一个瞎子多亏啊。上个厕所都要让人担心会不会茅坑里,吃个饭,都能把茴香夹起来吃了。嫁这种人,太累。”说罢,陈华阳又叱的一笑,“还太天真,以为我真的会嫁给他。啧啧……走啦,这个又傻又笨的瞎子,留给你了。” 陈华阳走了,走的十分潇洒。 上了车,又拿起手机,给钟夏打了个电话。“哎呀可吓死我了……为啥?就你媳妇那性子,我真担心她揪住我暴打一顿。你是不知道,她脸黑的,看样子恨不得吃了我……哈哈,走啦走啦。朋友,后会有期。” 挂了电话,钟夏继续给顾客按摩推拿。 想起前些时候陈华阳跟自己说过的话,钟夏忍不住轻笑摇头。他不觉得陈华阳的看法是正确的。李若兰那个泼皮无赖,怎么可能会喜欢男人,更不可能会喜欢上自己一个瞎子的。陈华阳非要捅破那并不存在的“窗户纸”,钟夏也懒得去管——或者是内心深处,也希望真的存在那张“窗户纸”? 万一…… 也还行吧。 跟谁过,还不是过呢。 总之,还是很感谢陈华阳的。 毕竟,她也是一番好心。 一个女孩儿,愿意牺牲自己的清白名声帮自己,也不枉自己帮她解决了性别不稳定的问题。 傍晚,钟夏终于又回了楼上的小家。 再次“看”到李若兰,竟是有种小别之感。 还有一丝忐忑。 像是个犯了错的男人,虽然自己其实什么也没干。 或者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李若兰会不会选择变回男人? 93 合影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钟夏感觉李若兰的厨艺似乎是有所长进。做的饭菜,明显比以前味道好多了。只是吃饭的时候,气氛似乎有些尴尬。李若兰竟是不像以前那样,一边吃饭一边叽叽喳喳的说话了。沉默的冷清,让钟夏感觉很不自在。 饭后洗漱,上床休息。李若兰正在厨房里洗碗刷锅,忽然听到卧室里传来动静,紧接着就是钟夏有些气急败坏的喊声,“我的床呢!” 李若兰一愣,“坏了!”赶紧跑进卧室,一眼就看到了跌坐在地上的钟夏。钟夏是个盲人,看不到床已经被李若兰挪走并在一起,以为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去,就做了个空。 看他痛苦的表情,显然摔得不轻。 李若兰赶紧上前,扶起钟夏,有些歉意的说道:“抱歉啊,我把床并在一起了,忘了跟你说。” 钟夏闷哼一声,想抱怨两句,最终却只是叹了一口气。李若兰扶着钟夏站在一旁,赶紧去收拾床。折腾了一阵儿,才把钟夏的床放在原位。又扶着钟夏坐下,看到钟夏沾床的时候表情有些痛苦,关心道,“很疼啊?” “废话。”钟夏还是很生气,“你摔一个试试!” 李若兰知道是自己的错,可心里又不痛快,赌气道,“谁知道你要回来啊,又没有跟我提前说!” “好好好,你没错。”钟夏没好气道。 “嘁,本来就是。”李若兰说罢,又迟疑了一下,见钟夏要躺下,这才回了厨房。收拾停当,才躺下休息。翻来覆去,却睡不着。转脸看看躺在不远处的钟夏,李若兰相信钟夏一定也没有睡着。 这死瞎子。 其实也挺可怜的。 先是被陌陌给甩了——一定是陌陌甩了他,毕竟,他一个瞎子,也没资格甩了人家——如今又被陈华阳摆了一道。 仔细想想,也是活该。 自己几斤几两,心里就没点儿数吗? 一个死瞎子,还总想着跟美女有点儿什么,能有好结果吗? 这世间,可悲之人,要么是因为没有明人之智,要么就是没有自知之明。钟夏就是属于后者!癞蛤蟆总想着吃天鹅肉,能吃到嘴里吗? 心里虽然觉得钟夏活该,但到底是好朋友,李若兰还是有些不忍心。想了想,开口说话,“其实,你也不算吃亏。” 钟夏愣了一下,不解,问:“啥?” “毕竟也睡了她嘛。”李若兰道,“算是得到报酬了。” “呃……”钟夏在迟疑了好大一会儿之后,才说道,“也是,不亏。她长得很好看,而且身材……也比你好。” 李若兰翻了翻白眼,“狗屁!她哪里比我好了?”这一点,李若兰还是很不服气的。说罢这话,又觉得多余。反正自己都要变回男人了,跟一个女人比较什么身材呢!“算了,爱咋咋吧。总之,你啥时候帮我变回男人啊?” 钟夏抿了抿嘴唇,“你……确定要变回男人?” “当然。” “变回男人的话,你身体上的强化,都会没有了。” “我不在乎。” 钟夏沉默了下来。 李若兰是个急性子,等不及问道,“说话啊。” “嗯,你这个……你这个,跟陈华阳不一样。不……不太容易……” “不太容易的意思是?” “其实……其实也不是很难。” “那不是很难的意思是?” 钟夏深吸一口气,咬咬牙,才说道,“去一趟医院,来个大换血,就可以了。”说出这话,钟夏没来由的感觉浑身一阵轻松,还有一丝丝失落。仿佛即将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就……就这么简单?”李若兰很诧异。 “嗯,就这么简单。”钟夏轻声一笑。“难道你以为还要布阵施法什么的?世间万事万物,追根究底,都是从简单到复杂。很多时候,解决一件复杂的麻烦,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很简单的手段而已。” 李若兰没有说话,仿佛还在惊讶中。 钟夏转脸,睁开眼“看”着李若兰,仿佛要把她的模样,刻在记忆里。“想变回男人的话,你随时可以去医院……” “啊……哦,那我明天就去。” 钟夏应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一晚上都没有休息好,总也睡不着。第二天给客人推拿,都没有什么精神。李若兰早早的出门了,说是要去县医院。钟夏一个人在店里,心情忐忑。 直到晌午时候,李若兰回来了——还是个女孩儿模样。 钟夏心里一轻,笑着问,“没成?” 李若兰很不爽,“郁闷。” “咋?” “无缘无故的,医生不给大换血。” “这样啊……” “你帮我找找人办一下啊。”李若兰道。 钟夏缓缓点头,“行吧,我给胡局打个电话看看。” 胡局长办事,总是很让人放心。一个电话,就解决了李若兰发愁了一上午都没办成的事情。 “你随时可以去。”钟夏挂了电话,对李若兰说道。 李若兰很兴奋,笑着道了谢,正准备转身出门再去医院。却听得一个顾客拿着火架上的一个刮痧板问价钱。李若兰停下脚步,给顾客介绍起来。一会儿又有客人付现金,需要李若兰找钱。一忙活,就到了中午饭点儿。 反正事情已经敲定了,也不差这一会儿。李若兰回到楼上,做了饭,又给钟夏端下来。吃过饭,收拾了厨房。李若兰忽然又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女装,李若兰拍了一下脑门。 应该带上替换衣服的! 不然变回男人之后,穿着女装出门?可要被人笑掉大牙了。 进了卧室,打开衣柜,李若兰又傻眼儿了。 自己哪有男装啊! 不过还好,钟夏的身材,跟以前的自己差不多,可以拿他的衣服先穿下。 穿什么好呢? 李若兰翻找着钟夏的衣服。 咦? 这死瞎子,过年时候才买的外套,穿了不过一水,怎么就开线了?开线就开线吧,也不吱一声。李若兰打开抽屉,找出针线,开始缝衣服。 衣服还没缝好,手机响了。 是钟夏打来的。 “兰兰,你出门了吗?” “没啊,咋了?” “店里有点儿忙。你……” “知道啦知道啦,这就下去。”李若兰赶紧缝好衣服,匆匆下楼。 店里果然很忙,有些老顾客,见到李若兰,笑着打招呼。一口一个“老板娘”的叫着。李若兰笑着回应。不知不觉,竟是天色不早。 累了一天,回到二楼小家里,吃过饭,李若兰猛然间一愣。“呀!忘了去医院了!” “呃,天儿也不早了,现在去……也不合适吧。要不,明天吧。” “也行吧,不差这一天。” “唔,明天好像也不行。”钟夏道,“明天周末,胡局打招呼的那个医生,明天好像不上班。” “医生也有周末?不是轮休吗?” “啊……各地方规矩不一样吧。” “哦,也可能。”李若兰有些失望,“那就再多忍两天。反正这么久也忍过来了。”说罢,开始收拾衣服。下午时候被她从衣柜里折腾出来的衣服,还没有来得及收拾。 拿起一件今年新买的还没有穿过的裙子,李若兰咂舌道,“这么漂亮的小裙子,以后是穿不着咯。” “你要是想穿的话……等过了夏天再变回来好了。”钟夏道,“毕竟,不是每个男人都有机会穿裙子的。” “嘁,听你这意思,你想穿穿看?” “那倒不是。”钟夏道。 “放心,我不会嘲笑你的,顶多挖苦你两句。哈哈哈。” 钟夏也跟着笑。 李若兰把衣服一件件收拾好。除了裙子、热裤、内衣之类,还有一些没怎么穿过的丝袜。这些东西,买的时候可都不便宜。以后都穿不着了,想想还真是浪费。早知道过年时候,就不买那么多新衣服了。好多都还没穿过呢。 等一切收拾好,看看满满当当的衣柜,李若兰忽然发现,这么大的衣柜,里面大多都是自己的衣服。钟夏的衣服,就没有几件。 这死瞎子,对衣服从来都不讲究。两件衣服替换着穿,能穿一年。又注意到角落里的袜子。钟夏的袜子,单独放在一个小兜里。同时同样颜色的袜子,因为钟夏看不见,穿个袜子也不值当使用异能。所以,同样颜色的袜子最好,不至于穿不同的袜子被人笑话。瞎子的生活,想想也是有意思。家里的东西,都要摆在固定的位置。比如他的牙刷和毛巾,永远在那个位置,不会有一丝丝改变。他的手机,永远在床头柜上靠近墙边三公分,靠近桌角五公分的地方——李若兰曾经无聊的用尺子量过。他的鞋子,也永远在床边的正中间…… 这么多年了,他习惯了看不见的生活。即便是有了异能,也很少利用异能来“照顾”生活。所以,就算自己不在了,他应该也能很好的活下去…… 嘶…… 就算自己变回了男人,也不是非要离开嘛。 留下来继续照顾死瞎子,直到他娶了媳妇再走也不迟嘛。他帮自己变回了男人,算是帮了自己大忙,自己照顾他一段时间,也是应该的。 不过…… 到时候,一个大男人,每天帮另一个男人做饭洗衣服甚至是端洗脚水…… 好像不太合适。 感觉像是在搞基! 不行不行! 搞基是绝对不行的! “什么不行?”钟夏问。 “啊?”李若兰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开口说话了。“那什么,明天周末,生意肯定很好,早点儿睡吧。” 躺进被窝里,李若兰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大男人住在一起的和谐画面,心里一阵作呕。看来,还是要赶紧给钟夏找个媳妇,自己也好安心离开。想到此,李若兰拿起手机,下载了一个征婚APP。网络这么发达,给死瞎子找个对象,应该也不难。 征婚嘛,当然要先说下优点。 长得帅、脾气好、能挣钱、身材好…… 缺点自然也不能不说明。 是个瞎子——嗯,是个盲人。 异能就不能提了。 要不要发个照片上去? 再说吧。 李若兰很满意的睡下,第二天,跟着钟夏忙了一天,晚上收工,李若兰打开手机内的征婚app,却是没有任何人发来信息。 看来还是要发个照片上去。毕竟,钟夏长得很帅,应该能吸引一些花**。说干就干,李若兰打开摄像头,准备给钟夏拍张照片,才意识到钟夏在卫生间洗澡。 算了,过年时候,在县城里也拍了一些照片的,选一张帅气的发上去好了。李若兰打开相册,一张张的看过去。 这张不错……这张也还行……嘶,这个,哈哈,背影肯定不行…… 翻到了两人的合影。 看着照片里抱着钟夏的胳膊,一脸喜滋滋的自己,李若兰脸上也不自觉的洋溢起笑容来,低声自嘲,“看起来还真幸福……”说着,李若兰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 “兰兰!”钟夏忽然在卫生间里喊了一声。 李若兰激灵了一下,仿佛干了什么亏心事被发现了,脸一红,回道,“干啥?” “你把我毛巾放哪了啊?” “啊……我没动啊。”李若兰嘀咕着,“真是麻烦。”起身进了卫生间。“嗐,掉地上了。”说着,走进去,将毛巾捡起来,又凑着花洒洗了洗,递给钟夏。“头发长了,明天收工了去理一理啊。” “嗯。” 出了卫生间,拿起手机,又看到那张照片。 李若兰捏了捏眼角,忽然想起了崔晓的话。“你啥时候养成的这习惯?抱着人胳膊走路……” 94 相亲 我们的眼睛,可以看到这个世界,看到每一个人,却永远也看不到自己。面对本心,每个人都是瞎子。 坐在理发店里的沙发上,看着面前镜子里取下了墨镜闭着眼睛正在理发的钟夏那张帅气的脸庞,李若兰又想起了昨晚看到的手机里存留的照片。 终于,她起身,走到店外,点上了一支烟,狠狠的抽了一口。 她自嘲一笑,骂了一句傻X。 以前在街上混日子的时候,那个混账的自己,可从来没有想现在这样多愁善感呢。那个时候的自己,遇到任何事情都不会想太多。天大的麻烦,没有一顿醉酒解决不了的。现在这是怎么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都在想些什么?娘们儿兮兮的样子,变回了男人之后,会不会成为一个让人作呕的娘炮? 忽然又想起陈华阳来。 男人太娘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关键是,如果长得不够漂亮,偏偏又是个娘炮,那才是最恶心的。就像小鲜肉搔首弄姿,搞不好还能掰弯几个直男。如花搔首弄姿,也只能捋直几个弯男了。 所以啊,娘不娘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漂亮还是丑——这都什么跟什么呀!自己在想什么? 狠狠的抓了抓头发,李若兰才发现,自己的头发好长啊。好像自从变身之后,自己从来就没想过剪短了头发。 “兰兰。”钟夏忽然在背后叫了一声。 李若兰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了已经理完了头发,站在门口的钟夏。这死瞎子,看到了刚才自己抓头发的蠢样儿吗?“啊……我……我也想理个发。”赶紧找了个说辞之后,李若兰又觉得自己更蠢了。 死瞎子是个瞎子,平时在外面也很少睁开眼的,怎么可能看得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当然了,万一哪天他睁开眼看自己,总也是能看到今天自己的可笑行为的。 所以—— 那就理一理头发吧。 洗好了头,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长发美女,李若兰忽然有些唏嘘。 “修一修,还是弄个造型?”理发师问。 “剪短吧。”李若兰道。 “剪了啊……”理发师摸着李若兰那一头秀发,有些可惜。“多好的头发……要不……” “剪了。”李若兰道,“很短的那种就行。” 据说,头发落下,烦恼也会随之而去。 据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去理个发,就会感觉神清气爽。 据说,女人的头发,永远跟爱情有关。 理发师的手艺不错,剪了头发的李若兰,看起来神清气爽,干净利落,甚至还多了一份秀气和青春气息。 数了数手里的钱,李若兰很开心,“理个发,还赚钱了。”她的头发,卖给了理发师。发质极好,自然价格也不错。 钟夏拄着盲杖,走在一旁。只是轻声笑笑,没有说话。他感觉有些不习惯,有太长时间了吧,太长时间里,出门逛街,自己的盲杖大多时候都是摆设。因为李若兰总会挽着自己的胳膊,带着自己前行。 而今,李若兰跟自己,刻意保持着距离。这大约半米的距离,像是喝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睁开眼,“看”着拥有了新发型的李若兰,钟夏迟疑了一下,夸赞道,“很漂亮。” 确实很漂亮。 去了长发,李若兰那白皙的小脸儿彻底露了出来。吹弹可破的肌肤,让人看了忍不住想亲一口。 李若兰听到钟夏的夸赞,竟是脸色一红,有些慌乱了起来。“嗯……还行。”她不自觉的加快了步速,逃命似的,想要尽快回家。走了一段儿,回头看去,才发现钟夏已经被抛开了很远。迟疑了一下,还是停下了脚步,等着钟夏。 钟夏手持盲杖,敲打着路面,不急不缓的前行。 李若兰眉头微蹙,道,“你快点儿啊。” “急什么。”钟夏道,“你憋不住了吗?那边不有个公厕啊。哦,对了,没带纸。” 李若兰翻了个白眼,看钟夏走的“艰难”,终究不忍,又走回去,迟疑了一下,伸出了手,搀住了钟夏的胳膊。 钟夏心里竟是忽然踏实了下来,想笑一声,却笑不出来。“后天周一,你……要去医院了吧。” “嗯。” “变身之后……要离开吗?” “也……也不一定啊。”李若兰道,“咋?重色轻友啊?我变回了男人就要撵我走啊?” “倒也不是。”钟夏琢磨着“重色轻友”这个词,终于轻笑,“就是觉得……嗯……可能会不习惯。”又开玩笑道,“也还好吧。毕竟,你要是个男的,更省钱。” “省钱?” “是啊,至少洗澡的时候,可以一起洗,省水。水费很贵的。”说罢,钟夏笑起来,好像是说了个很好笑的笑话。 李若兰也跟着笑笑。 二人又沉默了下来。 终于回到家,各自坐在床沿上。钟夏道,“等你变回了男人……我带你去淘点儿值钱东西吧。换些钱,回家看看吧。” 李若兰眉头紧蹙,不答应,也不反驳。过了片刻,道,“洗个澡,有头发茬子。你洗不洗?” “嗯,你先洗。” 李若兰洗完澡出来,换钟夏去洗。拿着手机趴在床上,李若兰打开了之前下载的征婚app。传了照片,果然效果明显。 有人询问联系方式,有人询问家庭状况。更有直接一些的,询问存款和房产。这倒也无可厚非。毕竟结婚过日子,经济是硬指标。 李若兰忙着回信息,甚至还约了两个人见面。 钟夏洗完澡回来,“看”了“看”李若兰,有些哭笑不得。“你搞个毛,给我征婚干啥?” “我是为你好啊。”李若兰道,“你结了婚,我也就放心了。” “嗐。” “还别说,真管用。有两个好像也还不错。约了明天来店里见。”李若兰道,“一个在县城上班,一条腿不好,小儿麻痹症。说是脾气好,温柔贤惠。照片看了,长得也还不错。一个是张口镇的,说是因为小时候发烧,不能说话了。长得也还行。” “俩都约了明天见啊?” “不是,明天就见一个。张口那个,明天没空,后天早上来。”李若兰道,“嗯,后天……后天我就晚去医院,等你相了亲,帮你掌掌眼。” “得,随便你吧。”钟夏似乎很随意。 “到时候,我就说是你姐,你可别说漏嘴了。” 又随便聊了几句,各自安歇。 翌日,钟夏的按摩店挂上了歇业的牌子。晌午时候,那女孩儿来了。确实是小儿麻痹症,一条腿走路不便。这是早已知道的,也没什么好嫌弃的。可问题是——照片是不是p的太严重了。看照片,再看真人,简直判若两人。 不过好在真人看起来也不算丑。 聊了几句,又去饭店里吃了个饭,之后相互留了手机号,送了女孩儿搭车离开。看着公交远去,李若兰问钟夏,“咋样?” “也还行。”钟夏道,“是个过日子的。” “就是不诚实。” “咋?” “照片啊!”李若兰不满道,“诚实很关键。用照片骗人的人,不能过日子。” “你这……吹毛求疵。多大个事儿。”钟夏笑道,“女孩子么,总是希望自己漂亮点儿的。修修图,也没啥。” “这还是小事儿?”李若兰道,“其一,她修照片,说明不自信,对自己的长相不满意。其二,相亲就是诚心最重要。这么重要的事情,还用‘假照片’,说明她习惯了自欺欺人的自我美化!”李若兰竟是越说越气,“这女的不行!直接帕斯!” “你……”钟夏有些哭笑不得,“你自己拍照不修图啊?” “当然,天生丽质没办法。” “好吧。”钟夏道,“你看着办吧,不行就下一个。” “别不高兴啊。相亲这种事,一辈子的事儿,可不能糊弄。” “我没不高兴啊。” “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 “大丈夫何患无妻,女人么,好的咱找不到,一般的多得是。你看,app里又有好多人发信息来。”李若兰玩着手机,笑道,“你这照片一往上放,效果就是好啊。我看看啊……这个不错……这个也还行……都约了见见。” 过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张口那个女孩儿竟是带着她妈一起来了。一样简单的流程,又吃了顿饭。李若兰依旧不满意。“不就是个哑巴么,你看看你看看!太自卑了,不仅是女孩儿自卑,她妈也是自卑。太悲观,太自卑的人,不能在一起,会影响心情。” “也还好吧,还是有说有笑的,以后要是日子过得好,慢慢就……” “什么慢慢、慢慢的。人生苦短,没有谁应该等谁改变。”也不知道李若兰从哪学来的句子,说起来一本正经的。“找个现成的合适的不好么!” “县城的农村的都无所谓啊,我就是农村……” “我说现成,那个现成……现在的现,成功的成。你要气死我。”李若兰闷哼一声,看了看时间,道,“算了,我也不去医院了,过几天再说,先帮你找到对象。应该也要不了几天。” 接下来的日子里,相亲成了钟夏最重要的工作。他不喜欢这么频繁的跟女孩子见面,可却耐不住李若兰的“热情”。 “这个不好,吃个虾还剥皮,太矫情了……” “这个绝对不行,还没怎么着呢,就说跟你学手艺。指不定学会了手艺就把你给甩了……” “县城住着是方便,可她一个种地的农民,非要县城的房子干啥?咱不是买不起,就是不能惯着。这种人,明显就是冲着钱来的,不行!” “长得太丑!不行!” “太胖了,不行!” “太矮了,以后生的孩子,身高肯定够呛!” “太瘦了,搞不好身体有病,不长寿。” “太高了,竹竿一样,不好。” “美国总统是谁都不知道,搞不好智商有问题,咱不能娶个傻子!” “不行!” “不行!” 到后来,李若兰连说辞都懒得找了,直接就是“不行”。 钟夏觉得很好笑。 别的不说了,不知道美国总统是谁就是智商有问题了?这可不单单是吹毛求疵了,简直就是无理取闹。你好歹说个“太老实不够活泼”的借口,也比这个强吧? 钟夏终于忍不住了,在又一次相亲失败之后,他对李若兰说道,“我这辈子,怕是找不到媳妇了。” “放心,有我在,一定能找到。” 就是因为有你在。 你这挑剔的,简直成了病。 钟夏却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忽然想到,李若兰说的好像也没错。有她在,就等于有媳妇了…… 仔细想想,跟李若兰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除了没有“洞房”之外,倒也跟夫妻之间的生活相差无几了。 这时候,李若兰的手机响了。 “崔晓约我去逛街。” “嗯。” “你要是睡得早,别给我反锁了门。” “嗯。你早点儿回来。” “知道了。”李若兰答应一声,出了门。 好些日子不见崔晓了,这小丫头,竟然越来越漂亮了。特别是换上了单薄衣服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青春靓丽。 “啧啧,失恋了?”崔晓问。 “没啊。” “那怎么剪了头发?” “爽利。” “好吧。最近忙啥呢?也不见你了。有几次经过你家店,都关着门儿。” “哦,忙着给我弟找媳妇呢。”李若兰笑道,“最近见了十几个了。” “我去,你搞批发啊。” “哈哈。”李若兰苦笑,“以前觉得挺简单的,现在才发现,是真不容易啊。” 崔晓也是唏嘘,“没办法,残疾人,找对象肯定不容易。唉,你是不知道,我有个朋友,他哥哥以前在外面打工,一条腿截肢了。三十五了,还没找到媳妇。” “唉,少了一条腿,那也比钟夏好啊,钟夏是看不见。” “嗯,也好不到哪去。”迟疑了一下,崔晓又道,“不过,听说要结婚了,找了个媳妇,还不错。” “咦,这么好运。” “呵,我那个朋友,也要结婚了。” “兄妹俩赶一起了?” “我那朋友,嫁给了她未来嫂子的弟弟。一个聋哑人。” 李若兰怔了一下。“换亲?这什么时代了,还有这种事?” “呵,乱世不缺豪绅,盛世也有贫苦。哪个时代还不一个德行。”崔晓道,“我可不是让你跟人换亲,就是话赶话说到这了。” “我懂。”李若兰笑了笑,“钟夏长得那么帅,可不至于要我换亲。相亲那么多,大多都是我们看不上人家。” “好吧。看把你骄傲的。” “那是,我们家钟夏,除了瞎,没别的不好了。”李若兰笑道,“你说说,我家钟夏帅不帅?” “帅。” “有本事不?” “有。” “脾气好不?” “好。” “身材好不?” “那我就不知道了。”崔晓开玩笑道,“他在我面前,穿的都很齐整。” “哈哈哈。” 崔晓也跟着笑,又道,“你呀,啧啧。扶弟魔见得多了,倒还真没见过对自己的弟弟喜欢成这样的。幸亏你们是亲姐弟。不然啊,我都怀疑你会不会爱上他。” 李若兰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 崔晓没注意,又道,“走,去万达,买双鞋子去。我在网上看了双高跟鞋,怕不合适,去实体店试试看。对了,没见你穿过高跟鞋啊。你这身材,不穿高跟鞋可惜了。” “哪有啥可惜的。”李若兰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 一圈儿商场逛下来,李若兰穿着新裙子,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的扶着商场外的栏杆。“哎呦我去,真不该听你的。穿着好费劲。” “哈哈,习惯就好了。”崔晓欣赏着李若兰的美貌,笑道,“真是漂亮啊。不知道你这颗好白菜,最后要便宜哪头猪。” “哈哈,便宜你好不好?” “哈哈,不要。” 95 鞋子 干净利落的发型,配上一袭轻纱长裙和高跟鞋。柔美中还带着一份飒爽的帅气。邻居们见了李若兰,都忍不住夸赞。老周媳妇更是嘻嘻哈哈的跟钟夏打趣,“别嫌姐说的难听,你一个盲人,能娶到兰兰这么漂亮的媳妇,真是八辈子修来的服气。” “那是那是。”钟夏连声应着。 没有人不喜欢好听的话,李若兰自然也是开心。心情好,打牌就顺手。跟一群妇人打牌,又赢了不少钱。偶尔闲了,一如既往的打开征婚app,张罗着给钟夏找对象。不过,随着经验越来越丰富,一些明显不合适的,就开始被直接忽略,省了见面的流程。每天也开始主动寻找那些看起来可能跟钟夏比较合适的女孩子的信息。只是聊上几句,总有些不合适的地方。要么是李若兰嫌弃人家,要么是人家嫌弃钟夏。总是一无所获,李若兰的热情也就渐渐推却。打开征婚app的次数越来越少,牌桌上坐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打牌挺好的,输点儿赢点儿,来来回回。打发了时间,还增加了乐趣。听老周媳妇和沈姐她们说一些家长里短,倒也有些乐子。 一天晚饭时候,李若兰跟钟夏说着听沈姐说来的八卦,又聊起今天的牌局。忍不住乐,“我就知道沈姐胡二条。她摸了张一条抓在手里,没打出来。我一张二条,一点儿用也没有,到底都没打。哈哈……呃……”正笑得开心,却忽然止住了笑声,盯着钟夏看。 钟夏察觉到异常,随口问,“咋了?” 李若兰两眼放光。“我忽然想到,要是你去打牌……是不是能看到对方的牌?甚至可能桌上的牌,哪张是什么牌都知道?” 钟夏一愣,想了想,点头道,“应该是吧。” “呃……”李若兰咧嘴,“要不……哪天咱去澳门玩儿两把?” 钟夏笑道,“费那劲干啥?县城东马道那边,地下十丈,有个战国时候的青铜剑。你要是想钱,挖出来卖了好啦。” 李若兰脸上神情变换,咧嘴道,“战国时候的东西,好像是不能买卖的。” “是吗?”钟夏疑问。 李若兰翻了翻白眼,之后又有些扫兴。她忽然发现,跟钟夏谈钱,简直就是自取其辱。这个手里其实也没有太多钱的家伙,如果愿意,他甚至可以轻易的富可敌国。先挣它一个亿什么的,对钟夏而言,还真就是个小目标。 想到此,李若兰认真看着钟夏,忽然间竟是有些落寞。 原来,钟夏很强大,强大到了让自己有些配不上他。 这个念头原本只是突然而来,仔细想想,竟是很有道理。 只要钟夏愿意,他的异能,可以让他变得越来越强大。因为他可以利用自己的异能,学习到很多东西。现如今,他只是稍稍努力了一些,学会了治疗痛经。如果更加努力一些,或许还能解决很多疑难杂症。他可以看到无尽的过去,可以看到宇宙的起源。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成为世上绝无仅有的历史学家、考古学家、生物学家、医学家…… 区区郭村镇上,胡局和镇长对他刮目相看,敬若神明。只要他愿意,他还可以有更强大的“盟友”,还可以有更广阔的天空…… 而自己,只是一个地痞无赖而已…… “明天包饺子不?想吃饺子了。”钟夏忽然说。 “啊,好啊。”李若兰回过神,答应道,“啥馅儿的?” “啥都行。”钟夏道,“对了,之前没跟你说,陈华阳把她的那个小院儿送给咱了。你看,咱是继续在这楼上住着呢,还是搬到后面的小院儿去?” “唔,我怎么都行。” “我是想,那小院儿有点儿潮。”钟夏道,“住着可能不太好。要不,翻盖一下?盖个小楼好了,地基打高一些。咱住楼上,采光好一些。房间多,也宽敞些。师父师娘也年纪大了,早晚要跟着咱,房间多了也好些。” “嗯,也是。” 吃过饭,李若兰把东西收拾了,趴在床上,又习惯性的打开了征婚app看一眼。找了个感觉还不错的,发信息过去。 对方回的快,语气也干脆。“盲人?算了。” 李若兰忽然间无名火起,愤怒的回道,“那就算了,反正你也配不上。” 在翻找了几页征婚女的信息,李若兰越看越是没兴趣。 这满世界的世俗女人,没一个配得上钟夏的。 正郁闷间,忽然一愣,拧眉看向钟夏,“你几天没洗脚了?” “没几天啊。” “还没几天?”李若兰爬起来,去卫生间里打了水,提着泡脚桶出来,放在床边。又皱眉道,“早跟你说买鞋子买好的,你瞅瞅你这双鞋子,臭脚!哎,这边。”李若兰抓着钟夏的脚,放进桶里。“明天上午我去万达,给你买双鞋。” 李若兰是个干脆利落的人,第二天一大早,就约了崔晓去万达广场。反正钟夏有钱,李若兰花了小一千,买了双运动鞋。想来在郭村镇那种穷地方,能穿得起这么贵鞋子的人不多。 崔晓打趣道,“给你弟弟买鞋子就算了,以后可千万别送自己男朋友鞋子。” “咋了?” “据说,送男友鞋子,俩人会越走越远。” “嘁,迷信思想。” 崔晓笑了笑,手机信息响了,打开手机捣鼓着。李若兰勾着头看了一眼,崔晓赶紧关了屏幕。 “啧啧啧,跟谁聊什么见不得人的话题呢?”李若兰笑问。 崔晓脸一红,道,“有个男的,最近老给我发信息。” 李若兰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你……喜欢啊?” “谈不上喜欢。”崔晓有些尴尬的笑笑,“走,吃饭去。”李若兰不再询问,崔晓自己却忍不住了。“其实吧……也还行的。就是……人呀,嘴笨,好像不敢跟我表白似的。” 李若兰干笑道,“那你主动点儿啊。” “我也在考虑啊。”崔晓鼓起嘴巴,“遇到喜欢的,女孩子主动一点儿,也正常,是吧?” “嗯。”李若兰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之后忽然一愣,“坏了!钟夏想吃饺子来着,我给忘了。” “这都几点了,晚上再吃啊。” “嗯,行吧。”李若兰道,“我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拨通了钟夏的电话,说一声中午不回去吃饭了,自己给钟夏点个外卖,还问他想吃啥。 手机上给钟夏点了外卖,又来了电话。 “沈姐啊,没空没空,钟夏想吃饺子,我要弄馅儿包饺子……”挂了电话,李若兰跟崔晓一起去吃饭。 吃了饭又随便在街上逛了一圈儿,经过一处小公园的时候,遇到个宣传摊位。李若兰好奇,凑上前看了一眼宣传图片。“享受国家免费避孕药具,是您的合法权益……新城区妇幼保健院……我去,还有免费送套子的?” 工作人员很热情开朗的女孩儿,笑着跟李若兰说道,“预防艾滋之类的疾病,健康生活,是每个人都应该做的。”说着,拿起两盒,递给李若兰和崔晓一人一盒。 俩女孩儿下意识的接过来,彼此对视一眼。崔晓扑哧一声笑起来,有些害臊的拉着李若兰就跑。 李若兰也是觉得好笑,“跑啥,看你害臊的。这都啥时代了,还这么矫情。” 崔晓憋着笑,把手里的盒子塞给李若兰,“你不害臊,都给你了。” 李若兰苦笑,“我要这个干啥。” “我要它也没用。”崔晓笑道,“你存着吧,保质期多久的?赶紧找男朋友,不然都浪费了,哈哈哈。” 李若兰有些哭笑不得,看看手里的东西,想扔了,又觉得不合适。毕竟是别人免费送的,扔了竟是有种缺德感。送别人吧,更不合适。送回去吧,又好像也是扯淡。一时没想好怎么解决,干脆装进了包里。 她的包很小,装个手机装个烟,再装点儿纸和钱包,已经塞满了。两盒套子塞进去,鼓囊囊的。 随便逛了一圈儿,二人折返,回了郭村镇。 李若兰卖了肉和大葱,回家剁饺子馅儿。等钟夏关了店门回来,饺子刚好出锅。吃过饭,李若兰把给钟夏买的鞋子取出来,让钟夏试试。 “挺合脚的。”钟夏笑道,“也舒坦,好像还有弹性。” 李若兰看着钟夏的新鞋子,忽然想到了崔晓的话。再看这鞋子,越看越是不满意。“是不是显得脚大啊?” “还行吧。” “颜色好像也不好看。” “无所谓的。挺好的。就这样吧。”钟夏倒是很满意。 李若兰张了张嘴,也不好再说什么。 钟夏打了个嗝儿,“吃多了,出去散散步吧。” “走吧。” 李若兰扶着钟夏下楼,在街上闲逛。 “新鞋子就是好,舒坦的很。”钟夏笑道。 “也就一般吧。”李若兰瞥了一眼钟夏的新鞋,越看越是不顺眼。总觉得这鞋子,不是这有毛病,就是那有毛病。 “翻盖房子的事情,你跟之前那个工头儿打个招呼吧。”钟夏说道。 “嗯,今儿晚了,明天我跟他联系吧。”李若兰道,“今天跟崔晓逛街,看到一户人家的房子,盖的挺好看的。咱也盖那样的好了。” “你看着办吧。”钟夏笑道。 “二楼弄个大的落地窗,纯玻璃的,感觉很不错。” “嗯。” “院子不大,要不要盖个门楼儿啊……要是盖的话……嘶……”李若兰忽然捂住了小腹。“坏了,走走走,赶紧回家。” “咋了?” “漏了!” “……” “忘了算日子。” “你做女人真失败。”钟夏开了句玩笑,之后忽然觉得这话很不好,不该说出来。 李若兰心里也是咯噔了一下,迟疑了一下,道,“所以啊,等你找到了对象,我就变回男人了。失败不失败的,也不重要。” “嗯,是啊。”钟夏稍稍犹豫,还是说道,“那你尽快帮我找啊。” “这不每天都没闲着啊。”李若兰道,“放心,卖枣的跟着卖碗的,早早晚晚给你找到媳妇。” “找不到咋办?” “不可能。” “万一呢?”钟夏绷了一下嘴唇,脱口道,“找不到媳妇的话,你……赔给我啊?” 李若兰哑然。 钟夏脸色通红,感觉十分尴尬。顿时间有些后悔,后悔不该这么说。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眼看着到了楼下。 上楼时,李若兰忽然问道,“你觉得可能吗?” 可能吗? 或许不可能吧。 毕竟,自己是个瞎子。 天生的缺陷,是无法弥补的。 而且,李若兰有这么漂亮。 或许,这只是委婉的拒绝。 进了屋,李若兰换了衣服,收拾停当。看一眼躺在床上发呆的钟夏,又看了一眼放在床边的鞋子。 可能吗? 不可能吧。 钟夏这么厉害,只要他愿意,只要他稍稍展现一下自己的异能,一定会有很多优秀的女孩子倒贴过来。总不至于娶自己一个男人变身的女人。自己实在是配不上…… 不对! 什么时候自己开始纠结着能不能配得上他一个死瞎子了?又是什么时候自己竟然开始考虑着要嫁给他了? 疯了! 要是以前不能变回男人也就算了! 现在,自己随时可以变回男人,竟然还想着嫁给一个男人——这不是疯了吗?! 难道是传说中的日久生情? 日久…… 咳咳。 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呢! 一定是因为例假来了。 每个月的这几天,心情都会格外的烦乱。 手机响了。 竟然是沈姐打来的。 “兰兰,歌剧你看不看?” “啊?” “我朋友弄了几张歌剧票,就在体育场演出。你要是喜欢,我多要两张送你,你跟你老公去看啊。” “嗐,你逗我呢,我老公是个盲人,看得见吗!” “扯淡不是?歌剧主要是听啊。得啦,我给你要两张,明晚七点钟。” “那行吧,谢了。” 96 感情 作为一个五线城市,歌剧这种高大上的东西,对每个人而言,都是高山仰止的存在。晚上五六点钟的时候,体育场外就已经站满了人。热情的观众们都在等候入场。街边的小贩,也趁机赚点儿养家糊口的小钱。 李若兰从车上下来,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咂舌道,“好多人啊。” “嗯。”钟夏随口答应了一声。 “时间还早啊。”李若兰四处张望着,“那边好多摆摊儿的,先去逛逛吧。” 钟夏对瞎逛是没什么兴趣的,不过既然李若兰想去,他倒也不介意作陪。李若兰挽着钟夏的胳膊,拖着他朝着摊贩聚集的地方走去。 “真热闹啊,买啥的都有。”李若兰道,“哎哎,你看这个,好玩儿。” 钟夏笑而不语,睁开眼,关注着身边的热闹。 忽然,他神情一滞,盯着不远处一个卖爆米花的摊贩,迟疑了一下,走了过去。 “想吃爆米花啊?”李若兰问。 “嗯。”钟夏随口应了一声,隔着墨镜的眼睛,“盯”着面前的摊主。 摊主是个妇人,四十来岁样子,身材消瘦,脸色也是憔悴。用来出摊的三轮车,和炸爆米花的机子,看起来都有些时候了。 “多少钱啊?”李若兰问。 “十块。” “咦,这么贵,别人都八块。便宜点儿。” “就这价。”妇人的语气有些冲,板着脸,没好气的说道,“现在啥不涨价啊。你说的那都好几年前的价钱了。” 李若兰有些不爽,不过既然钟夏想吃,也不差这两块钱。买了一兜儿,递给钟夏。钟夏接过来,跟着李若兰往前走。 “味道还行,就是淡了点儿。”李若兰喜欢吃甜食。“你咋不吃?” “嗯。”钟夏心不在焉的答应了一声,捏起一颗,尝了尝,“还行吧。” 逛了一圈儿,时间也差不多了。二人随着人群进了场。李若兰实在是没什么音乐细胞,看了一半,就昏昏欲睡。仰着脖子睡觉不舒服,干脆就靠着钟夏的肩膀睡了。 直到散了场,李若兰来了精神,“终于完事儿了,走吧走吧,回家……”说着,看一眼钟夏,却是愣住。“哭了?” 钟夏的脸上,明显有泪痕。 “呵,挺感人的。” “嗐,你可真行。竟然还是个多愁善感的家伙。”李若兰嘲笑了一番,拖着钟夏的胳膊离场。 “再去买点儿爆米花吧。” “吃完啦?” “嗯。” “想吃明天我给你买吧。”李若兰道,“那娘们儿卖的贵,说话还难听。” “就吃她的吧,挺对口儿的。” “嗐,行吧。” 找到那摊贩,李若兰又买了一兜儿,之后带着钟夏回到车上,开车回家。一边开车,一边听歌。时不时的看看钟夏,发现他竟然一边吃着爆米花,一边泪流满面。 “哎呦我去。”李若兰有些哭笑不得,“差不多行了啊,不就是个歌剧吗?至于吗你?” 钟夏笑起来,“入戏太深。” “嘁,搞笑。吃这么多爆米花干啥,小心长肉。” “那还能比大晚上的顿顿肥肉更长肉?” “呃。”李若兰想起了当初的催肥计划。如今虽然没有继续实施,但好像每天大鱼大肉的成了习惯。可恨的是,钟夏是一点儿没有胖,反而更结实了。而自己…… 看一眼倒视镜里自己脸上的肉,李若兰有些苦涩。 以前的瓜子儿脸多好啊,不用美拍,都能让各路网红羡慕不已。现在好了,竟然多了点儿婴儿肥。再捏捏小腹,竟然也还是有些赘肉了。 回到家,李若兰洗了澡,趴在床上玩手机。玩了一阵儿,忽然听到卫生间里有动静。呆了呆,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侧耳倾听,不由呆住。 卫生间里,竟然传出压抑的哭声。 过了许久,洗完了澡的钟夏,才从卫生间里出来。李若兰看了钟夏一眼,想开口询问,但钟夏似乎不想说,她犹豫了一下,到底也没有发问。 晚上睡得正香,李若兰忽然被吵醒。 不远处的小床上,传来钟夏哽咽的梦呓。“不走不行吗?为什么非要走……”应该是自己的梦话惊醒了。钟夏很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之后起身,上了个厕所,回来继续睡觉。 李若兰却再也睡不着了。 原来,死瞎子伤心,是因为自己要走了啊…… 他就这么不舍得自己啊。 难道说,他对自己…… 也可能只是因为友情。 毕竟,死瞎子活这么大,自己是他唯一的朋友。 唉。 为什么非要走呢? 可不走,又能怎么样呢? 跟他继续做兄弟?还是…… 翌日早上,钟夏竟然挂上了歇业的牌子。“我出去办点儿事儿,你在家看店。” “啊?要不要我陪你啊?” “不用。” 钟夏出了门,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看着离去的出租车,李若兰一脸的狐疑。 这家伙,神秘兮兮的搞什么呢? 载了钟夏的出租车司机也是满心的狐疑。他不明白钟夏到底想要去哪。先是去了体育场,然后又让自己往东、往南、又往西什么的,来回折腾。 他十分怀疑钟夏是不是来故意找事儿的。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毕竟自己一向谨慎,从来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直到钟夏在一处公园外下了车,又一分不少的付了车钱。司机也没搞明白到底是咋回事。 钟夏手持盲杖,走向公园边的一排地摊儿。走不多远,就遇到了那个身材消瘦,说话又很难听的卖爆米花的妇人。 “来一兜爆米花。”钟夏道。 妇人看了看钟夏,脸上露出一抹疑色。 也是真巧,在体育场碰到了,又能在这里碰到。 钟夏拿了爆米花,走进公园里,在小道的路边石上坐下来。身后是一张象棋桌儿,两个老头儿下棋,一群人围观着。 一兜儿爆米花吃完了,钟夏发现时间不早,起身离开。经过一处摆摊儿卖女装的摊位前,却又驻足。 那摊主正在讲电话,眼圈儿红红的。钟夏是被那摊主哽咽的声音吸引,睁开眼“看”过去,心底暗暗叹气。 一个母亲,为了给孩子治病,竟然试图把自己辛苦买来的房子卖了。幸或不幸?若是没有房子卖,又还能卖什么?卖肾吗? 可怜天下父母心。 然而,有些人,不仅抛弃了孩子。甚至离得不远,却是二十年不曾回来看一眼!另嫁他人之后,又生了儿子。小儿子就算再顽劣,那也是心头肉,不舍得打骂一句…… 二十年! 度日如年的二十年! 父亲虽然同样让人伤心,但好歹也曾回来过啊! 钟夏无力的呼吸着,走到那女装摊子前,“你好。” 摊主挂了电话,擦了擦眼角,挤出一丝笑,说道,“看看有啥需要的?”意识到顾客是个盲人,看不见,自己这里卖的又是女装,估计不是来买东西的。眼睛里的希望神色,渐渐的敛去。 钟夏微微一笑,道,“我想给我媳妇买身衣服,有啥推荐的吗?” “哦,给媳妇买啊,你媳妇多高啊,胖不胖啊?我这里裙子裤子上衣啥的都有。” “一米七,一百一。” “哦,身材挺好啊,呵呵,这条裙子不错,牛仔裤也很好看,我穿的就是这个。”摊主热情的推荐着。 钟夏“看”了一眼摊主穿着的休闲裤,又看了看她推荐的牛仔裤,笑了笑,“行啊,那都拿着吧。还有别的吗?多买几件吧。呵呵,不怕你笑话,自从跟媳妇结婚这么久了,我还没有给她买过衣服呢。” 摊主很热情,钟夏也是“大方”,一来二去,竟是买了一大堆。摊主衣架子上的衣服,竟是去了一少半。 原本以为钟夏一下子买了那么多,免不了要狠狠的杀杀价。却没成想钟夏很痛快,还是个不显山露水的财主。一点儿也没犹豫的直接付了钱。 眼看着钟夏扛了一包衣服,摊主竟是生出一份愧疚。见钟夏要走,又叫住了钟夏,拿起自己卖的丝袜。犹豫了一下,又黑的白的肉色的各拿了一条,塞给钟夏。“这些送你了。” 钟夏也没有客气,道了谢,这才离开。 回到郭村镇的店里,钟夏把东西放下。李若兰好奇的凑过来,打开一看,愣了。“你买这么多衣服干啥?” “给你穿啊。” 李若兰脸色变换,绷着嘴巴不吱声了。 他神秘兮兮的出了门,就是为了给自己买衣服吗? 虽然看起来都像是地摊货。 可是…… 咦?竟然还有丝袜…… 这死瞎子! 原来好这口啊! 啧啧,还有黑丝。 真行! 又拿起一条短的不行的T恤,李若兰脸都黑了。 我去,这是疯了吗? 这种露腰的T恤,是成装吗?怎么看着像是童装啊?还有这条一步裙,太短了吧?!死瞎子!假模假样的假正经! 原来是个闷sao的货! 不过…… 既然要走了…… 算了,好歹朋友一场,就满足一下这死瞎子的野望吧。 换上那超短的T恤和短裙,再穿上黑丝。 李若兰问钟夏,“咋样?” “挺好的。”钟夏“看”了一眼,走到门口,把歇业的牌子翻了过来,开始正式营业。 嘁! 什么东西! 李若兰低头看看自己,越看越觉得别扭。 再把那一大堆衣服收拾好,便有顾客上门了。 来人是个中年男人,面孔很生,显然是头一次来。推门进屋,看到李若兰,男顾客愣了一下,脱口问道,“是正经推拿的地方吧?” 李若兰黑着脸道,“是。” “哦,是钟师傅的店吧?” “是的是的。”钟夏笑着打招呼。 男顾客这才放了心,却还是有狐疑的看了看李若兰,才跟钟夏说道,“钟师傅是吧?我这腰疼的厉害,您看能帮我解决一下不。” “好嘞,小事情。” 李若兰心里有气,嘟囔了一句,“我去打牌,午饭懒得做了,给你叫外卖啦。”说罢,出了门。 老周媳妇和沈姐看到李若兰的打扮,都是一愣。 沈姐忍不住道,“兰兰,你这身儿……咋?想重操旧业啊?” 李若兰恨的牙痒,“你是想输钱了吧?”之后很不习惯的拽了拽短的不行的T恤,想遮住肚脐,却根本无济于事。 找够了牌手,四个女人坐下来搓了一圈儿。沈姐道,“兰兰,昨晚的歌剧咋样?” “不知道,睡着了。”李若兰道。 “浪费了不是?咱这破地方,很难得有机会体会那么高端的享受的。” “嗐,也没浪费,我老公都看哭了,稀里哗啦的。” “啊?我怎么听说是带有喜剧风格的歌剧啊?” 李若兰愣了一下,沉吟片刻,敷衍道:“我又没看。”再打牌,就有些心不在焉了,连着输了好几把。 起了场,回到店里,看到已经准备关门的钟夏,李若兰心里有些堵得慌。 她可以想象得出昨晚的场景:自己靠着钟夏的肩膀睡着了,钟夏无心歌剧,却很在意睡着的自己。看着自己俏丽的容颜,越来越是不舍,所以泪流满面。说不准,情动之时,还偷偷的亲了自己…… 压抑的情感终于爆发,于是,今天一下子给自己买了好多衣服,试图挽留自己。 他是个从小就受惯了屈辱、逆来顺受的性子,所以,就算特别不希望自己离开,也不会开口说。只想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感情…… 用情至深,真的很让人感动。 有生以来,也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对自己这么好。 可是…… 自己是个男人啊! 虽然想过嫁个男人凑合一辈子,可那时候,自己没想到还能变回男人啊! 何必——何必强人所难呢。 97 母亲 老宅刚翻盖好了没几天,新居也要翻盖了。陈华阳留下的小院儿,算是给钟夏的报酬。钟夏不是个施恩图报的人,不过,鉴于陈华阳钱多的这辈子可能都花不完,他也就没有客气。 翻盖新居的工作,自然又交给了李若兰。不同于老宅的翻新,老宅翻盖了也不会回去住,所以只要看起来高端大气就行了。新居是要居住的,将来还可能会接了瞎老刘夫妇过来养老。而且看样子,钟夏可能一辈子都会待在郭村镇的街面上开按摩店,这新居,大概是要住到老死的。所以自然要悉心设计才行。 地基要垫的很高,免得太潮,那样瞎老刘夫妇会住的不习惯。客厅还是不要太大了,客厅太大,有种空旷感,会很不舒服。二楼最好有个大阳台,闲来无事的时候,弄一张躺椅,在阳台上吹吹风,感觉应该会很不错。还要有个书房,隔音要好。偶尔玩个游戏看个电影听个歌的时候,可以把音响开的很大,而不必戴着耳机那么不舒服。要多打几个衣柜,衣服总会越来越多的,到时候放不下,可就费劲了。 “再打一排书架吧。”李若兰在一个本子上不停的记录着,“摆上几本书,添点儿文化气息。哦,对了,玄关那里,弄一副字好呢,还是画好?嗯……”李若兰咬着笔杆,“还是弄毛笔字吧,最好是狂草那种,让人看不出是啥字儿。” “为啥?” “看不懂,才显得高端。”李若兰道。 “好吧,也有道理。” “卫生间里弄个浴缸吧,泡澡很舒服的。” “可以。” “啧,还是小了点儿,弄了浴缸,洗衣机放哪啊。”李若兰有些发愁,“对,弄个滚筒的,塞洗手台底下!完美!”看了一眼手机,“呀,这么晚了都,睡觉睡觉。明天还要早起。”打了个哈欠,李若兰收拾了一下,钻进了被窝里。“天儿越来越热了,靠着一台小吊扇,肯定要热死了。” 钟夏道,“那就装个空调。” “算了吧,忍一忍搬新家了。这里装了空调还要再移机,又要花钱。”说着,李若兰的手机响起了提示音。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竟是征婚app里有人发来信息。 李若兰神情呆滞了一下。 自嘲苦笑。 真是的,又不是自己家,以后自己也不住在那里,那么操心的设计干啥。 有毛病! 点开征婚app查看信息。“是郭村镇上按摩店里的钟师傅吗?我见过你的,也去你那里做过推拿。其实一直也挺喜欢你的。虽然美中不足的是个盲人,但我并不介意。我有一定的经济基础,性格也很好,长相自认为也还不错。若是有意,可以进一步认识下。” 李若兰翻了翻白眼,十分不满。 长得好性格好又有钱的富婆?会喜欢一个瞎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肯定居心叵测! 直接拉入黑名单! 蒙上脑袋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洗漱、卖早餐,帮着钟夏开了店门,又去了新居的工地看一眼。再把积攒的衣服洗了,再吃了午饭。半天就过去了。下午的时候,李若兰也没闲着,又拖着崔晓去了一趟家电市场,提前看看要买的家电。 回来的时候,已经五点钟了。 一进门,李若兰就看到了钟父。 很意外,钟父怎么又来了? “爸……”李若兰脱口喊了一句,又有些尴尬起来,“咳,你啥时候来的。” “刚来,刚来,兰兰回来啦。呵呵,正好,该吃饭了,爸请你们小两口吃饭。” 李若兰没有应承,看向钟夏。钟夏的神情有些落寞,似乎很不开心。也不知道这父子俩又聊了啥不开心的话题。 钟夏起身,道,“走吧。” 钟父很开心,笑呵呵的出了门。 一家三口在味鲜叫了几个菜。 钟父的话很多,一边喝酒,一边跟钟夏聊着肖家沟的家长里短。说肖三哥小时候偷自家地里的菜,说老蔫儿年轻时候被抓了壮丁,说马家嫂子的老公肖魁年轻时候有多豪横,后来瘫巴了又如何窝囊…… 钟夏不吱声,只是闷声喝酒。 李若兰看在眼里,眉头紧蹙。她也看得出来,钟父应该是知道钟夏为啥不开心,却故作不知,一味的说一些“很有趣”的话题,试图逗钟夏开心起来。可惜,看效果,显然不太明显。 钟夏喝多了,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强笑了两个小时的钟父,终于收敛了笑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唉。”又看向李若兰,道,“劝劝钟夏,他妈……他妈就是个心狠的,没办法的事情。为了那种人……呵……”钟父自嘲一笑,“为了不负责任的父母,痛苦伤神,不值得。” 李若兰心下好奇,道,“他……嗯,妈怎么了?” “你不知道?” 李若兰茫然摇头。 钟父迟疑了一下,说道,“前些天,钟夏遇到他妈了。呵,说来也是奇怪,我一直不明白。钟夏还没断奶的时候,他妈就走了。他又看不见,就算是遇到了,咋会知道那是他妈的?”感慨一番,钟父又道,“我还以为是你跟他说的,又不觉得不可能,你也没见过她的。唉……都过去了。你们……钟夏说的没错,你们该有自己的小日子,我们不该再来打扰你们的。”好似十分疲惫,钟父硬撑着身子站起来,想要扶起钟夏。 李若兰赶紧上前,将钟夏拉起来,“我来我老。” 钟父也喝了不少,有些头昏。看到李若兰轻易将钟夏托起来,愣了一下,道,“力气还真不小。” “呵呵。” 出了味鲜,李若兰直接将钟夏背起来。“爸,我们回去了,你路上小心点儿。” “你行不行啊,我来吧。” “不用,走了走了。”李若兰背着钟夏,快步回家。走了几步,又回头,“爸,你别开车了。叫个代驾啊。” “嗯,我知道了。” 一路回到家,李若兰让钟夏躺在床上,帮着钟夏脱了鞋子。“喝多了就睡,还真是好酒品啊。起来点儿,脱了外套……哎哎……” 钟夏竟然抬起手,抱住了李若兰。 李若兰猝不及防,趴在了钟夏身上。瞪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醉醺醺的钟夏的脸,李若兰呆滞了片刻。琢磨着难道要被钟夏抱着睡一晚?那明早醒来的时候,多尴尬啊。他是个男人,力气这么大,自己应该很难挣脱的。万一钟夏要是再做点儿什么…… 清了清嗓子,李若兰道:“别闹了。”说着,试着起身。 钟夏的手臂垂下来,轻易被李若兰挣脱。 李若兰又是一愣,看一眼钟夏无力下垂的双臂。张了张嘴,又撇撇嘴。也懒得再给钟夏脱衣服,直接给他盖上了被子。 喝了酒,有些口干舌燥。 李若兰冲了一杯奶,拿着钢勺搅着奶,斜眼看着已经睡着的钟夏。 这死瞎子,什么时候见到他老娘了? 难道这些天不痛快,不是因为自己要走了?而是因为见了老娘? 喝一口奶,不自觉的咬着钢勺,瞪了瞪钟夏。 合着这几天,自己就是自作多情啊? 嘁! 老子才不在乎这种事! 老子早晚是要变回男人的! 还留在这里,就是念在朋友一场,能帮帮你,就帮帮你而已! 就你? 一个死瞎子! 也配得上老子? “呕——”钟夏忽然猛地挺了一下身子,一口秽物抢了出来。 “哎呦我去!”李若兰吓了一跳,忍着恶心起身。“你就恶心死我吧。”说着,放下手中的奶茶杯子,慌着给钟夏收拾。 …… 半晌午的时候,钟夏才醒过来。 头还有些痛,胃里也很不舒服。睡了一晚,胳膊腿也有些麻木。稍稍活动了一下,却碰到了什么东西。钟夏有些狐疑,伸手摸了摸,又捏了捏。感觉像是一张脸,吓得哆嗦了一下,收回了手。 睁开眼,片刻,钟夏恍悟。 “咳,兰兰。” 李若兰眼睑跳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又打了个哈欠,转脸看向钟夏。“醒了啊。”说着,起身坐起来,慵懒的说道:“哎呦,昨晚你可把我累死了。上吐下泻的,幸亏我力气大,不然可是够呛了。”说着,又打了个哈欠。“恶心死我了。” 钟夏很是歉意。“对不住,我喝多了。” 李若兰表白手,“得了,再让我睡会儿。”说罢,又躺下了。闭上眼,又道,“你要不睡就起来,床这么小,挤死了。” 钟夏揉了揉眼睛,又嗅了嗅,皱起了眉头。“什么味儿啊。” “你吐的呗。你的被子脏了,扔阳台上了,下午再洗吧。”李若兰抓起被子,蒙住脑袋睡觉。 “我衣服呢。” “脏了,洗衣机里呢。” “我穿啥哦,给我拿身衣服 。” “哎呀真烦!”李若兰有些恼火,掀开被子下床,打开衣柜,给钟夏找出衣服来,扔给他。“生活不能自理啊!没有我的时候,你是咋活到现在的!” 钟夏有些尴尬,脸上神情变换。“抱歉。”他惊讶的意识到,自己竟然习惯了被李若兰照顾的生活。 李若兰一愣,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重了。对于一个瞎子,指责他生活不能自理,绝对是很伤人的话。只是,道歉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忍住了没说。 钟夏穿好衣服下床,进了卫生间洗漱。 李若兰躺在床上,愣怔了一会儿,却又睡不着了。 下午的时候,店里正在忙,李若兰正在店门口的树荫下打牌。一个妇人骑着一辆三轮车停在了路边。那妇人走过来,询问,“哎,这家按摩店里的师父,是叫钟夏吗?” 李若兰抬头看去,却是一愣。 眼前的妇人,有些眼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转眼看到路边的三轮车,和三轮车上挂着的“爆米花”的招牌,李若兰恍悟。 又愣了一下,忽然间心有所悟。 这个看起来尖酸刻薄的女人,该不会就是钟夏的老娘吧? 李若兰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是的。” “哦。”竟也不道谢,妇人直接走了,进了按摩店里。 “没素质。”沈姐低声嘟囔了一句。 李若兰应了一声,又看了看那妇人背影,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可又不知道会不会不太合适。所以只是一直关注着店里的情况,搞得老是打错牌。 “瞅啥呢瞅啥呢。”老周媳妇跟李若兰开玩笑,“你老公就恁帅啊!一天到晚的瞅着还瞅不够?” 沈姐哈哈一笑,“本来就帅,不仅帅,还是个猛男呐。” “呦呦,你咋知道的?”老周媳妇嘿嘿的笑。 几个老娘们儿又开启了荤天按地模式,叽叽喳喳的说笑。沈姐道,“钟夏的裤子有些瘦……”老周媳妇哈哈的笑,“兰兰真有福啊……” 李若兰是习惯了这些老娘们儿的胡扯,此时也懒得跟她们斗嘴。只是依旧张望着店里的情况。看钟母那尖酸刻薄的样子,她很担心再吵闹起来。 98 亲情 一阵凉风吹来,空气中带着潮湿的气息。李若兰抬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看样子是要下雨了。掏出手机看了看天气预报,李若兰随口说道,“今天有雨啊。”说着,又瞥了一眼店里正在说话的钟夏母子。 离得不算近,听不真切。看起来,钟夏似乎是哭了,可脸上没有伤心,仅有愤怒。那妇人又说了些什么,之后转身离开。李若兰注意到,妇人的神色依旧如进门时一样冷漠。妇人察觉到李若兰的视线,转眼看来。眼神竟如刀子一般犀利。 李若兰竟是吓了一跳,赶紧把视线避开。 直到那妇人骑着三轮车离开,李若兰起身,跟沈姐她们说道,“等我会儿。”说罢,快步进了店里。 几个客人还在等待着。钟夏却站在门口,泪眼婆娑的面朝着那妇人离去的方向发呆。他紧攥着拳头,紧咬着牙关,一动不动。 李若兰暗暗叹气,走过去,抓住了钟夏的手。钟夏的身子微微颤栗,慢慢松开了手,与李若兰的手握在一起。 深吸一口气,钟夏挤出一丝笑容,道,“不要紧。”说罢,抹一把眼泪,继续给客人推拿。 外面终于落下雨滴。 沈姐她们慌慌张张的搬桌子。 李若兰也上去帮忙,收拾好了之后,李若兰没有继续打牌,回了店里,坐在柜台后,看着钟夏怔怔出神。 雨越下越大,没有新的客人上门了。 终于,店里只剩下了钟夏和李若兰两人。 天阴沉沉的,冷飕飕的。 大雨瓢泼,冲走了空气中弥漫的污浊。 “她……是我妈。”钟夏抽着烟,忽然说话,“二十年了,一直都在县城里。又结了婚,生了儿子。二十年了,从来没有回家看过我。二十年了,第一次来找我,竟然是为了借钱。”说着,钟夏竟然笑了。“你猜,她借钱是为了干啥?” 李若兰沉默不语。不想猜,也没兴趣去猜。 钟夏又是笑。“她借钱,是为了给她的那个儿子下订婚礼金的。”钟夏忽然暴怒起来,声嘶力竭的吼道,“她怎么还有脸来跟我借钱!” 天地间忽然一阵转瞬即逝的明亮,紧接着,一声炸雷,响彻天空。哗啦啦的暴雨,埋葬了整个世界。 李若兰站在钟夏面前,轻轻的抱住了他。 钟夏趴在李若兰怀里,失声痛哭。 李若兰此时才知道,钟夏哭泣,是因为愤怒。愤怒到了极点,却又无可奈何,才是这世间最悲伤的事情。感受着钟夏颤栗的身子,李若兰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那些并不愉快的童年记忆。 太多安慰的话想说,但最后,李若兰却说,“吃饺子不?” 钟夏哭着笑了,“好啊。” “我去卖肉剁馅子。” 早早关了店门,二楼的小家里,俩人各自抱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李若兰道,“你说奇怪不奇怪,哪怕每天大鱼大肉,可每次吃饺子,都感觉很奢侈。” 钟夏笑了。“小时候,最想吃的,就是这种纯肉馅儿的饺子。记得有一年过年,爷爷包了一顿大肉饺子,我都吃撑了。呵,饺子汤都喝了个干净。打嗝儿的时候,满嘴的肉香,一辈子都忘不了。” “真是苦逼啊。”李若兰嘲笑道,“我比你强多了,以前在街上瞎混,吃饺子是家常便饭。哈哈,那时候,晚上有夜档。有个下水饺的夜档,摊主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儿。笑的时候,特别好看。后来……哎,后来人家结婚了。再后来,我赚了点儿钱,又去那里吃饺子。哎,水桶一样的腰。啧啧……”说到此,李若兰摸了摸自己的小肚腩,“我去,今天又吃了这么多,以后要少吃点儿。哪天变成沈姐那样,可就完蛋了。”说罢,李若兰起身,收拾碗筷。 从厨房里出来,又上了个厕所,看到洗衣机里的昨晚钟夏吐脏的衣服,李若兰愣了一下,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给忘记了。呆了一阵儿,猛然想起来。赶紧冲上阳台,看到被雨水淋的透透的钟夏的被子,李若兰拍了一下额头。 回到卧室,看看两张小床,李若兰琢磨着要不要把两张床并在一起,这样也宽敞些。不过,好像又没什么必要。明天赶紧把钟夏的被褥洗了烘干就是了。 没办法,晚上又只能凑合在一张小床上了。 暴雨狂躁的拍打着窗户,雷声阵阵,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俩人并排躺在一张小床上,钟夏睁开眼,“看”了一眼一旁的李若兰。李若兰有些不自在,往里面挤了挤,道,“看啥?” 钟夏又面朝屋顶,唏嘘道,“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了。” “这话说的。”李若兰干笑道,“你爸……对你不也挺好么。” 钟夏不想承认,却也不否认,只是说道:“他有自己的家。” 李若兰沉默了许久,忽然失声苦笑。转脸看了看钟夏,抿了一下嘴唇,闭上了眼。“不早了,睡吧。” “嗯。” 李若兰其实睡不着。 她幻想着自己帮钟夏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妻子,然后功成身退,变成男人,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也幻想着自己到底没有变回男人,而是嫁给了钟夏,最后一起白头偕老…… 自己想要的,到底是怎么样的生活呢? 扪心自问,自己真的想要变回男人吗? 回答是肯定的。 做一个美女,整日里被男人用各种奇怪的眼睛看着的生活,早已让李若兰厌恶透顶。面对美女,却又无计可施的无奈,也早已让李若兰痛苦不堪。对于李若兰而言,最美好的生活,是变回男人,然后搂着心爱的女人,一起过着没羞没臊的生活。 耳边响起钟夏的轻鼾。 李若兰心乱如麻。 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钟夏醒过来,正要起床去洗漱,却忽听到李若兰说道,“我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事情。” 钟夏一愣,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问:“什么?” “你说,如果我能活到八十岁,那在我七十九岁的时候,来个大换血,变回男人,是不是又变得很年轻了?” 钟夏一下子清醒了。 “盯”着李若兰“看”了许久,钟夏的眼前,是各种神奇力量的交错,是一个绚烂多彩的画面。一直追溯到李若兰变身之前,追溯到那神奇力量的起点。最终,钟夏点头道,“如果我没有看错,推演的也没错的话,应该是的。” “那你说,我要是等很老了再变回男人,不是赚大发了?” “这个借口……咳,这个想法还真不错。” “哈哈哈!那我不是可以活很久?” “是啊,你赚大发了。”钟夏笑着起身,摸索着进了卫生间。 李若兰却兴奋的起身,追过来,扶着卫生间的门框,跟正在刷牙的钟夏说道,“哈哈,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亏大发了。现在想想,还真是赚了。长生不老啥的太臆想,但多活一辈子,那感觉也是很高人一等啦。哈哈哈。”说着,又上前,拍了拍钟夏的肩膀,“是不是特别想知道一百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哈哈哈,到时候,我给你写信,烧给你。哈哈哈!” “嗯。好。”钟夏咬着牙刷,呜噜道,“要是到时候有啥新款的收音机啊,手机啊之类的,记得也烧给我几个。” “哈哈哈,一定一定。哎呀,未来啊,感觉未来可期啊。搞不好现在的那些科幻剧里的剧情,真的会发生。搞不好我还能去火星转转。啧啧,到时候真要是有那一天,我把你的骨灰带到火星去吧,也让你感受一下外太空的美妙。” 钟夏漱口洗脸。“也不必瞎猜。你要是真想知道未来的事情,找时间之主好了,他可以穿梭时空的。” “嘁,那他也只能活一辈子。” “好吧,还是你厉害。” “哈哈,你也不用羡慕。”李若兰笑道,“你也可以做到啊。” “怎么?” “比如,你也变成女的,将来跟我一起再变回男的。哈哈哈!哎!说不准,你变成了女的,眼睛就能看的见啦!” “这么说的话,倒不如再等几十年,嗯,八十岁后,变成年轻女孩儿。再过几十年,又变回来。嗯,不错,可以活三辈子了。”钟夏说着,走向马桶。 李若兰撇嘴道,“活太久也没意思。”说罢,转身出去了。 晌午时候,雨停了,天却还是阴沉沉的不见晴。偶尔还有雨滴零零散散的落下来。年久失修的路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积水。行人挑挑拣拣的前行,偶尔一辆轿车飞驰而过,渐起一滩污水,引来一阵叫骂。 李若兰在二楼忙着洗衣服洗被子。钟夏则在店里招呼客人。大雨初停,来的客人不多,店里也还算清闲。不过,钟夏还是喜欢忙碌的生活。不是因为他缺钱,更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他只是觉得,忙起来的话,就不会想太多。 然而,很多事情,不是不去想,就不会发生的。 那个卖爆米花的妇人又来了。 正在阳台上晾晒衣服的李若兰看到那妇人,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起昨天钟夏的痛哭,恨得牙痒,转身下楼。 在李若兰看来,亲情是不能被绑架的。 更不能因为钟夏善良好说话,就揪住了狠踩。 李若兰也相信,以钟夏的脾气秉性,就算是再生气,怕也不会怎么样。搞不好最后还会想要给一笔钱了事。 这种事,李若兰不允许发生。 99 大逆 还没洗好衣服的李若兰,挽着袖子风风火火的下了楼,一直来到店里,堵在门口,冷冷的看着正在跟钟夏说话的妇人。 “喂!”李若兰喊了一嗓子,又摸出一根烟,故作潇洒的点上。斜眼看着那妇人,“你又来干什么!” 妇人被李若兰的气势惊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李若兰,眼神中闪过一丝鄙夷。在妇人看来,李若兰简直就是个女痞子。 这个女痞子,赤脚拖拉着一双拖鞋,白色衬衣的下摆遮住了短短的牛仔热裤,乍一看,就像没穿裤子一样。挽着袖子,叼着烟,短发有些凌乱。一脸痞子的嚣张神态,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 听钟夏的父亲说,钟夏已经结婚了。 看来,这个女痞子,就是自己的那个儿媳妇了。 “你就是兰兰吧?”既然是来借钱的,即便心里有些不爽,妇人还是客套了一句。“挺漂……” “跟你有关系吗?”李若兰打断了妇人的话,“这里不欢迎你,走吧!” 妇人哼笑一声,又看了看李若兰,回头看向沉默不语的钟夏,道,“我跟我儿子说话,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说有什么关系?!”李若兰一手插着腰,一手夹着烟,“这里是我家!这个男人是我老公!嗐!我懒得跟你废话!赶紧走!不然我不客气了!” “呦呵,你咋不客气?还敢打我啊?” “我打的就是你!”李若兰竟是忽然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直接把那妇人打蒙了。 妇人捂着脸,错愕了一阵,之后忽然黑着脸,朝着李若兰扑去。一个普通妇人,又如何是李若兰的对手。李若兰灵巧的一个闪身,之后顺势就是一脚,直接把妇人踹出了门外,摔在了雨后未干的湿漉漉的地上。 不等妇人爬起来,李若兰快步跟上来,又是一脚,踹在了妇人肩头。 妇人又惊又怒,嘶吼道,“你这个……” 啪! 妇人的脸上,又被李若兰扇了一巴掌。 “你……” 啪! “我跟你拼……” 啪! 妇人嗷的一嗓子,嚎哭起来。“打人啦……” 啪! “钟夏!钟夏!你媳妇打你娘……” 啪! 按摩店里,钟夏无力的坐在一张凳子上,“看”着店外挨揍的妇人,“看”着妇人身边施暴的李若兰。片刻,闭上了眼睛。 此时此刻,他竟然希望自己不仅是个瞎子,还是个聋子。那样的话,自己就再也听不到那妇人声嘶力竭的吼叫了。 店外,吵嚷声更甚了。 不消多时,警笛声响起。 李若兰和那妇人,都被警车带走了。 邻居进到店里来,询问钟夏到底是什么情况。钟夏沉默不语,邻居见状,渐渐散去。一直过了很久,钟夏才拿起盲杖,关了店门,朝着派出所走去。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阴沉下来。 有毛毛细雨落下。 天地间灰蒙蒙一片。 偶尔一脚踩在积水中,鞋子已经湿透。 “一个是你媳妇,一个是你娘。”郑所长盯着钟夏,脸上显出一份厌弃。“婆媳关系被你处理成这样,也真是够可以的。” 钟夏沉默着不说话。 “我以为,婆媳关系的好坏,关键是看夹在中间的这个男人做的好不好,会不会做人。为人子,为人夫,怎么处理……” “应该不构成刑事犯罪。”钟夏打断了郑所长的话,“所以,我需要交多少罚款,才能让我媳妇回家。” “罚款是罚款,还要保证金……” “就说拿多少钱吧。” 郑所长眉头紧蹙,“真是财大气粗啊。” “对。”钟夏神情冷漠,“让我媳妇回家,多少钱我都拿。” 郑所长看着钟夏,片刻,叹一口气,递给钟夏一根烟,有帮他点上,语重心长的说道,“都说百善孝为先。你母亲虽然……虽然没有养活你,但到底生了你,是你的亲妈。你就算不管不问她,也不能让你媳妇打她啊!”见钟夏要说话,郑所长又道,“我知道你恨,我也理解。但到底是你亲妈,亲儿子打亲妈,这事儿,说到哪,你都不占理。” 钟夏哼笑一声,不说话,神情依旧冷漠。 “你媳妇你也该管管了,她的暴力倾向,很有问题!”郑所长说着,有些生气。“我知道,你有点儿后台,轻易的,我也得罪不起。但每个人,都不是法外之徒!仗着有点儿能耐,有点儿背景,就为所欲为。这是不对的!”见钟夏显然没兴趣再听自己说这些,郑所长也失去了耐心。“算了,还是说说和解的事情吧。你媳妇打了人,不能就这么算了。受害者总要得到一定的赔偿才……” “赔偿的话,就从她应该给我的抚养费里扣了吧。” 郑所长一愣,道,“这事儿,你得打官司,我们管不了。” “那我和她谈谈吧。她会同意和解,并且原谅我媳妇的。” 威胁人,是钟夏最擅长的事情。 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即便不违法,总也有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更何况,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长这么大,偷鸡摸狗的事情没少干。不过,面对一个泼妇,这些手段还是不太好用。 幸亏胡局在得到消息后很快赶来了。这个在基层干了许多年的老干部,对于威逼利诱的手段,驾轻就熟。先是一通威胁,说是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可以把那妇人的儿子关进大牢,之后又开始利诱,说是可以给那小子安排个工作,比如做个协警之类。 妇人终于松了口。 陪着钟夏和李若兰出来,站在派出所门口,胡局道,“老弟,到底是亲妈……” “呵,没事儿的话,我们就先走了。”钟夏打断了胡局的话。 胡局有些尴尬,强笑一声,道,“好,改天请老弟吃饭。” 钟夏应一声,欲走,又转身,对胡局说道,“协警,比不了民警的神圣,可也不是什么垃圾东西都能干的。” 胡局一愣,了然道,“我懂了。交给我吧。” “谢了。” 钟夏离开了派出所。 李若兰跟在钟夏身后,伸手挠了挠脑袋。眼看着钟夏一脚踩在积水中,迟疑了一下,追上来,挽住了钟夏的胳膊,带着他前行。“对不起啊,我……” “你没有错。” “呃。” “不过暴力倾向确实不对,很多事情,不是只有暴力能解决。”钟夏说罢,又苦笑,“但暴力显然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李若兰道,“我就是气不过。知道你心软,怕你真把钱借给她。真要是借了,可就是肉包子打狗……”意识到骂钟夏的生母是狗,总是不合适的,李若兰赶闭嘴,又忍不住,继续说道,“可她也太过分了,还来纠缠不休。就是欠揍,打一顿,就老实了。” “也就是这样了。”钟夏叹道,“不然还能怎么样?呵,你看,就连胡局那种人,都觉得我这样做很过分。” “唉。”李若兰也是叹气,又道,“总算是过去了。只要她以后不来找麻烦,咱也不管她。咱过咱的小日子。” 钟夏苦笑,顿了顿,才说道,“如果……如果哪天,她又来找我。不是来闹的,而是来求我的。如果哪天,她吃不上饭,要饿死了。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当然不……”李若兰话说一半,又沉默了。钟夏的心情,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最了解的。钟夏不管自己的生母,大概也只有自己最能理解。可是,即便如此,要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生母饿死,李若兰依然觉得不太合适。 可若是以德报怨,又总感觉太压抑。 到了店门口,李若兰去开门。 老周媳妇拿着手机跑过来,“哎呀,兰兰,钟夏,要坏菜了。” “咋了?”李若兰问。 老周媳妇把手机递给李若兰,“你自己看吧,我刚刷视频刷到的,也不知道是谁手贱录下来传到网上了。” 视频里,是李若兰对那妇人扇巴掌的画面,混乱中,还有妇人的喊叫,“钟夏!钟夏!你媳妇打你娘……” 画面很清晰,字幕配的也准确。 标题更是醒目:儿媳当街殴打婆婆,亲生儿子置若罔闻。 这么短的时间,点赞已经过万,评论里更是一片口诛笔伐。看样子,很快就能上热搜了。 “可是坏菜了。”老周媳妇道,“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咋办啊,到底咋回事?你们说说,我给你们传到网上澄清下。” “这气人的!妈的!”李若兰骂了一句,说道,“那女人……” “算了。”钟夏打断了李若兰的话,“不提了。” 李若兰看了看钟夏,闭了嘴巴。 老周媳妇虽然八卦,却也不是不识趣。“没事儿的没事儿的,过了这阵风就好了。”说罢,悻悻然的回了自己店里。 进了店门,坐在沙发上,李若兰道,“为啥不说清楚?传到网上解释下啊。不然,咱们可要被骂死了。” “解释什么?”钟夏涨红了脸,道,“不论如何,纵容媳妇殴打亲娘,都是错。天地君亲师,就是至高无上的,不论什么原因,得罪了,就是大逆不道!” 李若兰竟是无言以对。 钟夏呼出一口气,稍稍冷静,“收拾一下,咱们出去旅游吧。” “啊?”李若兰有些意外。 “出去躲一阵。” “躲什么?” “我估计,很快,网络暴力就会来了。到时候,被人找到这里,生意干不成,还要惹了一肚子气。” “嘁,怕什么!谁敢来找麻烦,我教他做人!” “没必要。”钟夏强笑一声,“我们不是他们的父母,没有义务教他们做人。走吧,我也想出去转转了。眼看着就到了节假日,到时候,人太多,玩儿也不能尽兴了。”心情太压抑,总感觉不太好,钟夏想了一下,开了个玩笑,“咱们当夫妻都那么久了,这一回,就当是度蜜月了。” 李若兰哈哈一笑,“那是不是还要补婚纱照啊!” “你要是愿意,也可以。” “嘁。”李若兰看了看钟夏,又笑道,“还别说,你这身材长相,穿西装肯定好看。”这话说出来,感觉有些奇怪,李若兰赶紧岔开话题,道,“去哪玩儿?” “你想去哪?” “出国不?”李若兰笑问。 “可以。” “那去夏威夷呗,沙滩美女,养眼的很。” “好。” 100 老张 这一天,正值赶集的日子。郭村镇的街道上很热闹,吵吵嚷嚷的,乱糟糟的。哑妻挽着瞎老刘的胳膊,走走停停,朝着按摩店而行。 街面上,有些相熟的人,看到瞎老刘夫妇,就会热情的打招呼。瞎老刘会跟着寒暄几句,哑妻不会说话,却也会报以友善的笑容。 夫妻二人来到按摩店外驻足。 哑妻上前,打开店门,之后便开始刷洗店门口的脏东西和卷帘门上的各种污言秽语。早早守在这里的各路主播,把镜头对准了瞎老刘夫妻。有人上前问话,无非就是关于钟夏和他那个有暴力倾向的媳妇的问题。 瞎老刘总是沉默着。 一直以来,他都不发一言,从来不为钟夏和李若兰辩解一句。 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哑妻终于把店外收拾干净,之后便又带着瞎老刘原路折返。偶尔,也会有主播跟过来,试图纠缠着参访两句。这个时候,瞎老刘就会冷着脸,扬起手里的盲杖,精准的打在跟来的主播身上。 因为这事儿,还惊动了派出所。 郑所长亲自来了一趟,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赶走那些纠缠不休的主播。 每天中午时候,哑妻总会按时做好饭菜,然后把碗筷摆在固定的位置。几十年如一日。简单的饭菜,简单的日子,就是活着的痕迹。 闲下来的时候,哑妻会拿着手机,翻看着李若兰发来的照片。哑妻最喜欢的一张,就是俩人依偎在一起,拍的那张沙滩照。照片里的李若兰和钟夏,都是满脸的幸福。 可惜,瞎老刘看不到,自己也无法跟他描述。 下午时候,夫妻二人会出门,在小区外不远处的一小块绿化带上。总会有些老人,会聚集在这里。打牌的,下棋的,闲扯的,发呆的。据说,坐在那里发呆,时候久了,就会越来越呆,最终变成老年痴呆。瞎老刘不怕死,却怕坏了脑子。真到了那一天,最痛苦的,会是哑妻。所以,他从来不喜欢发呆。 “老刘,这里。”远远的看到瞎老刘夫妻,便有人跟瞎老刘打招呼。 拄着拐杖,须发皆白的老张,最喜欢骑着自己那辆人力三轮车,来这里找人闲扯。带瞎老刘夫妻坐下,老张的话茬子就打开了。 瞎老刘其实不乐意听老张说话。这老家伙,脑子大该是不好使了。前天刚提过的破事儿,今天又会提一次。等过了两天,还会再提一提,就好像从来没说过一样。偏偏这家伙,还特别喜欢谈一些国际大事,关心着海外疾苦。一辈子没出过郭村镇的老梆子,说的事儿,就好像亲眼所见一般。 瞎老刘坐下来闲聊的时候,哑妻会去找个牌局,跟人搭个手打个麻将。不像李若兰那样玩儿的挺大,输赢也不过就是一二十块的事儿。玩儿一下午,傍晚时候,再带着瞎老刘回家。吃了饭,遛一圈儿,也便安歇。 日复一日,平淡如水。 日子长了,失去了热度的“婆媳打架”事件终于不再被人关注。店门外的各种污秽和乱写乱画也没了。哑妻每天便少了一些工作,每天下午陪着瞎老刘出门,牌局上坐一下午,便成了工作。 偶尔有事没有去,老头儿老太太的就会打来电话,开口就是一句,“瞎子,哑巴咋没来上班儿。” 相处的熟了,瞎子、哑巴的称呼,也便只是个称呼了,没有贬低和瞧不起的意思。偶尔,钟夏会打来国际长途。跟瞎老刘聊一聊一些外面的稀罕事儿。瞎老刘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听着,偶尔也会说上两句。挂了电话,一整天都会心情愉悦。 心情好了,老张的老生常谈,也顺耳起来。 老张还有一颗八卦的心,再加上健忘的毛病,一个问题总会问上很多次。“你为啥不给你徒弟说说好话啊,我可听说了,网上把他和他媳妇骂惨了。” 瞎老刘不记得这是老张第几次说这话了,以前不乐意搭理他,总是随便敷衍两句。今天心情好,难得跟他说道一下。“沉默,有时候是最有力的反抗。”说完,还开了个玩笑,“以前啊,我跟我媳妇吵架,她不会说话,我就特别恼火。感觉还不如跟她痛痛快快的吵一回。” “那就让人狠劲儿的泼脏水啊?”老张显然不认同瞎老刘的观点。 瞎老刘沉默了下来。 老张急了,不停的催问。 瞎老刘终于笑了,“一条藏獒尾随你的时候,你拿起砖头砸它,一定是因为你害怕它。一条茶杯犬冲着你龇牙咧嘴的时候,你笑呵呵的不当回事儿,也一定是因为你认为自己足够强大。” 老张愣了一阵儿,点头道,“有点儿道理。你说这事儿,让我想起了我还在镇上当老师那会儿。哪一年来着?反正我还很年轻,刚上班儿没几年。一天晚上,一帮学生砸我家门……” 自从认识老张起,这事儿,他提了不下十次。每一次,义愤填膺的说完,就会低下头,让瞎老刘摸一摸自己后颈的勒痕。据他说,这是因为脖子上挂了门槛儿。 往事如烟,湮没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后人如同瞎子,再也看不到那些过往。只能靠着只言片语的记载,辨不清真真假假,理不清恩怨情仇。 最可悲的是,瞎老刘知道自己是瞎子,很多人却不知道自己是瞎子。 过了月余,瞎老刘一如既往的来到这片绿化带,却不见了老张。 有相熟的,告诉瞎老刘,“老张死啦。” 据说,老张是脑溢血死的。临死前,还让人瞅一瞅他后颈上的勒痕,愤怒的讲述着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老张死了,瞎老刘感觉自己又成了聋子。再也听不到了老张的絮絮叨叨。隐约间,听到了哑妻的“阿巴阿巴”的声音。夫妻多年,瞎老刘知道这不变的音节里,充斥着哑妻的不满。大概是跟人打牌算错了帐吧。老年人总是健忘的,时常算错了帐。 可惜,哑妻说不出话,也没有人会去研究哑妻到底想说些什么。大多时候,只能忍气吞声的作罢。 瞎老刘起身,走向哑妻,拉起她离开。 回到家,关上门。 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钟夏再次打来电话的时候,正是酷暑时节。钟夏说已经买了票,准备回家。瞎老刘很高兴,询问了具体到家的时间,好让哑妻准备饭菜。 电话里,又听到了李若兰的吵吵嚷嚷。瞎老刘脸上洋溢着笑容。挂了电话,瞎老刘对哑妻说道,“真想喝杯喜酒啊。” 哑妻笑着,按住了瞎老刘的手背。 瞎老刘反手抓着哑妻的手,想起了一句浪漫的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101 生活 钟夏和李若兰回来了,陪着师父师娘吃了顿饭,聊了聊在外面的见闻。之后钟夏开门营业,李若兰则忙着收拾新房——陈华阳留下的小院儿,已经翻盖完成。给“自己人”干活,工头儿很实在,盖的房子,李若兰相当满意。再找人跑了水电,铺上地板,刷上墙漆。再把之前选好的家电直接下单,等到送货上门,新居也就可以入住了。 沈姐擦一把汗,推门进到店里,看一眼,问钟夏,“你媳妇呢?还没忙完啊?” “忙完了,在楼上做饭呢。”钟夏道,“打牌啊?” “是啊。”沈姐笑道,“再打最后一回。” “咋?戒赌了?” “呵,要走啦。”沈姐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生意不好,要关门大吉了。” 钟夏眉头微蹙,道,“不是挺好么?” “咳,好啥呢。”沈姐苦笑,“一天天辛辛苦苦的,赚的钱都给房东了。瞎折腾,还不如去上班,好歹旱涝保丰收。” “找到工作了吗?” “还没有。”沈姐又爽朗的笑起来,“再说吧,还能饿死是咋。大不了去给人卖力气,顺便减减肥,哈哈。” 正说着,李若兰端着饭从楼上下来。看到沈姐,笑道,“吃了没?” “我吃过了,你赶紧吃,吃完打牌。”沈姐道。 “哈哈,好。还真有些手痒了。”李若兰道。 沈姐又提及关门找工作的事情,李若兰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些。相处的久了,忽然要分别,竟是有些不舍。 沈姐抱怨着生意不好,抱怨着网商的残酷环境,抱怨着房租太高,抱怨着顾客难伺候……从来心宽体胖的沈姐,难得如怨妇一般。 没几天,沈姐的服装店,就人去房空。卷帘门外,也贴上了“出租”的字样。喜欢打牌的李若兰,也闲了下来。沈姐走了,竟是找不够牌手了。又赶上老周病了,超市也没开门儿。 “老周到底啥病啊,这都多少天了,也不见开门儿。”李若兰吃着饭,喝着小酒,抱怨了一句。 钟夏道,“几天没见着了,不清楚。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看。” “行吧,吃过饭吧。”李若兰又道,“新房要晾几天啊,不是说好墙漆没有甲醛吗?” “急啥。”钟夏笑道,“这里住着不也挺好么?” “好个屁,床那么小,挤死了。”李若兰抱怨了一句,之后又微微一呆,低着头喝酒。 钟夏也沉默了下来。 原来的钟夏的被褥,早已洗好晾干了。只是床上堆满了各种杂物,一直没有收拾。俩人也就一直挤在一张小床上睡。李若兰没有提过让钟夏“滚蛋”,钟夏也没有主动“搬走”。 吃过饭,李若兰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周媳妇的电话,聊了一阵儿,之后才回了房间。钟夏已经躺在穿上休息。李若兰坐在床沿上,叹了一口气。 “咋了?”钟夏问。 “老周得了癌。”李若兰道,“肠癌晚期,怕是够呛了。” 钟夏很意外,一时间竟是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能帮帮他吗?”李若兰道,“毕竟邻居一场,两口子也挺好的。” 钟夏摇头,“我又不是神仙,不是什么麻烦都能解决的。” 李若兰又是叹气,爬山床躺下,双手垫在脑袋下,望着屋顶发呆。“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东西,说是你觉得你死那天,会有多少人伤心流泪。” 钟夏没有吱声。 李若兰继续说道,“如果我死了,你一定会很伤心的,对吧?” “嗯。”钟夏应了一声,“这么多愁善感干啥。” “呵,就是忽然觉得……挺凄凉的。人呀,命好脆弱。今天还好好活着,明天说不准就挂了。”  钟夏却有些不以为然,以前上顿不接下顿,每天都可能饿死的时候,他就早已看淡了生死。笑了一声,跟李若兰打趣道,“那如果哪天我死了,你会伤心吗?” “肯定啊,我们是好朋友啊。” “嗯,也是,那我就要好好活着,免得你伤心。” “嘁。”李若兰笑了一声,转脸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钟夏,闭上眼,笑道,“睡觉。” 一觉醒来,李若兰先打了个哈欠,之后迷迷瞪瞪的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侧身抱着钟夏, 一条腿还跨在钟夏的身上——没什么好尴尬的,早就习惯了。李若兰揉了揉眼睛,直接从钟夏身上翻过去,拖拉着拖鞋上厕所。 洗漱回来,看到钟夏已经起床。李若兰道,“抽空去看看老周吧,就在县医院呢。” “那直接过去吧。”钟夏道,“县城里随便吃点儿早餐好了。” “也行。你赶紧洗漱。”李若兰道,“我选几样礼物。”顿了顿,又道,“再给几百块钱吧。” “你看着办吧。”钟夏说着进了卫生间。 片刻之后,俩人提着礼物上了车。李若兰驱车赶往县医院。到了县城,随便吃了点儿早餐,又去看了看老周。老周明显憔悴了许多,老周媳妇的脸上,也多了皱纹。几天不见,仿佛两口子都老了很多岁。提起老周的病情,老周媳妇就忍不住抹眼泪。 原本计划里是早去早回,只是看着老周两口子的可怜,又不好马上离开。聊着聊着,就过了晌午。等回到店里,已经中午了。 李若兰看一眼旁边关着店门的超市,对钟夏道,“听老周媳妇那意思,这超市,也干不下去了。” “嗯。是啊。”钟夏道,“好在盘出去,还能落下点儿钱。再加上医保,应该是够用的。”  李若兰答应了一声,帮着钟夏开了店门,打扫了卫生,懒得在做饭,便去街上饭店去买。正赶上饭点儿,排队买烧饼的人很多。李若兰排在队尾,看着街上的各色人群,又看了看辛苦打烧饼的夫妻,想起沈姐关了点,老周家的不幸,心情甚是低落。 买了烧饼,又买了烩面。回到店里,站在店门口,看到正在忙碌的钟夏,忽然又想起了那烧饼店里忙碌的两口子。 竟是感觉很温馨。 吃着饭,李若兰忽然说道,“想想时间过得真快,我都快三十岁了。” 钟夏笑道,“身体年龄看起来也就十七八。” 李若兰笑了笑,“老咯。” “呵。” 吃过饭,李若兰回到楼上洗衣服。翻腾的时候,忽然发现了几盒东西,愣了一下。头一个念头,就是钟夏这小子居心不良,居然准备了这东西。之后才想起这些东西是自己上次跟崔晓逛街时免费拿的。 看了一眼保质期,李若兰咧了咧嘴。 再不用,就过期了啊…… 呼—— 想什么呢! 赶紧洗衣服。 天儿越来越热了,洗个衣服都能洗一身汗。李若兰冲了个凉,套上一条轻薄的长裙,一身清凉的下楼。看一眼火辣辣的太阳,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钟夏该过生日了。 傍晚约了崔晓吃宵夜。 李若兰问崔晓,“我有个朋友要过生日了,你说,送他啥好呢。” 崔晓笑起来,看着李若兰,嘴巴里啧啧有声,“看来是春心动了哦。” “嘁,胡扯什么呢。” “不承认啊?” “废话。” “你说实话,你这个朋友,是不是个男的。” “呃,是啊,就是朋友,别想歪了。” “只是朋友而已,过个生日,随便送什么礼物不行?”崔晓眯着眼睛,意味深长的说道,“何必还要我给建议?” 李若兰哑然。 崔晓不是个咄咄逼人的女孩儿,笑着又道,“呐,要是普通朋友呢,抽烟的话,送个打火机啊,或者陪着搓一顿就好了嘛。要是喜欢的男人呢,送条领带好了啊。送领带,表示把男人拴住了,再也跑不掉了。” “还真是胡扯。真想拴住了,送条狗链子好了哇。” 崔晓忍不住大笑,“那也行。” 隔天,吃了晚饭,李若兰丢给钟夏一个礼盒。“送你的生日礼物。” 钟夏接过礼盒,摸索了一下,“什么啊?” “不是啥值钱东西。”李若兰道,“昨天逛街,正好遇到商店打折促销。一条领带,只要九块九。” 钟夏哭笑不得,“我都没西装,你送我领带干啥。不过,还是谢了。”把礼盒放在一旁,钟夏继续吃饭。“今天上午,我爸打来电话了。” “哦,咱爸说啥?” “我……咱爸……他说咱姑妈回来了。” “姑妈?”李若兰这才想起,钟夏还有个姑妈,一直在外地,从来没有回来过。“咋突然回来了?不会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吧?” “恰恰相反,咱爸说是发了财,要请一家人吃个饭。”钟夏道,“算是衣锦还乡吧。” “啧啧,你没别的亲戚了吧?这隔一段时间冒出来一个,没完没了的。” “没了。”钟夏笑道。 “咱奶奶是去世了吧?别突然哪天又冒出来,那可是要把我吓死了。” 钟夏苦笑,“不会的,新时代里,没有‘诡’怪。” “那就好。”李若兰笑道,“啥时候吃饭啊?咱们去吗?” “去吧,到底是亲姑妈,一家人都去,咱不去不合适。”钟夏想了想,又道,“到时候,你收着点儿脾气,要是谁说了啥不好听的,你也不用在意。搞得大家都不好看,没意思。” “嘁,我又不是小孩子,懂的。”李若兰道,“对了,那个卖爆米花的,不会去吧?” 钟夏脸色微微一变,又笑道,“不会。” “那就好。” “少喝点儿酒。” “我这酒量,一斤不倒。怕什么。倒是你,别到时候一上头,喝傻了。”李若兰一脸嫌弃的给了钟夏一个白眼,“你这打小缺爱的家伙,看到一家人其乐融融的聚在一起,指不定就脑子一热喝多了。” 钟夏呆了呆,咂舌道,“还真有可能,你到时候劝着我点儿。” “我管你。” “真不管?”钟夏打趣道,“就不怕我酒后乱性?” “最好你真这么带种的。” 和李若兰相处久了,钟夏很清楚,李若兰说这话,可不是什么激将,而是威胁。他相信,自己真要是敢这么干,可能需要住院养伤了…… 102 经验 钟夏还是第一次跟姑妈“相见”。爷爷说过,姑妈在钟夏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外出打工去了。据说,当年正值打工潮。不愿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都会远走他乡,试图在纷纷扰扰的钢铁混凝土中寻找生活的希望。 作为幺妹的钟秀,却是兄妹四人里混的最好的。十五岁就外出闯荡,起起伏伏二十多年,如今年近四旬的钟秀,举手投足之间,都是贵妇的气派。她的男人,是个二百多斤的胖子。开口说话之前,总会先笑一声。不大的眼睛,笑起来就看不见了。虽然是跟钟家兄弟第一次见面,却是极为热切,丝毫不见生分。 老二老三和他们的媳妇们,一口一个妹妹、妹夫,不吝溢美之词。倒是作为大哥的钟山,显得有些沉默。只有在热情的妹夫对着自己说话时,才会敷衍两句。 钟秀显然不太喜欢老大老二,对于他们那些上了桌就胡吃海塞的儿女,也是有些反感。倒是对钟夏夫妇,颇有些好感。钟夏这孩子,虽然没上过学,却比他的堂兄弟们懂规矩。她那个传说中不是正经女人的媳妇,也是规规矩矩的,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跟钟夏耳语两句,看起来十分恩爱。 还真是奇怪了。 就算是如二嫂三嫂说的那样,这个李若兰不是正经女人,但也不至于跟了钟夏一个盲人吧?钟秀想不通,也不好发问。 不管怎么说,一家人能其乐融融的坐在一起吃个饭,就是好事儿。尽管这也不过是表面的和谐。 酒过三巡,钟秀提及一事,说是打算开个工厂,自家人若是不忙,可以到自己的厂子里帮忙。都是一家人,工资好商量。说帮忙,是客套话。说白了,就是自己有钱了,想帮衬一下自家哥哥。 老二老三自然是欣喜不已,俩人的媳妇更是一左一右的劝着钟秀喝酒。老大钟山却只是笑笑,并不应承。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虽然比不了事业有成的妹妹,但好歹也算是一份事业,没必要跟着妹妹混日子。至于老二老三——钟山心里不大痛快。这俩兄弟什么德行,他是很了解的。怕是就算是亲妹妹的厂子,少不了也要偷偷的往家里拐带东西。他懒得管这些。妹妹是见过世面的,既然邀请了老二老三,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所以钟山只是闷着头喝酒。 喝了酒,有些上脸儿的老二忽然开口,“跟着幺妹儿干,这是要发财啊。幸亏钟意当初没去学那伺候人的贱行当。钟意啊,以后跟着你姑妈好好学开厂子,将来咱自己也开个。比伺候人可强太多了。” 这话里带刺。 本来就对老二有诸多不满的钟山,终于红着脸道,“老二,你这是啥意思,挖苦谁呢?” “我可没提谁。”老二黑着脸,迎着钟山的目光,“就算我提谁了,又咋?要我说,还是幺妹儿亲近。不像某些人,翅膀硬了自己就飞了,求上门儿了还被人瞧不起!不就是伺候人的活儿啊!你不教!老子还不稀罕呢!”说着,试图狠狠的剜了钟夏一眼,却不巧迎上了李若兰冰冷的眼神,愣了一下,又暴怒,“瞪啥!没大没小的!” 李若兰想起身,却被钟夏偷偷的抓住了手。 闷哼一声,李若兰忍了下来。 “你找事儿是不是!”钟山也是怒了,“你就是缺管教!打小就是个混账东西!咱爹活着的时候,就是不舍得打你!” “你骂谁呢!” “骂你了,咋!” “我去娘的!” 酒店包间里,乱成一团。 老二老三难得抱成团,跟老大钟山打了起来。钟秀夫妇自然是赶紧拉架。钟意几个小兄弟,想趁乱欺负欺负一脸没事儿人似的还在喝酒吃菜的钟夏,看一眼坐在钟夏一旁的李若兰,没敢动弹。他们都听说过,这个小嫂子,可是不简单。 一群人闹哄哄的出了包间。 耳边总算是清净了下来。 李若兰陪着钟夏,看钟夏不停的喝酒,苦笑道,“咱爸吃亏了,你也不帮忙?” “来之前,咱爸电话里跟我说,二叔三叔就算是以前做的不好,但好歹是自家人,让我看在他的面子上,不要惹事儿。” “呃……” “我觉得吧,打一架,吃点儿亏,也未必是坏事。”钟夏忽然笑了一声,又喝一杯酒,“也许我就是薄情寡恩,懒得管这些破事儿吧。” 李若兰沉默了下来。 过了许久,有服务员推门进来,看到还有客人,又退了出去。 李若兰苦笑。 看来,那个姑妈已经结了账,却是忘了钟夏和自己还在这里。 又看了一眼还在喝酒的钟夏,李若兰道,“好啦,别喝了,再喝就喝多了。” “喝多了好,不省人事,可以睡个好觉。” 李若兰叹气,不语。 钟夏到底还是喝多了,一个大男人,被李若兰这个“弱女子”背出了酒店。 回到家,把钟夏扔在床上,看着死猪一样睡着了的钟夏,李若兰脸上浮现嘲讽的意思。 还酒后乱性呢。 我呸! 她也喝了点儿酒,也是困乏,洗洗也便睡了。睡梦中,忽然感觉到有人紧紧抱着自己。癔症了一会儿,李若兰瞬间清醒过来。作为曾经的男人,她明显的感觉到了异常。 钟夏紧紧抱着李若兰,之后身子哆嗦了一下,又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继续呼呼大睡。 李若兰闭着眼睛,身子僵硬。强忍住了一脚把钟夏踹下床的冲动,调整呼吸,过了个把小时,才又睡着了。 原本每天都会很早起床的李若兰,今天早上却没有起来。她早就醒了,就是想起昨晚的龌龊事儿,就懒得动弹。心里有些不爽,所以不想给钟夏买早饭去。 察觉到身边的钟夏起了床,她也不动弹,继续装睡。 直到钟夏洗漱完出了门,李若兰才爬起来。洗漱之后,来到阳台上,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看着清晨的太阳,心情才算好了一些。一转眼,又看到晾衣绳上湿漉漉的钟夏的裤衩,不由一愣。 这小子勤快一回,竟然自己洗裤衩了。 又愣了一下,李若兰扑哧一声笑了。 死瞎子! 还真是一洗“了无痕”啊。 想了想,李若兰下了楼。钟夏买了早饭回来。“我正想喊你起床呢,赶紧趁热吃。” 李若兰接过早饭,道,“我看到阳台上晾的裤衩。你洗的啊?” “啊。”钟夏忽然脸红了。 “你又看不见,瞎勤快啥,放那里我给你洗好了啊。” “咳……就……就是一条裤衩,顺手的事儿。”钟夏支支吾吾了一句,又道,“赶紧吃吧,油条凉了不好吃。” 李若兰答应了一声,咬一口油条,又道,“昨儿晚我做了个梦,梦到跟一个美女亲热呢,哈哈。” 我也是,还是跟你—— 钟夏心底腹诽了一句,呵呵的干笑一声,不说话。 感觉李若兰的语气平淡,很平常的样子,应该是不知道昨晚自己搂了她的事情。这就还好。以这家伙的脾气,要是知道自己干了那么龌龊的事情——虽然自己睡着了,属于无意识的行为,也一定会被她暴揍一顿的。 再说了,自己也不算对不起她。 自己就抱了她一回。她可是几乎每天晚上都抱着自己睡觉的! 算起来,自己还吃亏了呢。 坐在一旁,等待顾客上门的时候,钟夏又想起了昨晚做的梦,和梦里那奇妙的感觉。忍不住臆想一番,之后又是自嘲,觉得自己太无耻,太猥琐。兰兰对自己这么好,自己怎么可以有那么龌龊的想法呢! 自责了一天,在入夜之后,又被钟夏忘记了。黑夜的思绪最是漂浮不定,黑暗中的温柔,最是不能承受。感受着身边李若兰均匀的呼吸声,嗅着她身上可能并不存在的体香,钟夏睡不着了,甚至越来越有精神。 终于,颤颤巍巍的手,伸向了罪恶。 他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出,装作睡梦中的无意识,将手搭在了李若兰身上。 手心里都是汗,额头上也是汗。 电风扇吹来的风也是燥热,无法吹灭钟夏内心深处的火。 …… 李若兰又一次起床晚了。 等到钟夏出了门,李若兰才醒来。没有先去习惯性的上卫生间,反而来到阳台上。看一眼明显刚刚晾晒上去的钟夏的裤衩,李若兰闭上眼,捏了捏眼角,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来到店里,吃着早餐,李若兰道,“最近咋了这是?不仅勤快了,还那么干净了?竟然一天换一条裤衩?” 钟夏脸色通红,“夏天了么……干净点儿好。” 我去你奶奶的腿儿——李若兰心里骂了一句,脸上神色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下午崔晓不上班,约了李若兰逛街。 崔晓看起来越来越漂亮了,而且精神焕发。李若兰酸溜溜的开玩笑说是爱情的滋润。崔晓哈哈一笑,羞红了脸。崔晓的性子虽然比以前开朗了许多,却也不像李若兰这样毫不矜持。不过,被李若兰取笑了,自然是不能不还嘴的。 “你送领带了吗?”崔晓笑着问。 李若兰一愣,道,“当然没有。” “真假?” “当然是真的。”李若兰豪气干云道,“你以为我是你啊?我看上的人,不需要领带。” “咋?” “都是直接上手。”李若兰说着,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崔晓的衣领,恶狠狠的说道,“老娘看上你了!以后你就是老娘的人了!” 崔晓大笑。 李若兰放开崔晓,也跟着笑了笑。 俩人逛街累了,去咖啡厅喝咖啡。李若兰一直觉得在咖啡厅里喝那么贵的咖啡是一种奢侈,以前从来没有喝过。今天却忽然特别想败家,特别想多花钟夏的钱。 花点儿冤枉钱,甚至有种报复的痛快之感。 “好贵呀。”崔晓小声说。 “放心,我请客。”李若兰大方道,“都是小钱。” “财大气粗。”崔晓笑了笑。 姐妹俩喝着咖啡聊着天,不知不觉就聊起了崔晓的男朋友。女孩子之间,难免会提及一些私密话题。崔晓说起来就惆怅。“男人都这样吗?总是动手动脚的。我要是不乐意,他就不开心。唉,有点儿担心呢。你说,我要是给了他,他会不会就变心了啊?”崔晓不无担心的说道,“虽然他看起来不是那样的人,可谁知道那个了以后,会不会原形毕露哦。” 李若兰是真想跟崔晓说,“你不打开他的贤者模式,又怎么会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呢?”不过,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竟然充满恶意的说道,“你就憋着他,看他会不会憋不住了跟别的女人乱来!考验他一下!” “嗯……这样好吗?” “当然了!听我的,没错的。” “说的你好像很有经验似的。” “我……咳,这咖啡挺不错的。” “嘁。我问你,你老实跟我说啊。” “啥?” “你有那个过吗?” 李若兰哑然。 “啥感觉?”崔晓红着脸追问。 我哪知道! 李若兰迟疑了一下,说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嗐!虽然这话也没错,可说这个干啥!好像自己真的有过似的! 崔晓一手托腮,有些懒洋洋的说道,“有些害怕,啧。我觉得吧,以后他要是再对我动手动脚的,我就生气,就不理他。” “真要考验他啊?” “不是啦。”崔晓道,“我就是担心。” “担心啥?” “担心他蹬鼻子上脸。”崔晓红着脸,道,“你不知道,之前哦,他就敢抓我的手,后来就敢搂着我了,再后来……唉,现在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他动手动脚的,都成习惯了。” 蹬鼻子上脸…… 李若兰低声嘀咕着,有些惆怅。心不在焉的嘟囔道:“嗯……还是不要让他太难堪了吧。自卑的人,自尊心都很强的。” “怎么会难堪呢?”崔晓不解。“自卑?我没说过他自卑吧?” 李若兰一愣,仿佛回过了神儿,看着崔晓,“啊……咳,拒绝的太狠,就会很难堪啊。嗐,你爱咋咋,这破事儿,别问我,我没啥经验。赶紧喝咖啡吧,都凉了。”喝一口咖啡,又觉得索然无味。 李若兰还是喜欢喝酒。 喝多了,脑子里晕乎乎的,感觉会很好吧。 103 无名火 肖三哥和老蔫儿来赶集,买了些柴米油盐,又来到钟夏店里闲聊。钟夏拿出一盒中华烟放下,老蔫儿乐的见牙不见眼。“还是钟夏出息了,咱村里,就是红光那小子,也没见天天抽这个。” 说起肖红光,老蔫儿忍不住乐呵。“狗日的,娶个大学生,还在我脸跟前儿显摆。吹牛大气的,现在好了,日子过不下去了,让人看笑话。” 钟夏不解,问了之后才明白。原来自打肖红光跟陈芳结婚之后,就没有一天不吵架的。有一回,肖红光喝多了,又跟陈芳吵架。还嚷嚷着说孩子不是自己的。 作为肖红光的长辈,肖三哥没有老蔫儿那幸灾乐祸的轻松,叹气道,“现在的年轻人啊,结婚离婚,就跟玩儿似的。红光也是,陈芳多好一姑娘,咋就以为孩子不是自己的呐?结婚才多长时间就离。” “就是烧包。”老蔫儿很不客气,“升官发财死老婆啊,当了官儿就了不得嘞。” “他那算个屁的官儿。”肖三哥道。 “不小咯。”老蔫儿道,“我可是听说了,咱们镇上要搞啥子旅游开发,咱肖家沟说不准就轮上拆迁了,到时候,红光那手指头儿缝里多少漏点儿,一辈子就吃不完了。” 说起拆迁,肖三哥又羡慕起钟夏来。“钟夏你也是抓住了。刚盖了那么多,真要是拆迁了,可不少赔钱。” 这是个很意外的消息,钟夏从来没想过,肖家沟那破地方,竟然还能轮得到拆迁。跟肖三哥细打听了才知道,原来是相关部门从镇志中得知肖家沟地方,原本有个寺庙,曾经香火也算鼎盛。后来因为破四旧,拆掉了。如今说是要把肖家沟拆了,然后按照镇志中记载的位置和风格,将那寺庙再建起来。 关于寺庙,钟夏自然是“见”过的。只是所谓香火“鼎盛”,他倒是不认同。人都吃不饱饭的年代,菩萨的香火又能鼎盛到哪里去?人呐,就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一边批判着封建糟粕,一边试图利用糟粕赚钱。 扯了扯那传闻中的寺庙,老蔫儿又续了一根烟,之后又说道,“这会儿啊,村里人都在想着加盖房子,想着到时候拆迁,能多赔点儿。就是眼下有政策,不准随便盖房子。双违的车整天去村子里查。唉,不好弄啊。” 钟夏沉默了下来。 老蔫儿又道,“钟夏,你在镇上开店,一定认识不少人吧?你看,能不能托托人,让俺家也盖点儿?” “哎,我一个开店的,又是个瞎子,能认识啥有本事的。” 老蔫儿又想说话,却被肖三哥打断了。肖三哥道,“我看也是,他能认识啥人。走啦走啦,这都几点了。”说着,肖三哥起身,拽着不情愿的老蔫儿出了门。 俩人骑着三轮车回家,半路上,肖三哥训斥老蔫儿。“跟你说了不提这个,你非要提。” 老蔫儿脸色很难看,阴阳怪气的说道,“翅膀硬了,就看不起咱这乡下人了。还说不认识人,我都听红光说了,瞎子跟镇长熟得很。就是不肯帮忙!” “那是人家本事,有本事你也跟镇长拜把子去!”肖三哥显然也是了解状况的。“一个村儿里的人要是都跟你一样来找他,那成个啥样子!” 俩人掰扯着,眼看着到了村口,却看到了几辆拉满了转头的拖拉机停在路边。肖红光正忙着指挥砖车进村儿。 房子,总是有办法盖起来的。 从南到北,从来都是这个样子。但凡是挨上拆迁的地方,昨天还是一片稀稀落落的宅子。今儿就能盖起来一大片。几块砖凑合起来的茅厕,都能搭上楼板儿改成一间房。看起来一片欣欣向荣,内里又是一地鸡毛。 钟家兄弟又打起来了,据说是在争执地边儿。钟家那个很少回家的老大钟山也牵扯其中,毕竟,钟家老爷子留下的宅子,被钟山的儿子钟夏盖了。如今要拆迁,老爷子的宅基地该咋算?总要掰扯一下。最热闹的就是肖家了,户大人多,牵扯的事儿就杂。村子里又能听到瘫巴了多年的肖魁底气十足的嚷嚷声了。儿女忽然回来要行孝,直接都被肖魁骂了出来,满嘴里脏话的喊叫着,“我的宅子,谁都别想沾一分!” 钟夏跟镇长询问了拆迁的事情,镇长哈哈大笑,说“还是老弟你算无遗策,早就知道要拆迁是吧?” 虽然是赶巧了,钟夏选择了默认。 看来事情是没跑了。 拆迁是一定的。 钟夏却说不上高兴来,毕竟,他也不指望拆迁发家。而且,拆迁的话,爷爷的坟大概也是要迁走了。没了自家田地,想要安葬爷爷,自是要寻个公墓了。万儿八千的公墓钱,钟夏倒也不在意,只是觉得又要打扰老爷子清净,心中有愧。更何况,老爷子原本住的算是别墅,真迁到公墓里,那狭窄的房子,怕老爷子住不惯。再者,老爷子喜欢安静,突然多了那么多邻居,肯定会很闹心吧。 “那房子,是爷爷留给你的,道理上,就是咱爸也没份儿。老二老三凭啥来挣?那么多地贱卖给他们了,还不知足啊?”李若兰很生气,躺在床上也睡不着,忍不住抱怨起来。 “唉,随便吧,也不值啥钱,大不了咱再去淘个宝贝来。”钟夏道。 “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李若兰怒道,“这是欺负人!你这人,有毛病!我跟你说,这世道就这样,你越好说话,别人就越是以为你好欺负。善良有时候,跟懦弱也没啥区别。” “不然还能咋?去跟他们吵?”钟夏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吵架我不在行。” “我来啊!” “那更不成了。”钟夏道,“噢,出了啥事儿,让自己媳妇去跟人吵,像什么话。”钟夏抓住李若兰的手,轻轻按着,“好啦好啦,咱也不差那俩钱儿。” 李若兰斜了一眼钟夏,感受着手上的温度,想起了崔晓说的“蹬鼻子上脸”。 这死瞎子,胆儿是越来越肥了啊。 又想起钟夏这些天晚上养成的习惯,李若兰的心情很是复杂。僵硬着身子躺了一会儿,又忽然翻身,背对着钟夏。 手心里,都是汗。 明明已经很晚了,却怎么也睡不着。 一直过了许久,直到听到了钟夏的鼾声。 李若兰忽然特别想一脚把钟夏踹下床去。 死瞎子!打鼾的声音这么大!还让人怎么睡! 真烦! 睡得不踏实,早早就醒了过来。李若兰去买了包子回来,钟夏已经在店里打开了店门。吃过早饭,一眼瞥到钟夏身上的衣服,李若兰有些恼火。“你这衬衣,是不是爷爷的遗物啊?” “啊?”钟夏有些哭笑不得,“咋了?” “你瞅瞅!你瞅瞅!”李若兰不耐烦道,“都破成什么样了!还穿!就不能换个新的?没钱还是咋?” “也不是很破……” “还不破?我只说一遍啊!赶紧给我换下来!被人看到丢人!好像我虐待你似的!”李若兰气冲冲的开始收拾碗筷。 钟夏挠了挠头,迟疑了一下,还是回了楼上换衣服。一边换衣服还一边琢磨:这大早上的是咋了?这么大火气。每个月那几天又到了? 楼下很热闹,沈姐的店兑出去了,又来了一家开服装店的。新老板是个年轻妇人,财力充沛,看样子是想要重新装修一番。很健谈的女人,来到按摩店里,跟李若兰问好。李若兰对漂亮女人很有兴趣,俩人自然聊得热乎。女人带着李若兰在店里转悠,说着要怎么怎么装修一下。聊着聊着,聊到男人身上。女人有些羡慕的笑道,“你老公是真帅啊。” 李若兰撇撇嘴,“一般,也就那样。再怎么帅,也是个瞎子。当初我就是瞎了眼,才看上了他。”活脱脱一个怨妇。 女人呵呵的笑。 “你是不知道,每天跟个保姆一样。”李若兰越说越气,越气越觉得亏得慌。“指不定哪天我就闪人了,越过越没劲。” 女人笑道,“吵架了啊?不至于闪人。两口子嘛,床头吵架床尾和。哈哈。我跟我老公也经常吵架,谁家过日子还没点儿磕磕绊绊的。” 又聊了一阵儿,李若兰回到店里,看到忙碌的钟夏,没来由的又是一阵厌烦。算了,还是出去逛街好了。 想了想,李若兰道,“我去看看老周咋样了。” “嗯,去吧。”钟夏答应了一声,又想起一事,道,“对了,刚才姑妈打来电话,说是下午想去步行街逛逛,问你有没有空。” “行吧,正好去买些衣服。” “你还买衣服啊,你看看衣柜里都是你的……” “买个衣服还有意见了?!我这每天给你做饭洗衣裳的像个佣人一样!还不要你工资!买个衣服都不行啦?!一天天的我花你啥钱了!” 钟夏被怼的一愣一愣的,“啊……那你买吧。” “气死我了!”李若兰丢下一句话,气冲冲的出了门儿。 店里等着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女顾客跟钟夏打趣,“老板娘火气真大啊。” “呵呵。”钟夏尴尬的笑笑。 老熟客了,女顾客跟钟夏很熟悉,开玩笑道,“钟师傅要加把劲儿啊,晚上辛苦辛苦,老板娘火气就消了。” 一群客人哄的笑起来。 钟夏习惯了这些娘们儿的玩笑,倒也不以为意。只是,细一琢磨,忽然觉得好像也有些道理。 都说三十如狼…… 算算年纪,李若兰的心理年纪,也还真近三十了。 104 婚姻 李若兰原本以为逛街的只是自己跟姑妈俩人,没想到姑妈还带了个女孩儿。女孩儿是姑妈的女儿,今年才十三岁,见了李若兰就热情的喊了一声“表嫂”,还神秘兮兮的送给李若兰一份礼物。李若兰好奇的打开,竟是个做工精美的游戏手办。 “这是我最喜欢的,限量款哦,很难抢到的。”表妹喜滋滋的说道,“听妈妈说表嫂也玩这个游戏,初次见面,就送给表嫂了。” 作为表嫂,李若兰很尴尬。表妹给自己准备了礼物,自己竟然啥都没准备。“谢谢表妹。你看,姑妈也没你来,我也没……” “不用的不用的。”表妹笑呵呵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走,逛街。”说着,拉住了李若兰的手。 姑妈一脸温柔的笑,一边逛街,一边感慨着家乡的变化有多大。偶尔也会询问一下李若兰跟钟夏的生活,自是又免不了劝一劝赶紧要个孩子。 这种话题,李若兰听的耳朵里生了茧子。“孩子是不要了,我们打算做丁克的。” “丁克啊,现在也很流行啊。”姑妈感慨道,“可没孩子,将来年纪大了可咋办?有个头疼脑热的,总是需要人端茶倒水的。不管儿子女儿,要一个总是好的。” 李若兰沉默不语。 她实在是懒得再说什么,有时候,她甚至想跟人说,自己身体有毛病,不能生。可想想真这么说的话,保不齐对方会开始说哪里哪里治疗不孕不育效果好得很之类…… “你管人家呢。”表妹竟是笑道,“我同学好多都不打算要孩子的。” 姑妈翻了翻白眼,“大人说话,有小孩子啥事儿。还你同学,屁大点儿孩子,懂个啥。” “要为地球村做点儿牺牲嘛。”表妹开玩笑道,“人类太多了,地球都快撑不住了,少生点儿也好。而且哦,生个女儿还好,万一生个儿子,买车买房拿彩礼,还不要难为死人咯。” 姑妈大笑,“这是你该操心的事儿吗?一天天的,净是想些不沾边儿的。你说的啊,将来你结婚的时候,你对象不拿个一百万的彩礼,别想结婚。” 表妹撇撇嘴,“你闺女可没那么值钱。” “这话倒是说对了。”姑妈嫌弃道,“就你这样的,要是有哪个男人看上了,倒贴钱能嫁出去都是好事儿。都说爹的闺女娘的儿,你呀,就是不像我。要是像我这样漂亮,我就不发愁了。” “啧啧啧,老女人一个,没发现哪里漂亮了。” “我揍你!” “快跑!”表妹拉着李若兰,大笑着跑了。一直跑了很远,才笑着停下,回头看看冲着自己竖起中指的母亲,表妹咯咯的笑。又问李若兰,“听我妈说,表哥长得可帅了,真的假的?” “也就那样吧。”李若兰道。 “嘻嘻,老实交代,表嫂你是不是因为我表哥长得帅,才嫁给他的?” “啊……”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要说是吧,好像自己很肤浅。要说不是吧,又得找点儿别的说辞。 看着身边这个可爱的女孩儿,李若兰觉得自己不能把孩子教坏了。“长得帅是次要的,男人啊,不能只看脸。人性好不好,才是最重要的。” “我也这么觉得呢。”表妹道,“我们班里,就有个长得特别帅的男生。好多女生都暗恋他。我就不喜欢。爱情跟花痴,是不一样的呢。” “嗯,爱情……”李若兰忽然想抽自己。真是脑子有病,跟一个十多岁的小丫头聊爱情?疯了不是? “表嫂,跟我说说你跟表哥是咋认识的呗。你们俩,又是谁先追的谁啊?啧啧,一定是你先追的我表哥,对不?” 李若兰黑着脸。 这小丫头,原本以为挺可爱的,原来也是个讨人嫌的!自己就那么差劲?要主动追一个瞎子? “我表哥是个盲人,天生残疾,肯定有些自卑,所以绝对没有勇气追你,对吧?”表妹很认真的分析道,“嘻嘻,说说嘛。” 李若妍张着嘴巴,愣了好大一会儿,竟是无从反驳。因为表妹的分析,乍一听真的很有“道理”。 …… 郭村镇上。 按摩店里生意有点儿忙,李若兰不在家,很多事情,钟夏有些顾不过来。好在新来的邻居很热情。那个女人说是店里在装修,自己也不必一直守着,闲着也是闲着,就来帮钟夏找找零钱之类。 起初,钟夏还有点儿小心之心的怀疑这女人会不会偷拿自己的钱。所以,经常用异能看这个女人,发现她是真的很热情,并没有拿自己的钱,这才安了心。 三点多钟的时候,陈芳竟然来了。她提着行礼,抱着孩子,进了屋,看到上来招呼的女人,陈芳愣了一下。看着女人殷勤的态度,陈芳怀疑钟夏是不是换媳妇了。不过,这事儿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 “钟夏。”陈芳喊了钟夏一声。 钟夏很意外,“陈芳?” “呵,还听得出我的声音呐。” “那肯定啊。”听到这话,钟夏心底有些唏嘘,想起了当初陈芳照顾自己生意的往事,想起了自己对陈芳曾经也有过非分之想的心路历程。“有事儿吗?”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告别?” “我离婚了,要回老家了。” 钟夏有些错愕,隔着墨镜“看”向陈芳。良久,钟夏顿时有些自责。他发现,原来肖红光一直以为陈芳生的孩子跟自己有关。 这事儿闹的。 钟夏道,“多大点儿事儿,咋就离了啊。是不是红光对你不好?我去跟他说说,他肯定听我的。”钟夏相信,只要去做个DNA,就能还了自己跟陈芳的清白了。 陈芳以为钟夏不了解状况,笑道,“事儿可不小,他一直以为这孩子是我跟你生的。” 当着许多人,说出这话来,钟夏极为尴尬,忙辩解道,“真是胡扯了!咱俩有没啥事儿。我跟他说去,大不了做个DNA好了呀。” “不用了。”陈芳笑了笑,看起来竟是异常轻松。“不想证明什么了,没意思。已经离了,也不想回头了。哈哈,临走之前,我跟他说,孩子要改姓钟了。” 钟夏脸都黑了。 “抱歉啊,肯定是要连累你了。”陈芳一脸歉意,“当时气头上,也没想太多,就是想气死他。现在后悔了,再回头解释,怕是他也不会信我的话了。” 钟夏有些哭笑不得,想了想,带着陈芳出了店门。到无人处,才低声说道,“你咋这么不冷静啊,我被连累了倒也无所谓。关键是离婚了……唉,你这带着个孩子,以后日子咋过啊。”钟夏“看”到了陈芳的过往。 当初她要嫁给肖红光,她倔强的父母是极力反对的。为了这婚事,跟家里人闹僵了。如今又要带着孩子回去,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以她父母的性格,陈芳回去了,也是遭罪。而且,陈芳身上其实没几个钱,回家的路费都不够。要是孤身一人,怎么都好说,如今又带着孩子,孩子还小,哪里经得起折腾。 “还能饿死是咋。”陈芳说着,眼圈儿红了。“熬一熬,就过去了。再说了,我还年轻,想再嫁人,就算是带着孩子,也好找。” “没必要。”钟夏道,“红光就是多心了,人么……还是不错的。”都说劝和不劝离,钟夏违心的夸了夸肖红光。 “你确定他人不错?”陈芳忍不住冷笑,想起了当初为了当村长,肖红光让自己来求钟夏的事情。为了前途,妻子都卖了!陈芳以为自己能忍下去,直到如今才知道,忍耐只会让自己的人生步入深渊。 钟夏沉默了片刻,叹一口气,“你怎么打算的?” 陈芳迟疑一下,还是如实说道,“我爹妈是好面子的,脾气又臭又硬。我要真带着孩子回去,肯定能把他们气死。呵,我在县城有个朋友,关系……也还好。想把孩子放她那里几天,自己找个工作,先稳定下来再说吧。”陈芳是打算离开这个城市的,只是现在手头没钱,想先赚点儿钱再说。 钟夏可以借给陈芳钱,还不还的,钟夏倒也不在意。只是,陈芳要是就这么带着孩子走了,自己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思来想去,钟夏道,“你那朋友……听你话里的意思,关系应该也一般。让人帮你带孩子,怕是够呛。要不这样吧,你把孩子放我这着,兰兰反正也没啥事儿,帮你看几天。” “那怎么行。” “有什么行不行的。”钟夏道,“我们也是朋友啊。再说了,孩子不是姓钟了吗。” 陈芳苦笑,“我开玩笑的。” “好啦,别说废话了。你再犟,孩子总是要顾的。兰兰出去玩儿了,你在店里等她会儿吧。今儿也不早了,明天你再去找工作好了。对了,你以前不是自己接单搞设计的吗?” “好久不干了,以前的客户都没了。继续干的话,很长时间都挣不到钱的。” “没钱也饿不着你,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儿。”钟夏道,“我在镇上有个独院儿,房间多得是。你先住下,慢慢赚钱。拿我当朋友的话,感谢的话就不用说了。” 不仅仅因为是朋友才帮忙。 也是为了自己。 钟夏还是觉得,应该找个机会带着孩子和肖红光去做个亲子鉴定。那样的话,自己也能清白了。不然的话,就肖红光那嘴,自己这辈子怕是都要背锅了。 当然了,做了亲子鉴定之后,俩人复婚不复婚的,跟自己就没关系了。在钟夏心底,也不觉得肖红光是啥好人。陈芳跟他离了,也算是好事儿吧。 当初陈芳可怜自己,每晚过来推拿。如今自己有了能力,陈芳遇到了麻烦,自己帮一帮,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105 真爱 邻居女人走了,陈芳抱着孩子,坐在柜台后帮着钟夏照看店铺。只是收收现金,偶尔帮顾客拿一下按摩器材,倒也忙不着。孩子不满一岁,坐在婴儿车里,手里抓这个拨浪鼓,倒也不哭不闹。偶尔还会抬起头来,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店里的客人。有人上来逗他,还会咯咯的笑。 李若兰提着大包小包的回来了,看到陈芳和她的孩子,懵了一下。陈芳显然也是担心李若兰误会,拉着她出了店门,很认真的解释了一番,之后更是几乎要发誓,说明自己跟钟夏很清白。 李若兰倒是没想太多。 她也知道,钟夏是个心善的,再加上陈芳之前对他多有照顾。如今钟夏自然不会对她不管不顾。进了店里,逗了逗孩子,然后便跟着陈芳一起去了后面的新房。毕竟还没有入住,房子里什么都没收拾。陈芳要住下,总要铺一铺床。 晚上一起吃了个饭,陈芳带着孩子回了钟夏的小院儿。钟夏则跟李若兰回了二楼的小家。躺在床上,钟夏又想起了陈芳。想起了当初与陈芳的第一次相遇。“唉,明天请你帮个帮啊。” “干啥?”李若兰问,“带孩子?陈芳跟我说过了。” “不是。”钟夏道,“我是想让你带着孩子去找肖红光,然后去做个亲子鉴定。”顿了顿,钟夏又道,“不管俩人要不要复婚,事情弄清楚了总是有必要的。” “嘁,我看也没啥必要不必要的。”李若兰道,“肖红光那小子,就是个烂人。让他一辈子窝火,一辈子都以为自己是接盘侠,不也挺好的?” “单是从泄愤的角度来讲,当然是这样最痛快了。只是,这事儿牵连着我啊。不解释清楚,我不是要被他记恨一辈子了?万一哪天他突然精神上承受不住,背地里给我一砖头,我死的多冤啊。” “这么怕死啊?” “这不是怕死不怕死的事儿,这是找死不找死的事儿。”钟夏道,“再说了,我也不想被冤枉啊。我要真干了什么,背地里被人戳脊梁骨,甚至被肖红光拍了闷砖倒也算了。关键是我啥都没干,凭啥背锅啊。” “呦呦呦,听你这意思,你是觉得亏了啊?要不……你去干点儿啥?弥补一下?”李若兰似笑非笑的说道,“陈芳现在正在难处,只要你表示一下爱慕之情,说不准就直接拿下了。这叫趁火打劫!” 听着李若兰阴阳怪气的语气,钟夏又想起了店里老主顾跟自己开玩笑时说的话。感受着李若兰身上的体温,钟夏有些心猿意马。难免又想起之前对睡着了的李若兰做的那些龌龊事。热血上头的时候,什么道德伦理,都会被抛弃。钟夏翻了翻身,面对着李若兰,又觉得不合适,复又平躺。迟疑了一下,说道,“困了,睡觉吧。” 李若兰斜了钟夏一眼,侧身背对着钟夏,闭上了眼睛。过了许久,李若兰听到了钟夏的喊声。 “兰兰?”声音很低。 李若兰正想答应,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 “兰兰?”钟夏又喊了一声。 李若兰闭着眼,双手不自觉的紧攥着,身子也有些僵硬。 背后传来动静,应该是钟夏在翻身。 接着,钟夏小心翼翼的靠了上来。 …… 第二天早上,钟夏来到店里。李若兰已经买了早餐回来。“这家的鸡汤生意是真好啊,每次买都要排队等好久。” 钟夏道,“你之前不是嫌弃等太久,说再也不去买了吗?” “今天想喝了。”李若兰道,“赶紧喝吧,凉了不好喝了。这是油饼,还有你喜欢吃的小辣椒。” 陈芳来的时候,俩人已经吃过饭了。把孩子交给李若兰,陈芳便出门去找工作了。虽然打算重新开始接散伙儿做点儿设计,但眼下也没什么单,不耽误去找个工作先稳定下来。李若兰抱着孩子,逗了一阵儿,便按照钟夏的交代,回了肖家沟。 事情办的还算顺利。 毕竟,肖红光对钟夏还是很忌惮的。而且,孩子是不是亲生的,肖红光也很想知道——之前是坚决不信孩子是自己的,可钟夏媳妇带着孩子来找自己做亲子鉴定,又让肖红光开始怀疑之前的认知了。 下午时候,李若兰回来了。“做完了,等通知。说是一到三个工作日。” “那就等着吧。”钟夏道。 李若兰抱着孩子,逗了一阵儿。“咦,这小子是不是饿了?老抓我。” 钟夏开玩笑道,“那你喂他喝奶好了啊。” “滚!”李若兰笑骂了一声,“噢噢,不闹不闹,阿姨给你冲奶粉哈。嘶……小畜生!别抓了!疼死了!劲儿还不小。” “哎?咋不喝啊?不是饿了?” “靠靠靠!尿了尿了!咦——恶心死了!” “哎呀钟夏!钟夏!他哭啥呢!咋办啊!” “妈呀!好臭!呕——” …… 陈芳把孩子接走,已经是天黑之后了。 李若兰感觉浑身都散了架,躺在床上不想动弹。“看孩子是真累啊。” “慢慢习惯就好了。”钟夏笑道,“先学学经验,将来也好看自己孩子。拿别人孩子来练手,多好的机会啊。” “嘁,拉倒吧。这种经验,还是没有的好。”李若兰翻身,趴下,“哎给我按下肩膀,累死了都。以前干活费多大劲,也没觉得累。”感受着钟夏近乎完美的推拿手艺,李若兰舒服的发出哼几声。过了一阵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你这……瞎子,不遗传吧?” “放心,不会。” “哦。”李若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不然啊,生个瞎孩子,可就惨了。”愣了一下,忽然又红了脸,赶紧道,“那个……万一生个瞎子,你老婆再一气跑掉了,你的日子可咋过。” 钟夏笑了笑,“到时候,就找你帮忙好不好?” “嘁,还想让我帮你带孩子啊?想得美!” 钟夏道,“你要是真的太累,我再跟陈芳说说吧,让她在家安心带着孩子好了。等鉴定结果下来,肖红光应该会来找她。到时候……复婚不复婚的,肖红光能把孩子接走,让孩子的爷爷奶奶照顾也好啊。省了我们的事儿了。” 李若兰双手垫着下巴,脑洞大开的问,“哎你说,万一鉴定结果,不是肖红光的儿子,可咋办?” “不会吧?别扯,那孩子真不是我的。” “我是说万一……我记得好像有过一个新闻报道,明明是亲生儿子,鉴定结果却不是父子关系的。” “能这么巧?别瞎想了。”钟夏拍了拍李若兰的背,“睡吧,不早了。” 李若兰看了看时间。 还早啊。 嘁,死瞎子! 色痞一个! 这也就算了,男人嘛,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守着自己这么一个大美女,肯定会想干点儿啥的。可以理解。但问题是——也太没种了。隔靴搔痒有意思吗?要是换做老子……死瞎子,也是个可怜人,这辈子大概都跟美女无缘了。 也就是自己心善…… 念在朋友一场…… 为了朋友情谊,忍辱负重——李若兰觉得自己太伟大了。 三天后,鉴定结果出来了。 事情还算顺利,孩子确实是肖红光的。肖红光当然要来找陈芳,不出意外的提出了复婚。然后,陈芳却拒绝了。原本,孩子是想自己带着的。只是现在自己是寄人篱下,也没找到好工作,没什么经济条件。老是让李若兰帮着带孩子也不是个事儿。所以,最终的结果,就是复婚无望,但孩子被肖红光带走了。 陈芳对肖红光是彻底失望了。 即便是鉴定结果出来了,却没能还了自己的清白。肖红光临走时,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说孩子虽然跟钟夏无关,但自己跟钟夏,也还是有些不清不楚的,但他大度的选择了“不计前嫌”。 陈芳也是怒极,火气上头,有些口不择言,冲动道,“你说对了,我跟钟夏,就是睡过!咋?我告诉你,我宁愿给一个盲人做小三儿!也不会跟你复婚的!” 当时,钟夏和李若兰都在场。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肖红光脸上阴晴不定,看看三人,最终抱着孩子走了。 听着渐行渐远的孩子的哭声,陈芳无力的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扶着额头。片刻,说道,“抱歉,又连累你了。” 钟夏叹气,“你太冲动了,可以解释的清的。” 陈芳摇头,又苦笑,“我发现啊,自从我跟肖红光结了婚,脾气就越来越不好了。以前的我,不这样的。” “也别想太多了。”钟夏安慰道,“先冷静几天吧。我去店里忙,兰兰,你陪陪她。”说罢,走出小院儿,到了门口,又停下,“兰兰,你来。” 李若兰跑过来,问,“咋了?” 钟夏低声说道,“让你好好陪她说话,你可别趁火打劫,占她便宜啊。” “我是那种人吗?” 钟夏不吱声,只是冷笑。 李若兰又道,“放心!看样子,你们俩说不准能走到一起呢。你就一瞎子,也别嫌弃人家是二婚了。朋友妻,不可欺。这点儿原则,我还是有的。” “有吗?” “哈哈,真有。滚吧滚吧。”撵走了钟夏,看着他的背影,李若兰脸上的笑容慢慢的僵硬下来。 死瞎子! 难道真的对陈芳有想法?! 这么好心的收留人家,原来不是报恩,是图谋不轨啊! 死瞎子! 还玩儿金屋藏娇的把戏呐? 真是龌龊! 转身,脸上重新洋溢了笑容。 李若兰进了屋,挨着陈芳坐下,抬手搂住了陈芳的肩膀。“别伤心了,遇人不淑,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咱们女人啊,就怕嫁错郎。唉,咱俩情况……其实也差不多。” 陈芳苦笑,“别安慰我了,你跟钟夏这么幸福,能跟我一样吗。” “你是不知道,我……有些话,不好说。”李若兰好像是斟酌良久,才一狠心,说了出来。“你呀,是没了婚姻。我呀,是有跟没有一样。” “啥意思?” “唉……”李若兰又是叹气,满脸忧伤。“你是不知道,钟夏他……他不行啊。” “不行?”陈芳不解。 “就是不行啊。” “……” 如果不是钟夏不放心李若兰的人品,用异能“看”了李若兰一眼,还不知道自己被李若兰“败坏”了。 也是好笑。 “你这么跟陈芳说,是担心她把你男人抢了吗?”钟夏问。 李若兰先是一愣,之后顿悟,哈哈大笑,“我是为你好,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这么跟你说吧,一不图你钱,二不图你身子,又愿意跟你在一起的,那才是真爱。” 这话好像也没毛病。 可仔细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我谢谢你的真爱了。” 106 怄气 钟山又来了,还带来了一些铁棍山药,说是朋友从外地带来不少,给钟夏带来了一些。又简单聊了几句,见钟夏有些爱答不理的样子,便识趣的走了。 “看”着父亲多少有些蹉跎的背影,“看”着这个男人在陌生的城市里辛苦打拼的过往,“看”着他在许多个夜晚惆怅落寞的哀伤,钟夏心中忽然百感交集。“爸。” 钟山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钟夏,“咋了?” “路上慢点儿,别开太快了。”钟夏道。 钟山愣了一会儿,脸上洋溢起笑容,眼角也有些湿润。“嗯,走了。” 待钟山的车子离开,李若兰看向还杵在门口,面朝钟山离去的方向张望着的钟夏,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问道,“终于原谅了?” 钟夏安静的杵立着,过了片刻,才回道,“你说奇怪不奇怪:陌生人的滴水之恩,你愿意涌泉相报。至亲的涌泉之恩,你认为是理所当然。陌生人的错误,你愿意宽容以待。至亲的错误,你却会恨之入骨。”钟夏说罢,转身,去招呼客人。 李若兰站在门口,错愕良久。 看一眼街上人来人往,视线落在斜对面的猪肉铺前。一个骑着破旧电车的民工,停在铺子前,脸上洋溢着笑容,跟坐在电车后座上的孩子说着什么。恍惚间,李若兰仿佛是看到了自己的父亲。那个在自己的记忆中,从来都是穷凶极恶模样的男人,偶尔时候,是否有过这样的笑容呢? 李若兰记不起来了。或许,关于父亲,唯一的良好印象,只是很多年前,自己生病,在医院里打点滴的时候,父亲坐在病房的床头,昏昏欲睡的样子。 或许,还有太多,只是自己渐渐的遗忘,再也想不起来了。 街道对面,那民工终于从车上下来,跟猪肉铺的老板说了些什么,片刻,提了一些肉回到电车旁,递给那孩子。那孩子似乎是怒了,厌烦的打开民工的手,险些将那些肉掉在地上。父子二人又争执了一会儿,民工复又回到肉铺,提了更多的肉回来,那孩子,终于笑了。 “老板娘,收钱。”有顾客喊了李若兰一声。 李若兰回过神,又看了一眼那离去的民工父子,进了店铺。要付账的,是个老主顾。李若兰笑着客套了一句,“别给啦,下次吧。” “应该的。” 李若兰接过钱,怔了一下,又想起了钟夏刚才的话话。 应该的、理所当然…… 或许,许多怨恨,只是因为一个自以为“理所当然”。 忙碌了一天,晚上临睡前,李若兰忽然问钟夏,“你说,我是不是该回家看看?” 钟夏明白,所谓回家看看,并不只是看看那处老家的宅子,而是家里的人。想了想, 钟夏说道,“这种事,你该自己拿主意。” “要不……等过俩月再回去?”李若兰道,“我爸……过俩月,他过生日。”说到这里,李若兰又拧了拧眉头,“阴历五月还是六月来着?十四还是初四?”说着,李若兰忽然讪讪一笑,道,“真是可笑啊,亲爹的生日记不得,却记得你的生日。” “记得你老公的生日,不是应该的吗?”钟夏开玩笑道。 “是,是应该的。但是……”李若兰没有意识到钟夏在开玩笑,只是苦恼着自己跟父亲的“感情问题”,心情有些沉重,有些纠结。最终,却是叹气,好似浑身无力。“算了,过段时间再说吧,想多了心情压抑。” “压抑的话……要不要做点儿开心的事情,调整一下情绪?” “啥开心的事儿?” “比如夫妻之间该干的事儿。”钟夏小心翼翼的说道。 李若兰愣住了,诧异的看着钟夏,久久不语。 气氛好像有点儿不太对,钟夏心里慌了,感觉李若兰好像要发飙,赶紧说道:“咳,我就是开玩笑。” 李若兰嘴角一抽,道,“没出息的东西!谅你也不敢!”假如钟夏一时恼羞成怒,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的话啊…… “嗯,是,我不敢。”钟夏倒是老老实实的承认了。 “你妈的!”李若兰一愣,破口大骂了一句,背过身去,睡觉! 钟夏明显感觉到了李若兰的愤怒。 看来,这家伙对于那种事情,是很抵触的啊。也是,钢铁直男么。换做是自己,也是不能接受跟男人做那种事情的。嘶……万一被她知道了自己好几个晚上都偷偷的对她干了龌龊的事情,后果一定不堪设想! 看来,今晚还是老实点儿好了。 钟夏还是颇有些忍性的。或许只是这么多年来养成的忍辱负重的近乎懦弱的性子,任何事情,他其实都可以忍受。 接下来的许多天,钟夏都很老实本分。 而李若兰,明显脾气见长。屁大点儿事儿,就能把钟夏狠狠的训斥一顿。温柔也是大不如前。以前总会勤快的帮钟夏打洗脚水。这些天就不干了,每次只是厌烦的让钟夏自己去洗脚。 钟夏很后悔。 真是迷了心窍了,怎么就敢跟李若兰提出那种过分的要求呢? 哪怕是看起来像是开玩笑。 李若兰是什么人?以前是个男人啊!对男人肯定很了解的。自己假装开玩笑提出来过分要求的这点儿小心思,她肯定明白的透透的。 这下好了,把她惹恼了,日子真是难过啊。 李若兰的心情也是恶劣的很,感觉像是提前到了更年期似的。这样很不好,需要好好的调整一下情绪。于是,李若兰有时候会跟陈芳一起闲聊几句,有时候也会约了崔晓去逛街。 崔晓最近很忙,忙着谈恋爱。难得有空陪李若兰,很多时候,李若兰找她,她都没空。今儿比较特别,竟然主动约了李若兰。 俩人在咖啡厅里坐下,一人捧着一杯咖啡。 崔晓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兰兰,我感觉我可能快要分手了。” “啊?为啥啊?你不喜欢那小子了?” “不是啊,我很喜欢的。”崔晓皱着眉,有些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唉,怪不好意思的。” “嘁。不说拉倒。” “我说,我说。”崔晓又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怀疑啊,他可能不喜欢我了。” “不会吧,你刚才不是说他前几天还精心准备了很贵重的礼物送你吗?” “是啊,可是……”崔晓脸色微红,“他最近都不碰我了。你知道的,以前啊,他总想……总想跟我那个的,我拒绝,他还不高兴。可现在,却规矩的很。” “你这就是犯贱了。”李若兰说话一点儿也不客气。 崔晓抓了抓头发,“是啊,我也觉得有点儿。可是,感觉还是很奇怪啊,好像就是不被喜欢了呢。” “我看你就是发春了。”李若兰取笑道,“要不,你自己主动点儿好了啊。” “别闹,不是你想的这样的。哎呀呀,不跟你说这个了,讨厌的很。”崔晓还是那柔和性子,虽然几乎恼羞成怒,却还是和声细气的。 “啧啧,被我说中了?难道真的想过自己主动出击?”李若兰却是个烂性子,呈口舌之快的事情,从来没少干。 崔晓还嘴道,“你才主动出击呢。” 李若兰闻言,正待继续取笑,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呆了呆,收起了嘲笑的嘴脸,喝一口咖啡,转移话题道,“你继父,现在对你好么?还整天跟你妈打架吗?” 崔晓神色暗淡下来,讪笑道,“老样子,我都习惯了。唉,无所谓了,反正将来总是要嫁人的,到时候,眼不见,心不烦。” 二人又聊了一阵,这才各自回家。 跟美女约会回来,李若兰的心情好了许多。哼着小曲儿下了车,朝着店里走去。推开玻璃门,正想跟钟夏说话,却一眼看到了端着茶杯递给钟夏的陈芳,刚跨步进来的时候,还听到陈芳温柔的叮嘱,“小心烫。”看到李若兰,陈芳笑道,“兰兰回来啦。” 李若兰挤出一丝笑容来,“嗯。” 好心情突然就没了,感觉很烦躁。 可能是天儿太热了。 天干物燥,人的火气也大。 店里也不是很忙,糗在这也没啥意思,李若兰说一声“上楼了”,便离开了。 陈芳察觉到李若兰脸色不善,小心的问钟夏,“兰兰好像生气了,是不是吃醋了?” “不会。”钟夏苦笑。 真吃醋就好咯。 她是还在为了自己之前的“非分之想”生气呢。 小痞子气性还挺大,这都多少天了,还没消气呢。 说不得,晚上要好好哄一哄才行。老是这么板着脸的怄气,日子过得也不痛快。哄女人么,自然是要送礼物的。根据钟夏“看”来的经验,一般而言,平常送女孩子的礼物,也无非就是金银首饰和毛绒玩具之类。不过,这些“经验”,对李若兰没用。她原本不是个女人,所以…… 哄“男人”该送什么才好呢? 思来想去,钟夏想到了一样东西,李若兰一定喜欢。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啊。 107 心结 国人大多都有一种奇怪的认知:但凡“内部特供”的,一定就是好东西。这种认知的形成到底是因为什么,钟夏并不在意。看李若兰一脸欣喜的模样,钟夏对于胡局送来的这两瓶没有任何包装的白酒倍感满意。 为了哄李若兰开心,钟夏第一次开口跟胡局讨要好酒。胡局也是大方,亲自来了一趟,送了两瓶自称是珍藏多年的特供。 李若兰晃了晃酒瓶,又倒过来,看了看酒花。视线避开酒瓶,瞄了钟夏一眼,李若兰心中犯起了嘀咕。 这死瞎子莫名其妙的忽然拿出来这么两瓶好酒,一定没安好心! 难道他想把自己灌醉了,然后干点儿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这个卑鄙无耻的死瞎子! 竟然还跟老娘玩儿起了套路? 嘁! 老娘倒是要看看你敢不敢! 干脆就将计就计…… 摆上买来的几个硬菜,又倒上酒,李若兰先品了一口酒。味道确实不错,口感绵软,窖香浓郁,余味悠长。瞥一眼笑呵呵的钟夏,又看到这温馨的小家,再看一眼桌上的几个菜。想起自己今晚喝多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心下唏嘘。不由的叹一口气,李若兰感慨道,“真没想到啊。” “什么?” 李若兰摇头,“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没想到自己会跟亲生父母的关系那么僵。少年的时候,我没想到年少轻狂的自己会混到有时候都没钱吃饭的地步。青年的时候,我没想到自己会变成女人。现在……呵……你说缘分是多神奇的东西。哈哈,我记得,当初第一次看到你的眼睛,那大晚上的,我当时都懵了,吓得心里直哆嗦,以为自己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钟夏也是感慨万千,“人生际遇,确实很奇妙啊。如果我没有异能,现在大概还在肖家沟里苟活……也不一定。或许那老旧破败的房子,早就塌了。想来那样的人生,死在老宅里,也是一种解脱。”睁开眼,“看”了“看”李若兰,钟夏又道,“转眼都一年半了,时间过得真快啊。这么久以来,一直都是你照顾我。谢谢。我敬你一杯。” “啧啧,知道我对你好就行了。”李若兰意味深长的说道,“不求你感激不尽,别做对不起我的事情就行了。” “嗯。”品一口酒,钟夏想起了自己对李若兰做过的那些猥琐事情,心中生出愧疚。李若兰对自己那么好,自己竟然那么不懂得尊重,实在是惭愧的紧。钟夏想起了一首诗: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相比于李若兰如明月般的坦荡,自己的行为,还真好比那沟渠一般阴暗肮脏。 “陈芳的事情,你打算咋办?”李若兰岔开了话题。 “她说等工作稳定了,就搬出去。”钟夏道,“估计跟肖红光复婚是没可能了,原本是打算离开这里。只是儿子留给了肖红光,不舍得走的太远。应该会去县城里稳定下来吧。也不用瞎操心,人家是大学生,有本事,饿不着的。我本来说让她就住下好了,还能省点儿房租,反正咱家的房间够多。她说……呵,她说留下来怕你吃醋。” 李若兰脸色微红,不屑道,“嘁,我吃啥醋!” “嗯。”钟夏又道,“搬出去也好,住一起也确实有些不方便。肖红光那小子肯定不死心,到时候闹得头痛。你尝尝这个,味道还不错。” “家里拆迁的事情有消息没呢?我听说,现在村里好多家都在偷偷的盖房子。肖三哥家里更狠,厕所都改成房间了。” “都指望多赔点儿。啧,你说就咱这破地方,搞啥旅游,能行?谁愿意花钱来这里啊。净瞎折腾。下午时候,有个客人说的话,我感觉很有道理啊。他说经济的泡沫增长,只会让穷人看起来富裕了,却活的越来越累。”钟夏咂舌,道,“我呀,嘴笨,也说不出个道理,总感觉这话是真的很对啊。他还说,我们现在所享受的福利,都是科技发展带来的,而跟经济发展无关。唯GDP是图的主导思想,让经济的发展变成了民众生活的重压,也变成了科技发展的绊脚石。我觉得吧,很多人以为有了钱,有了经济发展,才能带动科技的进步。可仔细想想,却是本末倒置。换做个人也是一样,就像我,是先有了异能,才有了现在的经济实力。普通人也是一样,先有了本事,才能赚钱。聪明人,会在有了钱之后,让自己更有本事。只有愚蠢的人,才会认为钱最重要,而本事没啥用……学本事很重要……”喝了点儿酒,钟夏的思维有些狂野起来,“王校长你知道吧?他上次来推拿,跟我说了个事儿,我觉得很有道理啊……” 李若兰喝着小酒儿,看着侃侃而谈的钟夏,嘴角一直带着微笑。她想起了当初跟钟夏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想起了当初在肖家沟里那个破旧的老宅里的短暂日子。那个时候的钟夏,跟现在不同。那个自卑、懦弱的瞎子,仿佛渐行渐远。一个拥有了异能,又结识了一些权贵的青年,没有因为这“暴富”变得张狂,变得不可一世,反而愈发的沉稳、冷静。曾经的自卑,成了低调,成了一种自省的睿智。曾经的懦弱,成了与世无争,成了上位者的淡泊致远。 李若兰胡思乱想着,酒越喝越多,渐渐的有些迷糊起来。钟夏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具体说了什么,李若兰都没有听清。只是隐约间听到了一句:我想办个学校…… 这死瞎子。 一定是疯了。 迷迷糊糊的,感觉到自己被人抱起来。 李若兰心里乱糟糟的,脑子也浑浑噩噩的。她嘟囔着,说了一句,“死瞎子,不要对不起我……” 钟夏应了一声,将李若兰放在床上。“看”着她不省人事的样子,视线落在了她红润的唇上。 呼…… 真想亲一口啊。 可是…… 不要对不起我…… 李若兰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钟夏深吸一口气,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一个对自己那么好,那么信任自己的朋友。自己怎么能做对不起她的事情呢?怎么能趁着她喝多了就乱来呢! 那样的话! 自己还算个人吗! 趁着女人喝多了就胡来,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可是…… 感觉好像忍不住…… 呼…… 呼…… 怎么办? 抵制诱惑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诱惑! 钟夏咬咬牙,转身出了门。 郭村镇虽然很贫穷落后,但也还是有宾馆的。 为了让自己的思想不那么龌龊,钟夏决定好好想一想办学校的事情。 一个瞎子,竟然想办个学校,有点儿天方夜谭了。 可是,武训还是个乞丐呢。 更何况,自己还有异能! …… 窗户上的阳光晒得有些刺眼的事情,李若兰才悠悠醒来。 眯瞪了一会儿,转脸看着空空如也的身边。 钟夏不在。 又掀开被子,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还在。 愣了一下,李若兰起身,又看了看床单。 床单上没有血迹。 揉了一下眼睛,又揉了揉脸。李若兰起床洗漱,下了楼,还没进店门,就听到了陈芳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开心。“钟夏,我去楼上看看吧,兰兰喝那么多,你又一晚上都不在,别出啥事儿了。” “不会,她经常喝多。” 李若兰猛然驻足。 钟夏昨晚没在家里睡? 那他去哪了?! 李若兰越想越觉得有猫腻!陈芳的笑声和说话声,都是那么的刺耳。 终于,李若兰愤然转身,又离开了。 中午时候,钟夏打来电话,李若兰说是在县城里玩儿。直到天傍黑儿,李若兰才回来。回来了也不做饭,一脸愤愤然的样子。 钟夏不解,问,“咋了?” 李若兰黑着脸不说话,只是眼神复杂的盯着钟夏。 钟夏好奇,睁开眼,“看”着李若兰。“看”到了李若兰晌午站在店门外愤然离去的身影。想了想,恍然大悟。 很显然! 她是以为自己对陈芳下手了。 所以——不对。就算自己跟陈芳有了什么,兰兰也不该这么生气吧?她应该祝福我们才对吧?难道说——她是吃醋了? 嘶…… 这样的话…… 钟夏开始很认真的考虑一个问题。 自己是不是对感情有些木讷,一直没发现李若兰其实很喜欢自己。 假设,假设李若兰喜欢自己,那么,她误会自己昨晚跟陈芳在一起,所以会很生气——那就很合理了。 钟夏越想越开心,竟是有些激动起来。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虽然李若兰就是个痞子性格,虽然李若兰以前是个男人…… ——嗯,都不重要。 呼…… 要是真的能跟兰兰在一起,感觉好像还挺好的。 不过,眼下不是该高兴的时候。 必须要澄清一下,不能让兰兰以为自己跟陈芳昨晚干了什么。 于是,钟夏很郑重的说道,“你是不是误会了?昨晚我什么都没干!我是个正经人!绝对不会乱来的。” 李若兰忽然就怒了,内心深处的火气,仿佛一下子被点燃了。她愤怒的抬手,对着钟夏的脸就是一巴掌。“我打的就是你这个正经人!” 钟夏都懵了,捂着脸,冤枉道:“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李若兰感觉自己快要气炸了。不知为何,听到钟夏这句话,她就很生气,甚至有种莫名其妙的挫败感。忽然想起多年前还没变身的时候,自己在KTV里搭讪一个女孩儿,那女孩儿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脸嫌弃的说了一句,“你也配?” 李若兰拳头紧攥着,咬着银牙,强忍着继续暴打钟夏的冲动。 “不信你问陈芳!”钟夏感觉自己快冤死了,“我昨晚在宾馆一个人睡的,她早上去吃饭,听说你喝多了,才在店里帮忙的。” 李若兰一愣,心情稍稍缓了缓。 不过,还是很生气,很没面子的感觉。 片刻之后,李若兰忽然又自嘲一笑,摇摇头,出了门。 街道上,空荡荡的。 李若兰蹲在路边,抓着头发。 她感觉自己的心情很乱,焦躁不安的感觉,让她很想抓着一个人暴揍一顿。仿佛只有暴力,才能发泄心中的压抑和烦乱。 痛苦的狠狠的揉了一下脸,李若兰拿起手机,拨通了崔晓的电话。 她想找个人聊聊。 聊一聊心中的苦闷。 108 未来 天晚了,乡镇的街道上,静悄悄的。李若兰叼着一支烟,扶着桥上的栏杆,望着天上的星星,怔怔出神。 一旁,崔晓不无担忧的看着李若兰。认识李若兰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李若兰这么惆怅。即便是当初她提及患了绝症的弟弟钟夏时,也没有现在这般忧伤。 想起钟夏,一个不好的想法在崔晓脑海中浮现。 难道说,钟夏的绝症,又复发了? “到底咋了?跟我说说。”崔晓问。 李若兰反问,“喜欢一个人,是啥感觉?” 崔晓眨巴着大眼睛,扑哧一声笑了。“原来是为情所困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遇到啥不好的事情了呢。” “也不是,就是好奇,问问你。不说算了。” “嘻嘻,就是喜欢咯。看到他就很开心啊,看不到就会很想念。嗯……这种事,没法说清楚吧。你先说说到底是谁吧,我帮你分析分析,哈哈。” 李若兰有些不好意思,脸色微红,踟蹰许久,才说道,“他……长得很帅。没上过学,却自学成才。一无所有,白手起家。很低调,很沉稳。有自己的想法……不贪心,很容易知足……几乎从不发脾气……知道很多,很博学,很善良……与世无争……淡泊致远……” “好了好了。”崔晓显然听不下去了,笑着说道,“说说他的缺点吧。” “缺点啊……”李若兰眉头一蹙,却是不知从何说起。 说他是个瞎子吗? 这么一说,不就曝露了? 崔晓笑着搂住了李若兰的肩膀,“可以确定了。” “什么?” “你不仅喜欢他,还很崇拜他。” “崇拜?别逗了。” “不是崇拜的话,那一定是喜欢的不得了啦。把一个人夸得天花乱坠,眼睛里甚至看不到他的缺点。不是喜欢,就是崇拜。你自己选一个?” 李若兰呆了呆,竟是自嘲的笑了一声。 “他喜欢你吗?”崔晓问。 李若兰摇了摇头,“不知道,应该……应该不喜欢吧。”苦笑一声,又道,“或许还很嫌弃我。又或者只是有些可怜我。” “那你打算咋办?” “不知道。” “主动点?表白一下试试看?” “不要了吧,万一……万一被拒绝了,多尴尬啊。” “你脸皮这么厚,还会尴尬?” “呃,说的也是。可……万一朋友也做不成了,可咋办。” “那就继续暗恋着?” 李若兰开始尴尬起来,“啥暗恋不暗恋的,我就是……我……咳,有点儿饿了,去吃点儿东西吧。” 崔晓挽着李若兰的胳膊,笑呵呵的跟着她。走出不远,李若兰感觉有些别扭。想了想,才意识到,大多时候,都是自己挽着钟夏的胳膊,而不是被他挽着胳膊。 一碗炸酱面,再来一瓶啤酒。 吃饱喝足,整个人就精神了许多。 只是,离开饭店的空调,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又不免有些烦躁。 “走吧,我送你回家。”李若兰道。 “不再走走了?” “不了,我老……弟还在家呢。” 想起那个“老弟”,李若兰忽然惊住了。 坏了坏了坏了! 那死瞎子,能看到过去。 他一定会知道自己跟崔晓的聊天的。 到时候…… “咋了?”崔晓注意到了李若兰古怪的神情。“肚子不舒服?” 李若兰苦笑,“没有,回家吧。” 送了崔晓回家,李若兰却没有急着回家,反而一直在街上晃荡。大晚上的,跟个游魂似的。 手机响了。 是钟夏打来的。 “咋还没回来啊,都这么晚了。” “啊……就回了。” 挂了电话,李若兰双手拍打着脸颊。 咋办咋办咋办! 肯定会被死瞎子嘲笑吧! 真是丢死个人了! 自己一个“男人”,竟然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怎么可以——等等! 为什么是喜欢呢? 也许就是单纯的崇拜呢? 哎呀! 李若兰狠狠的抓了抓头发。 她感觉这种说法,傻子都不能信。 自欺欺人也没什么意思!虽然内心深处可能因为各种原因不愿意承认,但是…… 就是很喜欢啊! 她忽然抬头,眼睛里冒着光。 要不—— 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 ——不对,应该是一做,二不羞! 崔晓说的没错,反正自己脸皮够厚! 男人么! 就该大气一点儿! 有什么大不了的! 干脆就直接下手,反正那死瞎子的力气肯定不如自己,直接推倒就是了! 一通翻云覆雨之后,抽一口事后烟,嫌弃的瞥上躲在被窝里哭泣的钟夏一眼,不耐烦的说一句,“行啦,别哭了!老娘会对你负责的!” 这画面,想想就挺带劲儿的! 兴奋了一阵儿,李若兰又耷拉下来脑袋。 还是感觉很丢人啊! 毕竟,钟夏躲在被窝里哭泣的可能,远远小于用他那双惨白的眼睛,略带嘲讽的盯着自己的概率。 感觉要疯啊! 终于,李若兰决定今晚不回家了,干脆去网吧里泡一晚。 走到网吧门口,却又驻足。 总不能躲一辈子吧? 先躲一晚再说吧! 得知李若兰在网吧里通宵玩游戏,钟夏有些莫名其妙。家里有电脑,干嘛非要花那冤枉钱?不过,也不是啥大事儿,他也没说什么。过了一晚,第二天,李若兰睡了一个白天。饭也没有做。傍晚收工,钟夏出了店门,正想把李若兰喊下来,带她去吃顿大餐,好好的再哄一下。却听到了隔壁服装店的女人的声音。 “钟师傅,你媳妇这是干啥去啊?慌慌张张的。” 钟夏一愣,睁开眼,“看”到了李若兰从楼上匆匆跑下来的“过往”。李若兰一边跑,还一边打着电话,好像是约了崔晓。 钟夏迟疑了一下,利用异能,追了上去。 今天的天气不错,万里无云。清凉的风,吹在身上,倍觉清爽。李若兰靠着公交车站牌,一手夹着烟,低着头,瞅着地上被人丢弃的一张广告宣传页,默念着上面的广告词。 等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看时间,不由的有些急了。 崔晓真是的,怎么还不来? 抬头张望,没看到崔晓,却看到了钟夏。 钟夏正朝着这边走来。 李若兰心里咯噔了一下,顿时紧张起来。 “你……你咋来了?” 钟夏没有说话,一直来到了李若兰面前。隔着墨镜,“盯着”李若兰,嘴角带着笑。 “笑……笑个屁呢!”李若兰涨红了脸,局促的不知所措。手里的烟,不知不觉的掐断了。 钟夏上前一步,几乎贴在李若兰身上。 李若兰吓得往后退,却被站牌挡住。看着钟夏,试图看到他墨镜后的眼睛,却什么也看不到。吞咽着口水,李若兰道,“你……你干啥啊!” 他一定是知道了! 一定是“看”到了! 咋办咋办咋办! 他想干什么? 想亲我吗? 我要不要拒绝? 要不要一脚把他踹飞? 要不…… 就…… 算了吧。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的事儿…… 李若兰哆嗦着嘴唇,闭上了眼睛。 不远处,刚刚下班的崔晓,正朝着这边走来。看到李若兰和钟夏,正想喊一嗓子,声音却戛然而止。 她惊得驻了足,看着吻在一起的钟夏和李若兰,感觉脑子里嗡的一下子。终于,崔晓回过神来,喊道,“兰兰!” 李若兰吃了一惊,一把推开钟夏,慌乱的看向崔晓。 崔晓快步走来,看了钟夏一眼,之后一把拉住李若兰,快步离开。走出很远,崔晓才放开李若兰,瞪着她,怒道,“你疯了吗?” “这个……” “你们是姐弟啊!” “崔晓,我们……” “扶弟魔我见过,可你这……也太过了吧?就算钟夏是个盲人,不好找媳妇,你也不能……” “我们不是姐弟。”李若兰打断了崔晓的话,“抱歉啊, 一直在骗你。”又看向还站在站牌下的钟夏,李若兰红了脸,喊道,“钟夏,你先回吧。”说着,拉着崔晓的手,“走吧,边走边聊。” “早点回家。”钟夏说道。 李若兰脸色更红,心里骂了一句没安好心。想起晚上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李若兰的小心脏砰砰砰的跳。 不行不行! 好像太快了! 突然间被亲了,然后直接就滚床单…… 连个过渡都没有,感觉好像很随便的样子! 这种剧情走势不对。 应该先牵手、再拥抱亲吻、再多多少少的有些亲昵行为,最后才能更深入一些! 这个过程,起码也该有三五个月才行吧。 也不对,三五个月就跟男人睡了!? 这种女人! 不能要! 嘁,现在的女人!一个个的都那么浪! 随便被男人哄两下,就能脱裤子! 什么世道! 我呸! 都是他娘的浪货! 想找个纯洁的女人结婚,就是痴心妄想! 所以啊,男人呢,没结婚的时候,就该多睡几个女人,反正自己的女人,也会被别的男人睡…… “我在等你的解释。”崔晓忽然说道。 解释? 解释什么? 李若兰愣了一下,才回过神,之后又是一懵。 娘的! 刚才我是不是把自己也给骂了! …… 钟夏拄着盲杖,脚步轻快的往家走。 真好啊。 算是修成正果了吗? 想想今晚,期待至极,总感觉时间过得好慢啊。 面前忽然有人挡住了去路。 钟夏笑着说道,“抱歉,麻烦让一让。谢谢。” “如果不让呢?你的过去眼,能‘看’死我吗?”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钟夏闻言,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下来。他睁开眼,“看”着眼前人,神情愈发凝重。 钟夏忽然想起了李若兰以前玩游戏打团本时紧张的念叨的一句话,“尾王到了!” 相比之前的麻烦,眼前这一位,显然十分棘手。 未来眼! 一个能看到未来的异能者! “你看到了我的过去,我看到了你的未来。”年轻男人笑了,“你也可以利用我,来看到未来的一切。” 钟夏额头上,冷汗直下,脊背也有些发凉。 通过面前的男人,他看到了男人看到的未来。 在不久的未来,李若兰死在了这个男人手中。 男人侧身,从钟夏身边走过。“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不想她死的话,就好好合作。”说罢,男人快步离开。走了几步,忽然横穿街道,从另一侧逆行。 对面,原本男人应该经过的一侧,一条电线忽然段落,砸到了路上的行人。 周围人群吓了一跳。 那男人,却看也不看一眼。 一只手抄在口袋里,潇洒而惬意。 109 眼睛 钟夏“看”着那男人的背影,“看”着他轻易的劈开了落下的电线。这个能预知到所有事情的人,看起来是那样从容淡定,仿佛胜券在握。 忧心忡忡的回到家,钟夏拿起手机。 迟疑良久,还是拨通了陌陌的手机号。 还是那个声音,熟悉又陌生。 电话通了,彼此却沉默着。过了一阵儿,钟夏才说道,“未来眼,你知道吗?” “知道,怎么了?” “我想杀了他,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陌陌很惊讶,错愕良久之后,才说道,“不好办。这个人,太强了。你现在给我打电话,说的每一句话,他应该早已知道了。所以,不管我们有什么计划,都会被他预先得知。而且,据说,不管未来怎样改变,他都很清楚。”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后悔了。”钟夏道,“就在刚才,我就该不假思索的冲上去,掐断他的脖子!”呼出一口气,钟夏又道,“没事了,谢谢。挂了。” “哎,你……还好吗?” “挺好,还有事情,挂了啊。” 不等陌陌说话,钟夏就挂了电话。 躺倒在床上,钟夏回想着从那未来眼身上看到的过去和未来。苦苦思索着应对的办法。可惜,想破了脑袋,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似乎,只有妥协,才能解决问题。 能看到未来眼的过去,所以钟夏不需要询问,也知道那混蛋到底想要什么。 钟夏捏了捏眼角,仿佛回到了以前吃不上饭的无奈日子。 李若兰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 李若兰打开灯,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钟夏。 “咳,还没睡呐。” “嗯,回来了。” “啊,回来了。” 气氛竟然很尴尬。 李若兰红着脸,看着钟夏,“那个……外面好热,出了一身汗,我去冲个凉。”说罢,又进了卫生间。 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钟夏的心情很压抑。 他知道,如果将来,李若兰真的死在了未来眼手中,那一定是因为自己!一定是自己连累了李若兰! 不消多时,李若兰穿着睡裙,回了房间。不知道是不是水太热了,她的脸色愈红。爬上床躺下,李若兰偷偷的看了看钟夏,之后又赶紧闭上眼,打了个哈欠,道,“不早了,睡了哈。” “嗯,晚安。” 李若兰嘴角一抽,“晚……晚安。” 离得很近,钟夏能嗅到李若兰身上沐浴露的清香。他对感情,是没有太多经验,但并不是傻子。他很清楚,只要他愿意,李若兰不会拒绝自己。这个小痞子,或许早就对自己倾心了。 原本,就这样真的成了夫妻,安安稳稳的过完一生,就是钟夏最大的奢望了。 未来眼的出现,彻底让钟夏的奢望变得遥不可及。 钟夏不能确定,如果自己没有了异能,如果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瞎子,李若兰还会愿意嫁给自己吗? 未来眼想要的,是自己的异能! 陈华阳说的没错,自己的能力,仅次于时间之主。也正因此,未来眼想要得到自己的能力。但论及战斗力,未来眼能甩自己十条街。钟夏相信,就算自己有能力去弄来一辆坦克,未来眼也能很轻易的避开坦克的射程。 一旁,李若兰辗转反侧,动静很大。时而侧身,时而平躺,时而爬下来。反复折腾了许多次,终于好似很生气似的,背过身去,之后狠狠的撅了一下屁股,撞了钟夏一下,口中厌烦道,“你干啥啊!往外点儿,挤到我了!” 钟夏暗暗叹气,从背后抱住了李若兰。李若兰的身子哆嗦了一下,僵硬着没有动弹。迟疑了一下,才故作生气的说道,“你干啥啊!” “想抱着你睡。” “死瞎子!”李若兰嘟囔了一句,“嗯……咳……抱就抱吧,可别干别的。” “嗯。啥都不干。”想到未来眼,钟夏是什么心情都没有了。他只是紧紧抱着李若兰,生怕有一天会失去她。 如果失去了异能,自己沦为一个普通的瞎子,又如何配得上李若兰呢? …… 第二天一大早,李若兰打着哈欠醒来,看一眼身边还在睡觉的钟夏,恶狠狠的瞪了一眼。 死瞎子! 还真是啥都不干啊! 你行! 看看谁能忍到最后! 下了床,正要去洗漱,钟夏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李若兰随手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是个卖房子的广告。 直接挂断,看到钟夏醒来,李若兰随口道,“广告。”说罢,又看了看通讯记录,忽然一愣。李若兰看到了钟夏跟陌陌的通话记录。 心里咯噔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帮着钟夏把手机充上电,又道,“起床吧。” “嗯。” 李若兰进了卫生间,拿起牙刷,狠狠的刷着牙。洗漱完下了楼,买了早餐回来。钟夏已经开了店门。俩人吃了早饭,钟夏忽然说道,“下午我有事情要出趟门儿,你在家看着店吧。” 李若兰斜了钟夏一眼,又想起了钟夏跟陌陌的通讯记录。 死瞎子! 难道跟陌陌旧情复燃了?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什么东西! 男人都是一个德行!总想着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哼! 我就看看你能作到什么样! 等到了下午,钟夏还真出了门。 他没有搭乘公交,也没有打车,只是沿着郭村镇的街道,不停的前行。一辆车在钟夏身边放慢了速度。 车窗打开。 未来眼冲着钟夏笑了笑,“上车。” 钟夏打开车门上了车。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爽快。”未来眼笑道。 钟夏看着未来眼,不像上次那样匆忙的一瞥。这一次,钟夏看的很认真。“你说,未来会改变吗?” “当然。”未来眼道,“我看到的未来,每时每刻,都不一样。” “那你看到的,就不是未来。”钟夏说道,“因为你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未来眼一愣,看向钟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过去眼,洞察一切,果然不简单。你看到了什么?” “不重要。”钟夏忽然笑了,“你不是想要我的能力吗?拿走,自己去看。”钟夏捏了捏眼角,又打了个哈欠,“找个没人的地方,赶紧吧。我女朋友还在家等我呢。” “啧,我很好奇,你既然认为我看到的不是未来,那又为啥确定等你没了异能之后,李若兰还会愿意跟着你呢?” “昨晚我还很不确定,即便我很了解她。”钟夏笑道,“今天看到了你,看到了你所看到的,我就确定了。” “问题又回来了。我看到的不是未来,又如何来让你确定?” 钟夏笑而不语,过了许久,钟夏才说道,“有个朋友说,我的能力,仅次于时间之主。嘶……其实,我觉得,我的能力比时间之主更强大。毕竟,未来永远是有变数的。只有过去,才是永恒不变的!” …… 钟夏回到店里的时候,李若兰正在柜台后玩手机。店门外挂了歇业的牌子,店里自然没有旁人。钟夏进了店里,面对着李若兰,摘下了墨镜。 李若兰看着钟夏,很惊讶,“你的眼睛咋回事?咋变得……正常了?你看得见了?” 钟夏摇头,“看不见,只是失去了异能。” “啊?咋回事?”李若兰慌了,上前来,近距离盯着钟夏的眼睛,抬起手来,晃了晃,“什么情况啊!” 钟夏忽然一把抱住了李若兰。 李若兰厌弃道,“别闹,我问你呢!咋回事啊?” 店外。 街道上。 一辆车里。 未来眼隔着车窗,看着按摩店里抱在一起的俩人,眉头紧蹙。他的眼睛,忽然变了颜色。惨白一片的眼球,死死的盯着钟夏。 过了许久,眼睛又恢复了黑色。 未来眼深吸一口气,眉头皱的越紧了。 他不明白,钟夏为什么那么说? “看这个世界,从来不需要眼睛。”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别有深意?还是故弄玄虚? 店里,钟夏将李若兰横抱起来,消失在玻璃门后。 未来眼不屑的哼了一声,不无嘲讽的嘀咕道,“死瞎子,口味儿真重。” 一脚油门,车子驶离。 一直出了郭村镇,又一脚刹车,停了下来。 未来眼皱着眉头,总感觉哪里不对。 钟夏的妥协,也太快,太轻易了吧?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忽然,未来眼愣了一下,抬手抓了**口。 很奇怪,有些胀…… 【新书预告:《盲道》将在“半年后”钟夏和李若兰回到李若兰故乡,与时间之主相见之后结束。新书为穿越架空历史文,群变、配变、后宫、轻玄幻。严格来说,应该是第一次写历史文,更是第一次彻头彻尾的以“后宫”为标签写故事。如果没有意外,应该就是这样了。不日上传连载,期待各位的支持。】 110 意外 钟夏的伙食好坏,取决于李若兰的心情。李若兰心情好的时候,每顿饭不说四菜一汤,怎么也要有俩菜。李若兰心情不好的时候,外卖都要钟夏自己点。 嗅着菜香,钟夏心中是满满的幸福感。他才发现,原来另个人相处时,有没有发生点儿什么,感觉是不同的。以前,李若兰做了好饭,钟夏会对李若兰心生感激。现在,感激少了,多出来的,是幸福。 西红柿炒鸡蛋、芹菜炒肉、醋溜绿豆芽,还有个小鸡炖蘑菇。再配上一盆儿紫菜蛋花汤。 很显然,李若兰的心情很好。 “我感觉我亏了。”李若兰却并不高兴,哭丧着脸,“你现在就是个普通的死瞎子,哪里配得上我!” “后悔也晚了。生米煮成熟饭了都。”钟夏笑道,“而且,说不准你现在已经怀了我的孩子。唉,为了孩子,你就忍一忍吧。” “滚一边去。”李若兰骂道,“我可不想给你生孩子!”给了钟夏一个恶毒的白眼,又夹了一块鸡肉,放在钟夏面前的碗里。“说起来,你也真是窝囊。那个什么狗屁未来眼是厉害,可也不能打都不打就投降了吧?你就不能跟我说?他在厉害,还不就是一巴掌拍死的事儿!” “真要是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咋?一般而言,能这么快屈服,肯定是被人揪住了小辫子!”李若兰耷拉着眼皮,“是不是?” “是啊,你说的没错,我的小辫子,就是你啊。”钟夏道,“我要是不屈服,过几天你就会死在他手里。” 李若兰呆了呆,道,“不可能!他打不过我!” 钟夏笑道,“这事儿不好说。总之,我救了你的命。为了你,舍弃了我最厉害的东西。你是不是很感动?” 李若兰撇撇嘴,道,“也就是一般般的感动。赶紧吃饭吧,废话多。这都几点了!吃完早点儿睡觉了。” “晚上吃这么多,容易长肉。吃完运动一下,消耗消耗吧。” 李若兰红着脸道,“真龌龊!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我是说吃完饭出去散散步,消消食。你以为呢?” “我……死瞎子,我发现你越来越带种了啊!以前有异能的时候,也没见你在我面前这么嚣张!咋?你以为事儿办了,翅膀就硬了是吧?你不是很了解我的过去吗?不知道我以前有个江湖匪号吗?” “三砖头?还是李跑跑?” 说起这俩外号,钟夏就忍不住乐。 当初李若兰还在街上混日子的时候,跟人起了争执,抓起路边的砖头块,照着人就是三下子。虽然这三砖头被人用板凳挡下了,但却是实打实的三下,哪一下砸中了,都是要命,够狠。可乐的是,砸了这三砖头,李若兰撒丫子就跑,追他的人,骑着摩托车都没追上,跑的是着实的快——当然了,大街上人多车多,堵得很,不然就是飞毛腿,也跑不过摩托车。 李若兰听到这俩绰号,绷着的脸也是噗嗤一下破了功。“滚蛋!再笑话我,我不给你做饭了,饿死你。”说罢,又夹了菜,放在钟夏碗里,“撑死你算了!” 俩人说说笑笑吃过饭,出门散了散步。回到家又折腾了一身汗。洗完澡的李若兰,趴在床上捣鼓着手机。旁边还准备了纸笔,一边逛着淘宝,一边写写画画的。钟夏洗澡出来,在床沿上坐下,问李若兰,“干啥呢?” “算账呢。” “算啥账?” “算算办一场婚礼要多少钱。” “呃,也花不了几个钱吧?”钟夏笑着侧身躺下,抱着李若兰。 “别乱动,碰到我账本了。” 钟夏笑道,“我问过味鲜了,酒席也不贵。咱们也没多少亲戚朋友,花不了几个钱的。” “说的轻巧。”李若兰道,“你现在没了异能,花钱可不能那么大手大脚了。得省着点儿!算算以后用钱的事儿多着呢!” “我又不是不赚钱。”钟夏道,“店里生意挺好的,养活你足够了。” “嘁,懒得跟你说那么多。”李若兰拿着手机,翻来翻去的,终于找到了一件满意的婚纱。“哎你看,这个咋样?” “啥?” “算了。”李若兰多少有些失望。钟夏没了异能,自己买再漂亮的婚纱,他都看不到的。情绪来了,就失去了热情。把纸笔和手机放在桌上,李若兰平躺下来,感受着钟夏的拥抱,竟是唏嘘不已。 感觉好像哪里有些不妥。 是了! 就是被死瞎子睡了,咋就突然那么像个小女人了? 竟然开始在意婚纱漂亮不漂亮了!甚至还他娘的专门选那种低胸的!真是病得不轻!转脸看一眼近在咫尺的钟夏的脸,李若兰愣了一下。 借着月光,隐约能看到钟夏帅气的模样。 现在,他的眼睛是黑色的。 白天时候,已经不戴墨镜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这个男人,以后就是与自己相伴一生的人了,就是自己最亲最近,甚至是唯一亲近的人了。 忽然想起了远在故乡的亲人。 爸、妈。 你们的儿子,嫁人了。 钟夏忽然抬手,将李若兰拥在怀中。 贴着钟夏坚实的胸膛,李若兰闭上眼,心中默念着: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片刻之后,又恶狠狠的推开钟夏。“你要闷死我!” 钟夏闭着眼,呵呵的笑。 “笑个屁!”李若兰骂了一句,背过身去。 真累,睡觉。 次日一早,如往常一样,李若兰起床去买早饭,钟夏去开店门。中午随便吃点儿,晚上的饭菜就丰盛一些。吃了饭,遛遛弯儿,再回家折腾一身汗。 日子简单惬意,似乎除了每晚多了点儿运动项目之外,与往常也没什么不同。要说还有别的不同,那就是李若兰开始思量着要不要给钟夏生个孩子了。 之前拒绝的硬气,可这种事情,总还是要慎重考虑下的。 除了这件事,还有减肥的事情。 小肚腩已经存在好一阵儿了,一直也没在意。现在既然暂时不打算变回男人了,身材就一定要保持一下了。不然万一将来变得跟沈姐一样,那可就糟了。 抽空又去看了看老周。 病是很难痊愈了,但总算是稳定了下来。已经出了院,在家等死。 最苦莫过于等死吧。 老周媳妇明显收了好几圈儿,皮肤干巴巴的,看起来要死的好像不是老周,而是她。李若兰提及了补办婚礼的事情,老周笑呵呵的说,“那就趁早啊,不然我死了,就没不能喝你们喜酒了。” 老周媳妇偷偷的抹眼泪,却还是被老周看到了。老周笑道,“别哭,人啊,早晚还不就是一死。” 回来的路上,李若兰很感慨。她告诉钟夏:没想到老周这个平日里闷葫芦一样的人,竟然这么豁达的。 他未必是豁达,也许就是无奈。人活着,总会遇到很多无奈。所做的选择,无非就是哭泣和微笑。 路口处看到一个摆摊儿的,竟是沈姐。 俩人下了车,跟沈姐聊了几句。 原来沈姐原本打算找个工作的,可是闲散惯了,上班实在是不想去了。想再找个店面做生意,却也是难。好地段房租太贵,投资太大。不好的地段又没啥生意,搞不好又是瞎混日子。实在是没办法,就把以前存的衣服拿出来处理。 摆摊儿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不用拿房租。而且,哪里生意好去哪里,倒也自在。只是每天被撵的跟兔子一样,有些辛苦。 辛苦一些还好,沈姐明显受了。都说胖子是潜力股,看沈姐那脸庞,李若兰就觉得沈姐的潜力也不大。 重新上车,看着倒视镜里自己的脸,伸手捏了捏,颇有些担心将来自己会变成沈姐那样胖嘟嘟的。 “咋不开车?”钟夏问。 “急个什么劲儿。”李若兰嘟囔了一句,这才驱车回家。 到了家,钟夏开了店门。李若兰上楼做饭。饭做了一半,陈芳来了。一边帮着打下手,一边陪着李若兰闲聊。听到俩人要“补办”婚礼,陈芳笑道,“就是个形式,你们也没啥亲人,花那冤枉钱干啥。” 李若兰道,“这话说的,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哦,一般也就一回,办个婚礼纪念下很有必要。等将来老了,看一看婚纱照,看一看当时的录像,感觉会很不错吧。” 陈芳鼓了鼓嘴巴,吐出一口气,道,“以前我也这么想的。现在啊……当初的婚纱照,早就扔了个干净。昨天回……去肖家沟看了看儿子。唉,没亲娘养着,孩子都瘦了。他奶奶也是,乡下人,啥都不懂。孩子才多大,一天天的在泥地里爬。他爷爷满嘴脏话,还咔哧咔哧的吐痰,恶心死了,孩子跟着他们,要能学了好儿。”说罢,又意识到不妥,“我不是嫌弃乡下人,就是觉得……教孩子的方式不对。” “呵,我明白。我也是乡下人,却也认同你的说法。教孩子嘛,环境很重要。”说到这事儿,李若兰笑道,“啧,我觉得吧,你该让你的孩子每天多看英语动画片。将来长大了,说不准英语都不用学,直接就是正宗的欧美腔儿。” “扯。” “真的。你看,中国孩子为啥天生就会中国话?还不就是因为听得多了?” “好吧,你可以自己生一个,试验一下。”陈芳笑道,“我跟你说,最好生个女儿,儿子现在太费钱,养不起啊。不过你老公赚钱还是厉害的,生个儿子也养得起。啧,都说爹的闺女娘的儿。你这么漂亮,生的孩子肯定也俊俏的很。” 说起这事儿,李若兰呆了呆,忽然冒出个念头来。 如果自己生了个儿子,那儿子会长成啥样?是像现在的自己?还是以前的自己?万一太像以前的自己,会不会让钟夏怀疑不是他亲生的?虽说钟夏之前有异能,“见”过男人的自己,但时间长了,会不会就忘了。毕竟现在他没了异能。等孩子长大也要很多年。到时候,钟夏会不想像肖红光那样疑心重重…… “想啥呢?”陈芳问了一声。 李若兰回过神来,“没啥,那个……你真的不打算复婚了啊?以后就是隔三差五的回去看看儿子?” “复婚是肯定不会了。”陈芳叹道,“我发现我现在越来越心狠了。总不能为了孩子,牺牲我自己的一辈子吧?” 李若兰不置可否,只是笑笑,又岔开话题,道,“过些日子,这里房租到期了,我们就搬过去了。” “那我搬出去,附近应该也好租房子的。” “不用,反正我们白天也不在家,你就帮我们看家好了。”李若兰笑道,“没必要花钱再租房子。” 俩人聊着不咸不淡的话题,做好了饭,端着下楼,跟钟夏一起吃了。又一起出门逛街,回来的时候,买了不少东西。都是结婚用的,乱七八糟一大堆。 李若兰是真的很认真的在准备结婚的事情,甚至还迷信的去找了个算命先生。兴冲冲的去了,回来时候却一脸颓丧。 原来那算命先生说钟夏和李若兰今年流年不利,不宜结婚。 “那么迷信干啥。”钟夏觉得好笑。 李若兰摇头,“婚姻大事,还是慎重点儿好。也就是几个月的事儿,今年就过去了。算命先生说我今年是羊刃当头,可能有血光之灾。嘶……也不知道准不准,说的我脊背发凉。还说你是紫微高照,今年是鸿运当头。我就奇了怪了,咱俩是要结婚的,咋命不一样?难道说……” “啥?” “都说男人走运,是升官发财死老婆!”李若兰一脸阴沉,“你这是要走运?” “咳,你这……” “还是说那个什么狗屁未来眼还会来找我麻烦?”李若兰担心道,“你确定他消停了?” 这话问的,钟夏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下来。迟疑许久,摇了摇头。“不确定。但至少在我的异能被他拿走之前,未来算是很好的……”说着,钟夏忧心忡忡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小心些。事情原本也就不算彻底消停。若是再有什么意外……” “什么意外?” 钟夏犹豫着没吱声。 “你有事儿瞒着我?” 钟夏深吸一口气,说道,“在他拿走我的异能之时,我看到了未来。一个……一个有点儿……有点儿可能让你无法接受的未来。” 李若兰黑着脸,问:“什么?老实交代!” 111 来了 李若兰不说话,只是面如沉水,等待着钟夏的回答。看那架势,如果钟夏不回答,她就可以耗一整天。 终于,钟夏说道,“她会变身,并且爱上我。我到底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最后会把持不住,跟她发生关系。而且,刚好会被你撞见。我们会离婚,分道扬镳……” 李若兰脸上神情变幻不定,看着眼前一脸淡然的钟夏,李若兰轻声问,“命中注定?” 钟夏摇头,竟是笑了起来。“从来就没有什么命中注定,有的只是因果循环。在她拿走我的力量,却没有杀了我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会走上这条不归路。”摸出一根烟,抽一口,感受着缭绕的烟气,钟夏说道,“能看的见的未来,就好比一个认定了正确答案的方程式。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朝着这个结果努力而已。” “什么意思?” “她能看得见未来,而她本身又是最大的变数。她看得见的,只是她所希望的。她所希望的,也就成了她认定的未来。” 李若兰试图把钟夏的话很认真的理解了一下,但终究还是一头雾水。再看钟夏那没事儿人一样的模样,心里就窝着火。“你是很期待那一天是吧?” “如果我期待,就不会告诉你了。” “我怎么看着你就是很期待呢?” “你认定了我很期待的正确答案,所看到的一切,自然只有所谓的期待。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对,疑邻偷斧。意思是一样的。”钟夏笑了起来。 李若兰想反驳,但又觉得钟夏说的也不无道理。“就算你说得对。但是……我很好奇,她为什么会希望她的未来是爱上你?” “你自己一定也很好奇。”钟夏的笑容更灿烂了。 李若兰一愣,她确定钟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语句似乎有些奇怪。呆了呆,李若兰顿悟。钟夏并不是在跟自己说话,而是在跟未来眼说话。 “自我有异能以来,‘看’到的最多的,是我喜欢的女人。而我眼中的女人,满眼又是我自己。你拿走了我的力量,也拿走了我‘看’到的一切。所以,我的女人有多爱我,你就会有多爱我。” 李若兰眉头皱了皱,“不太明白。” 钟夏笑道,“我的异能很特殊,我在看你的时候,就好像是成为了你,看到了你所看到的一切,同时也类似于经历了你所经历的一切。我无法感受到你的情绪,但却一定会被你经历的喜怒哀乐而影响。就像是在看小说,总会不自觉的带入到主角身份。比如我现在给你一巴掌,然后再‘看’你的过往,也一定会清晰的感受到这一巴掌带来的情绪。”呼出一口气,钟夏道,“当然了,你明白不明白,不重要。就算你明白了,也很难切身体会。有人能理解我的意思就行了。时间不早了,洗洗睡吧。” 李若兰却没有动弹,若有所思的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忽然一脸神秘兮兮的盯着钟夏,问道,“咱们滚床单的时候……你要是‘看’着我,会不会‘感同身受’?” 钟夏哑然。良久,回道,“现在没异能了。” “啧啧啧……我终于明白为啥你会在滚床单的时候闭着眼睛了。” “没你想的那么猥琐,我就是不想看到太多你以前的破事儿,那样很影响情绪。” “嘁。” …… 对于钟夏而言,异能的重要性是不必说的。失去了异能的钟夏,生活好似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改变。依然忙碌在推拿店里,依然跟客人说说笑笑,看起来很轻松惬意。 这一点,李若兰很是不能理解。 失去了人生最重要的东西,难道不该消沉一阵吗? 询问了钟夏,得到的却是一句肉麻的情话,“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不是异能,是你。” 听着让人起鸡皮疙瘩。 死瞎子越来越油腔滑调了。 李若兰十分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以前以为钟夏很沉稳,很低调,很有内涵——各种高大上的形容词好像都不是很过分。多少有点儿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意思。可眼下,钟夏似乎有朝着花心大萝卜发展的趋势——跟女顾客轻松说笑,这就是趋势所在。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今天敢说笑,明天就敢暧昧,后天就能去开房间! 当然了! 那些庸脂俗粉,都算不得什么。 论样貌,论身材,自己完胜,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问题是—— 那个未来眼,很麻烦。 如果那家伙真的变成了美女,又能看到过去和未来…… “你的担心很多余。”钟夏觉得好笑,“你从来都不是我心中最完美的女人,但却是我的太阳。虽然阴晴不定,却是不可或缺。” “男人在开启贤者模式之前说的话,都是个屁!” “你这是在暗示什么嘛?” “你想多了。” “哦,我还以为你食髓知味……” “滚!” “赶紧睡吧,明早还要搬家。” 房租到期了。 钟夏和李若兰没有再续房租,而是要搬去小院新居了。 虽然在二楼小家里住的时间不长,平日里也没觉得东西有多少。可搬家的时候才发现,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挺费事。钟夏是个盲人,又不能干活。虽然有陈芳帮忙,可两个女人搬家,到底有些麻烦。 钟夏原本是想请搬家公司的,李若兰没有同意。现在钟夏没了异能,李若兰忽然就变得节俭得很,没必要花的钱,绝对不愿意多花一分。 辛苦了一天,晚上躺在新床上,实在是不想动弹了。 望着屋顶,感受着新居的温馨,李若兰问钟夏,“如果真的有那一天…… “不会。”钟夏没等李若兰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啊?” “当然。”钟夏笑着抱住了李若兰,想了想, 说道,“这样吧,她不来,就算了。她要是敢来,我上去就是一巴掌,直接打跑她。这样你就放心了吧?” “嘁,我才不在乎。”李若兰哼唧了一声,“别以为自己有多好,我就是可怜你,才跟你在一起的。有本事你就去找更好的,我会很衷心的祝福你的。”话说的硬气,内心深处却是糟心至极。 李若兰感觉自己沉沦了。 竟然开始担心自己被甩了! “你要是觉得不够,或者觉得我力气不行。你给她一巴掌好了。”钟夏道,“以你的力量,真要是发起狠来,应该能一巴掌拍死她。” “好!你以为我不敢啊?” 李若兰以为只是敢不敢的问题,显然她想的太简单了。 这一天,李若兰正在院子里洗衣服,一片落叶翩然落下,落在了洗衣机上。看一眼那落叶,李若兰抬头看看天。再低头看看自己挽着的衣袖,和一旁已经晾起来的衣服,忽然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从啥时候开始,自己竟然习惯了这种家庭主妇的生活了? 好像有哪里不对。 自己的生活,不该是这样的! 作为曾经的男人——不,作为一个新时代的女性,应该…… 呀! 忘记放洗衣机液了。 对了,差点儿忘了一件事。 掏出手机拨通钟夏的电话,“晚上回来的时候,捎一瓶酱油。” 挂了电话,又翻找出没看完的小说,守着洗衣机,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一连看了好几章,洗衣机停了下来。李若兰起身,正打算把衣服捞出来,却一眼看到了院门口站着一个漂亮女孩儿。 女孩儿正朝着这边看过来。 李若兰正想开口询问,却是一愣。 这女孩儿…… 难道是…… 女孩儿嘴角带着微笑,走进来,一直来到了李若兰面前。之后扬起了下巴。“你动手吧?” “啊?” “你不是要一巴掌打死我吗?” 李若兰哑然。 看来还真是她! 深吸一口气,李若兰盯着女孩儿,“你有病啊?” “如果喜欢一个人是病的话……那我病的不轻。” “你……你知道原因的。” “是啊,但感情这种事……实在是无法理性的去面对。”女孩儿唏嘘道:“看遍了上下五千年,感觉很累,我想找个人安安静静的生活。”说罢,又给了李若兰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转身离开。 李若兰盯着女孩儿离开的背影,做了一个评价:这是个神经病! 莫名其妙的跑过来,拿走了钟夏的能力。又莫名其妙的跑回来,说什么喜欢上了钟夏!钟夏倒是解释过这种事情会发生的原因,但李若兰对于钟夏的解释也是一知半解。而且,李若兰觉得这事情可能并不像钟夏说的那么简单。要说这个女孩儿是个花痴,倒还好说。关键是这女孩儿不仅看起来不像是个花痴,甚至更像个心机婊! 还是说…… 两种能力融合在一起,“看”到的东西太多太乱,精神受到刺激,所以变成了神经? ——李若兰迫切的、恶毒的希望这女孩儿就是个神经病。 这不是神经病是什么? 死瞎子有什么好的?! 至于吗? 你真喜欢,就…… 就…… 就去你的吧! 神经病一个! 老娘的臭袜子,那也是老娘的,绝对不能随随便便被人抢了! 可问题是,因为一双臭袜子,打死你吧,有点儿过了。 就这么任你胡来吧,又太窝囊了! 李若兰迅速擦干了手,衣服也不捞了,径直快步出门。她原本就性子火爆,此时走路都带着风。 她知道,这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自己就是一条护食的狗,龇牙咧嘴的守护一块馊馒头——不对,钟夏是馊馒头,自己可不是狗!自己是—— 这不重要。 风风火火的来到店里,钟夏正在准备关店门。 时间不早,店里已经没有客人了。 “人呢?”李若兰问。 “走了啊。”钟夏道,“今天生意不咋好。” “我说那女的。” “谁?” 李若兰懵了。 钟夏神色微微一动,“她……来了?” “嗯,来了又走了。”李若兰死死的盯着钟夏,“你紧张什么?” “废话!”钟夏没好气的说道,“我怕我经不起诱惑啊!” “不是金屋藏娇吧?” “咳,你自己搜去。” 李若兰还真在店里搜罗了一圈儿,没有看到人影,这才放了心。跟着钟夏回家,路上又问道,“这事儿,是不是太离谱了?” 钟夏叹气,“你要是能了解她的过去,就会觉得也不算很离谱了。她虽然可恶,却也可怜。” “说说。” “那是一个很悲伤的故事。” 李若兰瞪着眼睛看着钟夏,眼看着到了家,钟夏还没开口,李若兰急了,“说啊。” “等我先组织下语言。这就好比写小说,写完了一章,下一章的内容,总得给作者时间,容他编一编。” 112 完美 吃了晚饭,喝了点儿小酒,钟夏店里脸上带着醉酒的红润。躺在床上,搂着李若兰。钟夏提一口气,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二十三年前,我出生在一个很富裕和睦的家庭……” 李若兰知道,钟夏口中的“我”,并不是他自己。 ——父亲宽厚仁慈,母亲知性温柔。良好的家庭环境,让我的童年里没有一丝阴影。上学那会儿,我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每一个老师都喜欢我,希望我能考出好成绩,好让他们评职称的道路更加顺畅。同学们也都喜欢我,希望我能请他们吃顿好饭,带他们去消费。还有很多漂亮女孩儿围着我转,为了我争风吃醋,为了我精心妆扮。 我的性格很好,从来不会发脾气,也从来不与任何人争执。父亲告诉我要严于利己,宽以待人。母亲告诉我要知书识礼,温恭自虚。叔伯长辈们口中,我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从来就是他们孩子学习的榜样,眼中的楷模。无数的光环,围绕了我的青春。 然而,我从来不觉得有多快乐。 因为我知道,我不能失败,不能发火,不能犯错。 就像某一次考试,我考的成绩不理想,所有人都会用诧异的眼光看着我。就像某一次母亲又做了我不喜欢吃的西湖牛肉羹,我发了脾气,换来了父母惊诧的眼神。他们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疯子。就像某一次开车出门,一时没注意犯了交规,我至今还记得那交警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这种开着豪车的富二代,无视交规就是家常便饭…… 北岛说:“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话是没错的,堪称经典。然而,每每看到这一句,我总会联想起自己:优秀是优秀者的枷锁。 上学那会儿,我常常羡慕那些考了很烂的成绩,却依然嘻嘻哈哈的同学,羡慕开家长会的时候,面对老师的指责,他们的父母也只是抬手给他一巴掌,眼睛里尽是“就知道你小子学不好”的愤懑。后来,我又常常羡慕那些工地上的民工。他们只需要用了蛮力去工作就行了,不用去在意身上是否脏了,不用在意自己说话时是不是满嘴的口头禅和国骂,更不用在意旁人是否嫌弃自己。甚至在一次同学聚会上,一个女同学领了自己的男友过来。她的男友长得不帅,身上穿着廉价的地摊货,学历也不高,一看就没什么前途。但是他们很恩爱,女同学说,“不指望他,饿不死就行。”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又胖又黑的女同学,其实还挺耐看。当初就怎么被一群网红脸迷了眼睛,没发现这样一个好女孩儿呢? 家族企业里上班,父亲说要从基层做起,好好锻炼。他根本不知道,基层的那些员工,早已通过各种渠道知道了我的身份。每个人都对我客客气气的,生怕得罪了我。领导们见了我尽显礼贤下士的优良品质。女孩儿见了我,都成了淑女的典范。他们哪里会清楚,我心里最想干的事情,就是给他们每个人一巴掌——很可笑,又很可悲。 我努力工作,不想让业绩被别人比下去,因为那样的话,我就会显得很失败。我低三下四的陪着客户喝到不省人事,为的只是在清醒的时候显得更有面子。为了让那些对我满怀期待的人不会失望。 升职加薪成了必然的结果。年轻有为的青年企业家开始崭露头角。像是已经走上了人生巅峰,迎着凛冽的风,俯视这芸芸众生。 我这么优秀的人,自然也要娶一个优秀的女孩儿。我知道很多女孩儿是看上了我的钱,但我没有因此而戴着有色眼镜去看所有女孩儿。我知道,总有那么一个女孩儿,不为了我的钱,愿意跟我在一起。后来我真的遇到了——可就在准备谈婚论嫁的时候,我跟她分手了。是我主动提出来的。原因只有一个,一个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更像是借口的原因。 她说她最喜欢我的一点,是有上进心。 忽然间,我觉得她是真的很恶心。 老子年纪轻轻,已经很有钱、很有名,也很有学识了。还要怎么上进?是不是哪天我不想再“上进”了,就会让她很失望?是不是哪天我当了地球总统,还要继续上进,去侵略外太空? 为了分手,我当着很多人的面儿,甩手给了她一巴掌。 那一刻,她目瞪口呆。那一刻,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那一刻,我知道我像个十足的混蛋。 可有生以来,我竟然第一次感觉到了快乐。 十九世纪的英国有个法学家认为:人的天性是趋乐避苦,追求快乐是人产生犯罪行为的动机。 弗洛伊德认为:本能活动的原则是快乐主义,当人一味追求快乐而放纵本能冲动时,就容易发生犯罪行为。多数犯罪人,尤其是青少年实施犯罪,是为寻求某种生理**或精神快乐,把犯罪当作一种游乐。 我第一次对此深有体会。 看到新闻里关于富二代当众殴打女友的介绍,看到短视频里有人上传的当时的画面,看到评论区里各种的污言秽语。 我竟然感觉更快乐。 我怀疑我是不是心理扭曲了,跟甚至很可能换上了人格分裂。在旁人都在追逐优秀追逐财富的时候,我竟然更希望自己只是一个一文不名的乞丐。那样的我,可以随便穿的破破烂烂的,不用被母亲指摘搭配不合理。可以随便让头发在灰尘里肆虐,不用每星期都去修一下头发。可以随便找个角落,就那么躺下来,任由这世间风云变幻。 我曾经在某个大城市的繁华街头,看到了一个乞丐。那个乞丐年纪不大,精神却出了很严重的状况。他就那么站在大街上,在人群中,一丝不挂。面无表情的任由所有人观瞻。那个时候,同行的朋友里,男人们肆无忌惮的比较着大小,女人们避开了视线低声耳语。他们没有人注意我。我也没有去管他们。我相信,在我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乞丐的时候,一定满脸都是病态的羡慕。 我没有疯,却渴望变成一个疯子。 然而我知道,我没有勇气去发疯。当初给前女友一巴掌,已经是我疯癫的极限了。我可以看得见我的未来:一个功成名就、宽厚仁慈的商人,娶一个知书达理的妻子,生一个同样优秀的儿子。让他继续复制完美的人生。或许他也会在人生里的某个阶段,像我一样发疯一回,但最终,他还是会回到正确的轨迹,做正确的事,娶正确的女人,过正确的完美人生。 或许他比我更有勇气,敢一错再错,敢一错不回头。 我看得见我的未来,所以感觉很无趣,也没有什么挣扎的意义了。我时常劝自己,何必庸人自扰,何必生在福中不知福,何必呢。 可当我真的能看见自己未来的时候,看着那个如父亲一般的老人,看着那如我一般的儿子,我感觉自己确实应该彻底的疯掉了。 那一道光,打在了我的眼睛上,让我真正看清了自己完美的一生。完美的待人接物,完美的功成名就,完美的复制品。甚至,在床上的时候,都在拼了命的展现完美的自己,不想让任何人失望。 如果不只是能看到未来,也能看到过去,那就更完美了。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解与否,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但是,没有过去的未来,又谈得上什么完美? 后来,我找到了钟夏。 我看到了在未来的某一天,为了得到钟夏的力量,我会杀了她的女人。我不想杀人,但也只是现在罢了。我不能保证将来的某一天,我会不会彻底的人格分裂,然后为了某种扭曲的快乐,而去杀了李若兰。 面对钟夏,放出那威胁的话语。看着钟夏惊惧而愤怒的眼神,我忽然间感觉异常兴奋,就像是干了一件特别有趣的事情。 这个瞎子,是个可怜人。 他的未来,是那样的平庸而没有色彩,是那样的庸庸碌碌而一事无成。这样的人,也就注定了只能娶一个不算出色的女人。甚至,娶一个算不得女人的女人。真是想不通,就算他是个瞎子,可他拥有了异能,就不是个普通的瞎子了。为什么还要娶一个变身的女人呢?更何况那个女人,像个痞子一样,没什么文化,也不够温柔。抽烟喝酒,打架斗殴……爱情真是很奇怪的东西啊。这样的女人,竟然也能有人爱。爱她的人,一定是个瞎子。不仅眼瞎,心也瞎。眼瞎心瞎的钟夏,竟然没有怎么认真的考虑,就乖乖的认了命,把他的能力给了我。 异能啊,那么重要的东西,他赖以活着的东西,竟然为了一个粗鄙的变身女,就这么给了我。 感觉竟然很不好。 我没有感觉到应该有的快乐。 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在大街上怡然自得的散步的乞丐,眼前的钟夏,竟是与那乞丐很像。记忆中,那乞丐的样子,竟然变成了钟夏的模样。 好奇怪的一个瞎子。 他的过去,又是怎样的? 我拥有了他的能力,也拥有了他所看到的一切,想要了解他,很简单。 113 报酬 听完了“未来眼”的故事,李若兰感觉到了一种荒诞的惆怅。她惊讶地发现,自己跟未来眼的人生,竟然好似两个极端。自己的父母,从来就没有对自己抱有过任何希望。即便是哪天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也会被他们认为自己抽风了。 想总结出一些言语出来,却无奈于文化有限,李若兰憋了半天,才说道,“教育方式很重要啊。以后咱们的孩子,一定要好好教。” 钟夏搂着李若兰笑起来,继续说道,“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她会看到你眼中的我——一个与她的人生截然相反的悲剧。” 李若兰笑道,“你的人生,也不算是悲剧。至少已经苦尽甘来了。” “那倒是。” 生活还是有很多不如意,比如总会有类似“未来眼”这样的人来找麻烦,比如家里拆迁的事情,还是闹得钟家三兄弟争吵不休。比如托王校长一起办学校的事情,因为异能缺失,资金不可能如之前那样“源源不断”而暂时搁浅。 可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如同只有在饥饿之后才能完美体会到食物的美味。如同在禁欲很久之后,**也会成了貂蝉。如同网络游戏里的一个个副本,历经磨难之后的成功,才能获得最大的喜悦。 人生从来都是用来感慨的,而是用来享受的。酸甜苦辣,每一种味道,都是活着的凭证。很多时候,你所厌弃的苦辣,或许就是别人所享受的味道。就像很多人会羡慕千杯不醉的酒神。酒神却也会向往那种不省人事的沉醉。 完美的人生,也是一种缺憾。 对于周天行而言,完美,就是她一生里最大的错误。 周天行是第一次踏进按摩店里。 迎上李若兰警惕的眼神,周天行微微一笑,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让“暂停营业”的字面朝外面。之后优雅的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李若兰盯着周天行,想开口说话,却又有些哭笑不得。对于周天行的优雅,李若兰没来由厌恶,坚定的认为这家伙就是在“装X”。 装不是么? 看你能装多久。 李若兰干脆又低下头,继续刷自己的小视频,就好像周天行根本就没有过来一样。看到好笑的视频,还会夸张的咯咯咯的笑。 钟夏失去了异能,不了解状况。等给几个等候的客人推拿完了,才发现店里有些冷清。“兰兰,没生意了?” “嗯,没啦。”李若兰看了周天行一眼,继续跟钟夏说话,“闲着也是闲着,关了店门出去逛街吧。” “老是关门儿,影响生意。”钟夏道,“你去吧,我在店里守着。” “一个人无聊,你陪我啊。” 钟夏迟疑了一下,道,“好吧。” 李若兰笑起来,挽着钟夏的胳膊往外走,根本不理会周天行。周天行终于坐不住了,在李若兰要拉下卷帘门的时候,微笑着起身,走出了按摩店。 “今天周末,商场有活动,去看看有啥打折促销的没。”李若兰挽着钟夏,脚步轻快。至于跟在身后的周天行,依旧无视。 周天行也并不在意,她也早已“看”到了这样的剧情,所以更不意外。看着前面俩人的背影,周天行生出一丝羡慕之情。尽管早已知道这样的“未来”,但亲身体会之后,才是最真实的感受。 真实羡慕钟夏。 如果自己没有变身,也一定要像钟夏这样,找一个普通女人,找一个对自己不抱什么希望的女人,就这么肆无忌惮的活着。 可惜,自己变身了。 变身的原因,与钟夏的能力有关。 两种能力融合在一起,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副作用”。 钟夏说的没错,自己能看到未来,但自己又是未来的最大变数。所以,自己没能看到自己变成女人的未来。 钟夏肯定早就知道的,过去眼,最厉害之处,就是能窥破万物本质。他一定知道,自己得到他的能力之后,就会变身。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所以,自己变身,他应该负主要责任。 “呀,别动,今天是不是少喝水了?嘴唇这么干。”李若兰说着,拉着钟夏,停下了脚步,之后仰起头,对着钟夏嘴唇嘬了一口。“啧,这下润了一些。” 钟夏感觉很幸福,却也有些哭笑不得。 公开场合秀恩爱吗? 今天的李若兰有些不大正常啊。 而且…… 钟夏微微侧脸,耳朵对着身后。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第六感出了错,钟夏总感觉这一路上,好像有人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也许只是一个刚好同行的路人。 钟夏也没有在意,继续跟着李若兰朝着前面十字路口的商场走去。这个镇子上最大的商场,刚开也没多久。为了招揽生意,每个周六周日,都会有各种促销活动。钟夏现在成了一个普通的瞎子,第一次来这个商场,什么都不知道,只能任由李若兰带着前行。 “对了,那个未来眼,叫啥名字来着?”李若兰问道。 “周天行。” “天航,航天,名字不错嘛。” “不是那个航,是一行两行的行。” 李若兰哭笑不得,“天行健的天行?” “嗯,就是这两个字,但是念天‘hang’。” “为啥啊?” “人家的名字,想怎么读怎么读。就好比甄嬛可能应该是念‘真穷’的。”钟夏笑道。 李若兰哈哈一笑,又道,“你说,她只是找了我‘宣战’,然后又没影了,是不是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有可能。”钟夏道,“这个人,心思很缜密,而且颇有些执拗的恒心。自己认定的事情,不会善罢甘休的。” “要不,我看咱就以和为贵,你都收了吧。我不介意你多个小三。”李若兰瞥了一眼仍旧跟在身后的周天行,对钟夏说道,“你一定也很想是这样的结果吧?” 钟夏却是摇头,“我承认,男人么,总会有点儿不切实际的臆想。但是,那个周天行,不是个良配。” “咦?怎么?你不喜欢她?” 钟夏道,“一个心理不健康的家伙,还是敬而远之比较好。” “要不,睡一次再甩了吧。”李若兰意味深长的说道,“不睡白不睡。她拿了你那么重要的能力,被你睡一次,也算是报酬了。我不介意的。” 钟夏没听出来李若兰语气中的醋意,甚至也觉得以李若兰那种“大男子主义”的思想而言,自己就算真的这么干了,她也顶多就是发一顿火。 “不了。”钟夏还是很明确的拒绝了李若兰的“建议”,“我不喜欢她。” “哦,这样啊。”李若兰挑衅似的回头,看向周天行。 周天行抱着胳膊,似笑非笑的看着李若兰,一点儿也没有生气的意思。甚至还风情万种的舔了一下嘴唇。 李若兰瞪了一下眼睛,鄙夷的撇撇嘴,带着钟夏继续逛商场。 看到李若兰的神情,周天行笑了。 她笑的很开心。 原来,偶尔做点儿幼稚可笑的事情,也是很好玩的。 114 有病 一直住在钟夏家里,也没有拿房租,总是有些过意不去。所以陈芳常常买些菜回来,甚至偶尔李若兰回来晚了,她便已经在做饭了。 今天接了个大单,赚了一些钱。陈芳便去割了羊肉剁了饺子馅儿,要包羊肉饺子。李若兰和钟夏回来的时候,饺子已经包的差不多了。看到俩人身后跟着的周天行,陈芳有些意外,“来朋友了啊,不早说,幸亏我弄的馅儿够多。” 钟夏神情微微一怔,忍不住笑了。捏了捏李若兰的手心,颇有些责怪的意思。他回身,估摸着周天行的位置,道,“跟了一路啊?” 周天行笑道,“你们也秀了一路的恩爱。” “我说兰兰今天怎么这么腻歪人。”钟夏笑了笑,“屋里坐吧。” 陈芳不了解状况,客套了一句,“兰兰,介绍一下啊。” “介绍啥?我不认识。”李若兰想怼一句,可又觉得如果自己表现出很生气的样子,在一脸泰然自若的周天行面前,却更像个小丑似的。所以,她忍着心里的火气,又努力挤出一丝笑,说道,“可能是钟夏的小三儿吧。” 钟夏苦笑,道,“周天行,一个……朋友。” 李若兰撇撇嘴,去倒茶。 钟夏在沙发上坐下来,正想找点儿话题聊聊,却感觉到一侧的手臂被人抱住。一个柔软的身子,紧挨着自己。他下意识的以为是李若兰,但在被对方握住了手之后,猛然察觉到不对。 “咳……”钟夏清了清嗓子,起身道,“上个厕所。”挣脱了周天行的手,钟夏快步朝着厕所走去。 桌边,抱着茶杯喝茶的李若兰,给了周天行一个鄙夷的眼神。陈芳看着屋里的两个女人,感觉气氛十分尴尬。她虽然不明状况,但不是傻子。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是两个女人在争风吃醋。 这可真是稀罕了。 要说钟夏是个土豪,被两个女人这么争来争去的,倒也可以理解。可问题是,钟夏不仅不是土豪,还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瞎子啊。 这叫什么事儿。 更神奇的是,这个叫周天行的“朋友”,不仅人长得漂亮,身材也好,看看她身上衣服,和手腕上戴着的那块表,就知道她很有钱。这样一个可能会被很多男人追的漂亮女人,怎么就喜欢上了钟夏? 总不能是因为钟夏长得帅吧? 陈芳苦笑,也懒得去管这些破事儿。还是继续包饺子吧。李若兰洗了手,过来帮忙。“呀,挺香啊。” 陈芳笑道,“还行吧,以前啊,在肖家沟的时候,我被嫌弃不会做饭。现在学会了,却不在肖家沟了。” “慢慢学就是了,我以前也不会。”李若兰道,“现在做的也不咋地。哈哈。” 俩人有说有笑的,却是直接无视了周天行。 陈芳原本觉得这样不合适,两跟周天行说两句话。只是,说到底,自己还是跟李若兰更亲近一些。而且,对于小三儿,同为女人的陈芳,亦没什么好感。 周天行兀自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的看着一个个饺子在俩人手中成型,好像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一直过了许久,钟夏还没有回来。 李若兰道,“我老公咋还没出来?掉茅坑里啦?” 陈芳愣了一下,琢磨着钟夏可能是“跑了”。笑了笑,说道,“可能是有事儿出门儿了吧。” 李若兰斜了一眼周天行,心底愁得慌。 就这么一直无视,眼下是有些痛快,可问题是,这家伙总不能就这么一直跟个魂儿似的吊着吧?刚才主动抱了钟夏,到了晚上,要是再主动爬上床,那可咋办? 难道还是直接无视? “我去看看。”李若兰说着,起身往外走。厕所里看了一眼,不见钟夏的踪影。又出了大门,在大门外的墙角,看到了正蹲在地上抽烟的钟夏。 “啧啧,咋?难道在发愁床不够大,晚上挤不下?”李若兰在一旁蹲下,阴阳怪气的说道,“实在不行,我搬到客房去睡?” 钟夏苦笑,“别闹了,够烦了。” “嫌我烦啊?” “嗐,我不是……赶紧想个主意。”钟夏说着,摸索着抓住了李若兰的手。“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么?这家伙,精神上有点儿问题。我是有点儿怕,不敢得罪的太狠了,怕她干出来什么过分的事情来。” 李若兰皱着眉,不无担忧的说道,“不会想要杀了我,取而代之吧?” “这事儿……也未必不可能。”钟夏呼出一口气,“我现在是彻底看不见,但以我对她的了解而言。她要是真的这么干,我倒也不会感觉意外。” “那看样子,为了好好活着,我只能让贤了?反正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你,或者就是单纯的可怜你。现在有个女人愿意守着你,我也算是功成身退……” 钟夏忽然一把搂住了李若兰的脖子,堵住了她的嘴巴。 李若兰瞪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钟夏的脸,慢慢的闭上了眼睛。良久,推开钟夏,“哎,好啦好啦,赶紧想主意吧。” “还是要开诚布公的谈一谈。”钟夏道,“她现在能知过去未来,也一定知道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喜欢我。也许就是心理上的坎儿过不去。你去把她叫出来,我跟她谈谈。” 李若兰想了想,起身,进了院门儿。 迎面却撞上了周天行。李若兰愣了一下,也不说话,闪开了身子。 周天行走出来,看一眼蹲在地上的钟夏,迟疑了一下,想着自己要不要也像个农民工一样靠着墙角蹲下来。 到底还是觉得别扭,她就那么站在一旁,开口说话,“我没有人格分裂,更没有精神病,这一点,你可以放心。至于你前妻的命,我也不会要。” 前妻? 站在大门口的李若兰,恶狠狠的瞪了周天行一眼。 “我就是喜欢你。”周天行又道,“我知道,你一定是觉得,我喜欢你,是因为受到了你前妻的视野的影响。其实不是这样的。” 钟夏苦笑,“她有名字,也不是前妻。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 周天行置若罔闻,继续说道,“我喜欢你对生活的态度,从来不需要去在意旁人的看法,也从来不考虑要爬得有多高。没能力的人选择知足常乐,选择平淡,大多是因为别无选择。有能力的你,依然这样生活。这一点,我很欣赏。” “你现在有能力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钟夏道,“以前也有,现在更是这样。你没必要羡慕别人的生活。而且……我们也是可以做朋友的。能有你这么一个强大的朋友,我还是很乐意的。” “我不想跟你做朋友。”周天行说道,“活这么大,你是我第一个真正喜欢的人。所以,我要嫁给你。”又看了一眼蹲靠着墙根的钟夏,周天行迟疑了一下,挨着钟夏蹲下来。仰头看着天,“我也跟你讲个故事吧,是你之前跟你前期讲的那个故事的后续。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夜晚。天刚刚黑透,我开着一辆破车,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意外在不经意间发生。我撞到了一个人,一个长得很帅,却有着一双惨白眼睛的盲人……” 钟夏眉头紧皱,打断了周天行的故事。“那不是你,是我媳妇,是李若兰。”又续了一根烟,钟夏有些哭笑不得,“你明明很清楚的。你知道那不是你,为什么就……” “确实不是我,但也可以是我。”周天行道,“我是谁?我之所以是我,是因为我拥有我的记忆。如果我拥有了别人的记忆,那别人,也会是我。或者说,我也就成了别人。” “你这……” “你是不是想说,我这是认知上的错误,也是一种精神疾病?你错了。我也看到了很多人的过去,为什么我没有认为自己也是别人呢?因为我没有精神病。我故事里的‘我’,只是一种视角问题。就像小说里的‘我’,并非是作者本我一样。我只是在用‘我’来讲述一个第一人称视角的故事,讲述一个与我喜欢的男人有关的故事。” “得,您继续。那个……挑重点。” “第一次见面,算是重点吗?” “算吧。”钟夏无奈。 “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了,算是一见钟情吧?” “不可能。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兰兰没有喜欢上我。” “你又怎么知道呢?”周天行笑了,“很多时候,感情在不是很强烈的时候,自己也不会清楚,更遑论旁人呢?我一路自驾游,早就累了,早就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的生活了。一个简单平凡的村庄,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如果再长得帅气一点儿,看起来不会让人作呕,也就很不错了。” “呃……” “唯一的遗憾,这个男人,是个瞎子。带着这份遗憾,我准备离开。可每一次,总是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让我走不了。你说,这是不是缘分,看起来像不像是上天注定的?” “是吧。”钟夏想起了跟李若兰的点点滴滴,也是忍不住笑。 也许真的就是上天注定的。 如果当初李若兰顺利的离开了,那一切,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因为各种原因,一直在这破旧的山村滞留,一直守着一个瞎子生活。我竟然没有抱怨,没有不痛快。这是不是就足以说明其实我对这个瞎子,一直还是很有好感的?” “这个……听起来好像也还是有点儿道理的。” “睡梦里,我亲吻了这个男人。那感觉,真的很奇妙,像是云里雾里的缥缈……我期待着这个男人会对我做点儿什么,但他一直都没有。直到后来……感觉真好啊,美好的就像是虚幻的……趴在我身上的男人,真好看,真帅,真完美。”周天行仰着下巴,满脸幸福。又转脸,看着钟夏,眼睛里放着光。 钟夏捏了捏额头。“那不是你!” “可以是我。” “你真的有病。” “不,是你没有理解我的感情。” 很多有精神疾病的人,都不会认为自己有病。钟夏觉得,或许应该换个方式来摆脱周天行。“你拿走了我的能力,我之前利用自己能力看到的一切,也被你‘拿走’,那些东西对你的影响太深刻了。要不,你把能力还我?这样,你也许就能真正认清自己的感情了。” “想要拿回你的能力?可以啊,娶我。” “那算了。”钟夏很无奈,“你打算就这么一直纠缠下去?我跟你说过,你看到的,不是未来。而且我还可以很认真的告诉你,我跟你,没有未来。”说着,钟夏忽然自嘲一笑。“以前啊,我一直以为,自己会饿死,会一个人在老房子里发臭。我虽然是个瞎子,却也像很多年轻人那样,臆想过自己能娶一个近乎完美的妻子。甚至,左拥右抱的美好生活也幻想过。当这一切,看起来要被实现的时候,却更像是一个笑话。” 正说着,身边忽然传来动静。 听到越走越远的脚步声,钟夏呆了呆,有些不解。“你要走了?” “再不走,你前妻就要发飙了。” 院门里,李若兰黑着脸走出来,看着周天行已经走远的背影,咬着牙说道,“我刚动了要揍她的念头,她就跑了!你说,我现在去追她,能追的上吗?” “别追。” 说话间,周天行已经出了小路,横穿街道而过。就在她刚刚走过街道的那一刻,一辆飞驰的轿车呼啸而过。 李若兰眉头紧蹙。 估摸了一下速度,脊背有些发凉。 如果自己刚才追上去,可能会刚好被那辆车撞飞。 钟夏看不到这一切,只是轻声说道,“她选择这个时候离开,一定是有原因的,不要莽撞。” “我感觉我快忍不了了!”李若兰涨红了脸,看一眼钟夏,竟是忽然感觉很委屈,连带着,甚至有些恨钟夏。不过理性也让她很清楚,这事儿,归根究底,并不怪钟夏。钟夏已经很明确的拒绝了周天行。 可是,仍然很委屈。 仿佛钟夏没有拼了命的跟周天行对抗,就让她感觉还不够。深吸一口气,盯着钟夏,李若兰道,“如果你像我一样,想杀了她,她就不会再来了!对不对?她一定能看到你杀她的‘未来’,对不对?” 钟夏愕然。 “那个,兰兰。”陈芳忽然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字条。“那个,刚才,那个周天行,让我把这个字条交给你。” 李若兰有些诧异,接过字条,展开看了一眼,顿时头皮发麻。 “能死在钟夏手里,也挺好。”轻声念着上面的字,李若兰愤怒的把字条撕了。她知道,自己虽然恨不得杀了周天行,可说到底,因为这破事儿而真的杀人,明显有点儿不合适。 脑子气的发懵。 李若兰扶着脑袋,道,“我不管了!反正!你必须给我解决了这个麻烦!养小三儿什么的!想都别想!”说罢,再看钟夏,心里有气,抬脚在钟夏肩头踹了一下。 115 胜负 人么,永远是屁股决定脑袋。李若兰一直认为,男人有个左拥右抱的想法,甚至偶尔犯一次“男人都会犯的错误”,那也不是不可原谅的——在跟钟夏确定关系之前,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现如今,她言辞明确的表示了不能接受。甚至,钟夏没有把周天行当成杀父仇人一般对待,都让她心里感觉不是滋味儿。 饺子吃着都不香了。 李若兰随便吃了点儿,又闷了二两小酒儿,然后挽着钟夏的胳膊在街上闲逛散步。想起周天行,李若兰心里堵得慌。“你说,她真的不怕死?还是认定了你不会杀了她?” 钟夏摇头,“怕不怕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会杀她啊。别说我,就是让你动手,怕也下不去手。因为这种破事儿要了人命,怎么看都不合适。” 李若兰很苦恼的挠了挠头,“嘶……要不……她要是再赶来,你就直接揍她!打的她生活不能自理!看她还敢来不。” “这是个不错的注意。”钟夏道,“我也想过。但是,万一……万一她真的不怕挨揍…… 可还别说,从小没接受过社会毒打的完美人生……搞不好会有点儿特别的倾向。” 李若兰一愣,瞬间理解了钟夏话里的意思:“不至于吧?” “至少我没见过从小就吃了很多苦的人会有这种倾向。”钟夏道。 “好吧。”李若兰感觉浑身没劲,拖着钟夏的胳膊,整个人都吊在钟夏身上。“要不我去买一瓶硫酸吧。” “不要了吧,这么对人家,太恶毒了。” “我是说对你用。”李若兰道,“你要是毁了容,她应该就不会喜欢你了。” 钟夏心里一阵恶寒,“我觉得长相并不重要,她是属于心理上的疾病。从小养成的一种执拗性格,认定了的事情,很难改变的。你信不信?如果你真的那么干了,她可能会对我更加死心塌地。” “美得你!”李若兰斜了钟夏一眼,“我不管啊,反正,你要是敢做对不起我的事情,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最好有一百种办法来对付她。”钟夏感觉肩膀坠得慌。“你就不能好好走路啊。” “累。背着我吧。”李若兰说着,直接跳到了钟夏背上。 “我去!太重了!你该减肥了!”钟夏笑着,挖苦了李若兰一句。 李若兰趴在钟夏背上,耷拉着眼皮,想着周天行的事情,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真是奇了怪了!一个死瞎子,有什么好的!上杆子的投怀送抱。真是有病!你说你有啥好的,以前吧,还有异能,好歹能挣钱。现在,就是一个死瞎子。跟了你,一辈子就是当保姆的命。我也是脑子进水了。” “现在后悔也还来得及。” “咋?听你这意思,是巴不得我后悔啊?也是哈,那个周天行,不仅有异能,还超有钱。”李若兰阴阳怪气的嘀咕着,“人长得漂亮,身材也好。” 钟夏听着李若兰的嘀咕,迈着步子前行。他看不见,也没有拄着盲杖。可步子却没有任何迟疑。他相信,李若兰就是自己的眼睛。 钟夏忽然想起来,自己的盲杖,好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用了。至少,最近跟着李若兰出门的时候,就没有想起过拿上盲杖。 “陈芳可能快要走了。”钟夏说道。 “跟你说了?” 钟夏摇头,“她最近很勤快,又是买菜又是做饭的。越是这样,说明她越是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有了这样的想法,肯定就住不长了。” “啧啧,那多可惜啊。”李若兰道,“原本我还琢磨着,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日久天长了,你们俩会有点儿什么呢。” “你的语气里,没有听出来一点儿可惜的意思。”钟夏说着,忽然愣了一下,之后又道,“明天我们去民政局领证吧。” “呃……”李若兰很意外。 “婚礼呢,你不是说今年结婚不好嘛,那就明年再办。反正也没几个月了。”钟夏道,“先把证领了。” “领不了。”李若兰道,“我没有户口本。” “需要户口本?” “废话。” “不怕,找老胡帮忙。”钟夏笑道,“都是小事。”钟夏说着,忽然就兴奋起来,把李若兰往背上颠了一下,竟是跑了起来。 李若兰心里一咯噔。“慢点慢点儿!往左往左!前面有个垃圾桶……哈哈!疯了啊你!” 跑了一阵儿,钟夏呼呼的喘气,将李若兰放下,又面对着她,捧着她的脸。“来,叫一声‘老公’听听。” “呸!” 钟夏笑着,抱住了李若兰。 李若兰趴在钟夏怀里,嗅着钟夏身上的汗味儿,低声抱怨:“该洗澡了啊!” …… 次日一大早,钟夏还在换衣服,李若兰先出了门,准备把车擦一擦,然后带着钟夏去民政局。周天行像个鬼魅似的,出现在李若兰身后。李若兰吓得哆嗦了一下,警惕的盯着周天行,生怕她忽然发神经给自己一板砖。 周天行脸上带着笑,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银行卡,递给李若兰。 李若兰眯着眼,冷笑。“你想多了。” “不查一查有多少钱?”周天行道,“或许会心动呢。” 李若兰又瞄了一眼那张颜色有些特别的银行卡,坚定的摇了摇头,又冲着院门里喊了一嗓子,“老公!” “来了来了。”钟夏在院子里答应着,“急啥,这才几点啊。” “赶紧上车,走啦。今天是好日子,搞不好要排队啊。” “你当领证是买菜啊?还排队。” 李若兰给钟夏拉开车门,等钟夏上了车,李若兰看到周天行竟然也上了车,坐在了后座上。李若兰有些哭笑不得,“老公,你小三儿在后面呢。” 钟夏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周天行,不管你看到的未来是不是未来,至少总该是很合理的才对。我很好奇,你来跟我说说,是怎样的剧情发展,我才可能跟兰兰分手,从而跟你在一起啊?” “丧偶。”周天行道,“今天你们出门,会出车祸,然后李若兰会死。” 钟夏一愣,李若兰心里也是一紧。 钟夏脸上神情变换,“既然会出车祸,那你还坐在车上?” “我又不会死。”周天行道。“我们会一起住院,然后慢慢的日久生情。” “如果真是这样,你老实等着就行了,有必要跟我们说出来?”钟夏问。 “你说过,我是最大的变数。我不跟着,车祸怎么发生呢?”周天行笑起来。 李若兰恶狠狠的看了一眼倒视镜里的周天行,又看看一脸惆怅的钟夏,气道,“算了,今天不去了!” “行,哪天办证都行。”钟夏道。 两人下了车,去店里开门营业。 周天行也跟了过来,一点儿也不客气的沙发上坐下来,“其实我是逗你们玩儿的,你们去吧,不会出车祸的。” 李若兰厌恶的瞪着周天行,咬牙切齿的说道,“老公,我想揍她!” 钟夏苦笑,“行啊,动手吧。” 周天行却一脸不在乎的翘着二郎腿,挑衅似的看着李若兰。李若兰原本就是火爆脾气,哪里受得了这个,挡下就撸起了袖子,要开干。 周天行仰着下巴,眯着眼睛看着李若兰。 李若兰扬起了拳头,周天行没有躲闪,没有格挡,甚至还把脑袋往前凑了凑。 那肆无忌惮的眼神,让李若兰迟迟没有落下拳头。 这是几个意思? 这个周天行,难道真的有什么特别的癖好? 这种有恃无恐的架势,让李若兰很不放心。 李若兰迟疑了一下,把拳头收了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玻璃门被人推开,进来的竟然是郑所长。 李若兰呆了一下,心里暗骂。 以郑所长这脾气,刚才自己要真是把周天行打了,今天少不了要去所里喝茶了。 “咳,郑所长啊,真是稀客。”李若兰挤出一丝笑容打招呼。 郑所长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昨天追一个小偷,脚扭了一下。今天过来,是找钟夏捏捏脚腕的。 很显然,周天行早就知道郑所长会来。 李若兰生着闷气,又瞪了周天行一眼。 行吧,郑所长来了,当然要忍一忍。 郑所长总不至于在这里待一天吧! 姓周的!有种你可别走! 李若兰心里嘀咕着。 半个小时之后,郑所长走了,周天行竟然没走。不仅没走,甚至还起身来到了李若兰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盒钢针。 将钢针递给李若兰,周天行笑道,“用这个。” “啊?” “十指连心。”周天行道,“用钢针扎我手指,会很疼的。”说着,竟然又把手递给李若兰。 “啧啧,你以为我不敢?”李若兰眼神里带着一丝狠辣。 周天行脸上洋溢着笑容,凑到李若兰面前,道,“你当然敢了,来吧。让钟夏看看你是个多么恶毒的女人。” 李若兰一把抓住了周天行的手,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拔出一根钢针,照着周天行那细腻的手指头扎了上去。她的力气很大,周天行痛苦的惨叫,努力想要挣脱,却无济于事。 死死抓着周天行的手,李若兰看着她痛苦的几近扭曲的脸庞,冷笑道,“我老公早就知道我很恶毒的。” 钟夏苦笑一声。 李若兰说的没错,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钟夏很清楚。就在周天行挑衅似的拿出钢针的那一刻,钟夏就知道这小子肯定要倒霉了。 说来也奇怪,她是能看到“未来”的,应该知道自己会受到这般虐待,怎么就…… 等等! 听着周天行撕心裂肺的痛苦喊叫,钟夏眉头紧蹙,忽然抬手,道,“好了好了。”叹一口气,钟夏道,“你要是真把她折磨的生活不能自理,她赖在咱们这可咋办?” 李若兰哑然。 是啊! 自己虽然有点儿心狠手辣的意思,可也不是铁石心肠。钟夏更是个心软的!周天行要是来硬的,怎么对付都无所谓。可这小子要是来软的…… 再看周天行,她虽然痛苦的表情扭曲,但眼睛里,明显带着笑意。 李若兰一阵头皮发麻,恶狠狠的甩开了周天行的手。 周天行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看一眼手指上的伤口,对李若兰说道:“你最终会是个失败者。” 李若兰拧着眉头,冷笑道:“靠着这样取胜?呵,不管你算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够贱的。就算你最后跟钟夏在一起了,又如何?”忽然间感觉很累,李若兰叹一口气,道,“随便你怎么折腾,我没兴趣陪一个疯子一起发疯!” “呵呵。”钟夏竟然轻笑一声,“如果我现在同意跟你在一起,你看到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 周天行看向钟夏,轻声说道,“你会很厌弃我,会对我动粗,会让我活得很累。”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 “但是。”周天行打断了钟夏的话,“你到底是个心软的,最终会被我感动,会好好待我。” “我……”钟夏噎了一下。 “你不会忘了李若兰,甚至会依然对她好,即便你们天各一方,你也会尽力帮她,但我不在乎。” 钟夏嘴角上扬,“那你说,未来有没有可能——你会死在我手里?” 周天行一怔,竟是回答不出来。 “你看不到这样的未来,却不能保证不会有这样的未来。”钟夏说道,“如果你不去干涉,别人的未来,大概就是注定的。但你自己的未来,从来都无法被你自己看到。但你又确定自己的未来会跟我在一起。这不是相互矛盾吗?你仔细想想。你看到的关于你自己的未来,其实从来都不是你的未来,只是你想要得到的未来而已。你希望照着这样的结果走下去,但你自己本身又是变数,你需要不断的去修正,努力朝着这样的结果去做。你觉得,有意思吗?” “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如果可以!”钟夏打断了周天行的话,“我希望你能离开这里,去环游世界。不需要很长时间,只要两个月,或者一个月。那个时候,你再回来,如果你确定还想跟我在一起……那我就如你所愿。” 周天行眼睛里放光,她看着钟夏,认真道,“你确定?” “当然。” “好!”说罢,周天行转身便走。“就两个月!两个月后,我会回来。”走到门口,却又忽然驻足,猛然回头,盯着钟夏,片刻,笑着摇头,离开了。 等到周天行离开,李若兰皱着眉看向中下啊,“如果……” “放心。”钟夏道,“她不会回来了。” “嘁,搞得好像你能看到未来一样。” 钟夏笑了笑,“我从来都看不到未来,我能看到的,只有过去。”说着,钟夏“看”向李若兰,没有戴着墨镜的黑色眼睛上,渐渐浮现了一层白色,犹如蒙上了一层雾气。 李若兰瞪着眼睛,“你的眼睛……” “陈华阳说过,我的能力,仅次于时间之主。”钟夏笑了一声,来到李若兰面前,双手按着她的肩膀,“世间从无注定,只有因果。有了过去的因,才有现在的果。有了现在的因,才有未来的果。你想要什么样的未来,只需要把握现在就够了。” “这么高深莫测的话,我听不懂。”李若兰气道,“你不知道我学历不高吗?” 钟夏大笑,“不重要了。时间还来得及,赶紧去领证吧。” …… 前往县城的路上。 李若兰还是很好奇,“我不明白,你的能力怎么回来的?又为啥确定她不会回来?你一直都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吗?还有!你的眼睛!怎么又变成黑色的了?” “你什么都不用明白,像个傻子一样活着就够了。未来的路,我陪着你走。” “我已经像个傻子了!” 钟夏笑了笑,点上一支烟,老神在在的抽一口,才继续说道,“自从我第一次看到她,就开始在筹备着对付她了。幸好,一切都在计划中,没有什么意外发生。一直没告诉你,原因之一,是天机不可泄——绝对不能让她知道。原因之二么,我也需要你的愤怒和厌倦,更需要我自己发自内心的对她很反感。所以,我必须将自己的所有计划都‘忘记’,尽力的做一个入戏太深的演员。” “那现在……”李若兰忽然压低了声音,警惕的说道,“我们的谈话……”意识到好像小声说也无济于事,不由的皱起了眉头。 “无所谓了。”钟夏道,“她是个男人!约定了的事情,不会回头的。事实上,如果我没有猜错,在她走出店门的那一刻,就已经‘看’到了我们的对话。她没有反悔,是因为答应了,更因为想跟我斗一斗。” “我去!”李若兰感慨不已,看着钟夏,感觉自己应该满眼都是小星星。“你可真行!真是好算计啊!” 正说着,车子忽然猛地一震。 一辆飞驰的轿车,从斜刺里冲出来,撞了过来。 李若兰惊得死死抓着方向盘,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车子,没有翻车。 呼呼呼…… 李若兰看向钟夏,“不要紧吧?” “嗯。”钟夏也是惊魂未定。 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条短信。 李若兰拿起钟夏的手机,看了一眼短信内容。 “车祸,是真的,但不会死人。”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紧接着,又是一条信息。 “胜负未定!两个月后,见分晓!” 116 理想 秋后的日后,依旧火辣辣的。阳光洒在二楼的大阳台上,将地板靠的滚烫。唯有遮阳伞下的一片阴凉,带着热气的风吹来,吹的李若兰的短发凌乱。面前的桌上,放了一杯冰镇啤酒。瓶身上沾满了水珠。 李若兰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拿着崭新的结婚证。看着照片里的两个人,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仿佛在做一场梦,一场随时可能醒来的梦。 结婚了啊。 已经过去了很久,心底反复念叨着,依旧心绪难平。 结婚了…… 有家了。 这个别致的小院儿,真正的成了自己的家。 那个死瞎子,也真正的成了自己的家人。 如果没有意外,自己或许就会在这里老此一生了。 或许在多年以后,自己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时候,楼下会有孩子的吵闹声。或许自己会很生气的训斥几句,甚至拿起鸡毛掸子,像个泼妇一样追打。 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另一个家,想起了那个常常拿着鸡毛掸子、拖鞋、扫把,甚至是树枝,暴怒的追着一个男孩儿暴打的女人。也想起了那个凶神恶煞,叫嚣着“就是打得轻”的男人。 仿佛上辈子的痛苦,这辈子仍旧记忆犹新。 啤酒瓶身上的水迹已经干了,啤酒也不那么冰凉了。 遮阳伞外的世界,稍稍黯淡了一些,没有那么刺眼了。楼下的厨房外,油烟机抽出来的烟火气,在空气中弥漫着。不远处的街道上,吵吵嚷嚷的。宁静的世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李若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这里胡思乱想了一下午。钟夏快要回来了,得赶紧去做饭。 到了楼下厨房里,看到正在忙碌的陈芳,李若兰有些尴尬。“咋不叫我,一时忘了时间。” 陈芳笑道,“没事儿,我闲着也是闲着,做个饭,也累不着,正好练练手。” 李若兰看了看案板上的几个菜,咂舌道,“今天这么丰盛的?”她和钟夏并没有告诉陈芳领证的事情,所以并不认为陈芳是要给他们庆祝。 陈芳道,“打扰你们这么多天,今天算是感谢你们。我已经找好了地方,明天就要搬走了。” 李若兰想起了钟夏之前说的话,但还是有些意外。“住的不习惯吗?没必要再花钱租房啊。房间那么多,平时我们也不在家。” “我在县城里找了个工作,老是来回跑,也不方便。” “你不是自己接单么?” “不稳定,还是上班去吧,旱涝保丰收。挺好的。”陈芳道,“县城离得也不远,周末休息了,我来看你们。” “那行吧,明天啥时候走?我开车送你……估计明天车子就修好了。” “坏了?” “去县城的时候,撞了一下,不碍事。” 俩人闲聊着,一起做饭。等到饭菜备齐,钟夏准时回来了。吃过饭,如同往常一样,李若兰带着钟夏在街上散步。“今天多走一会儿,吃得太多了,要减减肥。”李若兰打了个饱嗝儿,抬头看看月色,又看了看熟悉的街道,愣了一会儿,忽然毫无征兆的发出一声轻笑。 钟夏也跟着笑,“笑啥呢?” “没。”李若兰道,“没笑啥。” “是不是领了证,很开心?” “嘁,也没啥感觉。”李若兰岔开话题,道,“等明天陈芳走了……啧,就清净了。也不是说陈芳多碍事,就是感觉上清净了。也方便多了。” “那倒是。”钟夏道。 过了一阵儿,钟夏又道,“咱爸今天来电话了,说是和二叔三叔他们又吵起来了。” “又咋了?” “咱爷的坟,要迁到公墓去。咱爸的意思是,兄弟三人均摊了公墓的费用。二叔三叔他们不同意,说是爷爷的老宅子被咱们占了,公墓的钱,要咱爸自己出。咱爸倒也不是差这几个钱,就是心里有气。又把二叔三叔便宜买了咱的地的事情拿出来说。后来小姑说公墓的钱她来出,兄弟仨又不同意。” “不出钱还不同意了?” “嫌丢人呗。”钟夏笑了笑。“咱爸说让咱们没事儿去他那里吃个饭啥的。还抱怨说他不来找咱们,咱们就不去看他。” 李若兰苦笑,“行吧,那你看哪天想去了,咱们过去一趟好了。” 钟夏叹气,“再说吧。店里忙,老是关门也不是个事儿。还有之前跟你说过的弄个学校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我打算最近再跟王校长联系一下,异能回来了,资金就会到位。有他在,我们只要拿钱就行了。民办学校的流程手续好像也还挺复杂的。咱们也不懂,直接交给王校长就完事儿了。” “说起来,王校长在公办学校当着校长,还能出来办学?” “打算停薪留职。”钟夏道,“好像是得罪了什么人,日子过得也不痛快,干脆也就不想干了。正好赶上我有办学的想法,自然是一拍即合。” 李若兰看向钟夏,嘴里啧啧有声。“行啊,以后你就是钟校长了吧?不错,现在这世道,办个学校,肯定很赚钱。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根深蒂固的思想,可以很好的利用一下。又教书育人,又赚了打钱,名利双收嘛。” “拉倒吧。”钟夏笑道,“咱就当个幕后黑手就行了。名气这东西,还是不要的好。” …… 第二天晌午,李若兰去送陈芳,钟夏留在店里,店门外挂上了休息的牌子。店里,王校长跟钟夏各自抽着烟,聊着办学的事情。 看着侃侃而谈的钟夏,听着他提及古今中外的教育模式,眼神逐渐变幻。他原本其实对钟夏办学这件事,并没有报什么希望。甚至钟夏刚跟他提的时候,他都没当真。如果不是钟夏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甚至还拿出了一张银行卡,让王校长亲自查了一下里面的钱,王校长还以为钟夏就是在发痴呢。 对于钟夏,王校长还是了解一些的。 一个从小就瞎了眼,没上过学,没有任何受教育经历的乡下穷小子而已。可就是这样一个穷小子,此时此刻,竟然跟自己提及了《礼记》中的“师者也,教之以事而喻诸德也。”提及了王守仁的知行合一,提及了马卡连柯关于教育的名言“教育工作中的百分之一的废品,就会使国家遭受严重的损失。”提及了“学以致用,思而有得”的观点。 王校长自认为学识还算渊博,可在钟夏面前,他忽然就觉得自己很渺小,很自以为是。更难能可贵的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办学并非为了赚钱。 两人竟然忘记了吃饭,等到聊的差不多了,才发现天色已晚。 王校长拒绝了去钟夏家里吃饭的邀请,“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具体的,我心弄个策划出来,到时你看一看。” “好。” 钟夏回到家里,李若兰已经做好了饭。 看到钟夏,李若兰笑道,“聊完了啊。看到你们了得热火朝天的,就没打扰你们。” “呵,真贤惠。” “嘁。”李若兰把饭桌收拾了,端上饭菜,又道,“我忽然觉得我想错了。你办学校,不是为了赚钱吧?毕竟你现在又有了异能,想赚钱还不是‘手到擒来’?” “只是想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情。”钟夏道,“不是要回报社会,不是要积德行善,只是……反正很轻松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其实我懂。” “你懂?什么?” “你就是好为人师。”李若兰说罢,哈哈大笑。 钟夏愣了一下,哑然失笑。 片刻,钟夏又道,“我只是不想老来难。” “这话怎么讲?” “好好教育一下熊孩子,是很有必要的一件事。”钟夏道,“你想啊,如果现在开始,好好的教育孩子。等到咱们老了,这些孩子们长大了,也就成了这个社会的支柱。支柱足够强大,我们的晚年生活,才能更安稳。你今天教坏了一个孩子,等你老了,这个坏孩子,就成了这个世界的人渣。人渣多了,你还能安慰的养老吗?莫要等到老了的时候,再愤怒的去批评年轻人。” 李若兰张了张嘴,很勉强的说道,“行吧,看你说的这么认真,夸你一句‘深谋远虑’好了。” 【劳动节了,向全年不劳动却还没有饿死的自己致敬。】 117 夫妻 时间是日出日落,岁月是云卷云舒,人生是潮起潮落。至于爱情,在钟夏看来,那就是一张一弛了。李若兰的性子,就是那种张扬跋扈的痞子。如果不是大男子主义在心中作祟,认为女人应该淑女一些的话,她的尾巴肯定能翘上天去。好在钟夏的性子,用李若兰的话来说,就是“近乎懦弱”。谈不上“无争”的洒脱,却也不常去计较太多。偶尔李若兰飒飒脾气,甚至偷偷懒,钟夏也不在乎。毕竟,大多时候,李若兰还算是个很贤惠的妻子。 一日三餐,还有洗衣做饭之类的事情,李若兰总能很好的完成——在她看来,女人就该做这种事情,这就是自己的职责所在。有时候跟崔晓一起出去逛街,回来的时候,李若兰就会跟钟夏开始唠叨。说起崔晓的男友,又能赚钱又会做饭,还做家务之类的话题,钟夏心里就是一紧,暗暗做好了心理准备,等待着李若兰怨妇一般的抱怨。 “早晚得分手。”李若兰很武断的下了结论。“把女人当祖奶奶供着,也不知道咋想的。崔晓这娘们儿,以前没发现这么作,一天到晚啥都不干,还那么心安理得的。真是服了。” 钟夏听到这话,差点儿没憋住笑。 “哎你说那男的咋想的?”李若兰一脑袋的问号,看起来很是想不通。“老娘当初穷的找不到对象的时候,也没想过娶个祖奶奶回家。” 钟夏笑道,“你管人家呢,赶紧做饭去。还有啊,你闲着没事儿好歹学学做饭。不是我说你,这么久了,厨艺也没多大长进。真是够笨的。” 李若兰给了钟夏一个白眼,却也不反驳。 得空去了一趟书店,专门卖了本儿菜谱,闲了的时候,就会很认真的看一看。坐在店外走廊的阴凉处看书,自然是比不了打牌痛快。看上一阵儿,李若兰就开始打瞌睡。 忽然有人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李若兰惊醒过来,转脸看过去,看到了隔壁服装店的女老板。女老板笑吟吟的,递给李若兰一根雪糕。“学做饭呐?” 李若兰也没客气,接过雪糕,打了个哈欠,道,“没办法,我老公嫌弃我做饭难吃。” “呵,真贤惠。”女老板说道,“钟夏能娶了你,真是走运啊。现在的女孩子,可都是想找个会做饭的男人呢。辛苦学做饭给老公吃的,可是难得一见。” “没办法,他又做不了饭。”李若兰打量了一眼女老板身上讲究的搭配和脸上精致的妆容。“看样子你是不用做饭的。”想到了崔晓那种祖奶奶生活,李若兰不由的有些羡慕起来。 “做的。”女老板笑道,“靠男人伺候,靠男人赚钱养着。这样的日子,很像是寄人篱下,我不喜欢。” “寄人篱下?”李若兰品着这个词。 “难道不是么?”女老板笑道,“吃人家的,喝人家的,家务也不做,自己对家庭没有任何贡献。如同一个寄生虫,难道不是寄人篱下吗?” 李若兰哈哈一笑,道,“也不能这么说,好歹也干点儿活,比如……生孩子。”她本来想说是孩子的制造过程,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女老板也跟着笑,“那要是这个女人把自己当做生育工具,那我也懒得说啥。”女老板摊了摊手,一副好笑的样子。“我只是觉得,女人么,还是独立一些比较好。现在这世道,很多人欣赏独立女性的。” “咋个独立法?” “自己赚钱自己花,财务AA制。”女老板笑道,“我跟我老公现在就是这样,做饭轮着做,家里的消费,各自拿一半。彼此不依赖谁,每个人都有独立的空间和独立的生活,挺好的。” 李若兰愣了一会儿,道,“那你还结婚干啥?为了不染病吗?” 女老板一时没反应过来,品了一阵儿,哈哈大笑。“本来觉得挺好,乍一听你这么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正说着,服装店里来了客人,女老板赶紧过去招呼。 看着女老板的背影,李若兰又打了个哈欠,把手里的雪糕撕开,舔了一口,继续低下头看书。刚看了一眼,钟夏喊她,又赶紧过去,帮着给客人找了零钱。 店里已经没有客人,李若兰把咬了一半的雪糕塞进钟夏嘴里,“连着招呼了好几个客人,累了吧?” “还好,习惯了。”钟夏活动着手腕,道,“今天早点儿关门,去咱爸那里吃个饭吧。父子感情,总是要维系一下的。” 李若兰答应了一声,看一眼角落里顾客送的推成了小山的礼物,“挑几样贵的过去吧。对了,那个……嗯,咱妈那里……你要不要去看看?” 钟夏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似乎突然感觉心口堵得慌。 “不想去就不去,我就是随口问问。”李若兰说道。 钟夏想起了母亲在路边摆摊的辛苦生活,心中不忍,却又不甘。沉默了一阵儿,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岔开话题道,“王校长那边弄的差不多了,我看了策划书,感觉也还不错。现在就差投资了。这几天没事儿就去外面淘点儿宝贝吧。老胡那里也有点儿急了,等着我们拿去古董赚点儿提成呢。” “可是要辛苦好几天的。需要不少钱吧?” “赚钱太容易,也就不觉得钱多了。”钟夏笑了笑,“对了,你之前说回来家看看的,啥时候回去?” 李若兰给了钟夏一个白眼,“报复我是吧?我不该提那个女人的,行了吧。” “啥报复……嗐,不至于,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再说吧,反正也快过年了,过年再回吧。”李若兰的心情也消沉了一些。 她忽然发现,自己跟钟夏的家庭,很相近。没有一个和谐家庭的两个人,很奇妙的走到了一起。或许,也正是因为相同的家庭环境,彼此都会更加珍惜现有的生活吧。 看一眼面前帅气的老公,再看看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小店,还有店后不远那个精致的小院儿——特别是银行里数量可观的存款数额。感觉生活充满了希望,感觉人生近乎完美了。 如果再有个孩子…… 也不知道钟夏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说起来,“圆房”有段时间了,自己的肚子怎么没啥动静呢? 118 家庭 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一顿还算丰盛的饭菜,倒也算是其乐融融。特别是有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叽叽喳喳的像个麻雀似的一直在一旁说个不停。直到离开父亲钟山的家,钟夏还总感觉耳边有些不够清净。仿佛妹妹的聒噪仍然没有停下。 “今天你心情不错嘛。”李若兰笑道。 钟夏也跟着笑了笑,“看开了,不去想那么多也就是了。”又叹一口气,钟夏说道,“都过去了,再苦的日子,不也挺过来了吗。” “看样子,不是因为看开了,是因为挺过来了。” “废话。”钟夏道,“你看那些以德报怨的人,报之以德的时候,一定是已经好了伤疤,并且忘了疼。” 李若兰大笑,打开了车载音响,竟是一首日文歌。钟夏安静的听着,听着女歌手声嘶力竭的声音,竟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旁,李若兰一边开车,一边跟着轻哼,手指随着音乐打着节拍。时不时地,还高声唱起。只是,唱了两句,发现唱错了,又赶紧闭了嘴,继续若无其事的跟着轻哼。 过了一阵儿,李若兰转脸,忽然就有些尴尬,“看啥看!” 钟夏笑笑,摇了摇头,仰靠着靠背,也不说话。 “啧啧啧,深沉啥呢?嗯?”李若兰说着,一只手按在了钟夏腿上。 钟夏忍不住咧嘴笑了,“专心开车,别闹。” “要不要来点儿娱乐项目?你看着月黑风高、空旷无人的,要是不干点儿什么,好像很遗憾啊。” 钟夏闭着眼,仰着身子哈哈大笑。伸出手,抓住李若兰的咸猪手。“好好开车吧,万一出了车祸……嗯,我在想,万一要是哪天你受伤了,很重的伤,需要输血的话……啧,你说,如果你身上输了太多别人的血,会不会变回男人?” 李若兰激灵了一下,“不,不会吧?”说罢,给了钟夏一个白眼,抽回手,专心开车。“不要就不要,瞎扯别的干啥。”闷了一阵儿,又忍不住抱怨。“我发现你这人特别没情趣哎。年纪轻轻的,一点儿活力都没有。” “嗐,你现在是女孩子,就不能矜持点儿?哪有年轻女孩儿这样的,也不嫌丢人。” “假正经什么劲,又没人看见。” “好吧,那路边停车吧。” “嘁,没兴趣了。” “我是说路边停车,我撒泡尿。” “你——憋着!”李若兰涨红了脸,怒道,“快到家了!”又过了一阵儿,李若兰又道,“我跟你说,我可不是那种欲求不满的女人。今天咱爸不是说了吗,有个孩子,才算是完整的一家人。我觉得吧……嗯,其实我也不想生孩子什么的。就是吧……我怕你会觉得人生有缺憾。” “我无所谓的。” “还有咱爸和王姨,你师父师娘,老人家也是希望咱们能有个孩子的。老是让老人家担心也不好。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李若兰哼唧一声,“我也无所谓的,看孩子多累啊,我也不想。” “那就不生。” “咳……不……不生就不生吧!” 钟夏又道,“《孟子·离娄上》中,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从这句不难看出。所谓‘无后’,并非指的是没有后代。不告而娶,为无后也……” “你喝水不?” “我不渴。” “喝点儿吧,能堵上嘴。” …… 隔壁服装店的女老板,做生意的本事,比沈姐强太多了。原本沈姐经营的时候,生意惨淡,根本赚不着啥钱。如今换了这女老板,衣服的价格上涨了,但生意竟然红火起来。整个店面经过重新装修,也显得高档了许多。那些原本沈姐赔本处理都没人要的衣服,如今不紧涨了价,竟然还成了热销品。 “顾姐,你可真是厉害。”李若兰由衷的钦佩。 女老板姓顾,叫什么,李若兰不清楚,也懒得问。顾姐笑着理了理耳边的秀发,“厉害个啥,不如你们家生意啊,真正的无本万利。多好啊。”说着,手机响了。“喂,宝贝儿……嗯,乖,妈妈今天不去接你,让你爸爸去。嗯……好,好……嗯,拜拜。” “你孩子啊?” “女儿。”顾姐笑道,“三岁了,挺可爱的,我给你看看照片。” 李若兰凑过去,看着顾姐手机里拍的照片,“咦,好可爱,真好。” “听话的时候是可爱,不听话的时候,掐死她的心都有。哈哈。”顾姐笑道,“你是不知道,前几天,我花了好多钱买的口红,直接被她当粉笔给我霍霍了,还让我欣赏她的画作,当时差点儿把我气死。” 李若兰跟着笑笑,又问,“带孩子累不?” “那肯定啊。”顾姐道,“每天都要接送上学,还要伺候着做饭。头疼脑热的,比自己病了还难受。可是吧……”顾姐微微笑着,“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感觉很奇妙。啧,你不知道,我怀孕那会儿,看着自己的肚子越来越大,就仿佛自己的世界也跟着越来越大了,未来也越来越美好了……” …… “顾姐家的孩子看起来很可爱的。”李若兰吃着饭,随意的闲聊着。“小丫头还会自己拍短视频呢,在网上点赞都十好几万呢。” “重点是短视频的热度啊?还是孩子啊?”钟夏问。 “没啥重点,就是闲聊。”李若兰道。 “你要是真想生个孩子,也是可以的。” “我无所谓啊。生不生的,孩子又不跟我姓,生了也是你们钟家的种。” “可以跟你姓。” “嘁。”李若兰道,“我信你个鬼。” “不信拉倒。”钟夏放下碗筷,“我去洗澡。” 洗漱完了,又听了会儿收音机,时间就不早了。钟夏关了收音机,闭上眼睛睡觉。迷糊了一阵儿,感觉到身旁李若兰很大动作的翻身。 钟夏闷哼一声,有些困倦道,“还不睡啊。” “咋都睡不着。” 钟夏打了个哈欠,实在是又累又乏。今天生意太好,他忙了一整天。闭着眼睛,慵懒道:“懒得动,你自己来吧。” 119 生死 时常有人追寻活着的意义,试图让自己的人生变得高尚起来。也有人探索过死亡的价值,拿泰山与鸿毛来衡量。却不知是否有人想到过,人生的意义,起初不过是传宗接代,不过是养儿防老,甚至不过是一场意外。很多时候,死亡亦不过是一次意外,一次无奈,亦或是一次自寻死路。生与死,或者从来就没有任何意义,就好似一场春秋大梦。你在梦里有多伟大,醒来时便有多可笑。你在梦里有多渺小,醒来时便有多可悲。 老周的梦醒了。 留下梦的残骸,任由家人痛哭而无动于衷。 葬礼像是一场别样的聚会,平日难得一见的亲友,又一次齐聚一堂。相熟的聚在一起,聊一聊老周的过往人生,谈一谈秋收农忙和国家未来。形单影只的,或早早离开,或找个安静的角落,等待着仪式的进行。 李若兰看到了沈姐,沈姐想给李若兰一个笑容,又觉得不合适,最终只能挤出一个友善的嘴角上扬。 “到底是还是没撑得过去。”沈姐叹气。 “本来就是晚期。”李若兰跟着叹气。 又聊了聊彼此的生意状况,沈姐的境况似乎是不太好。摆摊儿整天被撵的跟耗子似的,去上班又被老板训的跟孙子似的。沈姐说钱难赚,屎难吃。沈姐还说有时候甚至想着干脆打断一条腿,领个残疾补贴,然后再去摆摊。残疾证一亮,总不至于被抢东西。 沈姐又瘦了。 钱没赚到,日子过得不痛快,身材倒是越来越好了。只是,脸色却是不如之前那般滋润。又干又黑的皮肤,是风吹日晒的后果。聊了一阵,趁着钟夏上厕所,沈姐忽然拍了拍李若兰的肚子,“咋个还没动静?真的要做丁克啊?我跟你说妹子,要是平常人,丁克也就丁克了,可你们家这情况能一样吗?你想想,万一哪天你走得早,跟老周一样。咳,你别嫌姐说的难听,人呐,谁都不敢说大话。反正啊,到时候,你老公眼睛看不见,年纪又大了,没了你,你让他怎么过日子?” 李若兰抓了抓耳朵,“要着呢,要着呢。”敷衍了一句,又岔开了话题。她其实并不担心沈姐说的问题。毕竟,自己身体比钟夏强多了,肯定是他先死。再说了,到时候,说不准是个什么状况呢。说不准自己就变回了男人,钟家却成了女人。那样总还有第二辈子好活的。 主要是,李若兰觉得,既然结婚了,没个孩子,总是有点儿缺憾。 “别管男孩儿女孩儿,生一个。”沈姐又劝了一句,笑道,“对了,县医院门口,有个摆摊儿算命的,算生男生女,准得很。你哪天有空去看看吧。” “算命啊,靠谱不靠谱啊,都是封建迷信。” “这事儿可不敢说。”沈姐道,“我就算过,准得很。又花不了几个钱,权当是玩儿了。” 李若兰随口应了一声,又想起了钟夏之前跟自己说的什么眉毛倒生啥的,心里还真有点儿膈应。有些事儿,想不起来也就算了,一想起来,就放不下了。李若兰越想越是担心,想着要不问问钟夏,这死瞎子“博学”的很,说不准算命的本事,比专业的还好。 经过了慎重的考虑之后,李若兰还是决定去县医院找个专业人士解读一下人生——说起来,当初怎么就没想起来问问周天行呢。那家伙的本事,应该比算命先生强太多了。 到了点儿,丧礼的流程继续。直到老周入土为安,李若兰和钟夏才离开。回来的路上,钟夏忽然问,“你真的想要个孩子啊?” 李若兰想嘴硬否认,不过思来想去,却说道:“你决定吧,我无所谓。”她隐约间感觉钟夏似乎是不想要孩子的。 钟夏沉默了一阵儿,又道,“就算是要孩子,也还是等办了婚礼再说吧。毕竟,带着孩子办婚礼,总是有点儿扯的。” 李若兰又看了看钟夏,盯着他的脸庞,“你不想要啊?” “没啊,就是觉得麻烦。” “有啥麻烦的?带孩子麻烦?”李若兰道,“反正你肯定也带的少的。” “嗯。”钟夏微微一笑,“你不嫌麻烦,你就生个吧。” “有话就说,遮遮掩掩的干啥?”李若兰没好气的说道,“在一起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有啥心事儿,都能写脸上了。” “我一直觉得我是喜怒不形于色的。” “扯!”李若兰瞪了钟夏一眼,“赶紧的,不说我揍你啊!” 钟夏叹气道,“真没啥事儿。就是参加葬礼,影响心情。啧,以前没觉得,今天才发现,死个人,也挺麻烦的。人死如灯灭,折腾那么多事儿干啥呢?哪天我要是比你早死了,你就把我一把火烧了,然后把骨灰撒入大海就行了。” “嘁,反正是喂鱼,还烧了干啥?污染环境的。”李若兰道,“直接绑个石头扔海里得了。说不准等个很多年之后,还能有人把你的骨头捞出来,为考古做点儿贡献。” “好主意,万一你死的早,我就这么干。”钟夏道。 “滚一边去。死瞎子。”说着,忽然伸手,一个猴子偷桃。 钟夏大笑着打开李若兰的手,“专心开车。” 李若兰哼着小曲儿,显然心情不错。 钟夏睁开眼,透过墨镜看着李若兰,眉头不经意的皱了一下。 这小痞子,嫁了人之后,越来越有女人味儿了,竟然想当妈妈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啊——钟夏心里很是担忧,虽然以没有办婚礼为借口,暂时让李若兰打消了念头。可婚礼总是要办的,孩子么,她总会再想起来的。 如果自己只是个普通人,那肯定也想子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的。 可问题是,自己不是普通人,李若兰也不是。 打开车窗,看一眼晴朗的天。 钟夏忧心忡忡,腿不自觉的抖了起来。 过去眼,从来就不能看到未来。但了解了过去,想要推算未来,从来也都不是一件难事。正因为如此,钟夏打心底里不想要孩子,不想让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遭受苦难——虽然那会是很久远之后的事情。 120 名字 老蔫儿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坐上很久。钟夏的好烟,不抽完一盒,总是不罢休的。肖家沟拆迁了,每个人的腰包都鼓了起来,可老蔫儿身上的衣服,仍旧破旧,抽的烟,仍旧是三块钱一盒的。手指被烟熏得发黄,身上的衣服,也带着一股子烟味儿。一边咳嗽,老蔫儿一边抱怨着烟涨价了、房子涨价了、彩礼涨价了。 老蔫儿是刚跟媒人见面回来,原本兴冲冲的去,却是犹如丧家之犬一般回来。对方是个二婚,还带着个孩子。老蔫儿本来以为十拿九稳了。可偏偏对方不仅要求车房,还要十万的彩礼。 陪着老蔫儿一起去的肖三哥,听到这话只是叹气,说起彩礼的事情,他觉得十万真的不算多了。现在隔壁镇子上,彩礼要二十万了。老蔫儿黑着脸,满嘴脏话,抱怨着睡个黄花大闺女也要不了这么多钱。肖三哥觉得老蔫儿就是气疯了,说的话也是难听。给老蔫儿使了个眼色,让他知道李若兰在旁边,说这话有点儿为老不尊。 老蔫儿哼唧一声,闷着头抽烟。 等到俩人走了,李若兰跟钟夏打趣,“咱们办婚礼的时候,你打算按给我多少彩礼啊?” “随便,卡不都在你那吗?”钟夏道。 李若兰一乐,“倒也是。哎老蔫儿的孙子快三十了吧?再不结婚,可就够呛了。肉了吧唧的,嘴又笨,长得也跟老蔫儿似的,歪瓜裂枣一个。找媳妇是够困难的。” “谁说不是呢。” “中午吃啥?” “都行。” “那我回去做饭。”李若兰起身离开。 钟夏呼出一口气,慵懒的靠着沙发,眉头微微皱起。手机忽然响了。钟夏接通了电话,竟然是陈华阳打来的。 “钟夏。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说。” “你说,如果我嫁了人,怀了孩子。我生的孩子,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啊?” 钟夏沉默了下来。 “万一生个男孩儿,不会哪天忽然变身了吧?”陈华阳追问。 钟夏叹气道,“与众不同,是肯定的。至于会不会变身,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状况,不好说。你是因为招魂幡变身,力量属于招魂幡,所以生的孩子,肯定也会携带招魂幡的力量,至于会是什么样的力量,还无法确定。” “真的会遗传啊!那……那很多年之后,这个世界上的异能者,不是会越来越多了吗?”陈华阳呆滞片刻,又道,“我总感觉,这好像并不是什么好事儿啊。”不等钟夏说话,陈华阳又道,“那你跟兰兰都是异能者,你们的孩子,岂不是会更厉害?” 正说着,有顾客上门。 钟夏道,“等会儿说吧,先挂了。”收起手机,钟夏起身,道,“推拿?” “不,想请你帮个忙。”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钟夏怔了怔,睁开了眼。 年轻男人微微笑着,只是站在钟夏面前,一言不发。 过了片刻,钟夏道,“我只会推拿,大概是帮不了别的忙。您要是手头紧,不给钱也没事儿。” 年轻男人盯着钟夏,叹一口气,道,“那就推拿一下吧。” 趴在推拿床上,年轻男人又道,“那个人,就是个人渣。将他绳之於法,是每个心存正义之人该做的事情,更何况,你也有这个能力。” “不了。”钟夏回答的很简单,也很明确。 年轻男人没有再说什么。二十分钟后,起身,将推拿费用放在柜台上,又看了钟夏一眼,“时间之主让我代他向你问好。说是有时间的话,想跟你一起坐一坐。” “多谢盛情了。”钟夏道,“我就是个战斗力只有五的渣,帮不上什么忙的。” 年轻男人叹气,朝着店外走去。他没有推开玻璃门,反而直接迎了上去。整个人竟然直接穿过了玻璃门,消失无踪。 李若兰端来饭菜的时候,钟夏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店门口还挂上了歇业的牌子。李若兰有些意外,“咋翻牌子了?” 钟夏笑道,“累了,歇一歇。” 李若兰走过来,挨着钟夏坐下,“想啥呢?” 钟夏握着李若兰的手,迟疑了一下,才说道,“刚才有个异能者来找我,想拉我入伙。” “入伙?什么入伙?”李若兰心里紧张了一下,对于异能者的麻烦,李若兰真的是受够了。 “他们……嗯,超级英雄知道吧?他们一直在做,还成立了一个所谓的联盟,想要我加入他们。”钟夏笑着,摇头,拍打着李若兰的手背。“有那么一瞬间,我有点儿热血上头,差点儿就想同意了。呵,每个人心里,都有个超级英雄的梦吧。也许是这样的。” “听你这意思,那为啥又没同意?” “呵,吃饭。”钟夏起身,走向餐桌。“我呀,战斗力不行啊,还是不要跟着凑热闹了。嗯,很香。厨艺见长啊。我家兰兰是真贤惠啊。” “那是,我跟你说,这个鸡胸肉,我撕了半天,看看,头发丝一样,哈哈。啧啧,就是太辣了。吃多了上火。” 午饭很精致,晚饭也是另有新花样。 李若兰每天的事情,就是做做家务,研究一下美食。她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像一个吃货了。对于美食,竟然越来越没有抵抗力。以前从来不感兴趣的美食视频,现在能看上一整天。 一日三餐,偶尔洗洗衣服拖拖地,日子过得轻松惬意。李若兰时常想,能像这样过完一生,简单平静,倒也挺好。顾姐说女人不能只是围着锅台转,像个庸妇。应该有自己的事业,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应该多多学习充实自己。不然等到人老色衰的时候,会被男人嫌弃。 李若兰一想也对,于是每天又多了一件事:研究一下化妆和保养。 对于变身女而言,年老色衰绝对是最大的痛苦——这是李若兰跟陈华阳聊微信时总结出来的经验。事实上,即便是普通女人,也一定会很抵触年老色衰。但对于变身女而言,一定更严重。毕竟,接受变身的事实和女人的身份,已经很不容易了。想到将来会变成老太婆,那自然就更痛苦了。 至于道理,李若兰说不清楚,也懒得去想这种事。她感觉自己实在是太忙了, 要化妆要保养,要洗衣,要做饭…… 更重要的是,晚上还要忙着造孩子——从陈华阳那里听说了可能会生个很厉害的孩子之后,李若兰对于生孩子这种事,愈发热情高涨起来。 虽然很累,但很快乐,所以乐此不疲。 “原来乐此不疲这个词,用在这种事上是最合适的。”李若兰很感慨,“你说,咱们的孩子,将来叫啥名字好?” “先怀上再说吧。”钟夏下了床,挺了一下腰身,一只手撑在身后,感觉有点儿腰疼。 “咱俩又没毛病,怀个孩子还不是很容易啊。”李若兰道,“嗯,啥名字都行,只要别跟‘没意思’那仨一样就行了。” 钟夏懒得搭腔,进了卫生间,马桶上坐下来,点上一支烟,又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钟夏忽然有些后悔起来。之前怎么没答应那家伙加入他们的那个所谓联盟呢?那样的话,每天到处“出差”,忙着做超级英雄,可以省下很多公粮了。 卫生间的门忽然打开。 李若兰靠着门框,问钟夏,“老公,你觉得‘兆云’这个名字,咋样?钟兆云,也不错,是吧?” 钟夏在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可以吧,挺好的。天凉了,穿点儿衣服,别感冒了。” “不冷。啧,钟兆云。唉,你知道的,这个名字……是我以前用的。给咱们的孩子取了,好像还有点儿纪念意义。我听我爸说……”说着,李若兰脸上幸福的神色微微僵硬了一下。“唉,算了,不提了。” 李若兰忽然意识到,时间竟然在悄无声息中流逝。眼看着竟是要过中秋了。中秋之后,没几个月,就要过年了。据说,感觉时间过得快,那是因为生活幸福。李若兰觉得自己很幸福,如果没有远方那让她一直揪心的父母,就会更幸福了。 之前跟钟夏商量好了的,等过年时候,要回家看看的。 李若兰忽然感觉有些害怕。 尽管离过年还有几个月。 或许应该想些开心的事情,比如钟夏说了,过了年,就办婚礼的。 121 故地 父亲说中秋那天,希望钟夏和李若兰能去他那里吃饭,钟夏却拒绝了。钟夏和李若兰一起去了菜市场,买了很丰盛的饭菜,又用礼物把后备箱塞得满满的,去了瞎老刘家里。 师娘很高兴,忙着接过东西,忙着跟李若兰一起张罗饭菜。瞎老刘却一直黑着脸不吱声,只是坐在客厅里闷头抽烟。钟夏跟瞎老刘话家常,瞎老刘也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附和着。终于,他忍不住了,叹一口气,打断了钟夏的话。“你亲爹回来了,过节该去他那。” 钟夏说道,“我觉得师父最亲,该来师父这里。” 瞎老刘眼眶红了,脸上洋溢着笑,却一直摇头。“亲爹到底是亲爹。他以前没有管你死活,是他不对,但你到底还是没有饿死,还混得不错。他也知道错了,愿意尽一尽当爹的责任了。”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钟夏问。 “杀人不过头点地啊。”瞎老刘续上一根烟,烟雾缭绕之下,他的面庞愈发显得苍老了。“以前啊,我遇到过一个老和尚。老和尚跟我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老和尚还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师父我呀,没啥文化,也说不出啥大道理。总是觉得吧,老和尚的话,说到底就是那句古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他认错了,那就原谅了吧。伤疤已经好了,就别去在意受伤时候的疼痛了。” 钟夏不置可否。 师娘和李若兰端来饭菜,钟夏打开了带来的酒,陪着师父喝了半斤。瞎老刘的酒量越来越差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病了一场,还是因为年纪大了,瞎老刘的身子虽然健康,但精气神儿却是越来越差了。喝了点儿酒,话就多了起来。跟钟夏说起自己年轻时候的苦,说起跟钟夏师娘认识的浪漫青春…… 到最后,瞎老刘睡着了。 钟夏也喝的有点儿晕头转向,回家的路上,透过车窗看着夜色中的一轮明月,钟夏打了个酒嗝,说,“要去咱爸那里看看吗?” 李若兰看了钟夏一眼,迟疑了一下,说道,“去吧。” 钟夏叹气,“不想去。” “那就不去。”李若兰道。 钟夏沉默了下来。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李若兰说道。 …… 钟夏到底还是没有去父亲钟山那里,每天只是守着推拿店,跟李若兰过着简简单单的生活。李若兰现在也找到了新的娱乐:刚开始的时候,是偶尔陪着瞎老刘和哑师娘去他们常常去的绿化带上闲逛,后来混的熟了,就开始跟一帮老头儿老太太打麻将。饭点儿到了,帮钟夏做做饭,下午就在牌桌上坐半天。傍晚时候,再回来做饭。哪天要是阴天下雨的,难得有空,才会在店里捣鼓手机。 随着天气越来越凉,身体都不算很硬朗的老头儿老太太们终于没办法每天坚持去打牌了。李若兰没了牌手,自然是又闲了下来。 随着第一场雪的落下,李若兰的心情又开始复杂起来。因为之前跟钟夏说好了,过年时候,要回老家去看看的。 想起老家的父母,李若兰心底就堵得慌。 很多时候,她都想干脆不要再回去了。或许,在父母心中,自己早就死了吧。可过了年,自己就要办婚礼了。这种人生大事,父母都不知道,总感觉有些遗憾。矛盾的心思中,或许多多少少还有些期待,至于在期待什么,李若兰也说不清楚。 眼看着临近年关,李若兰忽然就忙了起来。不仅拖着钟夏去逛商场,给钟夏和自己买了一身昂贵的行头,还要钟夏给自己买辆好车。 钟夏不在乎花钱,只是觉得李若兰的行为有些幼稚可笑。“咋?想要衣锦还乡的感觉啊?” 李若兰闻言,短暂的呆滞之后,说道,“我爸常说,我这辈子算是完了,早晚得饿死。” 钟夏笑着摸了摸李若兰的脑袋,“买辆好车,再给我那岳父岳母准备一些贵重的礼物。哦,对了,还有小舅子呢,送个万儿八千的手表吧。够有面儿了吧?” 李若兰苦笑,“很幼稚,对吧?” “还好了,可以理解。”钟夏道,“在我爸面前,我也总是不经意的想要炫耀一下自己的幸福生活的。” “哎,其实也没啥意思。”李若兰呼出一口气,道,“感觉回去都有些多余。” “先回去再说吧。”钟夏道,“正好顺便去看看陈华阳,那小子可是个大富婆,正好宰她一顿。” “行吧。” “另外……”钟夏眉头微微皱起,“我还需要去见几个人。” “见啥人?” “你别管了,就是见一面的事情。” …… 一路晓行夜宿,再次来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看着天空中洋洋洒洒的雪花,李若兰忽然有些胆怯起来。上次是回来了,却没有跟父母说上一句话。如今,看钟夏那意思,是想跟自己一起去见父母的。 “先去找陈华阳吧。”李若兰道。 钟夏笑道,“行吧,怎么都行。” 按照导航指引的道路,李若兰下了高速,又给陈华阳打了个电话,之后直奔华阳商场。这个以陈华阳的名字命名的商场,原本只是一个小超市。是陈华阳和她兄弟合开的。后来陈华阳“失踪”,他弟弟就一直经营着。渐渐的,超市越干越大,最后就成了一个大型商场。赶上经济形势大好,陈华阳的弟弟又是个生意精。几十年的光景,华阳集团,就成了当地最负盛名的企业。 “真——土豪!”华阳商场楼下,李若兰看看陈华阳,又看看陈华阳背后的大型商场,笑道,“你弟弟也是够仗义的,要是不分你一分钱,你也没辙。” “他敢!”陈华阳很自信的笑道,“从小被我揍到大的家伙,敢不听话,我就揍他。”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笑吟吟的走过来,冲着陈华阳点点头,又对李若兰和钟夏道,“是钟夏和兰兰吧,你们好你们好。常听我哥提及你们。” 李若兰十分诧异,看看那老人,再看陈华阳。陈华阳道,“我弟。” “我去。”李若兰低声嘀咕了一声。 老人又递给李若兰一张房卡,“晚上就在这里休息,有啥需要的,尽管打招呼。不打扰你们了,我还有点事情要忙。”又回头,对陈华阳道,“哥,你也管管姐夫行不行?人贵自知,就他那点儿本事,能别自以为是的想当老板吗?这半年,赔出去多少钱了?” “废话多,赶紧滚。”陈华阳骂了一句。 老人无奈,叹气离开。 盯着老人的背影,陈华阳道,“我弟就这样,越老越小气,越有钱越抠门儿。走,先带你们去吃饭,然后去蹦迪。” “你男朋友呢?拉出来见见啊。”李若兰道。 “有啥好见的,又没有你男朋友帅。”陈华阳说罢,哈哈一笑,想要挽着李若兰的胳膊,又看了钟夏一眼,最终还是放弃了这般亲密的行为。“哦,对了。”陈华阳又想起一事来,看一眼李若兰,犹豫着要不要说。 钟夏“看”了陈华阳一眼,道,“陌陌在这呢。” “啊……呵呵,是啊。”又看了李若兰一眼,看她并没有打翻了醋坛子的意思,才稍稍安心。“我们生意上有点儿合作,所以……最近她刚巧在这里。” “不算是刚巧。”钟夏道。 陈华阳不解。 钟夏道,“先去吃饭吧。” 122 大结局 豪饮,嘶吼。李若兰整个人好似陷入了疯狂似的,唱歌的时候,嗓子都喊哑了。整整一瓶白酒下肚,小脸儿红仆仆的,说话都开始变得大舌头了。钟夏知道,李若兰内心很纠结,很紧张,只是想利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忘记这样的烦恼。 陈华阳帮着把李若兰拖进宾馆的房间里,看着横躺在床上,嘴巴里呜噜呜噜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的李若兰,陈华阳笑道,“很好啊,让朋友喝得尽兴,玩得尽兴,我这地主之谊,也算是尽到了。” 钟夏跟着笑笑,“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陈华阳抹了一下额头,显然也有点儿喝多了。不过她却没有回去休息的打算,而是盯着钟夏,道,“吃饭之前,有些话,你好像是话里有话啊。” “也没什么。”钟夏敷衍了一句。 陈华阳摇头,“我虽然不像你能看到很多东西,但我也不是瞎子。”靠着门框,陈华阳抱着胳膊,一脸笑容的看着钟夏。“最近这几天,我们这儿出现了很多异能者,我不觉得这是一种巧合。就像你说的,陌陌在这里,不是刚巧。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出什么事,都跟我们没有关系。”钟夏道,“我们来这里,只是想让兰兰解决一下压抑多年的心病。然后……就离开了。” “去哪?” “回家。”钟夏递给陈华阳一根烟,“办婚礼。” “啧,看来我要准备一个大红包了。”陈华阳点上烟,抽一口,看着钟夏那一脸淡然的神情,“其实……时间之主找过我,在你来之前。他说你会来到这里,还说……” “我知道。” “是啊,你能‘看’到。”陈华阳笑道,“并非什么事情,都跟我们没关系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吗?我觉得不合适。我不知道时间之主找你干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异能者忽然出现在这里。但我相信,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或者说,是要发生了。如果是不好的事情,我们应该尽一份绵薄之力。” 钟夏沉默着。 或许是被陈华阳说动了,或许,只是懒得辩驳什么。 “你好好考虑下,晚安。” …… 近乡情怯。 李若兰好几次都想转身就跑,却被钟夏拉住了。 终于来到门口,李若兰却提不起勇气敲门。 还是钟夏抬起了手,敲门。 “谁啊!”房门内,有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李若兰眉头微蹙,感觉这声音有些陌生,一时以为是不是敲错了门。 “这里是李兆林家吗?” 李兆林,是李若兰的兄弟。 “兆林,找你的!”房门打开,门内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女孩儿穿着睡衣拖鞋,头发有些凌乱。茫然看着钟夏和李若兰,“你们是?” 厕所里传来冲马桶的声音,一个身材肥胖,一脸慵懒的男人走出来,看到门口站着的俩人,微微一怔,盯着李若兰,面皮抖动,“呵……哥。” 李若兰很惊讶,“你知道了?” “你变身的动静闹得那么大,想不知道都难。”李兆林挠了挠头,看着李若兰,抿了抿嘴唇,“进来吧,站在门口干啥呢!”又看向钟夏,“这位是……” “你姐夫。” “呃……” 沙发上坐下来,李兆林对着媳妇说道,“去倒水啊。” 那女人应了一声,去厨房倒了水,又看了看时间,说道,“你们聊,我还有点儿事儿。”说罢,不等李兆林说话,就出了门儿。 李兆林眉头紧蹙,嫌弃的瞥了一眼女人的背影。等女人出了门,才叹气道,“别见笑,每天就知道打牌!啥活儿不干。”说着,端起茶杯,才发现水竟然冰凉,也不知道是剩了几天的水。 钟夏跟着笑笑,“没啥,你姐也是这样的。每天除了打牌,很少干活。” 李若兰斜了钟夏一眼,又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爸妈呢?” “出去买菜了。”李兆林道,“你当初拍的剧……咱爸每天都看。” 李若兰呆了呆,眼眶竟然红了,挤出一丝笑容。“也没啥好看的。” 许久不见,“兄弟”二人竟然彼此间没什么话题可聊。时不时的冒出一句来,气氛尴尬至极。好在有钟夏在,虽然钟夏也不善言谈,但李兆林总是能询问一下钟夏的生活,算是有个话题。对于钟夏是个盲人的身份,李兆林倒也并不是很意外。 毕竟,在他看来,要是没点儿什么缺陷,哪个正常男人会愿意娶一个“男人”呢。 尬聊了一个多小时,房门打开,李若兰的父母回来了。 两口子似乎是在争吵着什么,进门还听得李母在嘟囔着,“跟你说几遍了!要耳朵干啥吃呢!” 李父闷声不吭,进了门,看到客厅里坐着的二人,阴沉的面容出现了些许惊讶。又看向李若兰,冷声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李若兰起身,应了一声。“爸,妈。” 原本一脸厌烦的李母,脸色稍缓,却还是有些冷淡。“坐吧,我去做饭。”说着,从李父手里把买来的菜扥过来,匆匆进了厨房。 李父远远的坐下,看一眼李若兰,又把视线移开,看向钟夏。眉头微蹙,板着脸道:“屋里戴啥墨镜。” “他是个盲人。”李若兰道,“他叫钟夏,我……男朋友。” 李父愣了一下,看看钟夏,又看向李若兰,怼道,“找不到男人了是咋?给我找个瞎子!打你生下来!就没让我省心过!你说说你这些年都干了啥!老子就当你死外面了!”一阵机关枪似的怒怼之后,李父又道,“谈都谈了!好好过日子!别再胡诌八整的!”言毕又冷着脸看着钟夏,“干啥呢?有房子吗?” “有的有的。有车有房有存款。”钟夏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我打听了咱们这边的规矩,这卡里有二十万,是彩礼。” 李父看了一眼那张银行卡,哼一声,“显摆个啥?有钱就烧得慌!早晚败光了!收起来!看着碍眼!”又瞪着李若兰,“就是个败家玩意儿!你要是能有你弟弟一点儿好!老子也省心了!” “是!我哪能跟他比啊!”李若兰涨红了脸,竟是回怼了一句。 李兆林闻言,呆了呆,赶紧打岔,“呵呵,哥,那个……” “狗日的!”李父直接怒骂了一句,“老子还不能说两句了?!两年不着家,跟死了一样!说你两句就尥蹶子了!?你说你回来干啥!嫌我命长是咋?非要气死我是咋?” “我哪知道我回来干啥!”李若兰说罢,愤然起身,出了门。 “兰兰!”钟夏想要叫住李若兰。 “别管她!”李父拽住了钟夏,“打小就这样!你坐下,我还有事儿问你。你是干啥工作的?拿啥赚钱的?” 钟夏又喝了不少酒。 回到宾馆的时候,走路都有点儿飘。 躺在床上,摸索着抓住了李若兰的手,钟夏道,“咱爸喝多了。” “哦。” “哭得稀里哗啦的。” “哼。” “就是恨铁不成钢。” “嘁。” “说是咱们头一个儿子,必须姓李。” “无所谓。” “弟弟身子有毛病,不能生。李家要断了香火,咱爸很不痛快。还说前段时间,老家老户的有人来寻,要续个家谱什么的。下一辈儿的辈字儿定下了,是什么来着……嘶……懵了……” 李若兰看一眼钟夏,看他迷迷糊糊的,似乎是要睡着了。 “嗯……棍棒底下出孝子,熊孩子就是欠揍……这话没错,可就是把你打跑了……老两口日子过得不太好啊……” 李若兰叹一口气,给钟夏盖好了被子,裹着衣服,站在窗口,看着窗外漆黑的夜,怔怔出神。 …… 李若兰带着钟夏玩了一天。 小城市里本来也没什么好玩的地方,随便转转,看一眼故乡风景,对李若兰而言,自然也是一种享受。她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一时兴起,竟然还带着钟夏去了一趟她以前“混日子”的街面儿,一脸回味无穷的跟钟夏讲述着她当初干过的荒唐事情。 傍晚时,在一个饭店楼下,钟夏让李若兰在路边等着。 “你去干啥?” “去见几个人。”钟夏道。 李若兰张了张嘴,终究没有细问,迟疑了一下,道,“我等你啊。” “嗯。” 钟夏进了饭店,上了二楼,一直来到一个包间外,迟疑了一下,还是抬手,敲门。 “请进。” 钟夏推门而入,看到了久违的时间之主。 …… 李若兰百无聊赖的看着对面理发店里进进出出的客人,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饭店门口。终于,钟夏从里面走了出来。 李若兰笑着迎上去,挽住了钟夏的胳膊。 “完事儿了吗?” “嗯,完事儿了。”钟夏睁开眼,视线掠过李若兰,看着街道上忽然消失又出现在另外一个位置的行人和车辆,深吸一口气,道,“走吧,咱们该回家了。” “现在就走?大晚上的。”李若兰忽然有些紧张起来,“是出什么事儿了吗?会有危险吗?我爸妈他们……” 钟夏摇头,“不会有危险,只是……有些乱罢了。” 正说着,一辆轿车在路边停下。 车上下来两个女孩儿。 看到钟夏和李若兰,两个女孩儿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李若兰也看到了俩人,之后下意识的抱紧了钟夏的胳膊。 “真的不管不问吗?”陌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钟夏摇头,“爱莫能助。” 陌陌身边,周天行双手抄在裤袋里,一脸欣赏的看着钟夏,笑道,“这种坐看云起时的淡定,啧啧……你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我很担心我会真的看上你。” 钟夏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牵着李若兰的手,径直前行。 “兰兰,你喜欢中式婚礼还是西式婚礼?” “中式吧,凤冠霞帔的,一定很好看。哈哈,有个很重要的流程,你知道吗?我们这边,流行二十四拜。就是结婚的时候,新郎要在一张凉席子上磕头。每个角落,每个步骤都不能错,一共二十四拜……以前我一个朋友结婚的时候就这样,当时我看的头晕,哈哈……” 夜色忽然消失,骄阳挂在天空,转眼又是星辰漫天…… 繁华的楼房,变成了低矮的茅屋,又变成了高楼大厦…… 行人恍若不觉,依旧各行其事…… 【故事衔接《变身剧场》中时间崩溃的时间点。】 【全书终】 新书《变身赘婿》 已经上传并稳定更新。